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南人
裴矜辞双眼红肿,眸光晃动,明灭交织,一双杏眸静静地看着他。
似是不甘,似是释怀,更多的是冷漠。
总之,不是谢云栖所期待的神色。
“有些人,只见一眼,就无法忘怀,与时间长短无关,我爱重三郎,一见倾心。”
谢云栖自然不信,姿态放得卑微,语气又轻又软:“一年前不是我本意,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裴矜辞叹息,这个姨表兄就快及冠了,思想还停留在少时。
“你让我回头,是回头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外室吗?”
谢云栖急道:“我怎会委屈你做外室,我……”
“你护不住我。”裴矜辞打断他,字字诛心,“你的官位靠镇国公,府中事由梁姨娘做主,你连自己都仰人鼻息,拿什么给我依靠?”
谢云栖被戳中软肋,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长廊下两人还在僵持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带着透骨的寒冷。
裴矜辞瘦削如玉的面庞在大雪下更显得苍白无比,一点血色都无,手炉的温度像是消散了。
“你知道你与三郎,区别何在吗?”
见他不言,裴矜辞一字一句道,“三郎从来不会将我置于不堪之地。”
谢云栖心头念叨着不堪二字,和他在一起,就让她这么不堪吗?
“三郎知我困境,便救我于水火,为解困局,就力排众议娶我,我想做的任何事,三郎都义无反顾地支持我。”
谢云栖不甘心:“你二九年华,人生还很长,三弟却要你守寡,他不就是将你置于不堪之地吗?”
“你不明白。”
她说这话时,声音苦涩温柔,眼中满是怀念。
谢云栖不懂,坚信道:“或许你现在不愿相信,但日后一定会明白,表公子不能永远护你,世子根本不会管你,只有我才能给你依靠。”
谢遇真面目冷凝,眼皮半抬,盯着两道分道而行的身影。
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转身回望了一瞬。
前世她屡次出逃,一次次被捉回都不曾放弃,就是存着希望,只要逃到京城寻找谢云栖,就可以得到庇护。
年少时两人都不曾表情达意,但一起生活了十年,有一直长大的情分在。
然今非昔比,她早就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裴妹妹了,而谢云栖依旧是那个随心所欲的云栖哥哥。
她也明白,谢云栖也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她庇佑。
无论是兼祧两房还是外室,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裴矜辞眉间落寞,唇角无奈地笑着。
抄手长廊尽头,沈赫卿一袭梅子青色长衫玉立,眸色微沉。
“沈表兄怎么在这儿?”
“我刚从国子监回府,无意路过,恰好都听到了。”
沈赫卿走上前,眉眼依旧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袖中的指腹微曲,方才谢云栖那句“只有我才能给你依靠”的话,像根刺扎在他耳边。
“他配不上你,更给不了你依靠,你不必为这种人的话难过。”
沈赫卿尾音勾着关切,声线干净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裴矜辞抬眼,解释道:“我其实并不难过,人总要往前看,二哥过得也并不如意。”
沈赫卿抿了抿唇,扫了一眼她走的方向:“你这是要去找国公夫人吗?”
裴矜辞神色如常地点头。
沈赫卿本想再多说几句,无奈作罢。
“那你先去找国公夫人吧,你有心事别憋在心里,别想太多,等你回来,我有你感兴趣的消息告诉你。”
……
从正院出来后,裴矜辞脑海里回想着国公夫人的话,说世子近来政务操劳,胃口不佳,想吃江南菜。
国公夫人想着她是江南人,便让她明日做几道江南菜,送去退思苑。
裴矜辞内心惴惴不安,世子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穿过长廊,走到八角凉亭,假山旁红梅落雪,本该是冬日安详又静谧的美景。
谢遇真穿着绯红官袍,官袍绣着正一品的仙鹤补子,两手叠袖交在身前,携着几枝红梅,枝头的梅花待放,花瓣沾着白雪,透着清冷花香。
裴矜辞蓦然想起前世,也是这般寒冷的冬日。
江南总督府的后院,种着一大片红梅。
那日她随意夸一句红梅好美,钟大人爱梅如命。
男人勾着唇,眸色沉沉地看着怀里的娇人:“区区红梅,都能够让夫人分心,那便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说罢,就让下人将满院红梅全部折断碾碎成泥,钟大人更是连夜被调往贫苦的岭南,且永不能回江南。
再看如今他对红梅的爱护,裴矜辞只觉得违和。
前世因嫉妒心就能够将红梅毁掉的男人,如今他孤身一人,倒也不错。
裴矜辞经过退思苑垂花门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垂花门内,谢遇真脚踩着白鹿皮靴,朝后退了几步,看着那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为何她总是怕我?”
江羡回道:“许是被皇觉寺那日的刺杀惊到了。”
谢遇真眉眼清隽,目光落在这只指弹间就能让人身首异处的大掌,薄薄的唇边拉开了一抹莫名的笑。
那日江曜将毫发无伤的叛党摔在她面前,次日尸首被剥皮剃骨高悬城门之上。
她不难知道是他的手段,即便不是经由他手,也知是他授意。
江羡假装不经意说道:“三少夫人是江南富商独女,想来此前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是江南人?”谢遇真忽然问道。
这倒是让江羡愕然了,他听世子念及江南菜,以为是借此机会和三少夫人拉近关系。
如今看来,世子竟完全没留意三少夫人是江南人,可又偏偏那么巧合。
不过江羡是表情管理高手,面上丝毫不显。
“嗯,二爷五岁前往江南养病,就是住在三少夫人所在的裴家,国公夫人说正好三少夫人做的江南菜地道,不比京城的厨子差,想来应该合世子口味,便让她明日做好,送来退思苑。”
江羡偷偷打量着世子的神色,他薄薄的唇侧弧度似深了些许。
再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