第35章 绞发的熟悉感
夕阳透过浮雕楼窗,染上几抹落霞的光影,让内室的田白玉镂雕穿花纹曲屏闪耀着星子光芒。
躺在黄花梨木金累丝海棠纹软榻的人儿有醒来的迹象,锦书撩开床帘:“三少夫人,你身子可有好些了?”
裴矜辞撑着手肘侧卧:“已经无碍了,今日府里发生了什么?”
锦书悄悄道:“二爷和表公子来找过您,不知说了什么,二爷气势汹汹去了退思苑,似乎是与世子吵了一架。”
“二哥是疯了吗?去招惹这个……”疯子。
裴矜辞直起身下榻,趿上绣鞋,让锦书替她更衣,刚走出避贤庭,恰好看到刚下值回来的谢云栖。
少年头戴乌纱帽,一袭青色盘领右衽袍,胸前绣着鸂鶒的补子,腰围素银带。
他大步流星走来,官袍下摆隐隐露出湖水蓝的锦缎,身姿挺拔如松,英姿飒爽,眉目清朗,瞳孔里的笑意,像是冰雪消融时那一颗晶莹的珍珠。
“阿辞身子可好些了?我们进去说。”
裴矜辞手里抱着手炉,身子倒不怎么冷:“已经好多了,我听说你与世子吵了一架?”
谢云栖落座时,一眼看到不远处的鎏金掐丝珐琅手炉,这是退思苑才有的规制,他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几分。
“是,他深夜闯入弟妹院子,于礼不合,我不过是以他告诫我的话反击罢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没想到谢云栖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之前的二哥不是这般冲动,此前你还告诫我,世子不好相与,让我别去招惹他。”
一说起这儿,谢云栖就愧疚,或许世子在意裴矜辞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早许多。
“是我误解阿辞了,世子行事有失世家风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欺负阿辞。日后我不会再怕世子,我要保护好阿辞。”
谢云栖低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隐隐透出一股执着的意味。
她朝谢云栖投去审视的目光,眼前之人,素来坚毅的眉目,透出更多的坚定。
“可你这样会将自己置于危难当中。”
谢云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嗓音温和:“阿辞是在担心我吗?”
他目光落在她眉间,看着瓷白指尖抱着手炉,低眸深思出神的姑娘。
就连他的思绪似乎也飘到了九千里之外。
“昨日你质问世子时,我又想起儿时你挡在我身前的样子。其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变,只是境遇不同了。”
他望进她眼中,滚烫而坚定,“我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不能换阿辞依靠我?”
他的话像夕阳的余晖照进了裴矜辞的心尖,虽然有些晚了,却又很温暖。
她缓缓抬眸,看到少年眼中的热烈与赤诚,亦如当年在南浔的时光。
恍若隔世,她与他之间,也隔开了一世。
若是没有前世委身于谢遇真的过往,南浔会是她永远美好灿烂的故乡。
谢云栖说不清楚她眼中是什么,似无措,似担忧,也似彷徨。
“阿辞无需回答我,我会证明给你看。”
……
夜色沉沉,亥时过半。
裴矜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终于将箭囊内衬绣好,她心满意足。
待她沐浴完毕,守夜的丫鬟又来传话,世子在暖阁,等了半个时辰。
裴矜辞闷声应下,换上月白色长裙,乌发擦了个半干,想看看他会不会顾虑她的身子立刻离开,手里拿着毛巾,朝暖阁走去。
谢遇真端坐于圈椅之上,手里抱着昨夜没带走的鎏金掐丝珐琅手炉,金黄色的烛火为他镀上一层暖色。
这次没等她问安,谢遇真先问道:“会打扰到你休息吗?”
裴矜辞攥紧了毛巾:“会,所以世子能立刻走吗?”
谢遇真凤眸扫了她全身,刚沐浴过,眼尾和鼻尖都染上些红晕,乌黑的发丝还带着湿意,显然是没打算与他多说。
“不能。”
话音刚落,他开始担心她着凉,毕竟她身子刚好。
可明明求他一句话的事,她非要刚病好就忙着去绣什么箭囊内衬,还忙到这么晚才沐浴。
“你说我会等到成为你家人的一天,意味着你会试着与我和睦相处,对吧?”
他清冷的嗓音带了点磁性,像是执拗地求证着什么。
毕竟昨夜才刚说,不能出尔反尔,裴矜辞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遇真神情不变,哑声道:“那过来陪我坐会儿,我不会像昨夜待那么晚。”
裴矜辞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捧着一盏热茶暖手心。
谢遇真将手中的鎏金掐丝珐琅手炉递给她,看着她放在自己膝盖上。
“世子今夜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你身子刚恢复,不能着凉,我帮你绞干头发,过会儿再说。”
他声线沙哑的厉害,裴矜辞被这话迷乱着,听不出他话中的理直气壮与不容拒绝。
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在她震惊中,眼前的男人已经将她手中的毛巾取走,将她胸前的乌发捋到背后。
裴矜辞身子一惊,连忙从圈椅上起身,后退了好几步。
“世子,于礼不合。”
谢遇真凝眸,看着她垂落至腰间的长发飘逸动人。
“我们是亲人,亲人之间的礼数没有那么多,何况没人敢看,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至于生病,你身子弱,就别在意那么多礼节了,听话,好吗?”
裴矜辞思索,若是顺着他会如何?
此前针锋相对都讨不到好果子吃,若是顺着他,凭借他的身份和地位,也不宜对她做什么。
“我可以让世子帮忙绞干头发,但世子得答应,不得干涉我与表公子和二哥的正常往来,也不能胡乱针对他们。”
这个疯子占有欲极强,她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却听到对方说:“好。”
这下变成裴矜辞恍惚了。
前世的谢遇真从不轻易让步,他的妥协,是为了换取更大的图谋。
这一世的他,会不一样吗?
谢遇真勾了勾唇,起身站在她身后,长指固定着毛巾卷起她的乌发,动作轻柔又缓慢。
裴矜辞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感受到他的动作一顿。
身后,他困惑不已:这绞头发的动作我如此熟悉,像是做过了上百遍,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裴矜辞心跳加快了几拍,好在他没有多言。
下一瞬,谢遇真长指触到的发丝已经全干,他心满意足地将毛巾收好,熟稔地将她身后的发丝一半拢至她的胸前,一半留在身后。
“我第一次绞头发,为何如此熟悉?”
正说着,谢遇真长腿一迈,身子朝前,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