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家训

第一卷 家训选编002

尔读书记性平常,此不足虑。所虑者第一怕无恒,第二怕随笔点过一遍,并未看得明白,此却是大病。若实看明白了,久之必得些滋味,寸心若有怡悦之境,则自略记得矣。尔不必求记,却宜求个明白。

邓先生讲书,仍请讲《周易折中》。余圈过之《通鉴》,暂不必讲,恐污坏耳。尔每日起得早否?并问。此谕。

涤生手示

(咸丰九年六月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接你二十九、三十日两封来信,得知《书经》注疏已看完《商书》。《书经》注疏很浅陋;不如《诗经》博大完备。我朝大儒,如阎百诗、姚姬传等人都辨明古文《尚书》是伪书,孔安国所传,也是伪作。秦焚书以后,汉代伏生所传,欧阳和大小夏侯所讲授的仅有二十八篇,就是所谓今天《尚书》。以后孔安国家有古文《尚书》十多篇,但因遭巫蛊之祸,没有立于学官,所以不传于后世。以后张霸又有《尚书》一百零二篇,也不传于后世。后汉人贾逵、马、郑作古文《尚书》注释,也不传于后世。到了东晋梅赜献古文《尚书》并说为孔安国所传,自六朝唐宋以来一直沿袭下来,这就是现在的通行本,自从吴才老及朱子,梅鼎祚、归震川,都怀疑他是伪作的。到了阎百诗就专门著书痛加辩驳,书名为《疏证》。以后辨伪的有数十家,都说这些是伪古文、伪孔氏。《日知录》中对这些原委略有说明,王西庄、孙渊如、江艮庭三家都讲得很详细(《皇清经解》中有江书,没有必要看)。这也是六经中的一大案件,不可不知。

你读书记性平常,这不用担心。所怕的第一是无恒,第二是随笔点过一遍,并未看明白,这可是大毛病。如果确实看明白了,时间长了定能体会其中的意味,心中就会出现心旷神怡的境界,那样再笔录下来。你不必追求笔录,但要求个明白。

邓先生讲书,仍请讲解《周易折中》。我圈阅过的《通鉴》,暂时不必讲解,唯恐弄脏弄坏。你每天起得可早?并问。此谕。

涤生手示

(咸丰九年六月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不愧是一位精通学问的大儒,对古今《尚书》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耐心地为儿子指点迷津。要求幼子读书贵在坚持,宜求明白,而非囫囵吞枣,一知半解,这的确是通晓学问的良计。

谕纪泽(读经须读全,作字须换笔)

字谕纪泽:

接尔七月十三、二十七日两禀,并赋一篇,尚有气势,兹批出发还[尚未批,下次再发]。凡作文,末数句要吉祥;凡作字,墨色要光润。此先大夫竹亭公常以教余与诸叔父者,尔谨记之,无忘祖训。

尔问各条,分列示知:

尔问《五箴》末句“敢告马走”。凡箴以《虞箴》为最古(《左传·襄公》),其末日“兽臣司原,敢告仆夫”。意以兽臣有司郊原之责,吾不敢直告之,但告其仆耳。扬子云仿之作《州箴》,冀州日“牧臣司冀,敢告在阶”,扬州日“牧臣司扬,敢告执筹”,荆州日“牧臣司荆,敢告执御”,青州日“牧臣司青,敢告执矩”,徐州日“牧臣司徐,敢告仆夫”。余之“敢告马走”,即此类也。“走”犹仆也(见司马迁《任安书》注、班固《宾戏》注)。朱子作《敬箴》,日“敢告灵台”,则非仆御之类,于古人微有歧误矣。凡箴以官箴为本,如韩公《五箴》、程子《四箴》、朱子各箴、范浚《心箴》之属,皆失本义,余亦相沿失之。

尔问看注疏之法,“《书经》文义奥衍,注疏勉强牵会”,二语甚有所见。《左疏》浅近,亦颇不免。国朝如王西庄(鸣盛)、孙渊如(星衍)、江艮庭(声)皆注《尚书》,顾亭林(炎武)、惠定宇(栋)、王伯申(引之)皆注《左传》,皆刻《皇清经解》中。《书经》则孙注较胜,王、江不甚足取。《左传》则顾、惠、王三家俱精。王亦有《书经述闻》,尔曾看过一次矣。大抵《十三经注疏》以《三礼》为最善,《诗疏》次之,此外皆有醇有驳。尔既已看动数经,即须立志全看一过,以期作事有恒,不可半途而废。

尔问作字换笔之法,凡转折之处,如■■■■之类,必须换笔,不待言矣。至并无转折形迹,亦须换笔者:如以一横言之,须有三换笔(■——末向上挑,所谓磔也;中折而下行,所谓波也;右向上行,所谓勒也;初入手,所谓直来横受也);以一直言之,须有两换笔(■——直横入,所谓横来直受也;上向左行,至中腹换而右行,所谓努也);捺与横相似,特末笔磔处更显耳(■——直波磔入);撇与直相似,特末笔更撤向外耳(■——横入停掠)。凡换笔,皆以小圈识之,可以类推。凡用笔,须略带欹斜之势:如本斜向左,一换笔则向右矣;本斜向右,一换则向左矣。举一反三,尔自悟取可也。

李春醴处,余拟之八十金,若家中未先送,可寄信来。凡家中亲友有庆吊之事,皆可寄信,由营致情也。

涤生手示(黄州)

(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接你七月十二、二十七日两信及赋一篇,文笔还有气势,现批改寄回(还未批改,下次再寄)。凡是做文章,末尾几句要吉祥;凡是写字,墨色要光润,这是先大夫竹亭公经常教诲我和诸位叔父的。父谨记之,不忘祖训。你所问的各项,现分条告知:

你问《五箴》最后一句“敢告马走”。凡是箴以《虞箴》为最古(《左传·襄公》),最后一句是“鲁臣司原,敢告仆夫”。意思是鲁臣有管理郊原的职责。我不敢直接告知,只告诉他的仆人。扬子云模仿作《州箴》。冀州“牧臣司冀,敢告在阶”;扬州“牧臣司扬,敢告执筹”。荆州“牧臣司荆,敢告执御”。青州“牧臣司青,敢告执矩”。徐州“牧臣司徐,敢告仆夫”。我的“敢告马走”,就是这类的文字。走就是仆的意思(见司马迁《任安书》注,班固《实戏》注)。朱子作《敬箴》,“敢告灵台”,就不是讲仆御之类了,在古人来说有些小误会了。凡是箴以官箴为本,如韩公《五箴》、程子《四箴》、朱子各箴、范浚《心箴》之类,都失去本义,我也是相沿失去本义。

你问看注疏的方法,说“《书经》文义奥衍,注疏勉强牵合”,这两句话很有见解。《左传》注疏很浅显,也不免这样。国朝如王西庄(呜盛)、孙渊如(星衍)、江艮庭(声)都注释《尚书》,顾亭林(炎武)、惠定宇(栋)、王伯申(引之)都注释《左传》,全刻在《皇清经解》中。《书经》是孙注较好,王、江不足取。《左传》顾、惠、王三家都很精深。王还有《书经述闻》,你也曾看过一次。大致上说《十三经注疏》以三“礼”为最好,《诗》疏次之,此外都有好有坏。你既然已看过数部经书,就应立志全看一遍,以达到做事有恒,不可半途而废。

你问写字换笔的方法,凡是转折之外,如“丁”之类,必须换笔,这不用说了。至于没有转折形迹的地方,也有须换笔的。如以一横来说,须有三次笔(末笔向上挑,就是磔,中折后下行,就是波,右向上行,至中间换而右行,就是勒,初起笔是所谓直来横变)。如以一直来说,须有两次换笔(直横入,就是所谓横来直受,上向左行,至中间换而右行,就是努)。捺与横相似,只有末笔磔处更明显(直波磔入)。撇与直相似,只是末笔更撤向外边(停掠横入)。凡是换笔,都以小圈识另·l,可以此类推。凡是用笔,须略带倾斜之势,如本来斜向左,一换笔就转向右了;本来斜向右,一换笔就转向左了,举一反三,你自己体会就行了。

李春醴之处,我准备送银八十两。如果家中还未送,可以寄信来。以后凡是家中亲友有红白喜事,都可寄信来营,由营送礼致情。

涤生手示(黄州)

(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

评析:

父子二人通过书信品评学问,探讨学术,着实令今人不胜佩服。曾国藩建议儿子立志看遍经书,因为他希望儿子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君子,读遍经书正是知书达理的必要步骤。曾国藩不厌其烦地为儿子阐释写字的方法,这封信中提出作字须换笔,对我们今日练字也有极好的指导意义。

谕纪泽(老境侵寻,思将儿女婚嫁早早料理)

字谕纪泽:

二十一日得家书,知尔至长沙一次,何不寄安禀来营?

婚期改九月十六,余甚喜慰。余老境侵寻,颇思将儿女婚嫁早早料理。袁漱六亲家患喀血疾,昨专人走松江看视,若得复元,吾即思明春办大女儿嫁事。袁铁庵来我家时,尔禀问母亲,可以吾意商之。

京中书到时,有胡刻《通鉴》一部,留家中讲解,即将吾圈过一部寄来营可也。又汲古阁初印《五代史》一部,亦寄来。皮衣等件,速速寄来。吾买帖数十部,下次寄尔。此谕。

(咸丰九年九月二十四日)

译文:

二十一日得到家书,得知你到长沙一次,为何不寄报平安的信来营?

婚期改到九月十六,我十分欣慰。我年龄渐趋衰老,很想把儿女的婚嫁之事早早料理完。袁漱六亲家患喀血病,昨天专门让人去松江看视,如果康复的话,我就想明年春天办理大女儿出嫁之事。袁铁庵来我们家时,你禀问母亲,可以按我的意思与他商量。

京中书到时,有胡刻《通鉴》一部,留在家中讲解,只把我圈过的一部寄到营中来。还有汲古阁初印《五代史》一部,也寄来。皮衣等物件,快速寄来。我买了字贴数十部,下次寄给你。此谕。

(咸丰九年九月二十四日)

评析:

儿女的终身大事是所有父母心中的一个结,曾国藩自觉日益衰老,而儿女婚嫁尚未完成,颇思早日料理。又体谅亲家身体有疾,但望尽快复原,在明春为女儿办理婚事。自古可怜父母心,曾国藩作为一家之长,一国之臣,在家庭和国家之间义无反顾地承担自己的责任,令人敬佩。

谕纪泽(早起、有恒、容止厚重)

字谕纪泽:

接尔十九、二十九日两禀,知喜事完毕,新妇能得尔母之欢,是即家庭之福。

我朝列圣相承,总是寅正即起,至今二百年不改。我家高曾祖考相传早起,吾得见竞希公、星冈公皆未明即起,冬寒起坐约一个时辰,始见天亮。吾父竹亭公亦甫黎明即起,有事则不待黎明,每夜必起看一二次不等,此尔所及见者也。余近亦黎明即起,思有以绍先人之家风。尔既冠授室,当以早起为第一先务,自力行之,亦率新妇力行之。

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已可深耻矣。逮办理军事,自矢靡他,中间本志变化,尤无恒之大者,用为内耻。尔欲稍有成就,须从“有恒”二字下手。

余尝细观星冈公,仪表绝人,全在一“重”字。余行路容止亦颇重厚,盖取法于星冈公。尔之容止甚轻,是一大弊病,以后宜时时留心,无论行坐,均须重厚。早起也,有恒也,重也,三者皆尔最要之务。早起是先人之家法,无恒是吾身之大耻,不重是尔身之短处,故特谆谆戒之。

吾前一信答尔所问者三条,一字中换笔,一“敢告马走”,一注疏得失,言之颇详,尔来禀何以并未提及?以后凡接我教尔之言,宜条条禀复,不可疏略。此外教尔之事,则详于寄寅皆先生看读写作一缄中矣。此谕。

(咸丰九年十月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收到你十九、二十九日两次来信,得知喜事已经办完。新媳妇能得到你母亲的欢心,这是全家的福气。

我朝历代圣哲相传承的,总是寅正就起床,至今两百年不变,我家从高曾祖父就早起,我曾见过竟希公、星冈公全都是天没亮就起床,冬天起床大概坐一个时辰,天才亮。我父亲竹亭公也是黎明就起床,假如有事情还不到黎明就起床,每天夜里要起床看时辰一二次,这是你曾看到的。我近几年来也是黎明就起床,想必是传承先人的家风。你既然已成人结婚,也应以早起为第一要事,尽力去做到它,也要让新媳妇去尽力做到它。

我一生的缺点是没恒心,诸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深感内疚。直到操办军机事务,取代了其余志向,这中间我本来的志向发生了变化,更显现出缺乏恒心的大问题,内心更感羞耻。你想要有些成就,必须从“有恒”两字下工夫。

我曾经仔细观察星冈公之所以仪表绝人,全在一个重字。我走路神情举止也较稳重敦实,就是从星冈公身上学来的。你的容颜举止很轻浮,这是一个大毛病,以后须时刻注意。无论是行走起坐,都要稳重。早起、有恒、稳重这三个方面是你当前最重要的。早起是先辈的家法,没有恒心是我的羞耻,缺乏稳重是你的缺点,因此特别谆谆训导你把它们记在心上。

我上封信回答你问的三条:一是写字中途换笔,二是“敢告马走”,三是注疏得失,讲得很详细,你回信怎么没提到?今后凡是接到我教你的言论,都要一条一条地答复,不可疏忽大意。除此之外我教你的东西,更详细地写在我给寅皆先生有关看读写作的一封信中。此谕。

(咸丰九年十月十四日)

评析:

要求儿子秉承先人遗风,以早起为第一要事,这是对儿子的一种磨练。曾国藩自己从文转武,自觉缺乏恒心,故殷切教导儿子要有恒,认为如此方能取得成就。针对儿子轻浮的毛病,曾国藩又提出行走起坐,都要稳重。早起、有恒、稳重,曾国藩教子甚严,也正是他严厉的家风,才最终使曾家后代人才辈出。

谕纪泽(治家八事,缺一不可)

字谕纪泽:

初一日接尔十六日禀,澄叔已移寓新居,则黄金堂老宅,尔为一家之主矣。昔吾祖星冈公最讲求治家之法:第一起早;第二打扫洁净;第三诚修祭祀;第四善待亲族邻里,凡亲族邻里来家,无不恭敬款接,有急必周济之,有讼必排解之,有喜必庆贺之,有疾必问,有丧必吊。此四事之外,于读书、种菜等事尤为刻刻留心。故余近写家信,常常提及书、蔬、鱼、猪四端者,盖祖父相传之家法也。尔现读书无暇,此八事纵不能一一亲自经理,而不可不识得此意,请朱运四先生细心经理,八者缺一不可。其诚修祭祀一端,则必须尔母随时留心,凡器皿第一等好者留作祭祀之用,饮食第一等好者亦备祭祀之需。凡人家不讲究祭祀,纵然兴旺,亦不久长,至要,至要!

尔所论看《文选》之法,不为无见。吾观汉魏文人,有二端最不可及:一日训诂精确,二日声调铿锵。《说文》训诂之学,自中唐以后,人多不讲,宋以后说经,尤不明故训。及至我朝巨儒,始通小学,段茂堂、王怀祖两家,遂精研乎古人文字声音之本,乃知《文选》中古赋所用之字,无不典雅精当。尔若能熟读段、王两家之书,则知眼前常见之字,凡唐宋文人误用者,惟《六经》不误,《文选》中汉赋亦不误也。即以尔禀中所论《三都赋》言之,如“蔚若相如,嚼若君平”,以一“蔚”字该括相如之文章,以~“嚼”字该括君平之道德,此虽不尽关乎训诂,亦足见其下字之不苟矣。至声调之铿锵,如“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等句,音响节奏,皆后世所不能及。尔看《文选》,能从此二者用心,则渐有人理处矣。

作梅先生想已到家,尔宜恭敬款接。沅叔既已来营,则无人陪往益阳,闻胡宅专人至吾乡迎接,即请作梅独去可也。尔舅牧云先生身体不甚耐劳,即请其无庸来营。吾此次无信,尔先致吾意,下次再行寄信。此嘱。

(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初一日收到你十六日的来信,知晓澄叔已经住进新房了,因而黄金堂的老房子,你就成为一家之主了。以前我的祖父星冈公最讲究治家的方式,第一是早起,第二是把屋子打扫得干净整洁,第三是虔诚地祭祀,第四是善待族人乡亲。但凡亲戚邻里来家中,每个都恭恭敬敬地招待,有急事必定给他们以周济,有纠纷必定会去帮他们解决,有喜庆的事必定会去庆祝,有丧事必定会去吊唁。除了这四件事情以外,在读书、种菜等事上更是处处留心,因此我这段时间写信,经常提到书、蔬、鱼、猪这四件事,这是祖父传下来的家道。你如今读书而没有空闲的时候,这八件事你不能每件都亲自处理,但是一定要明白此意。请朱运四先生用心经营,这八者缺一不可。诚心诚意祭祀这件事,也必须叫你母亲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但凡最好的器具必须留下来作为祭祀用,最好的食品也必须为祭祀准备。但凡不讲究祭祀的人家,即便兴隆,也不会很长久的。至关重要。

你所阐述的看《文选》的方法不是没有见解。我看汉魏文人,有两点是最不容易涉及:一是训诂精确,二是声调铿锵。《说文》是训诂的学问,自从中唐之后很多人都不讲了,宋代以后讲经更加不讲究训诂,到了我朝巨儒开始精通小学。段懋堂、王怀祖两家,就精心砧研古人文字声音的基准,才明白《文选》中古赋所用的字,每个都是典雅精当的。你倘若能熟读段、王两家的书,就明白如今常用的字都是唐宋的文人错用的。只有《六经》没有错,《文选》中的汉赋也没错。就以你信中讲的《三都赋》来说,如“蔚若相如,皭若君平”这两句话中,用一个“蔚”字概括相如的文章,用一个“皭”字概括君平的道德,这即便不全是关于训诂的,但也表明他用字是一丝不苟的。至于声调的铿锵,如“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等句子,音调节律,都是后世文人所不能及的。你看《文选》,可以从这两个方面下工夫,就能慢慢领会它的精当之处。

作梅先生应该已经到我们家了,你应恭敬地招待他。沅叔既然已经来营中,那就没人陪他前往益阳,听说胡家特意派人到我们家乡迎接,那就请作梅先生一个人去也可以。你舅父牧云先生身体不太好,那就叫他不要到营中来了。我这次没给他写信,你先向他转告我的想法,下次再给他写信。特此叮嘱。

(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日)

评析:

曾国藩作为儒家文化的忠实拥护者,不忘教诲子孙严格治家,诚心祭祀,他秉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古训,对儿子治家要求甚严,甚至在家境富裕的情况下,还要求儿子牢记书、蔬、鱼、猪,实在是值得今日无限度宠溺儿女的父母深思。

兰己洋(举止要重厚,行文要圆适)

字谕纪泽:

二十七日刘得四到,接尔禀,所议论《文选》俱有所得,问小学亦有条理,甚以为慰。沅叔于二十七到宿松,初三日由宿至集贤关,将尔禀带去矣,余不能悉记,但记尔问“穜”“種”二字。此字段茂堂辨论甚晰,“穜”为艺也(犹吾乡言“栽”也,“点”也,“插”也),“種”为后熟之禾。《诗》之“黍稷重穆”(《七月閟宫》),《说文》作“種稑”。“種”,正字也;“重”,假借字也;“穆”与“稑”,异同字也。隶书以“穜”“種”二字互易,今人于耕穜。概用種字矣。

吾于训诂、词章二端,颇尝尽心。尔看书若能通训诂,则于古人之故训大义、引伸、假借渐渐开悟,而后人承讹袭误之习可改;若能通词章,则于古人之文格、文气、开合转折渐渐开悟,而后人硬腔滑调之习可改。是余之所厚望也。嗣后尔每月作三课,一赋、一古文、一时文,皆交长夫带至营中,每月恰有三次长夫接家信也。

吾于尔有不放心者二事:一则举止不甚重厚,二则文气不甚圆适。以后举止留心一“重”字,行文留心一“圆”字。至嘱。

四月题:《赤壁破曹军赋》(以“周瑜纵火烧曹兵于赤壁下”为韵);《后汉党锢论》;《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

(咸丰十年四月初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二十六日刘得四到。接你信,所说论《文选》具有所得,所问小学也有条理。甚以为慰。

沅叔于二十七日到宿松,初三由宿至集贤关,将你的信带去。我记不全了.只记得你问“檀”“种”二字。这个字段茂堂辩论得很清楚。檀为农艺(就像我乡人说栽、点、插)。种为熟后的禾。《诗》中的“黍稷重”(《七月》、《闰官》)《说文》说作“种桂”。种是正字,重是假借字。和是异体字。隶书将檀种二字互换.今人讲耕种,都用种字。我对于训诂、词章两方面都曾下过工夫。你看书如能懂得训诂,那么对于古人讲的故训大义,引申、假借渐渐领悟,面对后人承论袭误的习惯可得到改正。如果能懂得词章,那么对于古人的文格文气,开合转折渐渐领悟.而对后人硬腔滑调的习惯可得到改正。这是我对你的厚望。以后你每月作三课.一篇赋,一篇古文,一篇时文,都交给长夫带到营中,每月正好有三次长夫传接家信。

我对于你二件事不放心:一是举止不甚厚重;二是文气不甚圆合。以后举止留心一个“重”字,行文留心一个“圆”字。至嘱。

涤生手示 四月初四日

四月题目:

赤壁破曹军赋(以周瑜纵火烧曹兵于赤壁下为韵):

后汉党锢论:

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

评析:

知子莫如父,曾国藩在军营之中,仍不放心儿子的举止不甚重厚,文气不甚圆适,再三叮嘱举止要“重”,行文要“圆”。举止稳重方能成大事,学问圆通方能成大家,曾国藩对儿子报以重望,“至嘱”更见望子成龙之心迫切。

谕纪泽(作文写字,皆要珠圆玉润)

字谕纪泽:

十六日接尔初二日禀并赋二篇,近日大有长进,慰甚。

无论古今何等文人,其下笔造句,总以“珠圆玉润”四字为主。无论古今何等书家,其落笔结体,亦以“珠圆玉润”四字为主。故吾前示尔书,专以一“重”字救尔之短,一“圆”字望尔之成也。世人论文家之语圆而藻丽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鲍(照)则更圆,进之沈(约)、任(防)则亦圆,进之潘(岳)、陆(机)则亦圆,又进而溯之东汉之班(固)、张(衡)、崔(驷)、蔡(邕)则亦圆,又进而溯之西汉之贾(谊)、晁(错)、匡(衡)、刘(向)则亦圆。至于马迁、相如、子云三人,可谓力趋险奥,不求圆适矣,而细读之,亦未始不圆。至于昌黎,其志意直欲陵驾子长、卿、云三人,戛戛独造,力避圆熟矣,而久读之,实无一字不圆,无一句不圆。尔于古人之文,若能从江、鲍、徐、庾四人之圆步步上溯,直窥卿、云、马、韩四人之圆,则无不可读之古文矣,即无不可通之经史矣,尔其勉之!

余于古人之文,用功甚深,惜未能一一达之腕下,每歉然江浙贼势大乱,江西不久亦当震动,两湖亦难安枕。余寸心坦坦****,毫无疑怖,尔禀告尔母,尽可放心。人谁不死?只求临终心无愧悔耳。家中暂不必添起杂屋,总以安静不动为妙。

寄回银五十两,为邓先生束惰。四叔、四婶四十生日,余先寄燕窝一匣、秋罗一匹,容日[后]续寄寿屏。甲五婚礼,余寄银五十两,袍褂料一付,尔即妥交。赋二篇发还。

涤生手示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四日)

【译文】

十六日接到你初二来信并赋二篇,看你近来大有长近,慰甚。

从古至今,无论是什么样的文人,他们动笔写作,总是以文辞流畅明快的“珠圆玉润”四字为主。从古到今,无论是什么样的书法家,他们下笔布局,也以“珠圆玉润”四字为主。因此我之前写给你的信,专门用一个“重”字来弥补你的缺点,用一个“圆”字期望你的为文有成。人们评论文章大家中语言圆润、辞藻华丽的,莫不是举出徐陵、庾信,却不知道江淹、鲍照语言则更圆润,往前看沈约、任昉语言则也圆润,再往前看潘岳、陆机语言,则也圆润,又进一步追溯到东汉的班固、张衡、崔骃、蔡邕语言则也圆润,再进一步追溯到西汉的贾谊、晁错、匡衡、刘向也都是讲求圆润的。至于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三位,可以说竭力追求奇险、深奥,而不讲求圆润恰当了;可是认真读了,发现也不是不圆润。至于韩愈,他的造诣简直要超出司马迁、司马相如和扬雄三人之上,追求独创,而尽力避免圆熟了;可读得久了,又觉得事实上没有一个字不圆润,没有一句话不圆润。你对于古人的文章,倘若能从江淹、鲍照、徐陵、庾信四人圆润的语言风格中一步一步往上追溯,一直探求到司马相如、扬雄、司马迁、韩愈四人圆润的语言风格,就会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读的古文了,也没有什么不能通晓的经籍史书了。你应当以此为勉!

你要努力,我对古文下工夫很深,可惜不能通达,常常歉然不快。江浙地区敌军大乱,江西不久也当受到震动,两湖也难安枕。我心中坦然,毫无恐怖疑虑。你禀告你母亲尽可放心,人谁不死,只求得临终时问心无愧。家中暂时也不必添造杂屋,总要以安静不动为好。

寄回银子五十两,是邓先生的酬金。四叔四婶四十岁生日,我先寄回燕窝一匣、秋罗一匹,以后再续寄寿屏。甲五的婚礼,我寄银子五十两、袍褂料子一付,你及时交付给他们。你作的赋也一起寄回。

涤生手示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四日)

评析:

从自己的读书经验中总结出古人写作文辞特点莫不是“珠圆玉润”,勉励儿子以此为作文追求,是对儿子读书写作提出的一个新要求,足见曾国藩教人读书之循循善诱,循序渐进。

谕纪泽纪鸿(努力读书,决不怕没饭吃)

字谕纪泽、纪鸿儿:

泽儿在安庆所发各信及在黄石矶湖口之信,均已收到。鸿儿所呈拟连珠体寿文,初七日收到。

余以初九日出营,至黟县查阅各岭,十四日归营,一切平安。鲍超、张凯章二军自二十九、初四获胜后,未再开仗。杨军门带水陆三千人至南陵,破贼四十余垒,拔出陈大富一军,此近日最可喜之事。英夷业已就抚。余九月六日请带兵北援一疏,奉旨无庸前往,余得一意办东南之事,家中尽可放心。

泽儿看书天分高,而文笔不甚劲挺,又说话太易,举止太轻,此次在祁门为日过浅,未将一“轻”字之弊除尽,以后须于说话走路时,刻刻留心。鸿儿文笔劲健,可慰可喜。此次连珠文,先生改者若干字?拟体系何人主意?再行详禀告我。

银钱田产最易长骄气逸气,我家中断不可积钱,断不可买田。尔兄弟努力读书,决不怕没饭吃。至嘱!

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禀告之。闻邓世兄读书甚有长进,顷阅贺寿之单帖、寿禀,书法清润,兹付银十两为邓世兄(汪汇)买书之资。此次未写信寄寅阶先生,前有信留明年教书,仍[应]收到矣。

(咸丰十年十月十六日)

【译文】

字谕纪译、纪鸿儿:

泽儿在安庆、黄石矶、湖口所发各信都已收到。鸿儿呈上的连珠体寿文初七收到。

我于初九出营到黟县巡查各岭防务,十四日回营,一切平安。鲍超、张凯章二军从二十九、初四打了胜仗之后没有再开战。杨军门率领水陆军兵三千多人到南陵,攻破敌军营垒四十多座,救出陈大富一军。这是近日最可喜的消息。英国洋鬼子已经接受安抚,我九月六日请求带兵北援的奏疏,已经奉旨不必前往。我将一心经办东南事态,家中尽可以放心。

泽儿读书的天分很高,但文笔却不很有功力,又说话太随便,举止太轻浮。这次在祁门的时间太少,没有将轻浮改正,以后要在说话走路上时时留心。鸿儿的文笔刚健,可慰可喜。这次写的连珠文,先生改了多少字?体系是谁的主意?要再次详细禀告我。有了银钱、田产最容易滋长骄气惰性,我们家中断断不可积蓄银钱,不可买田产,你兄弟努力读书,决不怕没饭吃。至嘱。澄叔那里我这次没有写信,你们禀告他。

听说邓世兄读书很有长进,刚才看了贺寿的单帖寿禀,书法清润,现送银十两,作为世兄(汪汇)买书的钱。这次没有写信给寅阶先生,上次有信请明年留下继续教书,才收到。

(咸丰十年十月十六日)

评析:

曾国藩自幼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苦读方得以进入仕途,在官场中摸爬滚打数年才又由文转武,获得今日的地位。因此他深恐儿女坐享其成,养成纨绔子弟的陋习,故而在信中严禁家人积蓄银钱,买进田产,督促儿子用功读书,将来总有饭吃。俗语“富不过三代”,假令富贵人家的父母都能清醒地认识到富贵生**逸,培养儿女自食其力,恐怕就不会出现后人露宿街头的悲剧了吧。

谕纪泽纪鸿(举止要重,说话要慢)

字谕纪泽、纪鸿儿:

十月二十九日接尔母及澄叔信,又棉鞋、瓜子二包,得知家中各宅平安。泽儿在汉口阻风六日,此时当已抵家。“举止要重,发言要讱”,尔终身要牢记此二语,无一刻可忽也。

余日内平安,鲍、张二军亦平安。左军二十日在贵溪获胜一次,二十九日在德兴小胜一次。然贼数甚众,尚属可虑。普军在建德,贼以大股往扑。只要左、普二军站得住,则处处皆稳矣。

泽儿字,天分甚高,但少刚劲之气,须用一番苦工夫,切莫把天分自弃了。家中大小,总以起早为第一义。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等禀之。

涤生手示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四日)

【译文】

十月二十九日收到你母亲和澄叔的信,还有棉鞋、瓜子两包,得知家中各宅平安。泽儿在汉口因大风耽搁六天,此时应该已到家。“举止要稳重,说话要迟缓”,你要终身牢牢记住这两句话,不能一刻忽视。

我目前一切安好,鲍、张两军也平安。左军二十日在贵溪获胜一次,二十九日在德兴小胜一次。然而贼军人数太多,还是使人忧虑。普军在建德,贼军以大队人马往战。只要左、普两军抵抗的住,则处处都安稳了。

(涤生手示)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四日)

评析:

曾国藩十分重视修身,对后辈这点要求也很严,他知道纪泽举止有时不太稳重,说话语有时轻巧。因此告诫纪泽“举止要重,发言要讱”,并要求他要终身记住此话。可以看出曾国藩对后辈要求之严。

谕纪泽(勿轻服药,饭后宜散步)

字谕纪泽:

曾名琮来,接尔十一月二十五日禀,知十五、十七尚有两禀未到。尔体甚弱,咳吐咸痰,吾尤以为虑,然总不宜服药。药能活人,亦能害人。良医则活人者十之七,害人者十之三;庸医则害人者十之七,活人者十之三。余在乡在外,凡目所见者,皆庸医也。余深恐其害人,故近三年来,决计不服医生所开之方药,亦不令尔服乡医所开之方药。见理极明,故言之极切,尔其敬听而遵行之。

每日饭后走数千步,是养生家第一秘诀。尔每餐食毕,可至唐家铺一行,或至澄叔家一行,归来大约可三千余步。三个月后,必有大效矣。

尔看完《后汉书》,须将《通鉴》看一遍,即将京中带回之《通鉴》,仿照余法,用笔点过可也。尔走路近略重否?说话略钝否?千万留心!此谕。

涤生手示

(咸丰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曾名琮来了,接到你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来信,知晓还有十五、十七日写的两封信没有收到。

你体质很弱,咳嗽伴有痰,我非常担忧,但是不能总吃药。药能把人救活,但也能危害于人。良医能救活的人十分有七,害死的人也十分有三;而庸医却是害死的人十分有七,救活的人只十分有三。我在家乡和外面,但凡亲眼所见的都是庸医。我很担忧他们会对人有害,因此近三年来从不吃医生所开的药,也不让你们吃乡下医生所开的药。由于对道理看得很明白,因此说起来也很真切,你们一定要听我的话,照着去实行。

每天饭后走上几千步,是养生的首要秘诀。你每顿饭后,可以到唐家铺走一走,也可以到澄叔家走一走,来回大概有三千多步,三个月以后一定会大有见效。

你看完《后汉书》后,一定要把《通鉴》看一遍。就把我从京城里带回的《通鉴》依照我的做法,用笔画点一遍。你近来走路是不是稳健些了?说话是不是谨慎些了?一定要注意。此谕。

涤生手示

(咸丰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评析:

孩子生病,父亲不能在身边照顾,只能写信寄托关切之情。曾国藩对儿子的身体担忧,但并不建议儿子多吃药,或许是见了太多医药误伤病人的事情,不希望儿子反被药害。提出饭后千步走的养生之道,可供今人借鉴。

谕纪泽(文章雄奇,全在行气造句选字)

字谕纪泽:

腊月二十九日接尔一禀,系十一月十四日送家信之人带回,又由沅叔处送到尔初归时二信,慰悉。尔以十四日到家,而鸿儿十八日禀中言尔总在日内可到,何也?岂鸿信十三四写就而朱金权于十八日始署封面耶?霞仙先生之令弟仙逝,余于近日当写唁信,并寄奠仪。尔当先去吊唁。

尔问文中雄奇之道。雄奇以行气为上,造句次之,选字又次之。然未有字不古雅而句能古雅,句不古雅而气能古雅者,亦未有字不雄奇而句能雄奇,句不雄奇而气能雄奇者。是文章之雄奇,其精处在行气,其粗处全在造句选字也。余好古人雄奇之文,以昌黎为第一,扬子云次之。二公之行气,本之天授。至于人事之精能,昌黎则造句之工夫居多,子云则选字之工夫居多。

尔问叙事志传之文难于行气,是殊不然。如昌黎《曹咸王碑》、《韩许公碑》,固属千奇万变,不可方物,即“卢夫人之铭”、“女挐之志”,寥寥短篇,亦复雄奇崛强。尔试将此四篇熟看,则知二大二小,各极其妙矣。

尔所作《雪赋》,词意颇古雅,惟气势不畅,对仗不工。两汉不尚对仗,潘、陆则对矣,江、鲍、庾、徐则工对矣,尔宜从对仗上用工夫。此嘱。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译文】

腊月二十九日收到你一封禀贴,是十一月十四日送家信的人带回来的,又从沅叔那里得到你当初回来时的两封信,都欣慰的阅读了。你是十四日到家,而鸿儿十八日信中说你会在近日内可到,为何?难道鸿儿的信十三四日写好而朱金权于十八日才写封面吗?霞仙先生的弟弟去逝了,我于近日会写吊言信,并寄去祭奠的财物。你应该先去吊唁。

你问做雄奇文章的方法。雄奇以行气最重要,造句次之,选字又次之。然而没有字不古雅而句子能古雅,句子不古雅而气能古雅的,也没有字不雄奇而句子能雄奇,句子不雄奇而气能雄奇的。文章的雄奇之风,其精要之处在于行气,其粗略之处在造句选字。我所喜爱的古人雄奇之文,以韩昌黎为第一,扬子云第二。二位先生之行气,是与生俱有的秉赋。至于人力能做到的事,韩昌黎则造句的工夫多一些,杨子云则选字的工夫多一些。

你说叙述事件和铭、志之类的文章难于行气,事实并非如此。如韩昌黎《曹咸王碑》、《韩许公碑》,本来就是千奇万变,不可名状之文,即使是“卢夫人之铭”、“女挐之志”,寥寥短篇,也一样是雄奇崛强。你尝试把这四篇文章熟看,就会知道两大两小,各有其妙处了。

你所作的《雪赋》,词意颇为古雅,只是气势不顺畅,对仗不工整。两汉文章不崇尚对仗,潘岳、陆机之文则是对仗的,江淹、鲍照、瘐信、徐陵的文章对仗则是工整的,你适于从对仗上下功夫。此嘱。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评析:

曾国藩无论是书法还是文章,都以雄奇、刚健、有气势为美。信中全面说明了做雄奇之文的方法:雄奇以行气最重要,造句次之,选字又次之,但也不可重此轻彼,要全面掌握。最后曾国藩又对纪泽所作的《雪赋》给予评价,指出其不足之处,并指导其改正。有父亲这样一位好老师,后辈真是幸运十足!

谕纪泽(扎挣发愤,扬长补短)

字谕纪泽:

正月初十日接尔腊月十九日一禀,十二日又由安庆寄到尔腊月初四日之禀,具知一切。长夫走路太慢,而托辞于为营中他信绕道长沙耽搁之故,此不足信。譬如家中遣人送信至白玉堂,不能按期往返,有责之者,则曰被杉木坝、周家老屋各佃户强我送担耽搁了,为家主者但当严责送信之迟,不管送担之真与否也,况并无佃户强令送担乎?营中送信至家与黄金堂送信至白玉堂,远近虽殊,其情一也。

尔求钞古文目录,下次即行寄归。尔写字笔力太弱,以后即常摹柳帖亦好。家中有柳书《玄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各种,尔可取《琅邪碑》日临百字、摹百字。临以求其神气,摹以仿其间架。每次家信内,各附数纸送阅。

《左传》注疏阅毕,即阅看《通鉴》。将京中带回之《通鉴》,仿我手校本,将目录写于面上。其去秋在营带去之手校本,便中仍当寄送祁门,余常思翻阅也。

尔言鸿儿为邓师所赏,余甚欣慰。鸿儿现阅《通鉴》,尔亦可时时教之。尔看书天分甚高,作字天分甚高,作诗文天分略低。若在十五六岁时教导得法,亦当不止于此。今年已二十三岁,全靠尔自己扎挣发愤,父兄师长不能为力。作诗文是尔之所短,即宜从短处痛下工夫;看书写字尔之所长,即宜拓而充之:走路宜重,说话宜迟,常常记忆否?

余身体平安,告尔母放心。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译文】

正月初十接到你腊月十九日一信,十二日又从安庆寄来你腊月初四日的信,一切具知。长夫走路太慢,而托辞于为营中其他人的信绕道长沙耽搁之故,此不足为信。譬如家中派人送信到白玉堂,不能按期往返,有人责备他,他则说被杉木坝、周家老屋的各个佃户强行让他送担耽搁了。作为一家之主只管严厉责问送信迟到的人,不管送担的事是否确实,何况并没有佃户强行让他送担呢?营中送信到家和黄金堂送信到白玉堂,远近虽不一样,但其情况是一样的。

你要抄的古文目录,下次就可寄回。你写字笔力显得太软弱了一些,今后就经常临摹柳帖也是个好事。家里有柳公权书写的《玄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几种,你可以选取《琅邪碑》每天临写一百字,临摹一百字。临写的目的在于探求字的神致气韵,临摹的目的在于仿效字的间架结构。今后每次写来的家信里,你都附上几幅寄来,让我给你批阅!

你读完《左传》注疏后,就接着读《资治通鉴》好了。你要将从北京带回去的《通鉴》,仿效我的手校本,把目录写在封面上。而那个去年秋天从军营带去的手校本,方便的时候仍要寄送到祁门来,我时常想翻阅一下。

你说纪鸿儿受到邓先生的称赞,我感到很高兴。纪鸿儿现在正在阅读《资治通鉴》,你也可以经常教一教他。你读书显得天资很高,写字也显得天资很高,而赋诗作文天资就显得低些了。假如当初在你十五至十六岁的时候教导得法,也该不只是如今这个水平。今年你已经二十三岁了,全靠你自己努力发奋,而父兄师长是帮不到什么了。作诗文是你的短处,今后就应该在短处痛下工夫;读书写字是你的长处,今后就应该对长处多加扩展和充实。敏于行而讷于言,还时常回忆吗?

我身体平安,告诉你母亲放心。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教子耐心而细致,为儿子的成绩高兴,既而提出新的要求,督促幼子不断进步。每回写信终不忘让儿子改正缺点,拓展优点,通过书信来往,父亲成为儿子的良师益友。

谕纪泽(古人解经,有内传外传)

字谕纪泽:

正月十四发第二号家信,谅已收到。日内祁门尚属平安。鲍春霆自初九日在洋塘获胜后,即追贼至彭泽,官军驻牯牛岭,贼匪踞下隅坂,与之相持,尚未开仗。日内雨雪泥泞,风寒凛冽,气象殊不适人意。伪忠王李秀成一股,正月初五日围玉山县,初八日围广丰县,初十日围广信府,均经官军竭力坚守,解围以去,现窜铅山之吴坊、陈坊等处,或由金溪以窜抚、建,或径由东乡以扑江西省城,皆意中事。余嘱刘养素等坚守抚、建,而省城亦预筹防守事宜。只要李逆一股不甚扰江西腹地,黄逆一股不再犯景德镇等,三四月间安庆克复,江北可分兵来助,南岸则大局必有转机矣。目下春季必尚有危险迭见,余当谨慎图之,泰然处之。余身体平安,惟齿痛时发。所选古文,已钞目录寄归。其中有未注明名氏者,尔可查出补注,大约不出《百三名家全集》及《文选》、《古文辞类纂》三书之外。

尔问《左传》解《诗》、《书》、《易》与今解不合,古人解经,有内传,有外传。内传者,本义也;外传者,旁推曲衍,以尽其余义也。孔子释《易》,小象则本义为多,大象则余义为多。孟子说《诗》,亦本子贡之因贫富而悟切磋,子夏之因素绚而悟礼后,亦证余义处为多。《韩诗外传》,尽余义也。《左传》说经,亦以余义立言者多。

袁臾生之二百金,余去年曾借松江二百金送季仙九先生,此项只算还袁宅可也。树堂先生送尔三百金,余当面言只受百金,尔写信寄营酬谢,言受一璧二云云,余在营中备二百金,并尔信函交冯可也。此字并送澄叔一阅,此次不另作书矣。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正月二十四日)

【译文】

正月十四发出的第二封家信,想必已经收到。目前祁门还算平安。鲍春霆自初九日在洋塘获胜后,即追贼军到彭泽,官军驻扎在牯牛岭,贼军盘踞在下隅坂,与鲍军相持,目前还没有开战。目前雨雪交加,道路泥泞,寒风凛冽,天气非常不适人意。伪忠王李秀成一队,正月初五日围攻玉山县,初八日围攻广丰县,初十日围攻广信府。均经官竭力抵抗守卫,解除围攻使贼军离去,现在流窜到铅山的吴坊、陈坊等地方,有的经过金溪以流窜到抚、建,有的经东乡以围攻江西省城,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嘱咐刘养素等坚守抚、建,而省城也要预先筹划防守事宜。只要李逆一股不过于骚扰江西腹地,黄逆一股不再犯景德镇,三四月间安庆收复,江北可以分兵来相助,南岸则大局必定有所转机。眼下春季必定还有危险频出,我应当谨慎处理、安然对待。我身体安好,只是牙齿之痛常发。我所挑选的古文,已经抄了目录寄回去了。其中有的没注明作者姓名,你可以查出来补上,大概不出《百三名家全集》和《文选》、《古文辞类纂》三书之外。

你问《左传》解说《诗经》、《尚书》、《易经》与今人所解不合,古人解经,分为外传和内传。所谓内传,是经书本来的意义;所谓外传,是由此及彼的推论和引导,以尽其引申之义。孔子解释《易经》,小象的部分是本义为多,大象的部分是余义为多。孟子说《诗经》,也是本于子贡通过贫富之说而悟出切磋之说,子夏通过素绚之说而悟出礼后之说,也证明引伸之义为多。《韩诗外传》,是解释余义的,《左传》说经,也以余义立言之处为多。

关于袁臾生的二百金,我去年曾借松江二百金送给季仙九先生,这项就算是还袁宅了。树堂先生送你三百金,我当面和他说过只接受一百金,你写信寄到冯先生营中答谢,说受一退二之类的话,我在营中准备二百金,和你的信一起交给冯就行了。这封信送给澄叔一读,这次不另给他写信了。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正月二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先对家人说明了最近的战事情况,说“目下春季必尚有危险迭见”可以看出战事十分紧张,面对此种情况曾国藩“当谨慎图之,泰然处之”。可以看出其沉稳的性格。虽然战事紧张,但依然不忘对儿子的教导。纪泽向父亲请教“《左传》解《诗》、《书》、《易》与今解不合”的问题,曾国藩给予了很好的解答,俨然一对师生!

谕纪泽纪鸿(屋后栽竹,复其旧观)

字谕纪泽、纪鸿儿:

得正月二十四日信,知家中平安。此间军事,自去冬十月至今,危险异常,幸皆化险为夷。目下惟左军在景德镇一带十分可危,余俱平安。余将以十七日移驻东流、建德。

付回银八两,为我买好茶叶陆续寄来。下手竹茂盛,屋后山内仍须栽竹,复吾父在日之旧观。余七年在家芟伐各竹,以倒厅不光明也;乃芟后而黑暗如故,至今悔之,故嘱尔重栽之。

“劳”字、“谦”字,常常记得否?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四日)

【译文】

收到正月二十四日的信,得知家中平安。这边的军事情况,自去年冬十月到今天,十分危险,所幸都化险为夷。眼下只有左军在景德镇一带十分危险,其他都平安。我将于十七日转移,驻扎在东流、建德。

寄回八两银子,为我买一些好茶叶陆续寄过来。下手竹林茂盛,屋后山内仍然须要种栽竹子,恢复我父亲在世时的旧容。我于咸丰七年在家砍伐各种竹子,因为竹林掩映而使厅室不光明。但是砍伐之后厅室依然黑暗如故,至今后悔,所以嘱咐你重新把竹子种栽上。

“劳”字、“谦”字,常常记得吗?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四日)

评析:

军情同紧急已转为安稳,险情已去。曾国藩想起以前自己把父亲在家中裁种的竹子都砍了,如今想来十分后悔,要纪泽在屋后山内种植竹子,以恢复父亲在时的容貌。可以看出曾国藩的孝心。

谕纪泽纪鸿(生死莫测,作此遗训:八本八法三致祥)

字谕纪泽、纪鸿儿:

接二月二十三日信,知家中五宅平安,甚慰,甚慰!

余以初三日至休宁县,即闻景德镇失守之信。初四日写家书,托九叔处寄湘,即言此间局势危急,恐难支持,然犹意力攻徽州,或可得手,即是一条生路。初五日进攻,强中、湘前等营在西门挫败一次。十二日再行进攻,未能诱贼出仗。是夜二更,贼匪偷营劫村,强中、湘前等营大溃。凡去二十二营,其挫败者八营(强中三营,老湘三营,湘前一,震字一),其幸而完全无恙者十四营(老湘六,霆三,礼二,亲兵一,峰二),与咸丰四年十二月十二夜贼偷湖口水营情形相仿。此次未挫之营较多,以寻常兵事言之,此尚为小挫,不甚伤元气,目下值局势万紧之际,四面梗塞,接济已断,加此一挫,军心尤大震动。所盼望者,左军能破景德镇、乐平之贼,鲍军能从湖口迅速来援,事或略有转机,否则不堪设想矣。

余自从军以来,即怀见危授命之志。丁、戊年在家抱病,常恐溘逝牖下,渝我初志,失信于世。起复再出,意尤坚定,此次若遂不测,毫无牵恋。自念贫窭无知,官至一品,寿逾五十,薄有浮名,兼秉兵权,忝窃万分,夫复何憾!惟古文与诗,二者用力颇深,探索颇苦,而未能介然用之,独辟康庄。古文尤确有依据,若遽先朝露,则寸心所得,遂成广陵之散。作字用功最浅,而近年亦略有入处。三者一无所咸,不无耿耿。

至行军本非余所长,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岂能办此滔天之贼?即前此屡有克捷,已为侥幸,出于非望矣。尔等长大之后,切不可涉历兵间,此事难于见功,易于造孽,尤易于贻万世口实。余久处行间,日日如坐针毡,所差不负吾心,不负所学者,未尝须臾忘爱民之意耳。近来阅历愈多,深谙督师之苦。尔曹惟当一意读书,不可从军,亦不必作官。

吾教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八者曰: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者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则专重“孝”字。其少壮敬亲,暮年爱亲,出于至诚。故吾纂墓志,仅叙一事。吾祖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者,曰僧巫,曰地仙,曰医药,皆不信也。处兹乱世,银钱愈少,则愈可免祸;用度愈省,则愈可养福。尔兄弟奉母,除“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之法。吾当军事极危,辄将此二字叮嘱一遍,此外亦别无遗训之语,尔可禀告诸叔及尔母无忘。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

【译文】

收到二月二十三日的信,得知家中五宅平安,十分欣慰,十分欣慰!

我于初三日到休宁县,就听说景德镇失守的消息。初四日写家书,托九叔那边寄回湖面,就说此处局势危急,恐怕难以支持,然而还有意攻打徽州,如果能得手,就是一条生路。初五日进攻,强中、湘前等营在西门挫败一次。十二日再次进攻,没能**贼军出仗。当夜二更,贼军偷袭营房劫略村庄,强中、湘前等营大崩溃。一共去了二十二营,其中挫败的共八营(强中三营,老湘三营,湘前一,震字一)其中幸运而完全无事的有十四营(老湘六,霆三,礼二,亲兵一,峰二),与咸丰四年十二月十二夜贼军偷袭湖口水营的情形相似。这次没有挫败的军营较多,按寻常兵事而言,这尚算是小挫败,没大伤元气,眼下正值局势万分紧张之时,四周道路被堵,接济也断绝,再加上这次的挫败,军心是大为震动。所盼望的是,左军能攻破景德镇、乐平的贼军,鲍军能从湖口迅速来支援,事情也许略有转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自从军以来,便怀有见危受命的志向。丁、戊年患病在家,常担心忽然病死在窗下,违背当初的志向,失信于世人。再次复出,意志尤其坚定,这次如果

身遭不测,也丝毫没有牵恋。自认为贫穷无知,官位至一品,年龄过五十,稍具虚名,又掌握兵权,荣幸万分,又有何遗憾呢!惟有古文与诗,于此二者所下功夫很深,研究很辛苦,而没能很好地使用,以此开辟文学流派。古文确实有依据,好比早晨的露水一见阳光便消失,一旦心有所得,就像广陵散一样忽然消失了。练字方面用功最少,而近年来也稍微有入处。这三样我一无所咸,心中一直不能宁贴。

至于行军之事原本不是我所善长,用兵作战以出奇制胜为贵而我太平直,用兵作战以诡诈为贵而我过于梗直,怎么能平定这种犯有滔天之罪的贼呢?之前虽有过数次胜利,实为侥幸,出于非望也。你们长大以后,千万不能涉足兵事,这种事难于建功,易于造孽,尤其易于留是非于万世。我长久以来处于其中,每天都是如坐针毡,所幸不负我心,不负我所学的是我未尝一时忘记爱民之意而已。近来阅历越来越多,深深体会到督师之苦处。你们只要一心读书,不能从军,也不必做官。

我教子弟不脱离八本、三致祥。八本是: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奉养双亲以让其欢心为本,养生以少动怒为本。立身以不说虚妄不实的话为本,治理家庭以不晚起为本,当官以不贪钱为本,带领军队以不骚扰百姓为本。三致祥是:做到忠孝、勤勉、宽恕这三事,均可带来福份。我的父亲竹亭公教人,则专门注重“孝”字。他年轻时敬重双亲,年老时爱慕双亲,都是出于至诚。所以我为他纂写墓志铭,仅仅叙述这一事。我的祖父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字是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是:僧侣巫士,阴阳先生,87医药,都不相信也。处在这个乱世,银钱越少,那就越可免除祸患;用度越省俭,那就越可以积福。你们兄弟奉养母亲,除了“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的办法。我在这军事极危之时,就将这两个字叮嘱一遍,此外也没有其它遗训之语了,你可以禀告各位叔父和你母亲不要忘记。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

评析:

此信可以看作是曾国藩的一次心灵读白,从中可以看出曾国藩内心深处的想法。曾国藩本是一书生,因太平军兴起,才被迫从事军事。虽然有所成就,但并不是自己最想要的,“惟古文与诗,二者用力颇深,探索颇苦,而未能介然用之,独辟康庄。”学问上的成就才是他最想要的。近年来的军营生涯让他感到人生的无常,并告诫家中后辈,“切不可涉历兵间,此事难于见功,易于造孽,尤易于贻万世口实。”只愿后辈们一意读书,平安的渡过一生,我们从中看到的是一位父亲对子女的关怀,而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官员。

信的最后曾国藩提到了星冈公的“八字”、“三不信”,和自己的“八本”、“三致祥”,要求后辈以此为安身立命之法。并告诫后辈“银钱愈少,则愈可免祸”,真可谓语重心长,感人至深!

30谕纪泽(早起、种蔬,自易兴旺)

字谕纪泽:

三月三十日建德途次接澄侯弟在永丰所发一信,并尔将去省时在家所留之禀。尔到省后所寄一禀,却于二十八日先到也。

余于二十六日自祁门拔营起行,初一日至东流县。鲍军七千余人于二十五日自景德镇起行,三十日至下隅坂。因风雨阻滞,初三日始渡江,即日进援安庆,大约初八九可到。沅弟、季弟在安庆稳守十余日,极为平安。朱云岩带五百人,二十四自祁门起行,初二日已至安庆助守营濠,家中尽可放心。

此次贼救安庆,取势乃在千里以外。如湖北则破黄州,破德安,破孝感,破随州、云梦、黄梅、蕲州等属,江西则破吉安,破瑞州、吉水、新淦、永丰等属,皆所以分兵力,亟肆以疲我,多方以误我。贼之善于用兵,似较昔年更狡更悍。吾但求力破安庆一关,此外皆不遽与之争得失。转旋之机,只在一二月可决耳。

乡间早起之家,蔬菜茂盛之家,类多兴旺,晏起、元蔬之家,类多衰弱。尔可于省城菜园中,用重价雇人至家种蔬,或二人亦可。其价若干,余由营中寄回,此嘱。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四日)

【译文】

三月三十日去建德途中收到澄侯弟在永丰记来的一封信,和你将要离开省城时留在家中的禀贴。

我于二十六日在祁门让军队出发转移,初一日到达东流县。鲍军七千余人于二十五日从景德镇出发,三十日到下隅坂。因为风雨阻滞,初三日才开始渡江,当天去援助安庆,大约初八九日可以到达。沅弟、季弟在安庆稳固坚守十余日,非常平安。朱云岩带领五百人,二十四日自祁门出发,初二日已经到达安庆助守

营濠,家中尽可以放心。

这次贼军救安庆,取势在千里之外。比如攻湖北则破黄州、破德安,破孝感,破随州、云梦、黄梅、蕲州等边境之属,攻江西则破吉安,破瑞州、吉水、新淦、永丰等边境之属,这都是通过分散兵力,亟肆以使我军疲劳,多方面以误导我军。贼军之善于用兵,似乎比几年前更加狡猾强劲。我只求全力攻破安庆一关,除此之外都不打算与之争得失。扭转大局的机会,只在一二月之内可有决断也。

乡下的早起的家庭,蔬菜茂盛的家庭,大多会兴旺,晚起、元蔬的家庭,大多会衰弱。你可以在省城菜园中,用高价雇人到家中种蔬菜,或者雇两人也可以。价格多少,我会从营中寄回去。此嘱。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四日)

评析:

曾国藩信奉“耕读传家久”,故要求后辈要多种菜。又说“乡间早起之家,蔬菜茂盛之家,类多兴旺,晏起、元蔬之家,类多衰弱。”从这一对比中可以看出曾国藩的品性,即做人要质朴、勤劳。曾国藩出身于农家,这也是他久居乡间的经验之谈,值得学习。

31 谕纪泽(指示种菜、读书之法)

字谕纪泽:

六月二十日唐介科回营,接尔初三日禀并澄叔一函,具悉一切。

今年彗星出于北斗与紫微垣之间,渐渐南移,不数日而退出右辅与摇光之外,并未贯紫微垣,亦未犯天市也。占验之说,本不足信;即有不祥,或亦不大为害。

省雇园丁来家,宜废田一二丘,用为菜园。吾现在营课勇夫种菜,每块土约三丈长,五尺宽,窄者四尺余宽,务使芸草及摘蔬之时,人足行两边沟内,不践菜土之内。沟宽一尺六寸,足容便桶。大小横直,有沟有浍,下雨则水有所归,不使积潦伤菜。四川菜园极大,沟浍终岁引水长流,颇得古人井田遗法。吾乡一家园土有限,断无横沟,而直沟则不可少。吾乡老农虽不甚精,犹颇认真,老圃则全不讲究。我家开此风气,将来荒山旷土,尽可开垦,种百谷杂蔬之类。如种茶亦获利极大,吾乡无人试行,吾家若有山地,可试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