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时候,该离开了
三月,镇远侯府。
屋内,榻边,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粉白短襦,配白锻长裙,挽着双鬟髻,髻上缀着的通草花簪。
她长得十分美,眉黛弯弯,朱唇妩媚,那一双圆圆的眼睛,尾角却微微上翘,略带了些野性。
瞧起来,像只猫儿。
女子拿起尖刀,撩起了衣袖。
往那白皙的手臂上,猛然划了一刀。
疼痛瞬间传递,女子咬着唇瓣,额边沁出了点点冷汗。
她攥握着拳,看着滴滴鲜血落入碗中。
无怨无悔。
谢齐旧病又复发了,治疗这个病的汤药十分奇特,需要以血为引。
她精心照顾了他那么多年。
早已习惯了。
十五年,她已经整整陪伴他十五年了。
一直默默付出,不知辛苦倦怠。
可谢齐对她也极好。
他曾答应过,会在十九岁的那一天迎娶她的。
多么深情缱绻的誓言。
如今生辰将至,她心心念念地等待着。
……
长廊尽头,青灰色绿瓦飞檐下。
王念念端着精心准备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那扇雕刻着青兰的房门。
“进来。”
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男音,说完,很快捂着嘴唇轻轻咳嗽。
王念念闻声进去,瞧见男子躺在了榻上。
穿着一身白色亵衣,长发如墨,根根顺滑的青丝,无一不彰显着眼前男子的年轻。
他年纪轻轻,身体却还有些弱。
“咳咳……”
谢齐捂着锦帕咳嗽了两声,两眸抬了起。
他长得很好看,鼻高唇薄,清俊的脸庞,温柔的眉眼,特别是那双琉璃瞳十分深邃迷人。
男子非但样貌出众,更是学识渊博,才情闻名于天下。
他十五岁时曾写的一册策论,深受先帝赏识,由此扬名天下;十六岁便考上了状元三甲,让那本就有些式微的镇远侯府,瞬间被多方名人慕名前来,踏破门槛都只求与他坐而论道,闻谈一二。
如今谢齐年仅二十二便担任了礼部侍郎,负责国家礼仪和邦交,官拜四品,真可谓是年轻有为。
要是他身体再好一点,恐怕以后成就还不止如此。
而这那么优秀的人,竟然是她的主子。
同时也是她此生最倾慕的人。
王念念望着他,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公子,喝药了。”
“嗯。”
谢齐回答她时,态度有些敷衍。
他端起了那碗漆黑的汤药,皱拧着双眉,仰头喝了下去。
王念念抬着星眸望他。
心中依然很欢喜。
她的付出没有白费。
“公子,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明日便是她十九岁的生辰了。
“什么?”
谢齐眼底只闪烁了几分,便又转头瞧看公文去了,“我很忙,你没事便出去吧。”
王念念咬了咬唇,沉默。
公事为重,她也不好再打扰他。
“那明日,你能早点回来吗?……”
她垂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谢齐回头,亲昵地抚摸了下她的云鬓,扬起了温柔的微笑,“好,明日下朝后,我便早点回来罢。”
“真的?”
王念念欣喜非常,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
翌日。
王念念早早的就站在院子里等他。
从清晨阳光灿烂。
再到傍晚日落西山。
她站了足足一天。
也整整等了一天。
可是,直到子时,更鼓突兀响了三下。
都还未见人回来。
此时,她的心情早已由先前的雀跃、期待,变成了现在失望、阴霾。
那颗心直跌沉到了谷底去。
抬头,望着那高悬的弯月。
好像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忍不住,珠泪濡湿了眼眶。
松手,将那精心准备的装在宝匣里的礼物,直扔落到草丛里去。
他到底去哪儿了?
王念念脚步沉沉,灰心转头,准备回去
只是还未踏出内院,此时,却瞧见了前方明明灭灭的灯火。
她脚步一顿,脸上瞬时现出了欣喜来。
是他,他回来了。
姑娘眼角仍挂着泪,却扬起了笑脸来,快步朝前奔去。
不多时,正好撞进了男子的怀抱中。
“你终于回来了……”
她抬眸,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你做什么?”
却见男子瞳色一闪,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
王念念察觉,此时才惊觉是她僭越了:“对不住,是念念……一时激动了。”
谢齐垂眸,轻抚着她的眼角。
而后,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
“小野猫,那么晚不睡,是在等着本公子?”
他依然还是很宠着她。
只是,那笑意已经不达眼底了。
“谢齐,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念念眸光晶莹,仰望着他,“我十九岁了。”
谢齐瞬时蹙起双眉,不自然地挑了一下。
而后,才后知后觉:“是么,生辰快乐。”
“想要什么礼物呢,本公子都能满足你。”
他依然温柔。
可是,生辰都已经过了。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求他兑现承诺,“你之前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了?”
王念念说完,羞怯地垂下头。
眼光不经意瞥过去,此时,却发现男子腰间处竟多了一个艳红色的香囊。
与他那一身月白银袍,极不相衬。
“这香囊是谁送给你的?”
王念念指着那一处,语气渐冷。
那香囊上面绣的是鸳鸯,一看便知是女子送的。
谢齐低头瞧了一下,再次抬头起来,脸色竟多了几分恼怒。
“本公子的事情,何时轮到你这个奴婢来管了!”
王念念闻言,瞬间心碎。
奴婢,她是奴婢……
现在,倒强调起她的身份来了。
十五年。
她已经整整照顾他十五年了……
冬天去争抢炭火;夏天去跪求冰块。
为了治好他娘胎带来的病,她多年来一直奔波操劳,费尽心思去研药、去求医。
而如今,却只落下了个‘奴婢’的名号。
“那个女人是谁?”
王念念哭红了眼眶,伤心欲绝。
为何?
为何偏偏要在她生辰的这一天,才发现他身边早已有了其他女人呢。
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
“你没资格管我。”
谢齐眼底充斥着冷漠,他说完,转身就走。
“是,我是没资格!”
王念念不甘不忿,咬着嘴唇,依然不死心追问,“但你曾答应过给我名分的,如今,还作不作数了?”
谢齐脚步顿住,眼底透出复杂的光。
“对不住……我暂时不能。”
男子甩袍离开。
只剩下凄惨的女子,无力跌坐在地上。
多年来的付出。
一瞬间,都化作了如梦泡影。
……
王念念惹恼了谢齐。
被他下令不准再进入内院,只能在前院修花剪草。
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一时间,也从最受宠的婢女,沦落为卑微的剪草丫鬟。
王念念一直想弄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直到这天,在修剪花草时,听到了一个惊天噩耗:“你们知道吗?咱公子就快要成婚了,娶的便是那相国家的千金雁白雪。”
说话的是丫鬟杜鹃,她可是侯府夫人手下婆子的外甥女,这才从外面分配到院子里来。
王念念听到,手中的铲子瞬时落下。
眉睫不自禁地颤动。
原来那个女人,竟就是雁家的小姐。
他居然要成婚了。
她侍候了他那么久,竟一点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只听说过相国大人到府中来叙话,当时前院安排的极其神秘,还不许她们院里的人出去打探消息。
现在想来,应当是谢齐封锁消息了。
今日要不是那新调来的杜鹃大嘴巴说出来,恐怕她都还继续蒙在鼓里呢。
呵……
一个是富贵的官家小姐。
一个是矜贵的侯府公子。
二人郎才女貌,还挺相配的。
而她,又算的上什么呢?
王念念屈着双膝,躲在角落里埋头痛哭。
陪他苦熬了十多年,到头来连个通房的名分都得不到。
还得看着他高高兴兴娶了别家女子,富贵绵长,恩爱一生。
而她,却只能一辈子无名无分,躲在角落里……日复一日嚼咽着辛酸苦楚。
这样的日子,她不想要!
彻底的悲伤过后,王念念终于清醒冷静下来。
是时候,该离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