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真相比杀戮更可怕
千年前,土司王彭福石在这里修筑司府仓库,留下藏宝洞传说。三百年前,一群散军在这里集体自杀,留下诅咒传说。而在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秋天,却留下怪物吸干人类血液的谜团……
冥冥中,曹小玄感到这个夜晚即将有大事发生。马愫生的尸体横卧在深谷半山腰,这里显然不适合宿营,再者,估计也没有谁愿意为他守丧。几个人的目光尽量躲避那块盖着马愫生尸首的塑料布。
丁皓仍沉溺在巨大悲痛里。
曹小玄一一扫视过面前的三个人,还有马愫生的尸体,稍作沉吟,然后娓娓道来:“大家有缘来阎罗沟探险,是五百年前修来的机缘,可自从踏上T县蛊王寨后,诡谲事件就接二连三发生。是蛊术之力,还是人为之恶,谁也不清楚。目前,我们没有足够的技术力量验鉴马愫生的尸体,但我们必须防患未然,避免悲剧再度发生。明天清早,我们就结束此次探险之旅,沿途返回,及早赶到蛊王寨,向T县公安部门报告,求援警方运回马愫生尸体……”
大家虽心存不甘,可身处危地,也只能就此作罢。他们很容易就在半山腰找到一块平地,看上去是探险者曾经宿营过的地方。
峡谷宿营,篝火是守护神。他们一齐行动,捡来了大量半枯半湿的树枝与木棒。夜色降落前,两堆篝火点燃了。在曹小玄建议下,搭起两个帐篷,白璐的帐篷靠在山坡,而三个大男人共宿的帐篷,则拦在篝火与山坡间,正好保护了白璐。忙碌完毕,四个人便围坐篝火一面吃晚餐,一面商定明天的行程。由于心情沉重,大家草草地吃完,就回到帐篷歇息。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清早起来,大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丁皓不见了!
曹小玄和方骏急忙拆下帐篷,三只睡袋暴在露天。丁皓的那只睡袋看上去似乎有些鼓囊,曹小玄伸手进去探了一下,发现里面尚存余温,说明他刚离开帐篷不久。
清晨,山里的气温较低。方骏往火堆上添加些柴禾,在帐篷周边找了一圈,没看见丁皓的踪影。
方骏叹道:“当时,丁皓老师看到马台长的尸体,哭问他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传说中的血墓、发现了藏宝洞,才在取宝过程中遭到暗藏机关而遇害,难道丁老师从中发现什么秘密,趁我们睡熟中溜达出去探寻宝藏了?”
见白璐穿戴整齐地走出帐篷,曹小玄心里踏实几分。但他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便提议说:“我们一起去下面的溪水边洗刷,也好留一点时间等候丁老师。说不准,他真的发现什么秘密,而又害怕我们掺合,于是乎起了个大早,悄悄跑进深谷,去研究他的民俗文化课题……”
但是,三人从溪水边洗漱返回,仍没见到丁皓。
曹小玄双手当喇叭,扯起嗓门喊道:“丁皓,丁老师,你在哪里——”
白璐也跟着喊开了,声音更洪亮:“丁老师,你找到藏宝洞没有——”
呼喊声在阎罗沟回**,峡谷笼罩着淡淡的雾,雾里深藏杀机。折腾了好一阵,仍不见丁皓回音,大家决定就近寻找丁皓。
是不是看到传说中的血墓,发现了藏宝洞……曹小玄脑海一直回味着方骏刚才讲过的这番话,丁皓哭问马愫生,是主观臆断,还是某种客观暗示。
大家依旧举起火把,朝躺着马愫生尸体的那个山谷走去,一路仔细观察周遭清晨留下的新鲜脚印。他们沿着昨天寻找马愫生的路线搜罗一遍,沿途虽说有趴地藤萝折断倒伏的新鲜痕迹,但看得出那是野兽夜晚出入留下的,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动物粪便。
疲倦加惊骇,昨晚,曹小玄睡得很沉,昨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丁皓究竟去了哪里?三个大男人共居一个帐篷,怎么自己和方骏都一无所觉?堂堂的知名民俗研究专家,难道会在这深谷野岭不明不白地蒸发掉?
三个人找了好半天,仍一无所获。他们灰心丧气地回到掩藏马愫生尸体的地方,准备再作一下处理后返回蛊王寨。
曹小玄走到掩藏马愫生尸体的洞口,朝里面瞅了几眼,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脊背也凉透了,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强作镇定,慢慢掉转身来。停顿了一会儿,他又和方骏商量一番,二人决定将马愫生的尸体暂时安放在这洞里,还找来一些石头将洞口堵高了些。
曹小玄独自思考着,怎么会是这样呢?看来,恶魔就潜藏在身边,在暗处窥探他们的行动,危险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白璐会有危险吗?对了,他此次来阎罗沟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林雪照片上的那个背景峻岭,探求她失踪的秘密。可是,直到现在,他根本没空闲去寻找,白璐也似乎一直陷在深深的恐惧之中。
走出深谷的路途,曹小玄问方骏:“方向导,你们T县收看市电视台节目的人多吗?”
方骏道:“观众到底多不多不知道,但我本人挺喜欢收看市电视台节目。不然,马台长怎么能和我联系上。”
曹小玄走在最后面,与方骏隔着白璐,便提高了嗓门:“哦,那你大概还记得林雪这个美女主播吧?你知道吗,林雪失踪很久了,她失踪的秘密或许就在阎罗沟……”
方骏回头看了下后面二人,脸上露出讶然神色:“曹记者,原来你们是报社派来调查林雪失踪秘密的?可是,现在连她的台长也死在了阎罗沟,林雪失踪的秘密,恐怕真的就藏在这里了……”
曹小玄叫了下“方向导”,有些小心谨慎而又语气坚毅地说:“我们为这个秘密而来,但还没来得及寻找就遇到这等诡谲事件,一人死亡,一人失踪。不过,我们还是想请方向导帮个忙,离开阎罗沟前,在这里寻找一个地方。”
方骏问:“寻找一个地方?”
曹小玄“嗯”了声,道:“是的。我们带来了林雪失踪前拍摄的一张照片,那个地方,就是她身后的景致位子。”
方骏忽然站住脚,转身说道:“曹记者,我明白了,那张照片你曾给我看过的。你无非是想说,林雪曾经来过阎罗沟,在这里拍摄了照片。当初她站立的位子,就是你们此次来寻找的地方。我比你们更熟悉阎罗沟,你将那张照片给我再认真瞧瞧,我尽量帮你们找到那个地方,解开你们心中的谜团。”
此刻,有个铿锵的女声从陡坡上传来:“方向导,不必了。曹记者心中的谜团,你已经为他揭晓……”
三个人不觉同时一惊,抬头往上一瞧,顿时目瞪口呆:站在陡坡上面说话的女子,正是蛊王寨老寨主的闺女阿吉美!
曹小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阿吉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阎罗沟?难道上次看到山脚下的那个人影,就是尾随其后的阿吉美?正愣怔间,听见方骏低吼道,“请问美女,我给曹记者揭晓了什么谜团?”
瞬间,方骏拾起脚下的一块石头,猛地朝阿吉美砸过去。
曹小玄被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傻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方骏和阿吉美难道是一对仇敌?还好,阿吉美心思机灵,躲闪迅捷,一个轻快动作便钻进了深谷荆棘。
方骏哪肯善罢甘休,忙丢下背包,箭步踅转身,手足并使,抓着藤萝倏地攀爬上陡坡,向阿吉美追赶上去。
曹小玄一时眼花缭乱,不知所措,忙喊道:“方骏,她是老寨主的闺女……你可千万别伤害她……”
方骏返回来时,只见他双眼发红,怒不可遏:“阿吉美是蛊王寨老寨主的闺女,一定得到过她家父的真传,一夜之间,竟伤害了两条人命!”
曹小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怎么,丁老师……丁皓也死了?”
方骏道:“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阎罗沟的主体部分辖属湖南范畴,往湖南方向返回更安全,或许还能找到林雪照片的背景位子……”
话没说完,方骏就像一头疯了的牯牛,再次向丛林追赶过去。
看到这阵势,白璐完全傻了,揪着曹小玄的手抖个不停。
曹小玄道:“走,我们也跟过去看看,恐怕又要出大事了!”
曹小玄拉着白璐爬上那个陡坡,沿路踏着他们留下的行迹步步跟进。如果没有白璐,曹小玄定会赶上方骏去阻止他,可白璐在荆棘里跑了一截就坚持不了了,二人只得沿途折回来。
曹小玄在杂草里意外拾到一个手机,发现是方骏的。他边走边打开手机翻看起来,在记事本里看到一段文字,令他惊愕不已,也印证了此前的推断——
最后相聚的那个夜晚,她喝了许多酒,始终未道出心中的难言之隐。但我从她眼中读懂了无奈,别看她在电视上那样光鲜,她实则活得非常痛苦。分手后不久,我花高价请外地私家调查公司对她的个人生活作了认真调查,其结果连侦探也震惊了。她居然是市里某位副市长的小三,被他掌控在一栋高级别墅。
这位副市长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凭借手中权力,指使马某人采取卑鄙手段把她搞到手。后来,性格怪僻的副市长,对美女并不怎么看重了,着魔一般对古董产生浓厚兴趣。马某人在一次审片时,偶然看到一条阎罗沟血墓的新闻。马某人从事电视新闻工作几十年,当然听说过一些关于血墓的传闻。于是,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这条新闻的拍摄者。为投其所好,马某人决定亲自去一趟阎罗沟,希望搞到一些宝藏,送给副市长。
电视台台长提拔为广电局常务副局长后,台长位子一直空着,由副台长马某人牵头主持工作,可那个“副”字没去掉。他曾得到过这位副市长的承诺,台长位子非他莫属,所以,马某人死心塌地为他效劳,是个十足的傀儡。
……
曹小玄眼里闪过亮光,这一路走来,竟是一个惊天阴谋。
方骏跌入枯谷、摔下悬崖,只不过是故布迷阵,为进入阎罗沟施行杀人阴谋作铺垫、打掩护。原来,自己一直都处于杀机恐怖之中。然而,方骏与林雪的男友荆非是什么关系,白璐和安舒俐是方骏的什么人,还有,阿吉美又是怎样发现方骏的阴谋一路尾随而来……
二人回到宿营地,那里早等着一个穿戴苗族服饰的中年男子,身边还拴着一匹马。曹小玄觉得那人有点面熟,四目相对时,中年男子主动打招呼:“曹记者,我是蛊王寨的人,昨天下午接到阿吉美用鸽子发出的求救信号,老寨主便派我们连夜赶到阎罗沟。”
曹小玄问:“阿吉美为何尾随而来?”
中年男子说:“据老寨主讲,你们夜宿蛊王寨的那个晚上,阿吉美听到了几句梦话,说阎罗沟之行马愫生必死。因为寨里人希望通过马台长好好宣传蛊王寨的风土人情,阿吉美必须保护他,于是一路尾随而至……”
曹小玄的心结渐渐解开,萦徊在心中的那份恐惧与担忧,也因面前这个苗族汉子的出现而冲淡。
曹小玄朝一面山坡上指了指,急急道:“阿吉美正在被人追杀,她现在很危险。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快找到她,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苗族汉子将马绳递给白璐:“你在这里等候,我们上去寻找阿吉美,这匹马会保证你的安全!”
见白璐尴尬地呆立那里不敢接马绳,汉子便将马拴在一棵树上。篝火还有余火,曹小玄找来一大抱树枝与木棒,让篝火重新燃起,防备野兽。
见到方骏时,他正与另一名苗族汉子打斗,阿吉美侧卧一边,嘴角流血。与曹小玄同来的汉子正欲制服方骏时,被曹小玄拦住了。
看曹小玄突然出现在眼前,方骏住手了,苦笑道:“刚才这拨子事,都让你给看到了?”
曹小玄默默地走近方骏,递上拾到的那部手机:“这是你布下的圈套,目的就是想把马愫生引到阎罗沟,然后伺机报复?”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方骏哼了哼,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神情颓然地靠在悬崖边的石壁上,咬牙切齿,“没错,马愫生想找到土司王宝藏,送给那个副市长,这是他的无奈,也是他仕途通达的筹码。”
曹小玄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方骏脸上,语气尖锐道:“你的计划必须天衣无缝,像马愫生这样的人物,也只有在探险中遇难才会有合理的解释,是不是?但丁皓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毒手?”
方骏面目狰狞,双眼通红,冷冷道:“只怪丁皓这老伙计太多事了,对血墓一说纠缠不休,还在深夜冒着遭野兽袭击的危险,进山里去搜查马愫生身上有无藏宝图之类的东西。我原本不想杀他,尾随其后,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是,他在马愫生尸体上寻找一番后,还说是方骏杀了你,我们会把他送上断头台的……你说,我方骏能不杀掉丁皓吗?”
曹小玄故意拖延时间,想让杀气腾腾的方骏平静下来,又问道:“阎罗沟真有血墓吗?”
方骏似乎更加兴奋了,有些激动地说道:“早在盗墓小说繁荣之前,有关土司王藏宝的轶闻不断面世,尤以湖南一带流传更甚。那些职业盗宝团队差不多探访过所有可疑的地方。我不得不炮制出关于血墓的传说,如果找到了血墓,就能找到土司王的宝藏。不然,像马愫生这样的老狐狸怎么会轻易上钩?”
曹小玄问:“这么说,血墓是你制造出来的一个弥天大谎?”
方骏道:“关于血墓的传说,古代并非没有,只是不在阎罗沟罢了。”
曹小玄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
谈起血墓,方骏甚至忘记自己已是一名杀死两条人命的穷凶极恶的罪人,乐此不疲道:“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血墓’一说,里面所言的‘血墓’实则‘活墓’。云贵一带大山里有个部落,人快咽气时,就把他装进棺材,将棺材底板的活楔拿掉,然后藏在山洞里。如果放上三天,下面流出了血水,表明棺材里的人并没有死去,还有救,就抬回家医治。如果没有流出血水,就表明人已经完全死去,这才是血墓的真正含义……”
曹小玄突然话锋一转,义正词严:“无论怎样,你毕竟欠下了两条人命,必须向社会有个完整交待。”
方骏冷笑一声,吃力地说道:“其实在蛊王寨,我就已经看出来了,你并不是晚报记者曹小玄,而是市刑侦大队二中队的一名刑警,你的名字叫沙凯,和曹记者是双胞胎兄弟。但是,我找不到机会告诉白璐。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哈哈,我杀了两个人,应该受到法律惩罚。可是如果那个凶手以独特的方式得到了惩罚,所有罪孽岂不就此结束了……”
方骏的鼻子吭哼一声,双目无神地从面前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荆非、荆非……”这时候,山下传来白璐的叫喊,就在大家向山下看去的瞬间,方骏忽然抽出绑在大腿下面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用力刺了进去,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
事后,我们通过大量调查走访,基本还原了荆非利用探险寻找传说中的血墓杀害马愫生一案的来龙去脉。
以前,荆非是市电视台美女主播林雪的男朋友。和林雪分手后,替她复仇的欲望成为支撑荆非生存的强劲动力。他辞职出国,只是为了易容,回国后化名方骏,隐居偏僻的T县,费尽心机,终于带着马愫生走进地狱之门。荆非是个生化学高材生,什么迷幻剂、粘合骨架、从人体动脉抽血……在他手里应用起来,即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市晚报记者曹小玄有个外貌特征极相似的双胞胎哥哥,就是市刑侦大队二中队的沙凯。假期前,听弟弟谈及电视台美女主播林雪照片背景的情况后,沙凯凭职业敏锐,感觉到那里面或许能找到一个惊人秘密,从而揭开林雪失踪之谜,便向上级领导请示,决定利用这个长假,伴成弟弟身份陪同白璐前往,探其究竟。市局批准了沙凯的请求,但不允许他佩带枪支。
然而,白璐是谁,安舒俐又是谁,林雪到底是怎样失踪的……实在还有太多的谜团。
反正,曹记者再也没有见到这几个女人,拨打手机,都处于停机状态。仿佛一场春梦,曹记者心里酸酸的,开始沉下心来梳理哥哥沙凯讲叙的那些关于阎罗沟探险的惊心动魄而又魑魉重重的故事,决定以此为题材,准备精心创作一部悬疑小说。
后来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知道,记得当年还闹腾得沸沸扬扬。替同胞弟弟前去阎罗沟寻找真相的沙凯回来后,省纪委就着手调查了本市某位副市长贪污腐败、包养女人的案子,最后将那位副市长绳之以法。不过,警方一直未能找到林雪的尸体。坊间议论一阵子后,林雪失踪的新闻也便淡出市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