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想了,你要吗
一出国子监。
阮玉弦远远地看了谢禾安一眼,沉静的眸色之中带着些无奈:“瞧那丫头哭得多惨。”
无名抱着手臂跟在他身后,白了一眼:“若是心悦那姑娘就去追啊,何必在此处感慨。”
细听,这语调之中有些吃味。
说不清、道不明。
阮玉弦并不应话无名的话,平缓道:“她过得很坎坷的,在教坊司没少叫人欺负,便是挨了打身上没一块好肉都没喊过痛,饶是这般却还像是个小太阳似的,很难得。”
无名皱了皱眉。
远远的就看见秦景深被人簇拥着走出,有些失魂落魄。
若不是阮玉弦劝说。
且念及幼妹在他手底下,亦是人质,这才暂时忍了一口气。
如若不然,现下秦景深就该是刀下亡魂,还能有叭叭叭的劲儿。
“现如今你伤都养好了,怎么还在我那儿住。”阮玉弦抬眼,看了无名一瞬,倒也没有说出一句重话。
在阮玉弦的双眸中。
无名短暂沉寂,慌忙别过脸去。
他第一次见阮玉弦这等人,好到让人觉得慈悲,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
“我还没想好做什么,且如今却是没有地方去,阮大善人。我还要住几天,日后定会给你银子。”他说着别扭着大步离去。
阮玉弦看穿了,却也没有戳破,缓步跟在他身后。
渐行渐远。
谢禾安回东林书院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双目红肿得像核桃。
彼时的崔慎早已等在院中。
见禾安如此失魂落魄。
崔慎很自然地想要拉过她的手,往屋内领。
“我想静一静,崔慎。”谢禾安说着眼泪不由滚滚而下。
崔慎不语,他甚至现下有些茫然。
完全不知禾安是因为什么情绪如此崩塌,旋即也跟着挤进物,掩住了门。
“什么事情,连我也不能说嘛?”崔慎说这话时,语调连带着有些慌张。
谢禾安紧咬着唇,声音沙哑:“崔慎,那是我长姐。”
“谁?”崔慎有些发愣,骤然似乎联想到了什么,急切地说:“大殿死的那个,是你,是你……”
崔慎是见过谢禾顺的。
与谢禾安又五六相似,今日死的那女子全然变了面相。
想到这里,崔慎也了解她良苦用心。
眉目之中掩盖不住寸寸悲伤。
谢禾安点了点头,伏在崔慎怀中抑制不住嚎啕大哭:“我甚至,都不能为她收尸下葬。我没用,是我没用。”
崔慎身体如被定住一般,紧紧地将谢禾安抱住:“别担心,我定让长姐风风光光地走。”
谢禾安眼眸殷红,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崔慎,我怕,我怕将你也牵扯进去。”
一股巨大的惊慌与无力就盘桓在心头。
“不必害怕。任何时候有我。”崔慎有些惊讶,甚至在短暂的一瞬他生出些大逆不道之心。
什么家国大义。
什么忠君爱民。
他似乎都要舍弃了。
看着谢禾安如受惊的小兽,瑟缩在他怀中,崔慎似乎想一切都不管不顾了。
皇宫之中。
秦毅德已经舒坦不少,甚至连多年的喉疾也有所缓解。
他不由捻动手指仔仔细细思考着今日之事。
崔慎身边竟有那等能人,这属实令人惊叹。
见周大伴端着熬好补药缓缓而来。
秦毅德侧目问了一句:“查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依着户籍信息和教坊司登记造册,谢家那女子确实死了,尸身直接扔到了乱葬岗,现如今早就被野狗啃得骨头渣都没了。”周大伴恭敬地将药奉在桌案上接着道:“且内卫来报,今日行医的那女子确实崔氏旁支女子,不过之范阳祖宅那处极微末的小枝,家中亡故这才过来投奔国公府。”
听着周大伴的汇报,
秦毅德这才缓和地点了点头,遂接着问道:“二殿下的事情,你如何看?”
此话一出。
吓得周大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子跪得工工整整的:“陛下,陛下,奴婢就是个阉人,怎能懂这些。”
“你这老东西,你我主仆多年,至于给你吓成这样?”秦毅德皱了皱眉,眼神之中有些嫌弃。
早些年的周大伴却是有些傲骨的,怎么这老东西年岁越大人还越活回去了。
大抵是先前处死的扶安太子给人恐惧太大。
这才让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无妨,今日算是朕的恩准,大胆说。”秦毅德抬了抬手,如今能陪他说说话的人已是没有了。
周大伴知道自己再缄口不言,定是要惹了圣怒的,他斟酌半晌,这才道:“内卫来报,二殿下身边有个国公府出来的叛徒,恐怕……恐怕二殿下也是糟了蒙蔽,今日才会这般。”
秦毅德几不可查冷笑一声。
周大伴缩了缩脖子,按照陛下以往的脾气,二殿下今日这般丢脸,怕是要极有可能小命不保了。
只是。
并未向预料那般,对于二殿下秦景深的惩处也只停留在禁足。
再多的也没有。
这不由得让朝臣揣摩可是二殿下已得了圣心。
这才有此殊荣。
但殊不知,在陛下心中只有对毫无威胁之人才会这般,既是废物不过是花些银子养着的事情。
不必将事情做绝。
而扶安太子不同,他有能力,有手腕,有声誉。文臣武将皆有他的坚实拥趸。
已有登临帝位来那最佳机缘。
这就是实打实的威胁到了老皇帝秦毅德,这才思索良久,痛下杀手。
“细细想来,宫中也有四五年没有晋过新人了。”秦毅德都不必说得详细,手下人自然就会安排到位:“如今我大顺兴隆,确实,确实也该给宫中纳些新人了。”
权利便是如此,一念之间便能改了普通人的一生。
周大伴便顿是明白其深意。
想来今日那女子是被看上。
可陛下年便近五十五,这等岁数还要纳个十八九的小娇娘,这说出去都叫人不寒而栗。
一树梨花压海棠。
鲜嫩的姑娘这一辈子岂不是都完了。
周大伴掩下心头的异常。
“奴婢这就去安排,让六品以上的京官人家的女儿都预备上,待到立春便送入宫中,陛下,您看奴婢安排的可还行?”秦毅德骤然抬眸,眼中露出些许凶光。
都是相伴多年之人。
周大伴不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今日这般,有些逾矩了。
“先不必着急,你这老东西是傻了吗,我能享用那么些女子?厚此薄彼前朝又要生乱。”秦毅德喝了两口汤药,嫌恶地推在一侧,有些不屑道:“今日那女子有些手段,算崔氏有些福气,让她进宫给朕调理调理身体。”
说是调理身体。
实则便是尚且还未想如何安置。
若是女官,未免地位过高。
若是嫔妃,又恐崔氏不满生了闲言碎语。
想来想去,先招进宫来白嫖。
若是畅快,再收入后宫为好。
思及此。
他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满眼都是兴奋雀跃。
京城之中自是不乏容貌姣好之人。
可美成这般,确实没有遇见到。
模样如此秀丽俊美的女子,不成想让他这把岁数享用上了。
看着陛下奸邪的笑意。
周大伴打了个哆嗦,声音中有些颤抖:“奴婢这就去办。”
后晌。
落日余晖,就见一个小太监悄然从皇宫中的狗洞爬了出来。
急急忙忙就往东林书院赶。
他声音尖细,门口看守学子不觉多打量了几眼:“劳烦了,我寻你们崔氏的表小姐。”
门生自是不傻,听见这动静隐隐约约也猜出了这是宫里人。
便慌忙地去请。
见谢禾安出来。
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才缓缓抬了头,示意谢禾安借一步说话。
“我并不认识大人啊。”谢禾安有些警觉,今日之事让她有些草木皆兵了。
小太监眸底翻涌出些许无奈,压低声音自报家门:“禾顺姑娘是我救命恩人,今日之事我也略晓一二,这才冒险前来。”
听见长姐的名字。
谢禾安的心头软了软。
这才跟他走到书院巷子深处。
小太监所有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声音才略略大了一些,但却难掩慌张:“姑娘,你快,你快跑吧。禾顺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不会骗你半个字,你叫陛下盯上了,快跑还有时间。想来圣旨这几日就要赐下来了。”
谢禾安的脸上白了一寸。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她本想能在太医院谋个一官半职的缓缓给那老皇帝下毒药。
可若是这样走向,如今她也彻底成为这棋盘一子。
亦或者说。
她早就是了。
早已成为了你死我亡的博弈。
“跑,还能往哪里跑。”谢禾安不由苦笑一分。
她与崔慎!
方才解清误会,便生了这样的事端。
还真是造化弄人。
骤然,一股悉悉索索的痛意如蚂蚁般盘踞心头,腥气就惯在鼻尖。
谢禾安骤呕出一口鲜血。
身子嘘嘘地扶住墙面。
“怎么不能跑,这鬼市之中有假死药地,这般虽然冒险,但好在也能躲得过的。”小太监声音有些颤抖,他这话说得已算是大逆不道了。
今日也算是报答谢禾顺,以性命为筹也要相护她这唯一的亲人。
可哪里会那么容易。
当朝陛下嗜杀成性,他方才看上的女人,当日便殒命。
不论是真是假都要连累崔慎的。
谢禾安不愿如此,崔慎能有今日不容易。
她心疼他。
绝迹不想让崔慎陷入陷阱。
“多谢大人相告,禾安谢过了。”谢禾安说着,红了眼睛,缓缓问道:“不知大人与姐姐如何相识,可否讲来,我听一听。”
那小太监身子抖了抖,语气也有些哽咽。
“那要从三年前说起了。”二人蹲在巷子里头,如叙话的姐妹:“那是我在汉州,孤苦无依,为了活命我叫人卖了做太监,说是此生吃喝不愁,那给我行刀的那人是个混子,下刀太狠伤了经脉,看我要死,将我丢在那雪地之中。”
谢禾安就静静地听着。
贪婪地了解长姐一切,她多期望长姐薄情一些,莫要如此刚直。
这般,她定然能够活下性命。
那小太监声音越发颤抖,手粗鲁地抹着眼角,徐徐感叹:“那时啊,我已经都要去阎王爷那报道了。是你长姐,不嫌我如此狼狈,亲自背着我进了城,找了大夫。又是那一手漂亮的剑法,替我阉了那恶霸报了仇。”
是啊,谢禾顺就是这般纯良之人。
禾安的唇瓣已被咬得殷红。
“我这副残**子,旁人都不把我当人了,是禾顺说莫要自暴自弃,未来光明坦途,只要大胆地当前走。”小太监的手也抠出血印子:“她还拿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助我上京。这才有了今日。”
“想来,长姐能知道这国子监祭祀,能给陛下敬茶,都是大人的功劳。”谢禾安说着骤然起身,缓缓朝着那小太监拜了拜:“我替谢氏谢过大人。”
“姑娘言过了。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不必客气,我这条命再所不惜。”那太监身子骤然一僵,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我所做皆是微末,你要谢也该谢文国公,我今日寻机会去乱葬岗找禾顺尸身时,恰巧便见国公爷的人已将她尸身带走,好生下葬了。”
话落。
他逃也似的就要留,生怕在多一瞬,情绪彻底决堤。
冗长的巷子。
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日落山下,巷子透不出光。
谢禾安便痴痴地站在里头良久。
是夜。
月色高悬,冰凉如水。
谢禾安枯坐良久,心中越发痛,脑中反倒是越发清晰。
她披着大氅,缓缓地推开了崔慎书房门。
吱呀。
门口细小的动静引得崔慎侧目。
他并未睡。
见谢禾安缓缓而来,将桌案上的长卷缓缓扣了上去。
炙热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
飘摇,**漾。
如谢禾安的心头。
崔慎见此,缓缓侧了身,张开双臂:“睡不着吗?我来抱抱。”
谢禾安点头:“睡不着,想你。”
崔慎的耳尖刹时通红。
勾着谢禾安坐在自己的腿上。
知道谢禾安因长姐变故情绪低沉,他便缓缓的安抚着,见她坐姿别扭,便想要扣住腰身搂的更紧些。
可刚伸手进大氅中。
崔慎的脸色倏然红透了。
滑润的皮肤,温热的触感。
大氅之下空无一物。
谢禾安正过脸,直视着崔慎,眼眸有化不开深沉:“崔慎,我想了,你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