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和他的北宋帝国

第五章:《淮南杂说》,与孟轲比肩的思想锋芒

一、皇帝也搞不定的利益集团

确定无异议之后,新法颁布全国,开始实行。

“仁宗盛世”虽然令后世仰望,甚至有学者说超过了唐代“开元盛世”,但在庆历年间“盗贼”、“大饥”、“兵变”比比皆是,各种官逼民反。后世多有颂扬,然而这就是事实,虚假繁荣的里面隐藏着一个又一个的暗礁,每一个都有可能让帝国的巨轮搁浅。

范仲淹等人的《十事疏》理财的核心思想——节流,减少不必要的浪费和支出。

精简机构必然要触及到文官集团的利益,必然会遭到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对。减少支出对帝国来说是件不错的理财方法,但澄清吏治从广大官员下手,那就会遇到阻力。大家已经习惯了奢华,好像每天生活费一百块,突然给减少到了十块,甚至干脆不给了,一定受不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按照人最原始的天性安逸久了谁也不愿意折腾。什么“帝国命运、民族大义”的,都赶不上“人不为己”来得直接。

随着新法施行,社会上的各种矛盾逐渐尖锐、激化、对立。“人心不自安。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侥幸者不便①……”每一项改革措施都受到了强烈抵触。

树欲静而风不止,反对派终于发起了攻击。

宋仁宗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关于“朋党”的论调,说改革派那帮官员结党营私,如同瘟疫一般在朝野中传播开来。为了共同的利益联合在一起,就是朋党。领导最忌讳下面人拉帮结派,所以这是有政治经验的人出的一招。

宋仁宗问辅臣们:“经常听到人多拉帮结派,难道君子也这么干吗?”

辅臣们面面相觑,这是非常敏感的问题。还没等大家想好怎么,范仲淹跳出来说:“臣在西北主持军务时见过,好战者结成一伙,怕死的也结成一伙。在朝廷中的确这样,有正有邪。这个全凭陛下圣心所察,如果拉帮结派的目的是为善,对国家有什么害处?”

范仲淹要么记性不好,要么托大。吕夷简执政时,范仲淹曾上疏大讥时政,引经据典骂老宰相是王莽等实力权臣。气得吕夷简怒斥:“范仲淹,离间陛君,所引用皆为朋党。”然后把范仲淹踢出了群,知江南东路饶州(今江西省饶州市),有多远滚多远。后来李元昊在西北放炮仗,被重新启用弄到了前线。如今,反对派又拿“朋党”说事儿,在一件事上吃一次亏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吃了两次。

宋仁宗微微颔首,放眼满朝文官,成色各异,而他亲手组织的改革领导班子成员,人品都不错。你说他们要危害国家打死也不信。你可以不信但有人会让你相信,如同谎言说了一万遍,也就变成了真理。

在这件事上可见干实事的范仲淹没什么政治心机,或者说太过君子了。君子之所以干不过小人,原因在此。通常领导问这个问题最好避而不答,或者装聋作哑。老范非但没有回避,居然承认了。接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宋仁宗与范仲淹的对话不胫而走,通过小道迅速传播。第二天,再一看,大臣上疏说范仲淹他们是朋党的劄子堆满了办公桌。从这些劄子中,宋仁宗敏锐地感到一张政治风暴即将刮起。果然,没多久更没长脑袋的欧阳修写了千古名篇《朋党论》。

这篇文章被后世收入《古文观止》中,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写作水平绝对狠毒。在文中他反其道而行,议论对国家有危害的“朋党”是有分别的,有君子朋党和小人朋党之分。君子以义结,小人以利结,这种观点的确标新立异,独树一帜,提出来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因为在宋之前尚有东汉党锢之乱、唐代牛李党争的鲜血淋漓的例子在。

欧阳修本想以此文给驳斥诋毁变法派的那些官员,却好心办了坏事。欧阳修大嘴巴,谏官全这幅德行,论事切直,见了谁都跟仇人似的,虽然帝独奖其敢言,但人家拿领导最忌讳的事儿说你们,非但不避嫌消停点儿,反而大张旗鼓地上了一篇文章,拿出泼妇骂街的态度往那一戳,大义凛然地说:“我们是君子,不怕你们说我们拉帮结派,你来整死我啊?”

整死倒不至于,他们会整残你!

紧接着,内侍蓝元震上疏言,论述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蔡襄等人俱为朋党。拿着国家的爵禄为私惠,相互提携。没几年的工夫,他们那一路人占据中央要职,误朝祸国。

宋仁宗看完蓝元震的劄子,往桌上一扔,说范仲淹等人是朋党,毫无证据。

以老范等人在朝野内外的人品,这种事纯属捕风捉影。宋仁宗感觉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蓝元震官品不高竟敢指名道姓地攻击朝廷大员,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个强大的势力在支持他,那是皇帝也搞不定的利益集团,我们通常叫做保守派。之所以称之为“保守派”是为了将这部分政治力量与主张改革的“革新派”加以区别。每一派都有自己的主张,并非保守派迂腐无知,毫无远见。只是因为立场不一样,仅此而已。

宋仁宗高高在上看得很清楚,两面人因为利益问题展开了殊死搏斗,欧阳修说得没错,利益是团结政治家的核心因素。他坐在龙椅上主要工作是搞平衡,平衡朝野各种力量,使之相互强制掣肘,不至于失衡。

保守派满心欢喜等待皇帝裁夺,一天天的没消息,大家坐立不安。欧阳修承认了,朋党这么敏感的问题难道没有搞定范仲淹、富弼他们,我们不禁要问官家想啥呢?

不能再让改革派作下去,眼瞅着兄弟们的官位爵禄一个个被剥夺消减,轮到谁谁倒霉。在这关键时刻总要有英雄挺身而出,维护集体的利益。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苍老的声音说:“让我来!”

二、范仲淹,安边无策,定国无志

关键时刻,户部尚书兼枢密使夏竦站了出来,他是范仲淹、韩琦的老上司。

“大人,有何高见?”

夏竦没吱声,只是微微一笑,目光中充满了坚毅之色。众人见他胸有成竹心里有了底,虽不知他有什么高见,但夏宰执为官多年老谋深算,只要他一出手,十拿九稳。夏竦的确有这个资本,也具备这个能力,因为他手里有一样秘密武器。

夏竦乐了,只要这招一出,甭管皇帝信不信,定会触动皇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叫你们当初骂我,这回撑死你个直娘贼的。夏竦这人其实人品不咋地,他是北宋当时的著名文学家,那时候“唐宋八大家”的“宋六家”还没有占据文坛主流,他很有名望。他有着文化人的通病,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虚伪至极,这件事儿可见一斑。

当初吕夷简致仕,他想当宰相,渗透了下。

宋仁宗要改革,夏竦老骨头一把了,朝中不服他的不少,作为百官之长的宰相压不住阵脚,当个枢密使算了,杜衍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夏竦没干上,心里正憋屈的时候,被杜衍召回任国子监直讲的石介写了首《庆历圣德诗》,支持改革,劈头盖脸骂夏竦为首的保守派为大奸。此诗一出,朝臣默然不语,大家清楚老夏没那么简单。另一位儒学复兴先驱孙复看到他的诗,沉重地叹息道:“石介啊,祸始于此。”

夏竦度过好几个失眠之夜,寻思怎么整治一下那厮,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终于让他想到了一招。夏竦让使女习练石介的书法,模仿他笔迹,练了一年多,成功了。也到了两派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于是夏竦带着一份复仇之心,从幕后走上台前,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见血封喉。

朋党风波结束后,刚消停没几天,宋仁宗又接到另一枚重磅炸弹——废立草诏。

那封伪诏由革新派的石介执笔,诏书中说要废掉宋仁宗,改立其他皇室继承。伪诏是夏竦发现的,这位老臣脸色惊慌,言之凿凿。看他的样子可能是被吓坏了,宋仁宗好言安慰了夏竦几句,一位老臣惊慌失措,足见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伪诏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革新派范仲淹、富弼那里,几位大人顿时乱了。范仲淹在西北战场上,见惯生死,从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可是此时不一样,他感到来自另一股强大力量的威胁,深深恐惧,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几人大眼瞪小眼,怎么办?面对保守派的强有力的进攻,逼得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次日,范仲淹、富弼等上疏,请求辞职。

惹不起还躲不起,老范早都说了改革这玩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干的,官家不听,非要改革。这回可倒好,折腾得朝野群雄激愤。搞不好,他们几个人永远会钉在耻辱柱上,成为邦之蠹也,对于重名节的儒学复兴先驱们来说那是最大的耻辱。

看到他们的辞职信,宋仁宗回绝了:“卿等莫要被风言风语所左右,朕需要你们辅佐,完成改革大业。”

范仲淹、富弼等人铁了心要走,少来这套。领导再错也没错,让我们当罪羊,以为我们傻逼啊?正好赶上时边塞有奏报,范仲淹逮住机会,固请辞职,不在中央混了,去地方逍遥自在,省得惹那口鸟气。

宋仁宗也不傻,象征性挽留下,既然都想辞职,那走吧!

一年零四个月的庆历新政,宣告破产。

短暂的庆历新政,犹如一剂猛药,却根治不了多年沉疴。革新领导班子成员先后被排挤出中央,范仲淹知邓州、杭州、青州,富弼知郓州、青州。范仲淹于庆历六年(1046年)九月十五日,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喊出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只是喊一喊而已,并未落到实处。

庆历新政失败有很多原因,社会体制也好、保守派反扑也罢,根本原因是革新派意志不坚定。包括没长劲儿的宋仁宗,以及迎难而怯的范仲淹等骨干成员。王夫之老先生评价范仲淹“……曾不如行边静镇之赖以安也②”,说他搞得庆历新政还不如他在西北主持军务干得好,完全否定,评价地非常准确。除了道德文采可称颂外,执政缺乏决心和勇气,至少与韩琦差了一截儿。无安边之策,无定国之志。这世界上有一种人,部门主管干得不错,给他个总经理就不会玩了。范仲淹更适合在国子监或州府学里当一名传道授业者。

最有意思的是欧阳修,是他谏官出身,宋代监察主要是谏官和御史,谏官主要有给事中、谏议大夫、正言、补阙、司谏等,专门给皇帝提意见的。御史是纠察百官的,主要对象是宰相,很少见他们提出意义的合理化建议,实际上是吃皇粮的骂人机器。

欧阳修此次以右正言头衔出任河北转运按察使。临走时候,宋仁宗说:“不要以为在地方久居,有什么合理化意见该说得说。”

欧阳修心想你可拉倒吧,谏官不好干,净得罪人:“现在在外任职,提意见越职有罪。”

“别那样,不可以中外为辞,该提得提。”宋仁宗一番话说得人心里温暖,谏官蔡襄、孙甫奏请留欧阳修在中央任职,宋仁宗没答应,去地方避避风波吧!欧阳修刚热乎起来的心,瞬间冷却。

三巨头中另一位韩琦,也被排挤出中央。庆历新政实行过程中,就看范仲淹和富弼等人折腾,韩琦坐冷板凳时候较多。要知道此次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疏》其实是以韩琦在庆历三年七月提出的《论备御七事奏③》为蓝本,进行的复制粘贴。九月份,范仲淹提出的意见基本与韩琦的吻合,只是叫法不同而已。韩琦因陈述十三条理由支持尹洙反对修建水洛城而罢枢密副使,被贬出朝,以资政殿学士知扬州。

扬州是个好地方,王安石在扬州。

云从龙,风从虎,风云际会开始了!

三、君少年,无废书,不可自弃

庆历五年(1045年)三月,韩琦来到了扬州。

他的到来注定让扬州的达官士人、父老乡亲,着实骚然了一把。朝廷重要的军机大臣不管他因为什么来到扬州,他的身上总是包裹着神秘的光环。

韩琦,字稚圭,河北东路相州安阳(今河南省安阳市)人。父亲韩国华真宗朝时知福建路泉州,在当地干了不少实事,政绩斐然。韩国华因病逝世,泉州人民为了纪念他而罢市,小儿子韩琦出生在泉州。韩琦虽是官二代,但不是以父荫入仕,完全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天圣五年(1027年)丁卯进士科,十九岁的韩琦金榜题名,高中榜眼。据说唱名时候天空出现了五色祥云,如果真有只能说巧合了,仿佛从那一刻开始,韩琦的人生穿上了神圣的内衣。

从后来的表现来看,韩琦的确很传奇。

士人入仕的最高标准绝不是范仲淹说的那句“不为良相则为两医”,这句话作为口号喊一喊还是很有气场的,但事实上它太假了。中国历史上很少有没干好宰相下来干医生的,说这话的范仲淹下野后也没拿起药瓶子悬壶济世,照样在地方挣钱买地攒棺材本。口号作用在于提高思想高度,给人以鼓舞和动力,至于谁能去实现,那就跟喊口号的人没多大关系了。

“出将入相”才是士人入仕的最高标准,在地方能为祖国看大门,回到中央能够总理国家。韩琦可以,虽然成绩不太理想,至少他做到了。韩琦与范仲淹相比,他多了一份蛮干,少了一份巧劲,缺少范仲淹那种政治口号的宣传手段。

在西北边境同西夏对峙时,韩琦是主战派,他曾说:“元昊虽倾国入寇,众不过四五万人,吾逐路重兵自为守,势分力弱,遇敌辄不支。若并出一道,鼓行而前,乘贼骄惰,破之必矣④。”可见他没拿李元昊当回事儿。他主动进攻的思想战略令他取得任福夜袭白豹城的胜利,那时候他很牛,相反范仲淹龟缩防守,建立军事据点,跑马地似的搞占领。在韩琦看来老范搭的窝棚根本拦不住李元昊的骑兵,说别的没用,还得进攻好使。不知什么时候,当地出现了一首民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民谣不管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韩琦知道那是老范写的,他理亏才把韩琦排在前面。若是范仲淹打了胜仗,民谣的顺序绝对一变。

可惜好景不长,宋夏好水川一战,任福全军覆没。韩琦不得不由攻转守,相比之下人家范仲淹比他聪明多了。他在前线的舆论宣传工作做得非常好,人格完美,形象高大,乃至于犯了大错,朝中也有人保着。范仲淹曾在宋夏交战的关键时刻与李元昊书信往来,原本以为可以通过外交途径搞定西夏,结果被人家玩儿了。

李元昊一代名将,将计就计稳住范仲淹,从而重创韩琦。那时候李元昊虽然称帝,大宋不承认他,只拿他当臣子看。所以你范仲淹身为前线指挥官有什么理由给反叛的臣子写信?平章事吕夷简、参知政事宋庠弹劾范仲淹,以“人臣无外交”为由,要求立斩范仲淹。杜衍等人力挺范仲淹,后来吕夷简不知为什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也挺范仲淹,简单处理了一下,不了了之。韩琦一看范仲淹经过舆论包装后,俨然一脸忧国忧民相,竟然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妥了,跟着他混吧!他们在前线的舆论宣传给宋仁宗一种错觉,以为他们两个是帝国的肱骨之臣,具有开创新世界的才能,然而他们的表现令所有人大失所望。

韩琦来到扬州当日,王安石没显得特别激动,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不过是换了个领导而已。韩琦知道王安石,当年差点儿没考中状元。主要因王安石的文章独具特点,文坛上已小有名气。韩琦之所以在知名度上输给范仲淹,很大程度上因为他的文章水平不过硬,喊不出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高大全的口号。

王安石对韩琦是尊敬的,他也希望能从前辈那里学到更多的工作经验,毕竟人家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人。知扬州时,韩琦三十八岁,上过战场、搞过改革,又经历过官场的波诡云谲,人到中年的他比别人更能体会到安定的重要性。所以在扬州任上,他注定不会有什么作为。王安石渐渐对他失去了最初的惊讶,理性地看透了他。

王安石一如既往地刻苦学习,每每通宵达旦,这对已在体制内的人来说显得有些多余。新科进士上任伊始,反正也没啥实际工作,更多的人往死里放松。何况扬州是个好地方,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自古繁华之地。火力旺盛的王安石能收摄心神专心苦读,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儿。

一次,王安石读书通宵,实在困倦才眯了一会儿。一睁眼睛早已日上三竿,王安石把书一扔急忙往府衙跑,来不及洗漱,蓬头垢面的,一脸颓丧相。韩琦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毕竟是年轻人有正事的不多。看他那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就知道昨晚上在哪里眠花宿柳了。

韩琦拿出领导和长辈的姿态,教训道:“君年少,不可荒废了学业⑤。”

王安石默默立在阶下,一言不发,既不接受领导训话,也不反对长官教训。他是一个实诚人,特别执拗倔强,他相信事实是事实,无需增添过多虚伪的狡辩。虚伪不是个人行为,它是官场的需要,维护上下级关系的实用手段。对于此,王安石不屑,他更加清楚地看清了长官韩琦不过如此,以貌取人罢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长官连调查都没调查仅仅以自己的经验见王安石邋遢德行,主观臆断他“夜饮放逸”,有点儿欠考虑,让下属情何以堪。

那一年,王安石只有二十五岁。

也许韩琦不知道,王安石已经是当爹的人了,长子王雱一岁多,他哪儿有哪个闲工夫出去夜饮**。

此外,他已是风靡文坛的冉冉新星。王安石完成了一部重量级哲学作品《淮南杂说》,又名《王氏杂说》。这本书是那个时代的超级畅销书,具体什么内容无法得知,已经失传了,只留下“其言与孟轲相上下”的当世人评价。《淮南杂说》阐述了王安石自己的思想主张,竟然与孟子他老人家不相上下,可见其思想水平之高大伟岸。在《淮南杂说》问世二十多年后,司马光上了一篇《论风俗劄子》,论述这本思想学著作对当世士风的影响。借此可证明,在“其言与孟轲相上下”的《淮南杂说》流布于世之后,对于当时的文风,确实是起到了“原道德之意,窥性命之端”的导向作用⑥。宋代新儒学复兴产生了宋理学,是王安石首倡的性理学说。

被领导批了,王安石与韩琦的关系不温不火,不管长官怎么说,他该看书还通宵达旦,依旧很多时候不洗漱就上班,我行我素,卓尔不群。有个性没什么不好,如果个性过于鲜明,势必引起人际关系稀疏,别人诟病也在情理之中。王安石的犀利、务实的治学精神和倔强、执拗的性格弱点早早暴露而出,在他的前半生给他带来了辉煌,却要用后半生的时间悲壮偿还。

王安石于韩琦交集不深,没过多久,他因秩满回到了京城等待述职。

庆历六年(1046),王安石到了开封汴梁,随着他的到来,京城忽然刮起了一股“王旋风”。

四、《河北民》,就是下基层的原因

庆历六年六月丙寅,中原大旱。

河南地区很特殊,一旦干旱势必引起天下动乱。

朝廷下诏,开封府久旱,民多死,其令京城去官井远处益开井,于是八厢凡开井三百九十。以此来缓解今年旱情。大旱起于陕西,最后波及北方、中原等地区,看规模应该是百年一遇,直接经济损失,无法估算。

王安石从扬州到开封的一路上,严酷的社会现象,触目惊心。帝国所谓的盛世,在天灾面前显得脆弱无力,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敲诈勒索,发国难财的比比皆是。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收入了他的诗作《河北民》中。王安石讨厌李白的浪漫浮华,推崇杜甫的沉郁诗史,这首《河北民》能看出一些端倪,全诗文词平白真切,毫无渲染夸张成分,使得旱情更加真实。

河北民⑦

文/王安石 淮南签判秩满

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

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

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

老小相依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

悲愁天地白日昏,路旁过者无颜色。

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

诗中记录了客观的社会现实:黄河以北的人民处在辽国与西夏边境,常受侵扰,生活艰辛。宋廷通过“岁币”方式暂时得到苟安,却将大量经济负担摊派在老百姓的头上。今年老天爷耍起了暴脾气,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即便这样,老百姓依旧要服徭役去做河工,官府不会管你死活。在这种毫无人性的情况下,老百姓选择了逃荒。然后,王安石刚从南方回来,那里的情况比比方强不了多少。丰年自无食,拿什么接济你们。倘若你们生在唐代贞观年间就幸福了,那时候粮食大丰收,突厥被打跑,人民安居乐业,齐夸朝廷的领导。

王安石通过简单平实的继续,抨击了宋廷救济不力,最后一句,表达了对朝廷的不满。“贞观之治”是古代中国的治世,引无数人向往。可历史上的“贞观之治”却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美好。贞观元年关中大饥荒、贞观二年蝗灾、贞观三年水灾……终贞观一朝,户数不及隋朝十分之一。农耕社会人口是国家财政收入的支柱,人口少国力自然下降。直到唐玄宗天宝十三年(755年)国力刚刚追上隋朝,历史惊人的相似,继而出现了安史之乱。

王安石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京城,宋代的磨堪制度规定,文官三年,武官五年。秩满之后,没什么考核制度,直接升职或调任其他岗位的工作。

王安石在扬州结束了“实习”生涯,回到京城,等待述职。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得意事。王安石在京城遇到了好哥们儿曾巩,他在国子监上学。哥俩儿喝茶叙旧,叫上了老宰相韩亿的儿子韩维、韩绛兄弟。当时朝廷大员们都看到了,年纪轻轻的王安石撰写《淮南杂说》,其思想水平与孟轲不相上下,他的仕途将会光明得一塌糊涂,必是帝国未来的决策层人物。所以各大政治集团开始挖墙脚,希望王安石能够投入他们的麾下,韩氏家族是其中一支力量。

韩氏家族创始人韩亿,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进士,宦海浮沉,颠沛流离,最后干到副宰相,以参知政事知应天府致仕。韩亿有八个儿子,韩纲、韩综、韩绛、韩绎、韩维、韩缜、韩纬、韩缅,全部出仕做官,后来韩维、韩缜先后做到了宰相的位置上。

相比老韩家另一只辉煌的政治力量是致仕不久的吕夷简他们家族。吕氏家族创始人乃太宗朝三度拜相的吕蒙正,他有七个儿子,分别是吕从简、吕惟简、吕承简、吕行简、吕务简、吕居简、吕知简皆入仕做官。政绩斐然,知人善任,富弼等下一辈官员是他推荐的,富弼虽然宰相晏殊的女婿,但绝不是通过裙带关系上来的。咸平六年(1003),真宗朝拜永熙陵过洛阳,看望致仕的老宰相吕蒙正。

真宗问:“老宰相你七个儿子中,哪个能继任宰相?”

吕蒙正想都没想答道:“诸子皆不足用,我侄子吕夷简,真乃宰相器也!”

真宗记住了吕夷简的名字,回去后写在屏风上,提拔了年轻了吕夷简为龙图阁直学士迁刑部郎中权知开封府事。当时吕夷简的职位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市长。真宗驾崩后,吕夷简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上了相位。史上对吕夷简的评价很高:“仁宗初立,太后临朝十余年,天下晏然,夷简之力为多⑧。”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吕夷简的儿子吕公著为哲宗朝宰相,接替司马光,执政期间挺过王安石。爷俩儿都是宰相,都封了申国公。吕家后人诸如,吕希哲、吕好问、吕本中在仕途不及先祖煊赫,但在哲学上比较辉煌,尤其南宋的吕祖谦,学术界的三位泰斗之一,号称“东南三贤”,两外两个是朱熹和张栻。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吕祖谦在江西省上饶鹅湖寺主持召开了中国哲学史上的一次盛会,调和朱熹和陆九渊的思想异同,即是思想史上著名的“朱陆之辩”,史称“鹅湖之会”,首开书院会讲之先河。当时中国两种思想力量的碰撞,争论极为激烈,最后不欢而散。直到335年后,明代理学大师王阳明在北京给这场思想史上的争辩下了定论。

初露锋芒的王安石刚到开封,早已是各大政治力量欲要拉拢的新鲜血液。曾巩也看到了这点,所以他提议王安石进入阁馆工作。为了以后能前程似锦,进入阁馆是必由之路。

按照宋帝国官场不成文的规定,新进士但凡秩满,经过在地方的三年历练回到中央后,有资格参加阁馆的考试,进入阁馆工作。阁馆是指史馆、集贤院、昭文馆,掌管藏书、校书与修史等工作,相当于中央图书档案馆。即便进入中央阁馆工作官职也不会很大,授官如昭文馆校书郎、集贤院侍读学士、史馆修撰等类似编辑、校对等工作。虽然工资不多,品秩不高,但那是所有文臣的清要之选,更像一种政治出身,从阁馆走出去的官员仕途光明,有跻身帝国最高决策层的资格。与明代的翰林院异曲同工,明英宗天顺以后,但凡入内阁的朝廷重臣,必须在翰林院经过实习,进入翰林院的必须是庶吉士出身。这对所有文臣来说有着巨大的**,尤其那些刚刚参加工作的新科进士们。

作为朋友曾巩绝对够意思,他自己虽没考中进士,希望朋友们仕途明朗。他给朝廷上疏举荐王安石进入阁馆工作。为此,他特意跑到远在滁州地方的老师欧阳修那里,拿着哥们儿的文章给老师看。欧阳修看过王安石的文章,“爱叹诵写,不胜其勤⑨”,对这位年轻才俊无比佩服,也诚恳地向中央推荐了王安石。

中央为这位帝国未来中坚政治力量伸出来橄榄枝,以王安石的水平完全可以进入阁馆工作,考试不过是走个过程而已。在所有人望眼欲穿之时,王安石却拒绝了决策层提出的让他去图书馆工作的建议,一下子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如果满朝官员像他一样亲眼所见《河北民》的惨况,他们会理解王安石为什么放弃清要之职,选择去地方锤炼。王安石已在扬州度过了三年闲得牙疼的生活,闲职不是他的性格,他是个务实的人。这种精神来自老爹王益,他希望能为老百姓干点事实,以兹检验自己的才能。

中央满足了他的要求,庆历七年(1047年),王安石知鄞县,开始了他真正的执政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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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

②明·王夫之,《宋论》

③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枢密副使韩琦上疏:一曰清政本,二曰念边计,三曰擢材贤,四曰备河北,五曰固河东,六曰收民心,七曰营洛邑。”

④《宋史·韩琦传》

⑤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韩魏公自枢密副使以资政殿学士知扬州,王荆公初及第为佥判,每读书至达旦,略假寐,日已高,急生府,多不及盥漱。魏公见荆公少年,疑夜饮放逸。一日从容谓荆公曰:‘君少年,无废书,不可自弃。’荆公不答,退而言曰:‘韩公非知我者。’魏公后知荆公之贤,欲收之门下,荆公初不屈,如召试馆职不就这类是也。”(按:《邵氏闻见录》是研究熙宁变法、元祐党争、靖康之变的重要笔记资料。从该书书名可知“闻见”有道听途说的成分,降低其可信度,书中对王安石严重诋毁、攻击、诬蔑,而盛赞所有反对变法之人物。)

⑥邓广铭,《北宋改革家王安石》

⑦宋·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

⑧《宋史·吕夷简传》

⑨宋·曾巩,《元丰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