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案侦缉录(全三册)

第十三章 创造生命奇迹

“什么,橡皮艇不见了,那我们怎么办?”

谭苏还没有从见到那个怪人的惊骇里缓过神来,又看到杨林哭伤的脸,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迅即涌上脑际。

杨林点了点头。

谭苏惊恐地告诉杨林:“我、我刚才看到了那个黑影人,他、他就藏身在前面那片草丛……”

杨林擦了把额头汗珠,道:“这么说,唐燕昨晚看到的那个黑影人不是幻觉,这古堤上真的有些邪气?”

谭苏扬了下嘴角,手指着前面的一片荒草,似乎还带有几分恐惧:“你看,那片倒伏的蒿草藤萝,就是那个黑影人踢倒的。”

想到冯伯让那个黑影人吓疯了,至今下落不明,杨林气不打一处来,犟劲上来了,操起撑橡皮艇的木棍冲过去,非要与那黑影人一并死活。可他狠命冲到那片草丛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情景,只见一头双眼浑黄的麋鹿,正在地里挣扎着即将死去。

麋鹿?杨林知道,天鹅洲麋鹿自然保护区离他们的故道水文站不远,这麋鹿一定是从保护区逃出来,被困在了古堤上。他朝帐蓬回望一眼,喊道:“谭苏,哪有什么黑影人,这里分明是一头老麋鹿!”

谭苏赶过来,朝麋鹿躺的地方仔细观察一会儿,很快就在草丛里发现一条新鲜痕迹,顺着那条痕迹用木棍拨弄过去,看到那个怪人正定定地蹲在一棵树边,双手抱胸,目光呆滞地盯着他。

见对方根本不具备攻击性,谭苏认真打量起面前的怪人,发现此人并非什么怪人,只是身上穿戴的东西都是由树皮藤条编制而成,头发胡须蓄得比常人更长罢了。

谭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居住在这段孤堤上?”

对方摇摇头,双手指着喉咙部位,示意他已经不会说话了。在古堤上遇到这样一个人,杨林也惊呆了,二人把他带到扎寨帐蓬的地方。

杨林心想,此人长期生活在古堤上,或许有能治好蛇毒的办法,问:“我们有个队友蛇毒发作,昏迷过去,你能不能想点办法救治她?”

那人忽然站起身,指手画脚,示意他需要先看看那队友蛇毒的程度。此刻的唐燕仍高烧不止,昏睡不醒。那只左手肿得更加厉害了,正在一点点向手腕上方蔓延……

那人蹲下去,解开唐燕指头上的胶布,看了会伤口,又捏了捏那肿胀的手,微微点头。他退出帐蓬,佝偻着身子,沿沼泽地边的一条小路飞快走去。他很快采撷回了一大抱药材,在嘴里咀嚼后,敷在唐燕的伤口上。又将一些新鲜药材捻出汁水,擦在她额头、腮边、手腕上……看那人有条不紊地忙碌,一副满有把握的样子,谭苏和杨林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下落了一点。

谭苏递上一支烟,那人摆摆手没接。

杨林问他:“你会写字吗?”

见那人点头,谭苏忙从背包里拿出笔和本子呈上,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怎么会住在这地方,平时吃什么……”

那人拿起笔,手不停地颤抖了几下,在本子上吃力地写起来。那些字虽然写得歪歪斜斜,可看上去,他所要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白——

本人唐春生,生意人。从巫山贩运煤碳至南京途中,于一九九四年七月中旬,在长江绣林镇段遭遇风浪,机船卷入洪流,船翻煤沉。我算是命大之人,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黑洞里,不见船上的其他同伴。我摸索着在洞里爬行,大约爬了二三天时间,才看到光亮,还以为是到达岸边有救了,可是等我完全爬出去时,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孤岛。周围是一片泥浆水域,不但周围荒芜人烟,而且还望不到边际,心想死里逃生后,终究还是逃不脱死亡的阴影……当时还是大热天气,我依靠岛上的野生瓜果过了一阵。我在这个岛上疯狂地叫喊,希望得到回应而获救……后来我发现,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人来,更不会被人发现自己流落在这个地方。这些年来,我一直吃岛上一年四季的瓜果、草根、树皮生存,活到了如今。但我不知道现在已是什么年份,反正,我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几个世纪,等着哪一天慢慢死去……

谭苏和杨林同时都惊呆了,唐春生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正是20年前唐燕死去的父亲。

二人对视一眼,示意为唐燕和面前这个男人保守秘密。何况,唐燕仍于昏厥状态。二人走到一边,背着唐春生泪流满面。天啊,唐燕的父亲居然在这个孤堤上顽强地生活了整整20年,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生命奇迹!

想到20年前那则新闻报道,并没有说唐春生是个哑巴,可他怎么会……杨林思考片刻,犹疑道:“唐春生,你生来就不会说话是不是?”

他那浮肿的脸上沟壑纵横,分明是一种莫名的悲凉表情。接着,他在本子上写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从地河逃生出来时,喉咙正常。当时发现口袋里只剩下一个打火机,求助无望后,我找到一个地洞生起堆火,常年没有熄灭过,打来蛇、野兔、老鼠之类的动物烤着吃。后来有个冬天下了场大雪,将火种扑灭,那只打火机的燃料也早已蒸发掉。失去火,再也吃不到熟食,只能吃野果、草根、树皮、蒿草芯……生吃一些小动物的肌肉……渐渐的,我的声带严重受损,到最后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杨林心里一沉。他知道,唐春生所说的那场大雪,应该就是2008年江南大地的那场雪灾。看来,他变成一个哑巴只是近些年来的事情,其声带说不定还有救。看到面色黑沉、身体浮肿,像个野人似的唐春生,二人心里掠过阵阵悲戚,同时也为他感到幸运,毕竟自己的父亲尸骨无存了。又想着,如果唐燕醒过来,知道这个奇迹般的男人就是自己父亲时,还不知她有何感想。

古堤并不长,其他段面都在河道变迁中沉没于江水、沼泽,唯独这么一小截残存下来,大自然向人类展现出它的鬼斧神工……可是,两人再也没心思研究这截废堤,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躺在帐蓬里的唐燕,虽然伤口消肿许多,体温也降了,但仍处于昏睡状态,十分危险。情形大逆转,现在寻不寻找真相显得并不重要了,必须尽快找到橡皮艇和冯伯,离开古堤。

杨林拿起望远镜,站在古堤最高处朝四周了望一圈,视野里没有橡皮艇。茫茫沼泽地,橡皮艇怎么会不翼而飞?

在唐春生的向导下,谭苏和杨林寻遍古堤上的所有地方,都不见冯伯的踪迹。他们准备继续沿那条悬河寻找下去时,唐春生在纸上写下关于那条通道里江水涨落的大致情况:夏天涨水季节,那条通道里每天都会有大水回流,并且回落得缓慢。其他时间,隔不了多久便有水灌进来退回去。这些年,我就是使用通道里的水维持生活。

冯伯到底疯到了什么地方,难道随着悬河里的水回落进了长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迅速闪过他们的脑海……几经折腾,时间已值午后,肚子更是咕噜咕噜地反抗起来。他们重新点旺篝火,面包、饼干、罐头、水果、烧烤什么,很丰盛,可谭苏和杨林没有胃口,胡乱地吃了一些食物填饱肚子。唐春生今天却吃到了20年来最好的一顿饮食。

唐燕依然双眼微闭,半醒半昏,意识模糊,吃了点罐头补充能量。唐春生替她重新敷上新鲜草药,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擦抹草药汁。看着唐春生煞有介事而又略显笨拙的动作,谭苏和杨林的心里非常难受,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悲痛。

二人商量怎样向外人求救。

谭苏建议点燃大火向外示救,而杨林道:“如果在这截废堤上能用堆火求助,那唐春生就不必在这里生活20年了。古堤周围是茫茫无际的沼泽,沼泽外则是芦苇**和长江,根本无法让人看到这里的堆火与浓烟,也不会有人关心这段废弃多年的古堤,就连当地县志上也没有关于这截古堤的记载。”

谭苏问:“当地政府,有没有对这片沼泽地进行过改造?”

杨林道:“沼泽地的形成原因很复杂,加之近几年来,故道沼泽地的面积有缩小趋势,政府哪会在这里瞎投钱呢?”

谭苏苦巴着脸,沮丧不已:“那、那我们可坚持在这里耗几天时间,可唐燕身上的蛇毒正在蔓延,生命危在旦夕,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古堤。”

杨林担心更多的是冯伯,毕竟是他亲自去渔村请来的向导,如果……他朝天空吹了口气,发现头顶上的乌云渐渐多了起来。如果天黑前,冯伯还没有出现,必定发生意外……他双手揪着头发,疯了般在草丛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谭苏喊道:“唐燕高烧说胡话了,杨林,快过来看看啊——”

谭苏的惊呼让杨林从茫然中回过神,几大步跑回帐蓬,看到唐燕的左手又肿了起来,嘴唇烧得红彤彤的,已经很危险了,拿出手机看了眼,下午四点多钟。他叫来唐春生想办法,可唐春生除了不停地给她换新鲜草药、涂抹草药汁外,也别无他法。

在这孤寂的古堤上,干耗时间没用,他们让唐春生在古堤的最高处点燃一大堆火,那火苗窜起来足有两层楼房高,希望引起沼泽地之外的人们注意。其实,这是没有丁点效果的,因故道周围的村民都居住在大堤外,傍晚时分,也难以看到芦苇**外的火焰与烟雾。

天色尚早,就有一轮月亮渐渐移向古堤上空。

四周显得格外空旷,死一般的寂寥。就在沼泽地不时传出奇怪的唧唧声时,忽地听到远处隐隐传来飞机的轰鸣。没一会儿,就看到天空中有一架小型飞机向古堤这边低低地飞来。惊喜之余,三人不停地往火堆里添加柴禾,火苗燃烧得更旺了。

那是架直升机,径直向古堤靠过来,尖利的轰隆声响彻上空。古堤上的枯草、灰尘顿时掀起风暴。直升机最后降落在古堤上,走出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手拿小喇叭喊话:“我们是来搜救你们的,请抓紧时间收拾好,准备上直升机!”

他们还以为是古堤上燃起的大堆火,才引来直升飞机的营救。可那喊话的警察告诉他们说,是110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案,称碾子湾故道沼泽地的孤岛上困着4个人。消息确定后,当地警方才从市里调来直升机施救。

几人七手八脚地收拾帐蓬、背包,将唐燕抬上直升机。此时,草丛里传出呦呦的鹿鸣声。杨林报告警察,这里还有一头被困多年的麋鹿。

来到麋鹿跟前,杨林拍了拍它的头,道:“警察这时候就要把你送回天鹅洲,很快就能和久违的伙伴们团聚了。”

麋鹿眼窝里流出泪水。为防止麋鹿在直升机里作乱,随行的医务人员给它注射了镇定剂。

直升飞机渐渐升起。沼泽地夜空明媚,一碧如洗。古堤像一头被抽去经骨的怪兽睡在那里,疲软而恬静……

和世界上其他孤岛相比,碾子湾古堤并没有什么特别,那里甚至显得更加荒凉与凄怆。地下悬河的入口,可能就是古堤的最大亮点了。

中秋假日后上班很久了,杨林脑海里仍回**着碾子湾古堤地下悬河的滔滔水声、黑洞的特质灰土。古堤上的大火,沼泽地之外是无法看到的。到底是谁报的警,这个问题也困扰着杨林。没过多久,杨林收到一封信,竟是冯伯写给他的。他在信中这样写到——

我没有死,也没有失踪。即便我死了,村子里也不会有人关注。因为我是单身,又是外来户。事实上,我也是二十年前碾子湾煤船翻沉事故中的不幸者和幸存者。你一定也知道古堤上那个黑影人的姓名了。当年,我和他就在同一条煤船上。他是船老板,我则是巫溪那边的一个煤窑工头,二人合伙贩运煤炭至江苏。记得那年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们刚吃过晚饭,煤船经过长江碾子湾段时被急流卷进洪水,转瞬间,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冥冥中,我感觉到煤船卷进洪流后,一边下沉一边漂进了一个滑道,流速非常快。也不知过了多久,煤船似乎打停住。身边没有了水,但空气很不好。由于我有煤窑工作经历,随身携带有夜明珠照明灯。我在另一个船舱里找到唐春生,他也没有死。于是,我们二人手牵着手摸索着从船里逃出来。

唐春生常年在江上贩运煤炭,早就听说过碾子湾一带有地下暗河。掉进暗河,恐怕难以活命了。我倒是比较乐观,说进入地下暗河,总要比塌方在煤窑里好,顺着河道摸索,说不定就能见到光明。

行至暗河分岔道时,唐春生掉进了一个洞里。他也曾提及过,暗河里还有许多黑洞,黑洞里藏着巨蟒、百年鲤鱼之类的动物。那些淹死在长江的人,被洪流卷进暗河,回流时即有可能掉到黑洞,必将成为那些动物的美食。

唐春生掉进黑洞几秒钟,就发出撕心裂肺般的狂叫。我知道,唐春生大概让蟒蛇给咬住了。他喊我救他。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亮,我看到里面闪烁幽光,可怕得要命,如果自己在施救时一并滑进黑洞,那就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我佯装被蛇咬的样子,坐在洞边嗷嗷直叫。直到听不见唐春生的叫喊,我才爬起来,继续沿通道慢慢寻找出口……

这些年来,我无时不刻都在为自己那次见死不救的自私行为感到悔恨,决心这辈子以不结婚、乐于助人而赎罪。

初到古堤的那个夜晚,当我在帐蓬里看到外面那个黑影人时,一眼就认出他正是唐春生,惊讶的同时,我的心灵受到强烈震颤。或许他也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冯宝善。反正,我已无法面对他,只好装成被黑影人吓疯,趁你们进地下河道寻找秘密时,独自撑着橡皮艇回到芦苇**,然后报警,然后离开了生活过二十年的故道渔村……

刚看完信,谭苏就打来电话说:“唐燕已经康复返回校园。杨林,你现在有了冯伯的确切消息吗?那位老伯,可是为了我们三人才疯掉失踪的。”

杨林心里像打翻了厨瓶,五味杂陈,当然不会告诉对方那封信上的秘密。杨林说:“我会永远留在这个故道水文站工作的,有时间,欢迎你们再来喝我做的美味蛇汤哦!”

谭苏饶有兴趣地问:“你还记得悬河上那个岔道吗?当时我蹲在最后面,隐隐看到里面有东西闪光,说不定,那就是传说中长江流域上的黄金洞。我们以后找个适当时间,再去探秘一次,好吗?”

杨林仰起脖子哈哈一笑,不禁泪水扑面……

这个关于沼泽地古堤的故事讲完了。

要告诉大家的是,这个故事发生在我市所辖一个县境内,我并没有坐直升飞机前往碾子湾古堤参与搜救工作,而是那位参与搜救行动的警察讲给我听的。

我与那个警察在全省公安系统一个研讨班上相识,后来就成为朋友。来这里讲故事前,我还和他通了电话,详细了解过一些细节,还特地询问了唐春生、唐燕这对父女最后相认没有。可警察朋友说,因为他们纯属探秘,不涉及违法犯罪行为,那次在残堤上救出他们之后,就没有再关注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