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深海与你同眠

第七章 没有人替我坚强

你必坚固,无所畏惧,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逝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圣经》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漆黑的夜色,无垠的海面,江裴背对着我,一步一步向着海水的最深处走去。

我惊恐地看着他,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江裴,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你听见没有!”

可是他不看我,也不回头,继续朝着那个危险而又神秘的地方走去。

海水渐渐没过他的腰,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头部……

我猛然坐起,一身冷汗。

耳边是手表嘀嗒嘀嗒的声音,酒店地灯蓝莹莹的光芒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我打开信箱,是黎昕臣的短信。

他问我:做噩梦了?

我惊讶地回复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尖叫的声音太恐怖了,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又被你吵醒了。

……

我忘了,黎昕臣此刻,就睡在与我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

我顶着一双熊猫眼下楼吃早饭,早已等在那里且正在优雅地切烤肠的黎昕臣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说:“幸亏咱们俩只是单纯的男女性朋友关系。瞧瞧你这副样子,别人还以为昨晚咱们俩做了多激烈的事呢。”

我被他恶趣味的歧义句着实恶心了一把,无聊地拿了块面包塞进嘴里,我说:“我想回去了。”

“不找了?”

“嗯,不找了。”

“不遗憾?”

我低下头笑了笑,不让他看到我嘴角的苦涩:“我付出过,就没什么好遗憾的。倒是这么久,我也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得不到,就不要强求。人嘛,就该随缘而不攀缘,不然,苦的只有自己。”

坐在对面的黎昕臣沉默了很久,久得我都快要忘记他的存在时,他终于开了口:“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我抬头,淡淡地勾起嘴角:“说给执着的人听。有些执念,就该尽早放下。”

见我坚持,黎昕臣便没再说什么。他回去收拾好东西,然后退了房。

在酒店大堂里,他突然问我:“我能送你一束花吗?”

我欣然同意:“康乃馨、百合、太阳花,随你,只要不是玫瑰就行,不然我不接受。”

他被我正经的模样震了一下,随即突然笑了起来:“嗬,你这丫头,还挺矫情。得,听你的,不然我就连献殷勤的机会都被你剥夺了!”

问了酒店经理离这里最近的花店,黎昕臣开车带我去了那家名叫“如愿”的小小花店。

花店装修得极有格调,别致而又优雅,充满了小资情趣,却又不失田园风小清新的恬淡。

推开门,越过眼前一片由不规则海螺和贝壳粘贴成的影壁,一个长相甜美的年轻女孩坐在收银台后,见我们进来,她微笑着冲我们点了点头,说:“欢迎光临!二位想要买点什么花?今天店里搞活动,不管买什么花,只要够三十元,都送风信子和勿忘我的包装!”

说完,她还冲我不怀好意地挤了挤眼。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宰!

可我实在提不起这个兴趣。依我们俩现在不清不楚的关系,占黎昕臣的便宜,就好比让我当众试衣服——尴尬。

倒是黎昕臣显得格外淡定,他指了指粉色的香水百合,说:“九十九朵,能包得下吗?”

美女店主愣了一下,说:“能倒是能,但是包在一束里有点困难,而且排列起来也不好看,要不分成三束,您看可以吗?”

我说:“可以啊,不过这么多花,我们搬不走的话,你们这儿给帮忙吗?”

她笑,露出一副俏皮的表情:“当然,附送帅哥搬用工一枚,全程免费。”

直到她出来包花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刚刚我们进来了那么长时间,她却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过。

那是因为,她坐的不是凳子,而是轮椅。

这是一个甜美可爱的残疾女孩。

不知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我和黎昕臣协助她将九十九朵百合层层叠叠地包装好,最外面一层放了些许满天星作点缀,整个店里溢满了浓郁的花香。

当黎昕臣双手托住完全挡住他的脸的花颤巍巍地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转过头,只见女孩几乎是用一种艳羡的眼神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渴望和感动。

我大概能够理解她此刻的心境。一个双腿残缺的年轻女孩,有梦想,热爱生活,渴望纯洁完整的爱情,却又因自卑而不敢奢求更多。

我不禁要为上帝的不公叹息。只是还未等我为别人而叹息,命运的哀歌早已嘲弄地吟唱起来。

就在我转身帮他打开门让他先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灵灵,刚刚是不是有客人来了?你怎么不叫我啊?”

我僵硬着脖子回过头,然后,就看见了那张令我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江裴,你看,命运是多么可笑。

“如愿”花店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式的后院,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抬起头可以看见蓝天,感受阳光,甚至听见风的声音。

如果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大家有闲情逸致,完全可以坐在这里喝喝茶聊聊天,消磨一下大好时光。

可惜,现在谁都没有这个心情。

江裴坐在我对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两只手的手指却在不停搅动,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我眼神冰冷,缓缓开口:“江裴,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都看见了,还让我说什么?”他的目光闪了闪,别过头去不看我。我知道他一定对我隐瞒了些什么,或许这非他所愿,可是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却又刺得我的心猛地一疼。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像是在仰望心中无可玷污的神一样。

“江裴,那天我醒来,发现你不在了,我哭了很久,然后就决定出来找你。我走了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他们都不认识你,也没有见过你……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然而就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你却出现了。”

我想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却被他躲开。然后,我感觉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不可遏制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我胡乱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说:“江裴,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扯了扯嘴角,然后低下头来看我,他的瞳孔中只有我一个人,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刀就劈开了我的灵魂。

“苏予唯,你现在还不明白吗?起初我是为了逃避,逃避我应负的责任,因为我跟徐子珊的奸情暴露了,可我心里依然喜欢你,所以我无法面对你!可是后来,当我离开那个所谓的家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才是我要的生活。那些财产,老头子爱给谁给谁,我不稀罕。至于你……很抱歉,不告而别是我的错,但是予唯,我们毕竟认识那么久,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如果下定决心要离开,那是谁也阻挡不了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这之前,我其实一直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他中了什么陷阱。比如因为财产之争,他被设计,由此陷入舆论之中不得翻身。

我想过很多,甚至下意识地屏蔽徐子珊的话,麻痹了自己的直接感官。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去选择相信,我也为他找了很多理由,为他平反。然而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是真的。

半晌,我缓缓起身,俯身看向这个给过我快乐,却也让我伤心的男人,吸了口气,刚想说话,却被自己给呛到。我一边咳嗽一边问他:“喀喀——江裴,以前的事情,我不追究了,咱们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咱回去好好的,好好的,成吗?”

“回不去了,予唯,回不去了。” 他看着我,目光如水一般沉静,直视着我,没有躲闪,没有慌张。

我笑了笑,却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江裴,你是不是遇到问题了?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没关系,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如果是因为外面那个女孩,我……”

未说完的话被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予唯,我知道这样说很残忍,但是我不想骗你……这间花店,其实是我买下来送给许灵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发觉自己对他的爱,竟然是这样沉重,这样痛苦。

我望着江裴的眼睛,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那里只有一片漆黑,一片漠然。

冰冷的阳光透过天井细碎地照射下来。天空中像是有一口沉重的大钟,哐当一声,砸在了我的心上,连接在我心脏处的所有动脉突突直跳,血液在逆流,流向某个不知名的黑洞。

心,突然就沉了下去。

其实,如果没有这样突然遇到江裴,我可能真的就离开了。但是,没有如果。

因为我遇到了。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我对黎昕臣说:“你回去吧,我要再待一段时间。”

他看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他说:“苏予唯,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不再有宠溺和怜惜,而是**裸的讽刺。

见我低着头半天不吭声,他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丫头,你清醒一点。显然江裴是不愿意见到你的,现在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看着他们在你面前秀甜蜜,然后刺激自己的神经吗?”

“予唯,你那天还劝我,不要执着。我今天这样劝你,有些事情,该放下时要学会放下。”顿了一下,他又道。

这一次,我终于抬头看他,让人惊奇的是,我的嘴角竟然保持了一个微笑。什么时候笑起来的我都不知道,显然,我已经被刺激得不正常了。

我说:“昕臣哥,这一路谢谢你。我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你为我做什么,但是你做了,我很感激你。我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个疯子,我很傻,这些我都知道。但是,真的……没有办法,江裴是我的执着,那个时候的他让我知道了爱,所以不管现在他变得多么可怕,有些东西都是改变不了的。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他,那我就更没办法转身就走了!逃避不是解决的办法,有些事情,总要去面对的。”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不知道在我走后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全身力气几乎匮乏,自身难保,更无力思考他人。

可是,内心的某一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狠狠纠缠、拉扯,有轻微的刺痛感,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起床,我收拾好自己,早早地等在“如愿”花店门口。

早晨八点,花店还没开门。我从包里摸出那包刚买的中南海,点燃。

很久没有抽烟了,闻到烟味,感受着它经过肺时,竟然会有被呛到的感觉。

其实我最初在酒吧驻唱的时候,偶尔也曾躲在角落的包间里抽烟。那个时候的我,年少叛逆,特立独行,总认为自己是对的,总想证明自己是成熟的。

殊不知,越长大,越发现自己的无知。

是江裴,在跟我渐渐熟悉后改掉了我的很多坏习惯。他叫我不要抽烟,因为对身体不好;他叫我不要喝酒,因为他怕我喝醉了会被别人占便宜;他叫我懂得爱惜自己,因为他让我懂得自己的价值和意义;他让我的生命里有了阳光、温度和色彩,因为这么多年,他是唯一一个对我好到不问明天的人。

女人的心有时候是很冷漠的,怎么捂也捂不热。但是有时候,女人也是最脆弱的,一点点如水温情,就能被彻底感动。

我中了蛊,着了魔。避不开,逃不过。

刚吸了一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Volvo缓缓停在我面前。

左边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他先是将一副轮椅搬下来打开放好,然后,从车里抱起一个柔弱娇小的女孩放在轮椅上,关上车门后,慢慢推了过来。

我就这么看着他们的一系列动作,像是在看一场没有对白、没有音乐的哑剧。

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推着轮椅的那个人对我说:“予唯,你这是干什么?”

我抬头笑,眼角勾勒出妩媚的细细纹路,我说:“江裴,我来接你回家。”

可是,他只是叹息了一声,就不再回复我。他低下头跟那个叫许灵的女孩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兜里掏出花店的钥匙开门。

我看着他熟练的姿势,像是早已练习过千百遍,这一幕,突然就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不敢确定江裴是否真的喜欢许灵,可是,他看她时的那种眼神,温柔而又充满怜惜,他照顾她时的动作,熟稔而又小心翼翼,就像……他和我刚刚在一起时的模样。

我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上想什么后果,站起来一把拉住江裴的胳膊,冲他吼:“江裴,你真的打算跟一个残废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那一刻,我发誓我看见面前的男子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继而又突然犀利起来。他用一种令我全然陌生的目光盯着我,然后缓缓开口:“苏予唯,道歉……去跟许灵道歉。”

我嘟着嘴,狠狠地瞪着他,就是不说话。

他终于怒了,这回换他扯住我,将我粗鲁地拽到许灵面前,语气严厉,几乎是用喊的:“道歉!”

就两个字,却生生将我的眼泪逼了出来。

似乎这段时间,我哭的次数比以往要多很多。我一度认为这是女人懦弱的表现,因为伯纳德?劳?蒙哥马利曾经说过,眼泪不是表达爱情的唯一方式。

可是如今,我用时间和实践证明,眼泪是祭奠我爱情流逝的最好的方式。

我想挣开他的手,可是他攥住我胳膊的五指的力道那么重,那么狠。那种力道,就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欺负了他的女人,所以要承受他的指责和愤怒。

我已经不知道如今的我究竟是委屈还是屈辱了,也不知道那些眼泪究竟是因为心疼还是身体疼。

我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我想离开,随便去哪里都好。

于是,我一边毫无形象地吸着鼻子揉着眼睛,一边对着那个相貌甜美、表情却早已沉寂下去的女孩,几乎是带着些恨意地说:“对不起!”

然后,离开。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一个人突然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个头不算太高,模样也一般,只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看上去透着丝丝寒意。

他问我:“那个是你男朋友?”

说完,抬手指向江裴。

我一时有些发愣,还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许灵急急开口:“俊彦哥,不是让你别来了吗?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我仿佛有些明白了。

原来,又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暗恋。

可惜了,“情”这个字是把双刃剑,爱着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不爱的时候,什么都是错的。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将男子拉开,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一些信息。

这位名叫崔俊彦的小伙子与那个叫许灵的姑娘是邻居,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自卑于自己的外貌和经济条件,一直不敢表白,只敢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这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小妹妹。谁能想到,有些错过,将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所谓,一误终生。

直到拐弯处,他才开口:“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嗬,倒也不傻。

我吸吸鼻子:“你是不是很想娶许灵,不管她什么样?”

男子的脸一下红了起来,瞪了我一眼:“废话!她就是瘫了,我也养她一辈子!”

这句话倒让我生出一些感慨来。一辈子那么长,他竟然有勇气许下这样的承诺,而且,还是在许灵这样的状况之下。

我又问:“她一直都这样吗?我是说……她的腿……”

不知道是我问话的方式有问题,还是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刺痛点,我明显看到他的脸色渐渐泛白,很久之后,他才轻声道:“不是的,以前的她,腿很长,身材很好,爱跳舞,中国舞甚至过了十三级。但是,前一阵子她出了一场车祸,具体原因不清楚,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

“是在她出车祸之后,我男朋友江裴才出现的?”

他沉默了片刻,继而点头。

脑子里的思绪依旧混乱,可是,却有零星的索引碎片指引着我拼凑出一张完整的电子图。

我想,我大概能够猜到江裴要留下的原因了。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原因的惨烈,会成为逼迫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最后一记重磅。

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其实并不想倒下,可是,它却再也没有理由站起来。

我的猜测很快就被证实。而这个证实却让我隐隐有些担心,我的一举一动,其实是在被什么人暗地里监视着。

从花店失落地离开,当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厚重,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却又不知为何熟悉。

直到见了面我才知道,这个愿意给我提供帮助的人我之前就见过,在江裴的复式公寓里。江裴唤他“唐叔”。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唐叔”究竟为何方神圣。当时他去给江裴送东西,而我正在厨房做水果捞。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客厅里来人了,当我兴高采烈端着一大碗用千岛酱拌好的水果拼盘出来时,就看到那个面部表情严肃得像蜡人一样的男子侧对着我站在客厅中央。

我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上前,倒是江裴突然发现我的存在,笑嘻嘻地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水果捞放在桌子上,然后拉起我的手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他说:“予唯,叫‘唐叔’。”

初始看到江裴对他的敬重,我以为那是江家的某个亲戚,紧张得心怦怦直跳。我僵硬地叫了声“唐叔”,可那个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对江裴说:“你父亲的意思我已经转达到了,至于如何去做,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挺着笔直的脊背转身而去。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而江裴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尴尬,于是将我揽入怀中,摸摸我的头发,轻声说:“你别在意,唐叔一直都那样,习惯了就好了。”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江裴家的亲戚朋友,不管是谁,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我都要努力习惯,努力让他们喜欢上我。然而后来我才发现,妄念,原来真的只是一时痴迷。

“唐叔”名为唐礼,比他父亲小几岁,原本是他父亲的秘书,如今已是江氏集团旗下子公司的总经理。当然,如果他不忙或者集团那边事情较多的话,他也会如从前一样帮江兆宏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诸如江兆宏那些令人无法忽略的绯闻。

音乐舒缓的咖啡厅,我有些局促地望着对面这个一身笔挺墨色西装,眉目凌厉,却又刻意做出一副温和表情的男人。

他问我:“苏小姐想喝点什么?”

我说:“柠檬水就好,谢谢。”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对我的品位表达出任何不屑或者轻视的姿态,他不甚在意地对服务生说:“一杯拿铁,一杯柠檬水,谢谢。”

服务生离开之后,男人从他黑色的提包里拿出一台IBM笔记本电脑,让我意外的是,这台电脑看起来极为眼熟,恍惚片刻,我才意识到,这是江裴的电脑。

“唐叔,您、您是怎么打开他的电脑的?”我有些惊讶地问。

“很简单,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他将电脑转向我,让我打开里面的一个文档。我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唐叔,不行的,这是侵犯隐私啊。”

他模棱两可地笑了笑:“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但对你来说,就不是。而且,你不好奇吗?你就不想知道这个文档里写了些什么吗?”见我沉默,他再度开口,“这是江裴的日志。”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日志?遇上这么多的事情,痛苦彷徨之余,江裴居然还有心思写日志?果然是个文艺青年啊!

本想继续拒绝,可是,我终究还是被**了。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忐忑不安,明知不该看、不该做,却怎么也抵挡不住好奇心的驱使。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盒子里所谓的秘密是什么。后来当我再度回想起来才知道,我打开的,是我自己的心魔。

对江裴来说,这辈子他最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和乐队在一起唱歌。最在乎的人也只有一个,那个女孩叫苏予唯。

这些是他整个青春乃至生命的重点,前提是,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的话。

和父亲的情人、他的初恋糊涂而又混乱的奸情败露,女友的绝望神情,那个叫周煜的私生子公然进入江家并向他宣战,父亲冷眼观看的态度……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一切大概都是一个难以言喻的预谋。

活到二十四岁,他不禁发现,自己的人生观有了很大的逆转。于是,他决定离开。那个地方让他觉得窒息,而他自己,更让他觉得肮脏。

可是,他没有想到,离开和逃避,却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他出了车祸,在这个离家不远的沿海城市。当那辆醉酒驾驶的中巴逆行撞过来的时候,当玻璃应声碎裂,狠狠划向他的脸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会残,甚至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在想: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他的苏予唯了。

然而第二天当他醒来后,从警方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乘坐的出租车的司机肺部有轻微挫伤,腿部被挤压变形,此时仍处于重度昏迷状态。而他,与重症监护室里那位倒霉的司机比起来,伤势真的不算太重,只是脸部划伤,右手手臂骨折,内腔渗血,轻度脑震**。

也许是看他孤身一人在这里,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气质实在太有明星范儿,自从江裴醒来后,他的病房里就总是进进出出着一群打着“检查身体”的名号却来大献殷勤的花痴小护士。

她们主动为他去食堂打饭,为他打水,他输完液后有人递来热毛巾为他敷针眼,甚至还有年轻天真的实习小护士从医院花园里采来大把的野花插到矿泉水瓶子里送给他,并祝他早日康复……

江裴有些无奈,虽然他很不乐意在如此落魄的时候像个珍稀动物一样被人参观来参观去,却又对这些外貌协会的姑娘们无可奈何。

直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终于打破了先前他被围观的尴尬。

那人打开门神色肃穆地面对着江裴,就像之前他们相见的无数次一样。他的身后是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他从光影中而来,浑身却散发出一股凛然而又沧桑的气息。

江裴愣了片刻,既而轻声开口,唤:“唐叔。”

唐礼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落锁时那清脆的声音,瞬间击碎了门外一群花痴的芳心。

他看着**那个如小鹿般露出受伤神情的大男孩,眼神也由原先的犀利逐渐软化下来,他说:“江裴,你的事情你父母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他们现在手头有些事情赶不过来,拜托我来看看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一对父母,在儿子刚刚经历完车祸且最需要安慰和关怀的时候,没有亲自赶来,却只是让人带个话。这样的爸妈,谁遇到了,都会觉得寒心。

江裴垂下眼看着手机收件箱里的那条短信。那是他母亲早晨发过来的,只有短短一句:听说你没事了,那就早点回来吧。

其实他早就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全都逃脱不了父母的耳目。他自以为是的“自由”和所谓的“离家出走”,不过是别人掌控之中的一场笑谈。

只是,他还是不甘心。他凭什么要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呢?

江裴倔强地扭过脸不说话,像一个孤独而又任性的孩子。可是唐礼知道,这是他一贯不愿屈服的表现。虽然他平时嬉皮笑脸,但是当他遇到不愿意做的事情,他总是沉默,以冷战的形式跟你抗争到底。

唐礼叹了口气,对于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孩,突然受到了这一系列的打击,他不是不心疼。可是,他却无可奈何。

他问江裴:“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个受伤的司机?她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脱离了危险,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出来了。我建议你留在这里照顾她一段时间,等她情况稳定了,我再接你回去。”

“留在这里照顾她?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她,可能现在生死未卜的,就是你了。”

第三天的时候,江裴见到了那个年轻的出租车女司机。

她脸色苍白地躺在**,依然没有醒过来。她的父母站在走廊里老泪纵横,不住地责问老天爷为什么这样残忍。江裴想上前安慰,却突然失去了勇气。

女孩叫许灵,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她其实并不是开出租车的,真正的车主是她爸爸,只不过那天她爸爸生病,这才让已拿到驾照两年的她临时顶岗。

许灵的驾驶技术其实并不赖,只是吃亏就吃亏在,她不撞人,却无法避免别人不撞她。所以当那辆醉酒驾驶的中巴逆行撞过来的时候,她几乎蒙了,只是下意识地转方向盘,将这个陌生的男乘客放在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清醒过来之后,她曾无数次地问自己,当时为什么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江裴?因为她那样果断决绝的做法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如果速度再稍微快一点,没有缓冲的话,她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起初她想不通,觉得自己这种雷锋精神发扬得也忒悲壮了一点。

后来才明白,原来,那就是一见钟情。

大概一周之后,许灵被转入普通病房。

她的其他生理机能恢复得都不错,只是有一点,她的腿因为当时被卡在车里造成血液滞阻,后因救治不及时,细胞坏死,不得不考虑截肢。

手术那天是她最痛苦也是最迷茫的一天,因为她再也无法站起来跳舞了。所有的希望都成了绝望,所有的美好都成了悲伤。

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很久。她以为没有人听见她歇斯底里而又压抑的哭声,却不知道,那个时候,江裴就站在病房门外。

从未有过的惶恐和无助彻底摧垮了这个女孩,也让江裴的内心蒙上了一层深深的愧疚。

出于良心和责任的约束,江裴决定留下来照顾许灵一阵子,算是赎罪。

他深知一个人无法再去做自己心爱之事的痛苦和煎熬,于是他鼓起勇气问许灵:“除了跳舞,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愿望?”

“花店,我一直都想开一家与众不同的花店。”女孩平静地告诉他,然后又问,“怎么,你能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对,我虽然不能帮助你跳舞,但是,我能帮你开一家与众不同的花店。”

这些天,除了保险公司和肇事者的赔款,许灵在医院的所有花销,几乎都是唐叔一手负责的。

江裴问唐叔:“我想给许灵开一家花店,面积大一些,最好有个小院。装修要有特色一点,兼顾温馨和小资,行吗?”

唐叔目光深沉地看了看他,继而言简意赅道:“我现在就去办。”

一个月以后,有了“如愿”。

然后,我在这里,见到了江裴。

我关闭文档。许久不曾出声。

江裴的日记像一个故事,又像一场电影,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地冲击着我的灵魂,带我回到了我们都未曾预见的这段时光里。

我问唐叔:“您给我看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让我鉴定他曾经对我的真心,还是接受如今不得不被他抛弃的现实?”

唐叔目光微微缓和,一张脸却仿佛蜡像般,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苏小姐,其实我对你印象一直不错,淡然,机灵,目标感也强。当初江裴追你的时候我就不太赞同,倒不是觉得你配不上他,而是担心他对你的感情太深,以后容易吃亏。不过后来你们俩在一起之后,我也偷偷观察过你,看你对待他的态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不过,你们都太年轻了,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就认为自己那点爱情该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可是,结果呢?你看看,江家没出事之前,你跟江裴‘你好我好大家好’。出了事之后,倒是他先当了逃兵了!”

“嗬,予唯啊,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你应该知道,江裴这孩子其实特别敏感。别看他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可要真遇到事,立马就成了玻璃心了。他跟徐子珊的事情闹得太难堪了,他不敢面对你,只能选择离开。加上江董事长那个私生子的出现,更让他感到迷茫和自卑。离家出走,我们听起来是很可笑,可是对江裴来说,这是他最后的勇气和尊严。虽然我对他的这种做法有点失望,可他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也心疼。我知道,他就是想躲到一个地方,好好想清楚他该何去何从,然后,才能决定他自己的未来。

“予唯,唐叔知道你很聪明,这次也不是来打击你的。可是你得明白,在江裴最困难的时候,他想要求助的人不是你,想要与之分享痛苦的人也不是你。有些人就是这样,有福可以同享,有难却无法同当。说白了,你们的缘分和爱情根本不足以支撑着你们一起走下去。你看,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们所谓的爱情,不过就是一场可笑的谎言!”

我闭上眼,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唐叔说的都是实话,很现实,现实得近乎残忍。

沉默半晌,我终于再度开口:“唐叔,许灵是不是这辈子都这样了?”

他点头:“是。”

我突然就绝望了。

就算上天保佑,江裴有一天真的能回来,回到我身边,可是我们都会记得,有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为他失去了自己最珍惜的双腿。

那个女孩喜欢他,我感觉得到。她在望着他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眼中有一抹希冀的光亮。她让我想起了刚刚发现对江裴产生感情时候的自己,单纯的喜欢,单纯的爱恋,那种未被世俗玷污的纯粹让人心疼。

说白了,这世上的爱情无非就是四句话,而我和江裴恰恰就是陷入了这样一个怪圈。

相爱容易相处难,相处容易相信难,相信容易相守难,相守容易相忠难。

一份带着伤痛的爱情,究竟能走多久呢?

对于未来,我其实没有任何把握。

我告别了唐叔,回到酒店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终于打算启程回家。

离开当天,我再度接到母亲的电话。

她问我:“找到江裴了没有?”

“找到了……但是他在这边有点事情,要过段时间才回来。”半晌,我低声道。

“哦,那你就先回来吧。你爷爷走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可是我却觉得那个声音比地狱的丧钟还要骇人心扉。

我捂住突然间嗡嗡作响的耳朵,大声冲那边喊:“你说什么?我爷爷怎么了?”

“我说他走了!就是死了,你听明白没有?”

“啪!”手机摔落在地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部连后盖和电池都被摔出来的手机,终于不可遏制地哭了出来。

我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踏上了回程的列车。

坐在邻座的是一位母亲,带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看着我的眼睛,对着她妈妈大声说:“妈妈,你看这个姐姐的眼睛是红的,她是兔子变的吗?”

她妈妈比了一个手势让女孩小声点,然后轻声告诉她:“姐姐是因为伤心流泪了,眼睛才会发红。所以,你可不要总是哭鼻子哦,不然你的眼睛也会变红。变红了,我们家丫头就不漂亮了!”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钻到了妈妈的怀里,嬉笑着撒娇。

我有些怅然地看着这对母女,突然发觉从小到大,我似乎从未跟自己的母亲有过这样的亲密。

我们每一次见面,要么像陌生人,要么像仇人。不论我怎样隐忍,她总是能找出一大堆的理由来挑我的毛病。

真不知道上辈子是我欠了她的,还是她欠了我的。

所以,我小时候是在爷爷家长大的。爷爷家三代单传,我爸爸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而我是他们唯一的孙女。所以从小他们就很疼我,不论我要什么,他们都会尽力满足,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是被人需要和关注的。

只是现在……最疼我的那个人,他也不在了。

坐在车上,我对自己说:一个人,没人陪,没人爱,没人疼,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有自己。

谁的年少不曾经历过痛苦和迷茫?谁的青春不曾有过兵荒马乱的挣扎和悲伤?

生活再困难也要撑住,我不勇敢,就没有人替我坚强。

列车开动的一瞬间,我脑海中莫名地闪过许多身影。

有爷爷慈祥的目光、江裴笑着将我揽入怀中的模样、父母冷漠而又不耐烦的脸以及黎昕臣望着我时宠溺而又无奈的眼神。

对了,黎昕臣。

这几天,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完全陷入被动状态,以至于忘了想守在我身边的黎昕臣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而我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悲痛于爷爷的突然离世和江裴的回忆时,几天来一直默默隐藏在我不远处的黎昕臣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来自姚夏夏。

她的声音犹犹豫豫,却又透着丝丝隐忍的痛楚。

她的第一句话是:“昕臣,有件事情,我、我要跟你说一下……”

她的第二句话是:“我、我之前那次流产时没有做干净,前几天又去清宫,出了点意外……我可能、可能以后都没有办法生育了。”

然后她就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令黎昕臣心烦意乱。

半晌,他终于对着电话那头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限疲惫:“你先别急,我马上让绍华订机票。一切事情……等我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