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她如故

第29章 夺粮

清晨,冰雪消融。

裴矜辞侧卧在美人榻上,如绸缎般的青丝垂散在肩头,微弱的日光斜照在她面上,像是上好的美玉。

锦书急匆匆入内:“三少夫人,不好了,奴婢今早去采买,看到咱们丝绸庄被朝廷的人查货,这是陆掌柜的信。”

裴矜辞将翻着的孤本倒扣置于膝盖,拆开信封。

“是上京城内有好几个丝绸商,都在赶制丝绸里衣,陆掌柜说朝廷有意从中挑选出最好的丝绸里衣,决定下一批寄往边关。”

锦书执起案几的茶壶,倒了一盏茶:“可此前一直都是我们在做,并且三爷与朝廷签了永久合约。”

裴矜辞端起青花釉彩茶盏,红唇轻启,轻抿几口。

“三郎说过我们丝绸庄的里衣光滑耐磨,中箭后处理伤口不容易黏到皮肤上,是战场上的软甲,其他丝绸商不一定能够做出这样的效果。”

正说着,沈赫卿风尘仆仆地赶来,落座时见到她脸上不好的神色,便知道她知道了消息。

“沈表兄是刚从丝绸庄回来吗?”

沈赫卿给她续上茶水:“是,边关的丝绸里衣是一笔肥差,听闻昨夜定远侯宠幸了城南那家锦缎庄的嫡女,已经纳为小妾了。”

裴矜辞忍不住冷嗤一声,将孤本放好,腰板挺得笔直。

“那定远侯向来觊觎锦缎庄的嫡女,东家这会儿松口,说明定远侯给出的好处是锦缎庄想要的,而定远侯还是太后母家的子弟。”

“没错,不过太后并非圣上亲母,圣上更看重镇国公府,管理物资调拨和军需供给的是户部。”

沈赫卿继续道,“户部左侍郎姓陈,此前陈家与沈家有些旧交,我们可以从他入手,探探他的口风,增加我们丝绸庄此次实封投状的胜算。”

裴矜辞指尖勾起美人榻上的杏花纹蚕丝软垫,眉头不自觉蹙起。

“此前宫宴上,我对陈侍郎有些印象,为人清正,想要他帮忙不是易事。”

沈赫卿握着玉盏的指骨紧了紧,乌黑的长睫无声垂下。

“嗯,不过陈侍郎爱好收藏字画,尤其是宁于飞大人的,宁于飞清流出身,臣子对他的画,一半是真心喜欢,一半是为了求人办事不落人口实,可谓一画难求,且售画时间不定。”

裴矜辞留意了他无言的低落情绪,柔声道:“此事我可以找二哥帮忙,他官场人脉多,容易打探得到具体的时间。”

沈赫卿自然知道,只是一想到昨日他们刚和好,他就暗恨自己能力不够强大,但画该由他来买,他有能力与谢云栖抗衡。

“是,二爷打探好时间,余下的事我来办。”

裴矜辞见他这般说,心里有了答案,他眸子清明,那份坚定分外明显。

“有劳沈表兄,我也得好好想想我们丝绸庄还有什么优势。”

……

紫檀铁皮雕瑞兽马车在晨曦中行进。

廊腰缦回,朱红黛瓦,玉宇瑶阶直上,便到了御书房。

皇帝朱继齐一身金黄绣金五色龙团纹朝服,龙章凤姿,威仪凛然,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天潢贵胄气质。

唯独面对谢遇真时,他一股子慵懒矜贵的气质就出来了,不像九五至尊的皇帝,倒像是世家的闲散公子。

“洵知,咱们接着下上回的残局。”

皇帝与臣子之间,多唤爱卿,唯独对谢遇真,朱继齐唤他表字。

“朕最近被宁于飞给烦透了,天天催朕选妃立后。”

谢遇真从旁安慰:“宁于飞作为礼部尚书,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朱继齐含笑打趣道:“前朝不稳,叛党未了,朕实在没这个心思。再说了,你还大我一月,你都未娶妻,朕又着什么急。”

说话间,两人走到棋阁,相对而坐。

面前的玉楸枰上,攻守交替,难分高下。

谢遇真从棋罐里勾起一粒黑玉棋子,落于棋盘一侧,并未借势反围。

朱继齐观摩着棋局,暗自叹道:“这不像你惯常的棋风,就像那日江羡进宫请走何牧监,朕才知你救了一只猫,可把朕吓了一跳。”

说罢,他端着一旁的玉盏,轻抿了一口。

谢遇真神色如常地喝茶,略感歉意:“事出情急,还望圣上见谅。”

朱继齐饶有兴致,笑道:“朕可不信这话,太仆寺的牧监还不够你差使?你偏偏到朕这儿来要何牧监,不过是重视那只猫罢了。”

“你性子素来凉薄寡欲,儿时做朕的伴读,哪个像你这样,要朕主动与你说话的?”

提及儿时,面若寒霜的谢遇真眼底,浮现出更多的笑意。

“若不是圣上,臣也体会不到挚友之情。”

朱继齐嘴角扬起一抹笑:“所以能够让你这般在意一只猫,定是非同小可。先前朕有只母猫生了小崽崽,想着送你一只,你还非不要。”

“昔年是臣不识大体,不曾想猫这般有趣。”

朱继齐“呦呦呦”了几声,满脸看戏的神情。

“朕只怕你是借着重视猫,进而重视某人。”

见对方脸上神色丝毫不乱,那只从棋罐中执子的冷白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朱继齐意味深长地挑眉:“何牧监那日回宫,说在退思苑见到一风姿绰约的妙美人,你莫不是背着朕,偷偷的金屋藏娇了?”

谢遇真拈着黑玉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是,那女子是臣的三弟妹。”

朱继齐侃侃道:“其实也怪不得何牧监认不出,谢三郎成婚当日便出征,此前宫宴,不少世家公子只当她是镇国公府借住的表姑娘,没往少夫人那方面去想。”

谢遇真借着饮茶的间隙冷嗤,放下茶盏后,面目平静,语气极淡:“臣确实不曾听闻。”

朱继齐将悬于指尖的白子放回棋罐,端起茶盏轻抿。

“谢三郎成婚,你不在京中,当时可引起不少轰动。”

谢遇真拈着杯盖的手定了一瞬,才缓缓撇去茶沫:“怎么说?

朱继齐落下一子,抬眼看他,笑得有些玩味。

“谢三郎当年为了娶裴氏,以‘此生若不能娶她为妻,就不执剑从军赴沙场’为誓,逼国公夫人点了头。”

“舍弟真是胡闹,身为武将,不顾前朝,是为不忠;为一女子,忤逆母亲,是为不孝。若我在京城,绝不允许他娶裴氏。”

朱继齐惊愕地看着他,这个自小喜怒不形于色的伴读,如今手握无数权柄的重臣,竟失态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