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

文章篇

八五、标新立异莫忘操守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①成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②,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③,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④,生于《礼》者也;书奏⑤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⑥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⑦,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已,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治,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辣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饮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扇动取;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

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宁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

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⑧。

【译文】

文章都来源于《五经》:诏、命、策、檄,是从《书》中产生的;序、述、论、议,是从《易》中产生的;歌、咏、赋、颂,是从《诗》中产生的;祭、祀、哀、诔,是从《礼》中产生的;书、奏、箴、铭,是从《春秋》中产生的。朝迁中的典章制度,军队里的誓、诰之辞,传布显扬仁义,阐发彰明功德,统治人民,建设国家,文章的用途是多种多样的。至于以文章陶冶情操,或对旁人婉言劝谏,进入那种特别的审美感受,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在奉行忠孝仁义尚有过剩精力的情况下,也可以学学这类文章。但是自古以来,文人多陷于轻薄:屈原表露才华,自我宣扬,暴露国君的过失;宋玉相貌艳丽,被当作俳优对待;东方朔言行滑稽,缺乏雅致;司马相如攫取桌王孙的钱财,不讲节操;王褒私入寡妇之门,在《僮约》一文中自我暴露;扬雄作《剧秦美新》歌颂王莽,其品德因此遭到损害;李陵向外族俯首投降;刘歆在王莽的新朝反复无常;傅毅投靠依附权贵;班固剽窃他父亲的《史记后传》;赵壹为人过分倨傲;冯衍因秉性浮华屡遭压抑;马融谄媚权贵遭致讥讽;蔡邕与恶人同遭德罚;吴质在乡里仗势横行;曹植傲慢不驯,触犯刑法;杜笃向人索借,不知满足;路粹心胸过分狭隘;陈琳确实粗枝大叶;繁钦不知检点约束;刘桢性情倔强,被罚做苦工;王粲轻率急躁,遭人嫌弃;孔融、祢衡放诞倨傲,招致杀身之祸;杨修、丁鼓动曹操立曹植为太子,反而自取灭亡;阮籍蔑视礼教,伤风败欲;嵇康盛气人凌人,不得善终;傅玄负气争斗,被免掉官职;孙楚恃才自负,冒犯上司;陆机违反正道,自走绝路;潘岳唯利是图,不知进退,以致遭到伤害;颜延年意气用事,遭到废黜;谢灵运空放粗略,扰乱朝纪;王融凶恶残忍,咎由自取;谢朓对人轻忽傲慢,因而遭到陷害。以上这些人,都是文人中出类拨萃之辈,不能全都记载下来,大致如此吧。至于帝王,有时也难幸免。过去身为天子而有才华的,只有汉武帝、魏太祖、魏文帝、魏明帝、宋孝武帝等几个人,他们都遭到世人的议论,并不是具有美德的君主。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这类人,有盛名而又能避免过失的,不时也可听到,但他们中间遭受祸患的还是占多数。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推究其中所蕴含的道理,文章的本质就是揭示兴味,抒发性情,容易使人恃才自夸,因而忽视操守,却勇于进取。现代的文人,这个毛病更加深切,他们若是一个典故用得快意妥当,一句诗文写得清新奇巧,就神采飞扬直达九霄,心潮澎湃雄视千载,独自吟诵叹赏,不觉世上还有旁人。更加上言辞所造成的伤害,比矛、戟等武器更加惨酷,讽刺带来的灾祸,比狂风闪电还要迅速,你们应该特别加以防备,以保大福。

【注释】

①命:古代政府的一种公文。

②序述论议:均为古代文体名。

③歌咏赋颂:均为古代诗体或韵文体名。

④祭礼哀诔:均为古代哀祭类文体名。

⑤书奏:指书简、奏章等。

⑥誓:告诫将士或互相约束的言辞。

⑦滋味:味道。此指对文章魅力的感受。

⑧元:大,吉:福。

【评语】

古人云:满招损,谦受益;作文章也是这样,抒**感要恰到好处,适当得体,莫恃才自夸,盛气凌人,目空一切;揭露批评,要好言相劝,莫言词过激刺伤人心,更莫恶语伤人。

八六、文章巧拙自知者明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

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邢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

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译文】

做学问有敏捷与迟钝之别,写文章有精巧与拙劣之别。学问迟钝的人不断努力,可以做到精通熟练;文章拙劣的人尽管反复钻研思考,其文章还是难免粗野鄙陋。只要能成为有学之士,也足以在世上为人了。确实缺乏天分,就不要勉强去握笔杆子。我看世上有些人,一点才思也没有,却自称他的文章清丽华美,那些丑陋拙劣的文章到处传布,这种人也太多了,江南称这种人为令痴符。最近在并州有一位士族,喜欢写一些可笑的诗赋,与刑邵、魏收诸公开玩笑,大家都来嘲弄这位士族,假意称赞他的诗赋,这位士族信以为真,就杀牛筛酒,请客招延名声。他的妻子是一位明白事理的人,哭着劝他别这样做。这位士族叹息说:“我的才华不被妻子所容,何况路人呢?”

至死也没有觉悟。自己了解自己才可称得上聪明,这确实不容易啊。

【注释】

①令痴符:古代方言,指没有才学而好夸耀的人。

②兆:戏言嘲弄。同撇。

【评语】

虽说勤能补拙,但舞文弄墨却也需要几分天赋,不可勉为其难,常言道:条条道路通罗马,何必不顾自身条件,头撞南墙,至死不悟?至于以其它手段捞取虚名,则更是不足取的。

八七、学写文章先谋亲友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①心自任,取笑旁人也。

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②。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译文】

学习写文章,应先找亲友征求意见,经过他们的批评鉴别,知道可以在社会上传播了,然后才脱稿;切莫由着性子自作主张,以免被别人耻笑。自古以来执笔写文章的人怎么可以说尽,但能够达到宏丽精美这种程度的,不过几十篇罢。

只要使文章不脱离它应有的结构规范,表词达意还说得过去,就可称为才士。一定要使文章惊世骇俗,只怕要等到黄河的水变清吧!

【注释】

①师心:以已意为师,即自以为是。②体裁:这里是文章的结构剪裁。

【评语】

写文章,应有一个严肃认真的态度,注意听取来自各方面的意见,反复修改,然后才可脱稿,以对自己负责,对读者负责,对社会负责。师心自任,草率成文,实为作文之大忌。

八八、文人大患不得自专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①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②之。

【译文】

不屈身于两个王朝,这是伯夷、叔齐的气节、对任何君主都可侍奉,这是伊尹、箕子的品德。自从春秋以来,士大夫家族流亡奔窜,国家被吞并灭亡,君臣之间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名分了。然而君子之间交往虽然断绝,相互之间却不该发出辱骂之声,一旦屈膝侍奉于人,怎么能够因为自己的生死面改变初衷呢?陈孔璋在袁绍手下撰文,就称曹操为豺狼;在魏国那儿写檄文,则视袁为蛇蝎。这是因为受当时君主之命,自己不能作主,但这也算是名人的大毛病了,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

【注释】

①家:此指古代卿大夫及其家族。

②消息:这里是斟酌的意思。

【评语】

人有人品,文有文风。不可因世事的变迁,利禄的**而改变初衷,朝秦暮楚,反复无常。否则,即使妙笔生花,也难免引人非议。文章固然重要,人格亦非等闲。

八九、善于辞令锦上添花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①,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华,保如也?”席笑曰:“可哉!”

【译文】

齐朝有位叫席毗的人,是位清明干练之士,官做到行台堂书。他讥笑鄙视文学,嘲讽刘逖说:“你辈的辞藻,好比那荣华,只能供片刻观赏,不是栋梁之才,哪能比得上我们这样的千丈松树,虽然常有风霜侵袭,也不会零!”

刘逖回答道:“既是耐寒的树木,又能开放春花,怎么样呢?”席毗笑着说:“那当然可以啦!”

【注释】

①荣华:朝菌,见日则死。

【评语】

学有专长,固然可贵,但岂能因此而持门户之见,鄙视文学?对任何学科、任何人来说,良好的语文基础都是必不可少的。尤其当今社会,人们的交往范围日益扩大,良好的文学修养将有助于你塑造良好的社交形象,善于辞令,将使你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

九○、文犹骐骥衔勤制之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①,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②,放意填坑岸也。

【译文】

凡是写文章,就好比人乘良马,虽然颇有俊逸之气,也应该用衔勒来控制它,不要让它错乱轨迹,肆意放纵地填充沟壑。

【注释】

①逸气:俊逸之气。

②轨躅(zhuó):轨迹。

【评语】

“李白斗酒诗百篇”。文人骚客,兴之所至,往往心涌如潮,意气飞扬。

但凡事都有度,不可信马由缰,那种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的做法更是不足取的。

九一、文章之道理致为心

文章当以理致①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②为皮肤,华丽为冠冕③。

今世相承,趋本弃末④,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

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译文】

文章应该以义理情致为心肾,以气韵才调为筋骨,以事理情义为皮肤,以华丽辞句为服饰。现在的人相互承袭,反而趋向枝节,放弃根本,所写文章大都轻浮华艳,文辞与义理相互比较,则文辞优美而义理薄弱;内容与才华相互争胜,则内容繁杂而才华受损。放纵不羁者的文章,流利酣畅却忘了题,深究琢磨者的文章,材料堆砌却文采不足。现在的风气就是如此,你们哪能独自避免呢?只要做到所写文章不过分,不走极端也就可以了。如果能有才华出众、声誉极高的人来改革文章的体裁实在是我所希望的。

【注释】

①理致:指作品的思想情趣。

②事义:指作品所运用的材料,即下文所说的“用事”。

③冠冕:这里指服饰。

④趋本弃末:结合此段文意看,当为“趋末弃本”之误。末,指华丽。

本,指理致、气调。

【评语】

古人云:“诗言志,歌咏言。”文章贵在抒发感情,表达情趣。切忌轻浮华艳,无病呻吟。在我国,文以载道的传统更是源远流长,忌能弃本趋末,因文害义?

九二、文辞结构不可偏废

古人之文,宏才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

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译文】

古人的文章,才华横溢,气势洒脱,其体态风格,与今天相去甚远。只是它遣词造句简略质朴,不够严密细致。如今的文章音律和谐缠绵,语句配偶对称,避讳精确详尽,技巧方面比过去强多了。应该以古人文章的体制构架为根本,以今人文章的辞句音调为枝叶,两者应该并存,不可偏废。

【评语】

文章当以才识为本,以气势取胜,以音律和谐为美。不论是遣词造句,还是层次结构,逻辑推理,都要潜心研究,力求完美。有所偏废,必然美中不足。

九三、文应典正不从流俗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①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②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③,并未得编次,便遭火**尽,竟不传于世。

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译文】

我先父的文章,十分典雅纯正,不盲从流俗。梁孝元帝为湘东王时,编成《西府新文》,先父的文章竟没有一篇被收录的,这是因为他的文章不合世俗的口味,没有靡丽的辞句。他留下了诗、赋、铭、诔、书、表、启、疏等各类文章共二十卷,我们兄弟当时正在守丧,这些文章都没有来得及编排整理,就遇到火灾被烧光了,最终未能传世。我怀此惨痛遗恨,真是痛彻心肺骨髓!先父的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以及孝元帝的《怀旧志》。

【注释】

①蕃邸,指梁元帝被封为湘东五时在镇江的住所。

②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期郑国卫国的俗乐,与雅乐不同。《论语卫灵公》有“郑声**”之说。后因以郑、卫之音通指****的乐歌或文学作品。

③草土:居丧。古时居父母之丧者睡草席枕土块,故曰草土。

【评语】

人,应有纯正的人品;文,应有纯朴的文风。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做到不趋时,不媚俗。为一时私利而放弃风格,出卖人品,实在是文人的悲哀。

九四、文从三易自然亲切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刑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①。此岂似用事邪?”

【译文】

沈隐侯说:“文章应当遵从“三易”的原则:容易了解典故,这是第一点;容易认识文字,这是第二点;容易诵读,这是第三点。”刑子才常说:“沈约的文章,用典让人难以察觉,就像自己的心里话。”我因此很佩服他。

祖孝徵也曾经对我说:“沈约的诗说:‘崖倾护石髓’这难道像在用典吗?”

【注释】

①石髓:石钟乳。

【评语】

文章应通俗易懂,清新自然。白居易的诗平易质朴,流传千载,至今仍为人所乐道。那种故作高深,卖弄才学的作风是不足取的。

九五、和而不同群而不党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燕,辞色以之。邺下纷坛,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译文】

邢子才和魏收都有盛名,一般人习惯于把他们视为标准,当作宗师。邢子才欣赏沈约而轻视任昉,魏收爱慕任昉而诋毁沈约,二人每当谈天喝酒时,就争得面红耳赤。邺下人物盛多,二人各有自己的朋党。祖孝徵曾经对我说:“任昉、沈约二人的是非,就代表着邢子才、魏收二人的优劣。”

【评语】

文章自有其风格,文人自有其流派,自然无可厚非,但岂可因此而党同伐异、势不两立?古人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一枝独秀,何如百花满园?

九六、用词规范用典妥帖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出。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世父以事君而敬同。”

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去:“不知是耶①非。”

殷沄诗云:“沄云母舟②。”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沄又飏其母。”

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③,幸须避之。

北面④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⑤宜慎。

【译文】

《吴均集》中有《破境赋》一文。古时候,有座城邑名叫朝歌,颜渊因为这名称就不在那里停留;有条里弄名叫胜母,曾子到此赶紧修饰仪容以示恭敬:他们大概是怕这些不好的名称损伤了事物的实质吧。破镜是一种凶恶的野兽,它的典故见于《汉书》,希望你们写文章时避开这个名字。近代常看见奉和别人诗歌的人,在和诗的题目中写上敬同二字,《孝经》上说:“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可见这两个字是不能随便说的,梁朝费旭的诗说:“不知是耶非”。殷云的诗说:“沄云母舟。”简文帝讥讽他俩说:“费旭既不认识他的父亲,殷云又让他的母亲四处飘**。”这些虽然都是旧事,也不可以随便引用。有的人在文章中引用《诗经。》中“伐鼓渊渊”的诗句。

《宋书》对这类乱用词语的人已有所讥讽,以此类推,希望你们也一定要避免此类事情发生。有人尚在侍奉母亲,与舅舅分别时却吟唱《渭阳》这种思念亡母的诗歌;有人父亲尚健在,送别兄长时却引用“桓山之鸟”这种表现父亡卖子的悲痛的典故,这些都是大的过失。仅仅举以上这几个例子,你们就应该知道处处慎重。

【注释】

①耶:南朝俗称父亲为“耶”。

②云母舟:以云母装饰之舟。

③流比:同类比照类推。

④北面:古礼,臣拜君卑幼拜尊长,却面向北行礼,因而层臣下,晚辈之位曰“北面”。

⑤触途:处处。

【评语】

用词准确规范,用典妥帖得当,这是写文章的起码要求。当今社会,乱用词语,滥造词汇似乎成为一种时尚,什么“大腕”“感冒”“铁瓷”之类不胜举权,不一而足,广告用语更是漏洞百出,令人费解。由此可见,净化语言环境,势在必行。

九七、他人文章必无轻议

江南文制①,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②。吾初入邺,遂尝以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译文】

江南人写文章,希望别人批评指正,知道毛病所在,立即改正,曹植从丁那里就感受过这种风气。山东的风俗,不懂得请别人客观评价自己的文章。

我刚到邺城的时候,就曾经因此而触犯人,至今感到后悔,你们一定不要随便议论别人的文章。

【注释】

①文制:制文,写文章。

②击难:攻击,责难。

【评语】

文学评论对文学的健康发展起着一定的积极作用,不知其短,安有长进?

对文人来讲,讳疾忌医式的做法只会束缚自己的手脚,如果结为朋党,相互吹捧,捞取虚名,则更是不足取的。

九八、刺谏美颂莫要混杂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

《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译文】

凡诗人的作品,指责的、规谏的、赞美的、歌颂的,各有其源流,不曾混杂,使善和恶同处一篇之中。陆机作《齐讴行》,前面叙述山川、物产、风俗、教化的兴盛,后面部分突然轻视山川之情,大背离此诗的风格了。他写《吴趋行》,为什么又不陈述阖闾、夫差的事呢?他写《京洛行》,为什么又不陈述周郝王、汉灵帝的事呢?

【评语】

作诗写文章,前后风格应该一致,前后矛盾,既显突兀,又有悖情理,实为作文之大忌。

九九、用事有误引以为诫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①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唯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雌雉声。”又云:“雉之朝,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雄雉鸣。”潘岳赋曰:“雉唯以朝。”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①。”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②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辩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③。”锒铛,大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译文】

自古以来,那些才华横溢,博学多识的人,引用典故发生错误的事是有的;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或许有所不同,倘若书籍已经失传,后人就无法看到,所以我也不敢随便谈论它们。现在我只说说肯定是绝对错谬的事例,略举一二让你们引以为诫。《诗经》上说:有雉鸣。”“雉鸣求其牡。”《毛诗》也说:“,雌雉声。”,《诗经》上又说:“雉之朝,尚求其雌。”郑玄注解的《月令》也说:“,雄雉鸣。”潘岳的赋却说:“雉以朝。”这就混淆了雌雄二者的区别。《诗经》上说:“孔怀兄弟。”孔,很的意思;怀,思念的意思,孔怀,意思是十分想念。陆机《与长沙顾母书》,叙述从祖弟士璜之死,却说:“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里既然感到伤痛,就表示十分思念,为什么说有如呢?看他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说亲兄弟就是“孔怀”。

《诗经》说:“父母孔迩”,如果按照上面的用法把父母亲叫叫“孔迩”,意思上说得通吗?《异物志》上说:“拥剑状如蟹,但一螫偏大尔。”何逊的诗说:“跃鱼如拥剑。“这是没有分清鱼和螃蟹的区别。《汉书》上说:“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人们往往识作“乌鸢”来使用。《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遇见了仙人,自言:“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梁简文帝的诗说:“霞流抱朴碗。”就好像把庄周辩说惠施的话当成庄周的话了。《后汉书》说:“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指铁锁链,世上的人大多把它误写作金银的银字。武烈太子也是饱读数千卷书的学者了,他曾经作诗说:“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这就是被世俗的写法贻误了。

【注释】

①迩:近。

②:同螫。蟹之大足。

③锒铛:刑尺,铁锁链。:同“锁”。

【评语】

自古以来,博学之士,写诗作文,用典有误者不乏其人,何况常人?对我们来说,引经据典,务必力求准确,不可自以为是,或人云亦云。为文之道如此,为人之道亦。

一○○、文及地理必须恰当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①,燕骑**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②送降书”肖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③,美玉之瑕,宜慎之。

【译文】

文章中有关地理的内容,必须恰当。梁简文帝的《雁门太守行》却说:“鹅军攻日遂,燕骑**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肖子晖的《陇头水》说,“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这也算是明珠中的毛病,美玉中的瑕疵,应该慎重对待了。

【注释】

①鹅:古阵名。日逐:匈奴王号。

②小月:即小月氏,古西域国名。

③(lèi):原指丝上的疙瘩。引伸为毛病缺点。

【评语】

写人状物,离不开一定的地理环境,务必使两者融为一体,相得益彰。

如若不然,必然有悖情理,以至贻笑大方。

一○一、评价诗文见仁见智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不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兰陵萧①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

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②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③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脁,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译文】

王籍《入若耶溪》诗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文人认为这两句诗无与伦比,无人对此持有异议。梁简方帝吟咏这两句诗后,难以忘怀;梁孝元帝讽读玩味之后,认为再无人写得出如此佳作,以至在《怀旧志》中把它记载在《王籍传》中。范阳人卢询祖,是邺下才俊之士,却说:“这两句诗不像样子,怎么能说他有才能呢?”魏收也同意他的意见。《诗经》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诗诂训传》说:“意思是安静而不嘈杂。”

我时常赞叹这个解释有情致,王籍的诗句就是由此产生的。兰陵萧悫,是梁朝上黄侯萧晔的儿子,擅长写诗。他曾经写了一首《秋诗》,有两句说:“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当时的人都不欣赏它。我却喜欢这两句诗的空远闲散,宛然如在眼前。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也认为如此。而卢思道那一帮人,却很不满意这两句诗。何逊的诗歌确实清新奇巧,颇多生动形象的语句,邺下那些论诗者,却不满他的诗往往有苦辛之病,多贫寒之气,不及刘孝绰诗歌的雍容华贵。虽然这样,刘孝绰仍很忌讳何逊的诗,平时诵读何逊的诗,常常讥讽说:‘蘧居响北阙’,不道车。”他又撰写了《诗苑》一书,只选取了何逊的两篇,当时人都非难他收得太少。刘孝绰当时已经有了大名,没有什么谦让可言,只是佩服谢脁,常常把谢脁的诗放在几案上,起居之时,常常讽诵玩味。简文帝喜欢陶渊明的诗文,也和刘孝绰的作法一样。江南俗语说:“梁朝有三何,子朗诗最好。”三何,指何逊、何思澄及何子郎。何子朗的诗歌确实多清新奇巧之句。何思澄游览庐山时,常常有佳作产生,在当时也是超群绝伦的。

【注释】

①萧:马叫声。

②形似:此处指形象,指描绘或表达具体生动。

③:乘戾的样子。

【评语】

诗文有不同的风格,各人有不同的好恶,即使千古绝唱,也会有人不以为然,真可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不可因此而师心自用,文人相轻。

只有广泛阅读,博采众长,才能日积月累,不断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