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方才短短的一次接触,徐长风毫不怀疑她眼里几乎能溺出的深爱与看重带来的影响。
怕是他随手指一指要天上的星辰,她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的给他摘下来轻轻的放在他掌心里,任由他搓扁揉圆。
他的肌肤雪白,他的长发如瀑,他穿的吃的住的没有一样不是价值不菲,精细打磨,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被人精心养护的矜贵脆弱,简直像是一朵被灿烂阳光热烈普照,温风细雨浇灌的娇花,压根不知世间半分的艰辛与龌蹉。
这具身体是他的,但又不完全是他的。
就像是一个灵魂被单独劈开,分别活在了两个世界,从而有了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在那个世界里受了多少困难与折磨,另外一个就在这边的世界里享受了无尽的泰平与安乐。
明明是苦是福都是他一个人受着,可他却有一种不知道是被谁,反正就是被人狠狠欺负了的感觉。
徐长风躺在内室的高大软床里想了又想,辗转反侧,还是没想通会造成现今这个古今难见的状况的原因,最后只能把疑惑都暂时吞了回去,从凌乱的床里爬了起来。
外面天光日烈,他要是‘睡’了太久,会引起怀疑的。
在他没弄清楚如今状况之前,哪怕现在他待着的‘身体’就是他本身的,他也不敢莽撞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继续装作无事的模样小心维持不要露出马脚。
相同的灵魂两个世界这种惊天怪事,一旦说出去别人压根就不会信,只会认为是他夺舍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
夺舍在修术界本就是人人共愤的禁术,若被那护师如命的‘女徒弟’听到了,怕是他都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没有唤屋外的奴仆,自己慢索索的穿了衣裳扎了头发。
他已经许多年许多年没有穿过规整的衣服,没有扎过整齐的发。
他在那个日夜无光的山洞里,既不需要穿衣,也不需要扎发,他身上盖着的薄纱足以在欢爱时绑住他的手脚,方便在大肆动作时制止他的摆动,他长长的黑发适合在操弄时撰紧在手心里,迫着他往后仰一次次的贯穿身下。
彼时,穿戴整齐,长发高耸的徐长风站在半人高的穿衣铜镜前,他观望着镜中衣冠楚楚,眉目如画的自己,却有一种分明熟悉又陌生至极的感觉。
他心情怪异的缓慢走出了内室。
一出屋子,就见花百岁站在窗边撑肘眺望远处,似乎在出神。
足有手臂粗壮的黑蛇就游**在她脚边,用尾尖调皮的缠着她的一处裙角玩耍,每一片鳞片都在熠熠发光。
显然她是怕进屋打扰了他的好眠,于是就在外室耐心的等待他‘醒来’。
瞧见他一声不响的把自己收拾好了从内屋出来,花百岁有点惊诧,忙是迎身上前:“师父,怎么醒了不唤徒儿呢?”
眼见两位正主眼对眼的看上了,黑蛇便知自己的存在是极其薄弱的,识趣的想要躲去了别处玩耍,免得白白的又吃了一嘴口粮。
只是离开之前它却绕着徐长风绕了一圈,才摇头晃脑的慢悠悠游出了房门。
徐长风的目光就直盯着那条消失在门口的黑色长蛇。
若是他记得不错,这条蛇儿原是他身上仅有的护身法兽。
在他的世界里,他刚入扶摇门时这护身法兽就被人夺去了,那之后他便再未见到,不想在这个世界,这护身法兽竟成了‘他’徒弟的灵兽。
这灵兽的原身是上古黑蛟,一种极其难得的高阶灵兽,想要养育它长大需要耗费大量的灵补药材与灵石喂养,瞧它现今长得这般的粗壮硕大,明显是她在精心的饲养着。
他原本以为是这变态女徒弟对自己的师父痴心以赴,强迫他与自己成为一对世间难容的师徒恋人,但从‘他’能把唯一的护身法兽都赠予她,怕是对她也别有情意。
只是不知是谁先对谁了心思,又是谁先张了口捅破这张窗户纸。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太多。
直到此刻,徐长风才第一次张口与她说话,但又不知平常‘他’是怎么和她说话的,便尽量说的平稳如常:“你在忙事,我不想麻烦你。”
他自觉自己装的平稳无事,可对比他往常温柔热情的态度不免格外的冷漠了些,还有种不明显的愤怒意味。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一笑:“师父都睡糊涂了,徒儿忙的都是为了你,又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徐长风不明所以,啊了一声。
“师父,你莫不是都忘了你才是这里的掌门人。”
徐长风大感震惊。
他是掌门?
就他这点低微的修为,软弱的模样也能成为一派掌门?
究竟谁给他的勇气!?
只是才错愕半响,他就立刻恍然大悟了。
他面色复杂的望着眼前眉角含笑,款款柔情的花百岁。
无需多言,能让一个几乎算是废柴的‘他’稳稳当当坐上了一派掌门的位置,只能是眼前的人了。
他身体里确实有丰富的灵力,但是灵根单薄,身体虚弱,那些丰富的灵力就像一个傻子守着金山银山,压根没有半点多余的用处,只会引来旁人的贪婪之意。
偏偏傻子的身边竟有一只随时相护,目光冷冽的猛兽,便无一人敢靠近半步,唯恐会成为猛兽的下酒菜。
花百岁瞧见他眉目之间露出的惊疑之色,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雪白的额前落下了一缕碎发,应当是他自己扎发时不太习惯与顺手没有扎好的缘故。
于是她伸手把他鬓边的碎发轻柔拨到耳后,顺势指尖就摸上了他微微冰凉的脸,温声细语的对他说道:“师父平日里就喜欢养花顾草,徒儿不忍心看你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劳累才接过来,若是师父因此不高兴,徒儿就把门里的权力再交给你便是。”
说着她笑了一下,不无在意的说道:“只是师父之前一直没怎么接触过这些琐事,全部接过去怕是要学一段时日。”
徐长风不是被宠护到一派天真无知的原主人,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已学会了识人眼色,还能看出情谊真假。
他能听出她话里的真心实意,能看出她脸上的淡漠无谓,所以他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些权利与地位。
这个人的一切所作所为全是基于对他好,照顾他的前提,似乎只要他开心,只要他愿意,就算此刻他要她的一身灵力,一条性命她都能绝不迟疑的悉数交付他,只为求得他展颜而笑。
她对‘他’的爱究竟是有多深,是有多沉,才能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全部都对他付之一炬?
徐长风的心口深处忽然涌出一种很不舒服,很不甘心的感觉。
嫉妒。
却是一种倍感无力的嫉妒。
嫉妒自己,属实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没那个意思。”他沉下心,垂着眼,低声的说,“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那师父今日怎的都闷闷不乐?”花百岁毫无所觉,仍然与他好说好话,“是不是为了昨晚那件事,才惹了师父不高兴?”
她话里已有察觉了,徐长风哪敢再开口露马脚,闭着嘴没说。
花百岁瞧他低着头不语,还以为他真是为了那件事生了一早晨的闷气,便失笑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师父莫气,徒儿这就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