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和他的北宋帝国

第八章:六塔河之狱,大宋文官的起哄精神

一、帝国皇储,比仁宗癫痫还严重的心病

宋仁宗违豫患病期间,文彦博等宰执重臣留宿宫中值班,并在皇宫周围下了布控,严密监视一切政治力量。防患未然,未雨绸缪,老文做得挺好。然而,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某夜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皇宫内院的宁静。叩宫门的人是知开封府王素,他有重要情况向值班的宰相文彦博汇报。守门官把消息传给宰相,文彦博冷静地说:“此际宫门何可夜开?有什么事明天白天我当面问他。”

开封府尹王素无可奈何,只好站在宫门外等到天亮。宫门开后,王素经过一夜的苦熬依旧显得精神百倍,因为他要汇报的事足以让他高度紧张。

文彦博问道:“什么事?”

“启禀相公,有禁军士兵状告都虞候某某欲为变。”王素说出这句话,留心观察文彦博的反应。

文彦博很镇静:“你想怎么办?”

王素脱口道:“先抓起来再说。”

“不必那么兴师动众。”文彦博下令,召殿前司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问话。

宋代军事制度由皇帝直接掌握军队的建置、调动和指挥大权。兵权三分为:“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率臣主兵柄,各有分守①”。战时,枢密院直接秉承皇帝旨意,负责调动军队。从管理全国军队的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里面调动,然后把统军权力交给武将,开赴前线作战。造成“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局面,武将率领一支陌生的部队去打仗,前面葛怀敏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武将作战时,通常有文官监军,外行指挥内行,如果能赢那就是在谱写神话。

许怀德听说某某都虞候要造反,一摇脑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敢打包票,敢立军令状。

文彦博见许长官这么肯定,与众宰执一分析,这事原因出在那名士兵身上。案件很简单,小卒有怨气,诬陷长官都虞候某某造反,放在平时可能没啥事,但现在可是特殊时期。

“斩首示众,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吧?”

文彦博刚要下达命令,坐在他旁边的参知政事王尧臣捏了他一把。

文彦博猛然省捂,他差一点儿踩到了政治地雷,幸亏王副宰相及时提醒。文彦博急忙请与他同时拜相的刘沆下达判决书。一来刘沆年长他十一岁,二来文彦博在这阶段里够拉风的了,给老同志留点儿面子。刘沆也不推辞,下达了判决书,立斩士卒,诛以靖众。

这件诬陷造反的闹剧很快被平息下去,此后风平浪静。宋仁宗的精神病趋于稳定,渐渐地康复痊愈,可以上朝听政。文彦博、刘沆、富弼、王尧臣等宰执大臣们心里的包袱终于卸了下去,帝国趋于平静。

宋仁宗患病不豫期间,承蒙文彦博等大臣处理政事,对他们的工作给予了口头表扬和肯定,国家之肱骨,社稷之重臣,不枉吃了一辈子皇粮,关键时刻挺给力。宋仁宗非常高兴,仔细地询问他不豫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刘沆眼前一亮,出班启奏:“陛下违豫时,禁军中有士卒状告某某都虞候欲为变,文彦博私自下达命令斩了告反者。”

宋仁宗双眉紧锁,造反这种事历朝历代极为重视,何况是禁军之内。杀了一名告反者,假如今后禁军中有人果然欲为变,谁还敢出来告发?

宋仁宗略有不悦:“文卿,怎么个情况?”

当初王尧臣捏了他一把,为的就是提醒他小心刘沆。文彦博早料到老刘会率先发难,都是老狐狸,玩什么聊斋,踩脚趾那种小孩子打架的把式也拿出来当如来神掌丢不丢人?文彦博一言不发,瞅都没瞅刘沆一眼,拿出一张纸,轻松化解了刘沆阴险地进攻。

那张纸是当时刘沆写的判决书。

宋仁宗看后,微微点点头:“众卿家,还有什么事吗?”

“臣,有事启奏。”出班说话的人正是中国著名史学家,时任集贤院校理的司马光。

司马光,字君实,永兴军路陕州夏县(今山西省运城市夏县)人,西晋皇室安平献王司马孚后裔,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进士。初为奉礼郎、大理评事等小职员,后与枢密副使庞籍关系不一般,由他推荐入馆阁工作。

司马光少年老成,七岁时凛然如成人②,对《左氏春秋》等历史话本非常感兴趣,他听完后回到家里能把故事复述给家人听,从小养成了手不释书的良好学习习惯。司马光在中国人眼里极负盛名,因为他砸缸的故事,妇孺皆知。当时在汴梁、洛阳一带流传开来,有人特意将这个机智果敢的故事画成《小儿击瓮图》,成就司马光千古神童的佳话。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与孔融让梨、曹冲称象等列入中国幼儿启蒙教材,千古不变的经典。

司马光上疏曰:“储贰者,天下之根本,根本未定则众心未安。夫细民之家,有百金之宝,犹择亲戚可信任者,使谨守之,况天下之大乎?今陛下未有皇嗣,人心忧危。伏望断自圣志,遴选宗室之中聪明、刚正、孝友、仁慈者,使摄储贰之位,以俟皇嗣之生,退居籓服。倘未欲然,且使之辅政,或典宿卫,或尹京邑,亦足以镇安天下之心③。”

司马光上疏请求仁宗早立皇储,宋仁宗刚刚大病初愈,司马光提这事摆明了给皇帝添堵。

宋仁宗在位已久,立储问题一直悬着,大家心里都明皇帝的种子大有问题,他要有儿子能不立吗?这事好说不好听,关系到男人尊严问题,何况他还是帝国最高统治者。司马氏主动撞枪口,精神可嘉,但罪不至死,以前完整存活下来的例子。关于立储之事最早是谏官范镇提的。当时文彦博批了他一痛,立储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与宰执们商量,私自往上捅娄子,找死啊?范镇慷慨陈词,就因为我不怕死才上的疏,若是跟你们商量一定会被压下来。

皇储问题是宋仁宗的一块心病,儿子有三个,可惜都夭折了,等于无子,所以把濮王赵允让之子养在宫中,赐名赵宗实。一直养在宫中,却迟迟不立储,因为宋仁宗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当年他爹宋真宗跟他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岁数大了膝下无子,把商王赵元份第三子寄养在宫中,也就是赵允让。后来真宗挺争气,仁宗赵祯出生,赵允让被敲锣打鼓送出了宫。赵允让曾与龙椅有次擦肩而过的机会。现在,他儿子赵宗实重蹈覆辙,又被寄养在宫中,已经长大成人了,皇储没信儿。如果宋仁宗哪天种子问题解决了,估计赵宗实的结果还得重蹈父之辙。

很明显,在造人的问题上宋仁宗没有他爹那两下子。

宋仁宗看了司马光的劄子,险些抽过去。皇储问题天下关心,他的处境非常尴尬。祖制规定不得杀士大夫和上疏言事者,这给司马光那些不长眼的主儿钻了空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宋仁宗只好哼哈答应敷衍,谁让你理亏了,当皇帝也得讲理。

司马光上疏皇帝反应不大,司马光又撺掇范镇:“立储问题是大事,此言一出,岂可反顾,愿公以死争之。”范镇见他的话如同打了鸡血似的,前后上疏十九次,强烈要求立储。此时的范镇,他的影响力远远强过司马光,范镇跟着起哄皇帝最低起码也得给个交代。最后一次在垂拱殿,范镇须发尽白,整个一白头翁,哭着对皇帝说立储之事。

宋仁宗无奈了,文彦博等宰执明白他的小九九,每次言官上疏说立储他们在旁边小声符合,仅此而已。这帮言官不惯菜,往死里逼。宋仁宗见到范镇那幅模样,一个言官能为国家大事尽职尽责,诚然感动,宋仁宗流下泪水,语气近乎恳求地说:“我知道你说得对,再给我两三年的时间。”潜台词都得听明白,皇帝向百官承诺,两三年的工夫若还造不出皇子,只有立储。把皇帝逼到这份儿上,再说就没意思了,权且耐心等待两三年,没想到宋仁宗这一竿子支到了七年后。

立储问题暂时压了下去,宋仁宗可算清净了,没消停几天,老天又出来闹。

它一闹,不带走一堆人命就不叫苍天。

二、狄青下台,大宋武将的悲剧与无奈

今年的雨季似乎来得稍早了一些,进入五月份,开始下雨。雨势持续了一个月,到六月份还没有停的意思,造成京城大面积内涝。积水深度已淹没了京城,安上门溢出,城里老百姓只得靠木筏出行。

宋仁宗折腾不起,大病初愈又摊上天灾,上火药大把大把吃。朝廷全力组织军民抗洪抢险,缓解京城内涝难题。福无双降祸不单行,京城发生严重内涝之时,各地纷纷传来遭受洪水袭击的报告,洪水覆盖河东、河北、京东、京西、湖北、西川等路,全国大范围遭受洪水袭击,人员死亡及财产损失无法计算。最严重的地区是今河北省。

黄河全长约5464公里,流域面积约79.5万平方公里,起源于青藏高原的巴颜喀拉山脉北麓,呈“几”字形贯穿中国腹地,流经九省,最后在山东省东营市垦利县注入渤海。黄河被誉为中国的母亲河,孕育了伟大的中华文明,但这位老母亲脾气太暴躁,动不动就发洪水。有文献记载以来决口泛滥达1500余次,大的改道26次,每一次都将大量带走她的儿女。

知谏院的范镇可算逮着个机会上疏言事,称全国遭受洪水袭击,这是苍天示警,皇帝有些政务方面处理不佳导致如此,那就是立皇储。范镇一上疏,其他御史言官也跟着凑热闹,包括文彦博、富弼等人强烈要求立储,以安天下人之心。

宋仁宗这个恨,言官范镇缺心眼,老文、老富你们身为宰执怎么也跟着起哄?宋仁宗把劄子一扔,众卿家咱们研究研究如何抗洪抢险,拯救百姓,先整点儿有用的吧!在宋仁宗的倡议下,内藏库出银绢三十万赈济河北路,灾民每人发放五斗米。一户人家主要劳力溺亡者,给三千文钱抚恤金,其他人死亡的,给两千文。

天灾通常能够左右古代中国的政治走向,每次天灾都会给政客提供绝佳的进攻机会,这次中伤的人是枢密使狄青。

狄青,字汉臣,河北东路汾州西河(今山西省吕梁市汾阳市)人,与文彦博是老乡。纯行伍出身,从低级士兵真刀真枪干上来的,武将做到枢密使狄青是北宋第一人。狄青脸上刺字,人称“面涅将军”,一上战场带个铜面具,披头散发,十分骁勇,看狄老爷子那身装扮都瘆得慌。在对宋夏战争中,狄青是帝国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曾大破夏军,屡立战功。

不久前,壮族首领侬智高起兵建立“南天国”,抗击交趾(今越南)入侵,并向宋廷求合法认同。宋廷不予承认,派兵围剿。战势一边倒,宋廷被打得落花流水春去也,最后狄青出战,上演了著名的夜袭昆仑关,以戡乱之功升枢密使。

大宋对外作战连年失利,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扭转局面,所以狄青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热捧。狄青任枢密使时候,只要他一出门必然造成交通瘫痪,观者如潮,拥者如堵。狄青人气爆棚,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宋代武臣能够从基层干到上面已经是奇迹了,枢密使通常由文官担任,狄青任此职时一片反对声音。在他任期四年里,各种流言蜚语中伤着这位国器,尤其宋仁宗对他一直不放心。请出狄青到地方做官与立储成了这段时间的两大问题。

当初侬智高事件一发不可收拾,在宋仁宗上火时,宰相庞籍举荐狄青前去戡乱,但要给他足够军事指挥权力。

右正言韩绛就说:“狄青乃行伍出身,让他独自统帅军队,绝不可以。”

宋仁宗清楚大宋天下是怎么来的,对待武臣这件事上比较纠结,看了看庞籍,征求下他的意见。

庞籍曾与韩琦、范仲淹等共掌西北军事大权,与西夏真刀真枪干过,他太明白武臣作战的需要足够的空间,于是说:“狄青虽然是行伍出身,但按照规矩派文臣监军,必然受到节制,导致号令不专。与其如此,还不如不派,给狄青足够指挥军队的权力,他可以④。”

狄青果然不负众位,得胜凯旋。宋仁宗龙颜大悦,一高兴任命他为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这想法一说,顿时群情激奋。本朝自开国以来未有武人当宰相的,庞籍力争不可,最后狄青任枢密使。仁宗朝,大宋建国近百年,文武对立的观念已然形成深刻,毕竟唐末五代以来,两百余年的大动**,惨痛的历史教训令人刻骨铭心。国祚百年时,不单单皇帝一人防着武人,包括整个文官集团一边倒压抑武人。可见狄青当个枢密使已经是奇迹了,宰相算了吧!

狄青在担任枢密使时,朝野上下有那么一戳人组成“倒狄派”,隔三差五给皇帝上疏要求把狄青赶出京城,到外地做官。以殿中侍御史吕景初为代表人物。宋仁宗犯病期间,吕景初等人极不消停,文彦博等宰执理论这事,强烈要求请出狄青。

文彦博不同意,他的理由——狄青是忠臣。

吕景初争辩道:“我知道!那又能怎么样?现如今众意难违。身为朝廷大臣当为国家考虑,别把你们的老乡情结掺杂进来。”

文彦博无言以对。

京城的流言对无形杀伤狄青。这次京城内涝,狄青全家搬到相国寺避水,不知道哪位高手编的传言又在老百姓中流传,说狄青家的看家狗长了角。如果家犬真的生角,只能解释为基因突变,但在古代中国天灾异兽通常能联系到政治上。还有一种声音也悄悄散布,大致意思说因为狄青一个武将担任了国防部长,才导致宋仁宗犯病,因为宋仁宗执政失误,才导致了京城内涝乃至全国大面积洪水灾害。算来算去算到了狄青头上,散步谣言的人狄青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一股可怕的力量,深谙整人之道。

面对谣言,知制诰刘敞、欧阳修等人上疏请出狄青,以策万全。

狄青离开中央去地方工作,既平息舆论压力,又能保全狄青性命。大家都看到了“异兽”这条谣言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因为它是谋反的前兆。如果中书省还不处理,届时将一发不可收拾,狄青有可能被谣言吃了。最后,朝廷决定狄青罢枢密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通判陈州。

宋代特殊的建国之路决定了武人不招人待见,狄青运交华盖,碰到了百年一遇的大面积洪水天灾,他是无数帝国武将悲剧中的一员。相比之下,狄青算幸运的,因为后来的岳飞比他更惨。狄青带着怨气离开了京城,不管他愿不愿意,现实就在那里,铁骨铮铮。狄青罢枢密使谁在背后鼓捣不清楚,但我们知道继任的人是——韩琦,时任三司使、工部尚书。

韩琦与狄青同在西北作战,一文一武,一个习惯性打败仗,一个经常性打胜仗。狄青曾因为解救一有军功的武官与韩琦发生过激烈碰撞。狄青说他是有军功的好男儿,韩琦说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才是好男儿。狄青做了枢密使时,曾感叹说韩琦功业官职与我一样,我只是少一进士及第罢了。

狄青出判陈州,仅仅过了一年抑郁而终,年四十九岁。洪水期间,由于黄河决口,河北路受灾最为严重。利用天灾发难的大有人在,狄青事件结束不算完,还有比这个更狠的。

三、六塔河之狱,文彦博的老对手

洪水导致黄河决口,位置在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市)段。针对这一棘手问题,朝廷里出现了几个方案,都不太实用。治理黄河一度搁浅,没过多久又决口了。主管黄河事务的河渠司李仲昌再也坐不住,他提出堵塞濮阳东的商胡,凿穿黄河大提,让河水流入六塔河,缓解灾害。

计划一提出来,文彦博、富弼等宰执表示支持,除了欧阳修老哥一人反对较为激烈,他的理由是六塔河容量那么小的河如何容得下黄河之水?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此外似乎其他人无动于衷,因为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为什么?

这是一次技术工程,御史台谏官不是专业技术人员,多对此不了解,无法评估风险,所以更多人的人选择了沉默。此外,治理黄河属于大宋海事局工作,做好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如果做好不,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出来马后炮。

朝堂之上一片安静,只听河渠司李仲昌侃侃而谈,陈说利弊,最后宋仁宗准奏。由知澶州李璋为总管,李仲昌提举河渠,内殿承制张怀恩为都监,龙图阁直学士施昌言总领其事,组成黄河河务临时治理小组,赴前线,开凿黄河。

所有人都在关注这项水利工程,因为很多人的命运与此相连,就此发生改变。

宋代官员士大夫有个显著特点,他们习惯于把精力和才华浪费在今天看来无关紧要的道德事件上,诸如宰执的生活作风、皇室的名分问题等等。针对国家大事则采取临时抱佛脚政策,极度缺乏前瞻性的政治眼光,遂导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从根本上去解决问题,沉疴不断累积,也就形成了民族绝症。

李仲昌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工程量巨大,施行起来有着诸多现实困难。果然,工程失败了!造成了重大人员及财产伤亡。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恐,然而这次比较特殊,最先跳出来的竟不是言官,而是两名观天象的。

司天监,唐以前叫太史局,唐代叫司天台,明代叫钦天监,一脉相承下来,掌管天文历法的机构。

“君权神授”的思想导致了天象能够影响到政治走向,所以司天监职位非常特殊。他们一旦参与政治,有着巨大的能量。司天官上疏仅仅几个字就够了——帝国之北,天象有变。这八个字属于开场白,后面的才是关键,盖因开凿六塔河失败才导致皇帝有病,两者联系了在一起。

宋仁宗也不糊涂,现在全国发大水用脚后跟也能想到不是天象有变,核心句未免牵强。宋仁宗是正月犯病的与开凿黄河差着小半年时间。架不住一而再而三地说,谎言说了几遍也会成真,何况他们是司天监官员,有着特殊的身份。

内侍官史志聪把消息传给了宰相文彦博,皇帝刚好病没几天,又赶上全国大水,本来很上火,司天监官员不守着望远镜跑皇帝旁边闹什么?万一皇帝再犯病了,算谁的?

老文一听怒了,以他敏锐的政治嗅觉意识到一场朝堂洪水即将来临,这只是一个开始。

司天监官员一次上报,那是天象果真有变。第二次再报,并且两次内容相同,直指李仲昌开凿黄河入六塔河水利工程,背后一定有人支招,那两名司天监官员不过是马前卒,而真正的矛头指向正是文彦博他自己。

老文把两名司天监官员叫过来,不动声色地说:“汇报天象有变是你们的工作职责,但为什么要干预国家大事?论罪当诛九族。”

哥俩儿当时吓瘫了,脸色铁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文彦博又说:“你们是一时糊涂,受人唆使,只要不在叨扰官家,本相公便不在追究。谁让你们这么说的?”

“武都知。”哥俩儿经不住吓唬,全招了。

“知道了。你们两个去重新定位六塔河方向,回来报告。”

武都知是入内内侍省右班副都知武继隆,皇帝身边的人,为什么让司天监官员上报皇帝?

文彦博的心在往下沉,看来他预料一点都不错,果然冲着他来的。并且先打天象牌,可见幕后黑手对政治博弈驾轻就熟。

文彦博又把武继隆叫来问话,武继隆一反常态,嘴巴非常硬:“天象有变,在正北,六塔河方向。”

文彦博点点头:“天象有变不是你说在哪儿就在哪儿?”

“相公权且叫司天官来,一问便知。”

不用叫,那两名司天官自己回来了:“启禀相公,是我们计算失误。六塔河在东北,不是正北,不碍事的。”

文彦博盯着武继隆:“听见了吗?”

武继隆愤恨地瞪他们两人一眼,大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文彦博说:“你竟敢信口雌黄,请问是谁教你的?”

武继隆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说一句,方才嚣张气焰,顿时灭了火。

文彦博对他们进行口头警告,他深知这些人都是马前卒,收拾与否意义不大,关键谁是幕后?不久,他得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宋仁宗派殿中侍御史吴中复和邓守恭二人前往澶州调开凿六塔河之事。完了,对方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老文也不是吃醋长大的,暗地里开始调查,渐渐露出了地冰山一角,当他看清楚政敌的面目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枢密使贾昌朝,一个他惹不起的人。

贾昌朝,字子明,河北东路真定府获鹿(今河北省鹿泉市获鹿镇)人。

贾昌朝比文彦博长九岁,时年虚岁六十,资历也比他老,曾在庆历年间经做过宰相。庆历七年,帝国北方春旱,那时候王安石刚刚知鄞县。贾昌朝做个表率上疏请求辞职,实际上做做样子而已。宋仁宗当真了,正好贾昌朝与参知政事龃龉不合,借由子罢了他宰相职位,通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河北安抚使。

老贾无话可说,没想到假戏真做,吃了一回哑巴亏。刚上任,辖区内的王则起来造反,老贾跟着去平叛结果不太理想。文彦博主动请缨出战,平了王则,老贾跟着借光升了官。几经辗转,回到了中央。人一老了对权力和金钱特别迷恋,尤其处在帝国权力中心。按说老贾在宰执中岁数大资历老,同为枢密使的韩琦,以及宰相文彦博都是晚辈,心里不是太平衡,所以借着李仲昌六塔河事件开始发难。

老贾勾结内侍宦官武继隆,从天象异变这块打开突破口,很有可能一蹴而就。他干了一辈子,对帝国政治环境十分熟悉,天象到什么时候都有说服力。他的一招进攻,很快被文彦博灭掉。于是采取了第二招——舆论攻击,就是编造谣言,在现实基础上夸大其词。贾昌朝勾结宦官刘恢向皇帝打小报告,称六塔河决口后淹死数千人。

宋仁宗本就紧张的神经再次绷紧:“多少人?”

“数千人之众,而且开凿时日不吉利,六塔河口是赵家村……”

宋仁宗愤怒,分明要淹没赵家天下,查!一查到底!

御史吴中复调查结果显示,六塔河水利工程失败是不争的事实,也的确造成了人员伤亡,但没有贾昌朝说得那么邪乎,言过其实。欧阳修对贾昌朝有句经典的评价:“禀性回邪,热心倾险,能文饰奸言,好为阴谋,以陷害良士⑤。”欧阳修的史学水平丝毫不逊色司马光,介于他是老愤青评语估计打个折扣,可见贾昌朝不是好饼。虽然也做过有益于人民之事,但人品问题多被人诟病。

六塔河事件闹得愈来愈凶,最后处理结果是涉及六塔河的相关人员降级处理,史称六塔河之狱。

支持李仲昌的文彦博、富弼咋地没咋地。贾昌朝不死心,继续暗地里鼓捣,终于让鼓捣出了结果。

对于玩阴谋估计的人文彦博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其实他没那个耐心与贾昌朝勾斗下去,遂请求辞职,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通判河南府。文彦博以戡乱升至宰相,在宋仁宗犯病期间指掌国家大事,对维持帝国政局稳定做出了很大贡献。

文彦博离开了中央,心里不是个滋味,有不甘,更多的是无奈吧!

贾昌朝得手了,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文彦博前脚刚走,御史陈旭等人联合上疏,指责贾昌朝结交内宫,勾结宦官,买房子盖别墅,人品不像话,这样的人怎能为百官之长?在御史言官们的强烈攻击下,贾昌朝恨恨地走了,为景灵宫使。景灵宫建于宋真宗年间,赵官家老祖宗的祠堂,去那儿等于养老,没什么机会回到中央。

贾昌朝下地方后,朝廷出现了一系列人事变动:兵部尚书宋庠、枢密副使田况,并为枢密使;以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张昪为枢密副使;权知开封府事包拯为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翰林学士欧阳修权知开封府事。当然,人们最关心的还属宰相由谁来接替。贾昌朝的下场远不如文彦博,真正渔翁得利的人是另一位枢密使接替文彦博拜相,他是韩琦。韩老爷子宦海沉浮万年长青树,前面疑似巩走狄青,这回天上掉馅饼,名利双收啊!

相比来说,欧阳修就没那么幸运!

四、欧阳修出手,搅动考场风波

在嘉祐元年里,帝国迎来了三年一次的礼部贡试。不管国家发生了灾难,考试不能错过。

朝廷对本次科举进行了改革。很大大臣纷纷上疏提出了考试的弊端,诸如仅凭一纸考卷录取,对举子道德人品无法考核,造成很多不良官员进入帝国政府,让他们去管理人民,朝廷形象势必大打折扣。提归提说归说,看到科举结症的大有人在,但停留在表面上,谁也拿不出来行之有效的改革方案。一旦有人拿出了改革方案,必将淹没在士大夫争吵的口水中,无处不在的起哄精神。最后选择了折中的方法,将原有录取名额减少一半,增生明经科等科目,考试内容稍有变化。

全国举子云集京城,给受灾的京师增添了新的活力。

帝国科举更像一次大型人才招聘会,众生相大家都在物色合适人选。话说欧阳修拿着《权书》、《衡论》、《机策》等二十二篇文章上呈宋仁宗,韩琦读罢拍案叫绝,于是士大夫们争相传阅,文章写得精妙,气势非凡,这位举子乃今科状元不二人选。求下地方的王安石也看到了他的文章,不以为然,他认为写得高谈论阔在天上飘着,没什么实际内容。但他注定要令众人失望,因为他没有参加科举,是陪着两个儿子来考试的,长子名叫苏轼时年二十一岁,次子名叫苏辙时年十九岁,他就是苏洵,与两个儿子一起合称“眉山三苏”。顺便提一句,落第数次的曾巩也来参加了本次科举。

至此,唐宋八大家中的“宋六家”齐聚京城,时间定格在公元1056年。按照时年年龄排序为:49岁的欧阳修、47岁的苏洵、37岁的曾巩、35岁的王安石、21岁的苏轼、19岁的苏辙。两宋三百一十九年间产生的六位散文大家,为什么扎堆出现,还是同一时代的人?

只能解释为历史的奇迹了。

欧阳修做了御史台谏官多年,养成了说话难听的脾气,朝中让他得罪个遍。瞅谁不顺眼弹劾谁,包拯都没跑了。老欧刀子嘴豆付心,见到有才干的往死里推荐夸赞,前面的王安石即是例子。仁宗一看这次主考官就你了,老愤青欧阳修权知贡举。能当上考官的不是一般主儿,文化水平相当高,其中还有个权同知贡举是文化牛人,名叫梅尧臣。

梅尧臣,字圣俞,江南东路宣州宣城(今安徽省宣城市)人,宋代著名现实主义诗人。唐代是诗歌的黄金阶段,进一步奠定了诗歌在文坛的主流地位。到了宋代,文人不怎么会作诗,他们更热衷于写流行歌曲,宋初的杨亿的“西昆体”诗派完全把诗歌带入了死胡同。陆游在《梅圣俞别集序》中赞道“三者鼎立,各自名家”,说的是欧阳修的文、蔡襄的字、梅尧臣的诗。梅尧臣的诗作能够摆脱“西昆体”的强大阴影,走出自己的一条路,着实不容易。

老梅诗写得好在于潜心研究,有个收集灵感的习惯非常好,时年五十四岁,依然不改,这个方法特别有助于文学创作。老梅对诗歌如此如醉,坐卧站立走无时不刻不在吟咏诗歌,希望从中找到秀句灵感。一旦扑捉到了灵感,他急忙写在一张小纸上放袋子里。同事们见老梅挺有意思,趁他不注意窃取视之,全是诗句,要么一联,要么半句,总之前言不搭后语。属于原始材料,他日作诗皆可用⑥。

欧阳修、梅尧臣等主考对大多数举子来说是灭顶之灾。为什么呢?欧阳修是愤青,他文章造诣非常深,近年来举子多追求标新立异的文章,有碍观瞻。创新没什么不好,但他们走歪掉沟里了。一位地去追求生冷僻字,文章的技术手法极为刻意表现,这种风气蔓延开来导致文章本有的质扑自然消失殆尽。什么东西一多极容易泛滥,跟风也如此。按照我们的传统,风气一旦歪了有关部门必然出来矫正。他这么一搞,附和了上面录取减半的意思。

欧阳修是个彻彻底底的愤青,愤青之所以愤怒,至少说明他们很在乎。假如每件事士大夫都保持沉默,毫不在乎,那时候国家才真的完了。恰好他欧阳修权知贡举,一场文化斩首行动,就此开始!

宋代科举考试确保绝对公平,防止作弊,施行弥封、誊录制度。这两项是对针对考生试卷做出的作弊信息规避,对于考官也有严格要求。考官通常临时差遣,没临近考试日期谁也不知道谁是主考官,日子差不多了,朝廷一宣布。然后考官们像传染病患者似的隔离,称之为“锁宿”,断绝一切对外联系,直到成绩出来为止。锁宿时间通常一个月左右,黄庭坚在宋哲宗元祐年间做主考官,被“锁宿”了四十四天,还有更长的。

对于士人来说这是一次奥运盛会,或是淘汰出局,或是独占鳌头,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时刻到来了。宋六家的眉山三苏,考前由于欧阳修义务宣传,苏洵名声大噪,很快他的两个儿子又给士人们带来了震撼,继而红遍京城。然而,苏轼却遇到了当年王安石同样的命运,过程虽不一样,但结果相同。

欧阳修下令所有生冷僻的文章全部扔垃圾桶里,忽然转变取审标准,竞相学习奇僻之文的举子们遭了殃。考官们很犯愁,出类拔萃的文章不多,跟风倒是的一大堆。偶尔有两篇文风自然的,水平还一般化。在这种取审标准下,这一届的状元很有可能缩水。

正在欧阳修犯愁时,考官梅尧臣兴冲冲地捧着一张试卷走过来:“老欧,你看看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

欧阳修看后大为震惊,状元试卷诞生了。试卷糊了名不知谁的,欧阳修通过文理断定此卷很可能是他的得意门生曾巩所作。曾巩参加了很多次科举,名落孙山,考得一塌糊涂,今天终于开窍了,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也。

老梅说:“状元之才,排第一位,上呈官家钦点。”

欧阳修“嘿嘿”一笑,脸上的老褶子堆成了五线谱,转念一想不是那么回事儿,按说科举有各种反作弊制度,但高手都知道看文理即能断定作者是谁,也有失误的时候,但也差不多少。师父当主考官,他学生考了状元,这是什么事儿?好说不好听。

欧阳修对老梅欣然道:“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人头地啊!”于是,欧阳修为了避嫌,把这份卷子排到了第二位,原第二的卷子取为第一。

老梅钦佩地看看他,微微颔首,你做得对。

揭榜唱名时,欧梅两人傻眼了,那张卷子是眉山苏轼的。让欧阳修得意洋洋的门生曾巩同学也考中了进士,只是排得挺远,状元被福建浦城的章衡捡了个便宜。同榜中进士者还有程颢、吕惠卿、苏辙、曾布(曾巩之弟)、张载(程颢表叔)、章惇(章衡堂叔),都是狠人。现在他们刚刚步入仕途,二十年后他们将成为对手,为帝国的命运展开激烈的斗争。

由于欧阳修取舍标准令人出乎意料,考取呼声极高的那些举子们纷纷爆冷出局,愤愤不平。老实的考试在宾馆里骂几句,极端的直接动手了。考生们等在欧阳修必经的路旁,见老欧早朝归来,冲上一顿板砖,组团开骂。不知道哪位大爷写了一篇《祭欧阳修文》送到了府上。气得欧阳修一丁点儿办法没有,但他的委屈并不白白付出,此后士人文风为之一变。

考试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进京有人溜。经过两年的努力,王安石终于得到了下地方的任命,这次知江南东路常州,真正的地方一把手,地点在今江苏省常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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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宋史·职官志》

②《宋史·司马光传》

③清·毕沅,《续资治通鉴》

④宋·李焘,《续资治通鉴续长编》:“右正言韩绛言狄青武人,不可独任,帝以问庞籍,籍曰:‘青起行伍,若用文臣副之,必为所制,而号令不专,不如不遣。’乃诏广南将佐皆禀青节制。”

⑤清·毕沅,《续资治通鉴》

⑥宋·孙升,《孙公谈圃》:“梅圣俞寝食游观,未尝不吟咏。时于坐上忽引去,奋笔书一小纸,纳算袋,同人窃取视之,皆诗句也。或一联,或一句,他日作诗有可用者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