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和他的北宋帝国

第十章:改革枝头春意闹

一、茶盐、裁军,和缓的改革小步伐

嘉祐三年十月,朝廷的调任书下达,调王安石回京城就任三司度支司判官,官职类似国家财政部审计署署长。

老王更喜欢去地方当个知州之类的,挺拔下当个转运使更好了,审计署署长勉强可以接受。

十六年的政治生涯,脾气一点儿没改,老王还上疏要求调任地方。宰相富弼没理会他,消停混着吧,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研究如何改革的问题,大哥你就别出来添堵了。

王安石的《万言书》虽没有得到有关领导地回复,但引起了士大夫的上疏改革热。在他之后,以司马光、苏辙、苏轼为代表的帝国精英纷纷上疏言事要求改革,恳请皇帝不能随遇而安,要有长远的战略眼光。众官言下之意说,宋仁宗你现在这幅德行,说不定哪天两腿一蹬挂了,你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疙瘩云彩,留下烂摊子让下一任领导收拾,你里外装好人,你这厮典型的不负责任。

包拯、司马光、苏轼等人的改革建议基本是老生常谈,减轻负担,澄清吏治、节约开支等,毫无创新。然而,他们有个观点高度一致——反对骤然剧变,主张缓和改革。

这就是王安石上台实行变法,司马光等人激烈反对的主要思想动机所在。

保守派代表人物司马光已经站出来要求改革,足可见帝国积弊已深,到了不得不改革的地步。庆历年间已是国库空虚、民变四起,现如今过去了十余年,再不实行改革只能眼瞅着崩溃。每当国家发展偏离轨道,社会失去平衡之际,知识分子血液里流淌的责任感会迸发而来,试图以改革方式将积弊已深的社会拉回原点。

改革旧法,大势所趋,历史的洪流是任何人包括皇帝也无法改变的。面对文官集团的猛烈进攻,最痛苦的人当属宋仁宗,临秋末晚了还不让安享晚年之福。宋仁宗挺着病躯,一咬牙一跺脚发出了人生尽头的最后吼声——改革!

改他个直娘贼的!

这是一次关乎帝国命运的改革,也关乎着许多官员的仕途,总有那么一小戳人借改革之机掀起政治风波,帝国政局新一轮洗牌,即将开始。

率先解决了三大问题:茶、盐、裁军。

盐茶这两种生活必需品早已走进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之中。业务由朝廷垄断,属于禁榷商品,任何商人不得染指。朝廷垄断的盐茶也没人反对,但质量没保证这个大家就不满意了。朝廷的官盐、官茶基本上粗制滥造,价格高得不像话,与明抢没啥区别。农业帝国的大环境下,人口和土地是国家收入的两大经济支柱。农民更加重要,没有他们就没有人去耕种土地,田地荒芜还哪儿来的粮食。可以说古代中国一直是由千千万万农民的血汗建设而成的,然而胜利果实却惠及不到,灾难通常留给他们。这就是古代中国农民的悲哀,但凡发到他们那个层面的都是烂货。

面对官盐茶又贵又烂,于是有人铤而走险,长途走私。价钱公道,质量有保证,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走私贩多半是玩命世家出身,官府追捕,他们就结成联盟,起来反抗。面对这一洪水猛兽的社会现象政府无法禁止,只有顺应民意进行改革。另一方面原因,西夏产的青白盐非常便宜,流入到了大宋市场,严重冲击了官言的市场地位,朝廷把盐价一降再降,于事无补。多种原因下,宋廷决策层研究决定,开放盐茶市场。

具体办法是宋廷提高盐茶质量,价格定在老百姓能够接受的合理价,将一部分市场开放,官府向商户收税。随着商业的发展,宋廷干脆全部开放市场,成立诸如商税务、酒务、楼店务、榷盐务、榷茶务等机构,专门对商户进行收税,用“以税代管”的方式控制市场。

裁军问题由来已久,好几届领导班子都曾建议裁撤冗兵。

军队是帝国之根本,不是随便乱动的,太祖皇帝为了防止武人作乱在开封汴梁设置禁军,削弱地方军事力量。宋军招募情况,诸如流民、无业游民等等,宁可倾全国之力养着他们,也不让闲杂人等闹事。所以民间有谚语称“要当官起来造反受招安”。宋夏战争中,宋军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打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帝国决策层已开始重新考虑军队问题,裁撤冗兵势在必行。先从中央禁军开始,由河北转运使李参裁撤了一万名老弱病残。

诸多改革方略缓和实施,对病入膏肓的大宋帝国来说犹如一剂良药,虽然无法彻底根治顽疾,至少达到了治标的社会作用。改革必然伤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士兵没了保障,只好下岗再就业。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还有一部分满怀怨气起来闹事,袭击的对象是建议裁军的包拯包大人。

因为该事件的主角是大名鼎鼎的包拯,所以我们有必要认识历史上真实的包青天。

1993年台湾中华电视公司制作了一部长篇电视剧《包青天》,以包拯为原型结合七侠五义等民间传说改编而成,风靡全国,成为九十年代的经典作品,具有划时代意义。经过影视戏曲不断地宣传,包拯的民间形象光芒万丈,黑脸、月牙儿、说话抑扬顿挫,与真实的历史形象相去甚远。

包拯,字希仁,淮南东路庐州(今安徽省合肥市)人,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年)丁卯科进士。

包拯并不黑,头额上也没有月牙,文献中没有他长相“漆黑如碳”之类的记载,相反王安石倒是生得黑漆寥光。老王一入京立马变成闲人靠边站,朝中大佬那么多容不上他插嘴,在京这几年除了写几篇文章外,别无政绩。

考中进士后,包拯要去地方就任,可耐父母已老不愿随行,大孝子包拯直接停薪留职。待到父母双亡,守丧结束,并且是在父老乡亲们地劝说下,才勉强出仕为官,知淮南东路扬州天长县(今安徽省滁州天长市)。这个时候,同届进士多半混得风生水起,只有包拯是个县长,但这并不能影响包拯的威名。

上任伊始,有民前来告状,他们家的耕牛舌头不知道被那个欠踹的给割了。

包拯曰:“这事儿好办,杀了,卖了。”

牛主人愕然,县长下令了只好杀掉耕牛。

在宋代耕牛虽然私人养殖但属于“国有财产”,没有衙门的命令民间任何人不得私自宰杀,因为耕牛等同于农场的大型机械,提高生产力用的,杀掉耕牛等同于破坏生产力。忽然,有一民前来状告牛主人私自宰杀耕牛,罪大恶极。包拯沉声道:“你为什么割了牛舌头又来状告人家宰杀耕牛?”盗贼一下子傻眼了,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包大人给他下了个套。这件案件不算大,但是包拯成名案件,只算是辉煌前夕的热身运动。

二、黑脸包拯脸不黑,一生干过三件事

包拯知广南东路端州(今广东省肇庆市),这个地方产砚台,质量非常好。湖州笔、徽州墨、宣州纸、端州砚,宋代以后的文房四宝产地。包拯为官清廉,确实是个清官,卸任时没带走一块砚台。因此,传为美谈,此为第一件事也!

第二件事是包拯任权知开封府事,这阶段老包逆天了,头顶三个头衔尚书省右司郎中(官)、龙图阁直学士(职)、权知开封府事(差遣),年薪相当于一千多万人民币①。担任开封府尹期间,包拯改变了诉讼程序。以前但凡有告状的必须经吏员之手,转呈到官员手里。吏员属于政府临时工,没有工资,制度中的一个巨大漏洞,所以吏员的经济来源完全靠敲诈勒索老百姓。《水浒传》中的宋江是吏员的典型代表,衙门不给开工资,刀笔小吏哪儿来那么多钱供他仗义疏财?

包拯了解这一弊端,遂下令衙门正门打开,但凡有告状者他老人家亲自接见。为老百姓大开方便之门,吏不敢欺,规避了很多问题。官与吏之间存在着很深的矛盾,帝国上层向是由官员来管理,但基层权力掌握在吏员手里。官与吏之间,经常发生冲突。

譬如包拯曾立下规矩,有民犯法,别说没用的,先吃一顿杖脊。一民犯罪,贿赂开封府的工作吏员,求解脱。小吏跟他说:“等会见了大人,大人必让我先审问。你就自辩没罪,我自有办法。”罪犯点头称是。果然包拯让小吏先审问。罪犯大声呼号,自己冤枉、没罪、是清白的。突然,小吏怒喝道:“少废话,拉出去杖脊伺候。”堂上坐着的老包一想应该我发号施令才对,哪轮到你个小吏,越权了。于是包拯急忙免去了罪犯的杖脊,以此抑制吏员气焰。殊不知已经没人家卖了。

包拯为人正直,用度节俭,看惯的他要说两句看不惯的他要管,最后弄得没朋友,亲属断绝往来,人际关系搞得非常僵,遗言说“后世子孙有当官的,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后不得葬于祖坟中。不从吾志,非我子孙②。”恰恰如此,致使名声在外,少数民族兄弟非常佩服他。话说神宗年间,那时候包拯已去世。西羌一少数民族头头于龙呵降宋归朝,面见神宗,说:“我平生只听说过包拯乃朝廷忠臣,请赐我姓包。”神宗准奏,遂赐名包顺。

树的影人的名,老包就这么狠毒。

第三件事即发生在嘉祐四年(1059年),宋廷改革的节骨眼上。

嘉祐元年,张方平担任三司使,风平浪静地度过三年,忽然来了个发家致富占便宜的机会。宋代禁止私人酿酒,想要酿酒只能到官方去买酒曲。刘保衡在京师开了一家酒场,共计赊欠官府的酒曲钱一百余万文。欠了这么多钱,酒场竟然没黄,真乃奇迹也。三司派吏员追债,刘保衡还不起,只好变卖房产。三司使张方平看到了机会,连唬带蒙把刘氏房产便宜地买了下来,堂而皇之地搬进新房。刘保衡的姑姑扎刺了,说刘保衡并非刘家人,状告到开封府,要求拿回被张方平便宜买走的房产。权知开封府事的陈升之立案,结果情况属实。

六十岁的包拯一听怒了,老爷子宦海一辈子脾气不改,怀揣着炸弹逮着谁跟谁玩命,张方平这会倒霉了。包拯上疏弹劾张方平,身为三司使竟然趁人之危,寡廉鲜耻,臭不要脸的。这种小人怎么可能委以大任呢?财政部长给他干简直是帝国的耻辱。在包拯地猛烈进攻下,张方平被贬知应天府,滚出了中央。

张方平罢黜,三司使职位由工部尚书、集贤院修撰宋祁接任。

包老爷子又怒了,宋祁怎么能行呢?文史造诣可圈可点,但知益州时游山玩水,不理政事,典型不着调不作为。不单单包拯上疏,就连宋祁亲哥宋庠也上疏,要求给宋祁调换岗位,因为宋庠时任参知政事。兄弟俩一个副总理,一个财政部长,你们让其他兄弟们情何以堪?

处于多方面的考量,宋仁宗罢免宋祁,三司使位置空缺。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该由谁来担任呢?这还用问吗?明摆着的事儿,只要包拯同志适合,满朝文武不会有人反对。宋仁宗遂任命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任命刚刚下达,另一位老愤青炸了,撸起袖子向包拯发起了猛烈进攻,什么事都能看到他老人家的身影,欧阳修老爷子。

宋祁被罢免,欧阳修看着心里发赌,毕竟宋祁和他同修《新唐书》,建立深厚的同志感情。翰林学士欧阳修上疏称,人说包拯为人重义轻利,珍惜名节,不看重官禄,洒家却不那么认为,老包明显居心叵测。包拯接二连三的弹劾,目的直指三司使,足见居心不良。更何况包拯才疏学浅,连个诗文都没有流传,恐难当三司使之重任,希望官家能够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劄子上去,没有回信,宋仁宗并未采纳他的意见,过了一段时间,包拯走马上任三司使。这个职位,已然位极人臣。

包拯上任后提出改革策略,主张淘汰冗兵,减少国库开支。

河北转运使李参裁撤了一万名冗兵,副作用立刻显现出来。

某日,老包正三司大堂里看公文,突然有一禁军士兵闯进大院,破口大骂,点名道姓,矛头针对三司使。士兵这么一吵闹,所有工作员都跑出来。

年事已高的包拯第一个反应是,这人有精神病。对于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他保持了高度克制,急忙委托江湖郎中为该士兵做精神鉴定,结果显示他是正常人。

士兵骂累了,包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玉。”

“你这厮因何辱骂本官?”

“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包纳闷了,他不清楚,十分不清楚。

按说三司与士兵不是一个系统,没有统属关系,为什么这样?

最后张玉移交到枢密院殿前司,宋仁宗下旨由开封府审理此案。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张玉是个泼皮,朝廷招募军士,他参加混口饭吃。没成想赶上裁军,因此失业了。被裁军的士兵们满腹怨气,吃闷酒闲唠嗑,大家一致怀疑三司使包拯暗中支持李参裁军,以节省帝国财政开支。二货张玉有带头大哥范儿,要给被裁撤的战友们讨个公道,所以闯入三司衙门大骂包拯。

张玉的冲动情有可原,但御史谏官们不这么看,他们认为张玉目中无人,欺凌朝廷重臣,杀无赦!如果把他放过,日后再有人前来闹事怎么办?必须严惩不贷。最后,张玉被判处死刑。看似文弱的文官们在改革的关键时刻绝不手软,因为改革是帝国的唯一出路,不容任何人破坏。

三、愤青的苏辙与仁厚的赵祯

王安石在京这几年更像一个幕后演员,躲在角落里孤芳自赏,少与人交流。先后历任三司度支司判官、知制诰、修起居注。与他同修起居注的还有司马光,日后的劲敌。但在这一时期两人相安无事,司马光出镜率较高,人家在谏院干过一段时间,表现抢眼。

司马光经常上劄子拐弯抹角地称赞宋仁宗,人都喜欢听好话,皇帝也不例外,尤其宋仁宗这种颇有些作为的仁君。司马光的奏疏说的较为实在,不是通篇阿谀奉承,就事论事,点到为止。宋仁宗龙颜大悦,甚嘉之。司马光逐渐成了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取得宋仁宗信任其实是第一步,一切准备工作完全是为日后那个目标做铺垫。

宋仁宗的确是宋代少有仁君,每次郊祀时都要大批量赦免囚徒,为了表现皇帝的仁德却牺牲了受害人的利益,对他们太不公平。司马光洞烛了这一问题的利害,建言道:“今国家三年一郊,未尝无赦,每岁盛夏,皆有疏决,猾吏贪纵,大为奸利。悍民暴横,侵侮善良,百千之中,败无一二;幸而发露,率皆亡匿,不过三岁,必遇赦降,则晏然自出,复为平人。使愿悫之民愤悒惴恐,凶狡之群志满气扬,岂劝善沮恶之意哉③!”

司马光说国家每三年一次郊祀祭天活动,大赦天下,形成了一个定制,那些暴徒已经掌握了这个规律,反正国家会有赦免,杀人放火抢劫随便干。只要不是造反或者十恶不赦,基本上能漂白身份,出来继续作案。长此以往,皇帝的仁德看成了犯罪嫌疑人的保护伞。善良的老百姓那是没辙,公平何在?法制何在?总这么下去,天下岂有不乱之理?只有改变这种现状才能规避犯罪风险,让那些暴徒明白皇帝并非二百五。

司马光说得很对,仁宗甚悦,他的才能与态度进一步得到了皇帝肯定,距离实现那个目标也愈发的近了。对同事而言,宋仁宗是个好上司,他执政的三十余年里政治环境少有的宽松,能够采纳群臣意见,也能够接受官员撒泼,做到这点着实不容易。

有人捧,必然有人骂,这次出场的骂人专家——苏辙!

苏辙是一愤青,典型的,他与欧阳修、包拯等老愤青还不一样。欧阳修、包拯愤然因为在乎,在乎帝国每一项政治举措,可谓心如明镜台,带着忧国忧民的伟大抱负理性地去愤。苏辙不同,他看不惯就骂,骂得极其刺耳、骂得有理有据、骂得空前绝后,皇帝也惯着。

文官三年磨勘,新科进士从方官回到中央等待分配,成绩优秀的参加馆阁考试,有苏轼、苏辙、王介等。策论内容大致是针对目前帝国现状给出你的合理化意见。但凡这种主流命题作文,技巧是要引经据典地论述帝国现状,然后给出看似合理的意见。不能太假,又要符合组织上的思想价值观。文章基本废话连篇,因为不具备可操作性,提建议谁不会啊!只是看谁能提到点子上。

苏辙一看朝廷给了名正言顺骂皇帝的机会,妥了,挥毫而成《御试制策》,骂道:自朔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失其宜矣。臣闻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坐朝不闻谘谟,便殿无所顾问,女宠害之,内则伐性伤和,外则蠹国败政,陛下无谓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今海内穷困,生民怨苦,而宫中赐予无艺,所欲则给,大臣不敢谏,司会不敢争。国家内有养士、养兵之费,外有契丹、西夏之奉,陛下又自为一阱以耗其遗馀,臣恐陛下以此得谤而民心不归也④!

苏辙说的句句实话,犹如锋利的尖刀捅得宋仁宗千疮百孔,然后又正在帝国的伤口上狂妄地撒盐。文章交上去,司马光认为写得不错,翰林学士范镇、知制诰王安石表示反对。

老王看问题一针见血,说苏辙就会骂人,搞人身攻击。

一语道破天机,犀利洞察了苏辙的写作心态。

宋仁宗面对这篇骂他文章,表现得非常大度:“既然这次考试是为了求直言,现有直言又要放弃,天下人该怎么看朕?留京录用。”

谏官杨畋忙说:“苏辙是臣推荐的。官家赦其狂而收之,此盛德之事。”

宋仁宗甚悦。

司马光见皇帝最近表现不错,心情好极了,他敏锐的感觉到时机成熟,是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司马光的问题老生常谈,原是宋仁宗的心病,现在是满朝文武的心病,也就是立储。

几年前范镇首倡,为此曾争论过,司马光也参与了。宋仁宗当时表示各位大哥点时间,看我到底能不能造出皇子。几年过去了,皇子没有!后宫一嫔妃倒是生了个女娃,可耐不起作用。司马光旧事重提,不知这次会是什么结果,他立在下面紧张而又耐心地等待皇帝回话。

宋仁宗沉默良久,忽然说:“非得立储吗?”

这还用问吗?

宋仁宗说出这话时他没犯病,是种无奈地表现。

司马光浑身一震,脑际飞快想着该如何接招。

宋仁宗叹口气说:“此忠臣之言,其他人不及你这么大胆。”

司马光道:“臣言此自谓必死,所以不求陛下开罪。”

“这有什么罪?很正常嘛!”宋仁宗尴尬地笑笑,“这样,把你的意思跟中枢宰执说一说。”

司马光眼珠子一转,不成,我说算什么事儿?万一皇帝寻思过味儿来反悔了。届时宰相韩琦一提立储,宋仁宗说没这事儿,不是傻眼了?

司马光忙道:“愿陛下以谕旨形式通知宰相。”

宋仁宗微微颔首,未答复。

司马光想来想去,这事得跟宰相韩琦通个气。万一有什么差池,大家也好有个准备预案,不至于抓瞎。已经摊了牌,静观其变吧!

没信,依旧没信!

宋仁宗老毛病犯了,与群臣玩起了蘑菇战术。既然你选择了敌进我退,司马光只能步步紧逼,这回公开奏请立储,看你老赵还有什么法子应付。老赵的法子简单实用,不知声、不点头、不答复。

司马光虽为皇帝身边第一红人,但在关键问题上哑火,这就需要元老重臣出马。

四、嘉祐七年,争了七八年的案子结了

时韩琦与富弼同为宰相,富弼因母丧丁忧,韩琦一个人独居宰相之位。

司马光两次上疏未果,毕竟是年轻人政治经验欠佳,韩琦看到了宋仁宗为什么犹豫。一方面他不甘心,解不开心里那个疙瘩。就算立储,选谁接班也得琢磨琢磨。另一方面群臣反应平淡,试想立储乃政权交接关乎到国家命运,群臣毫无反应,换了谁都得深思熟虑。单靠司马光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红人怎么了?他说立储就立储,群臣表情冷淡,显得太没面子。

所以,韩琦的方法是——发动群众。

率先冲上去的是御史陈洙,为了上这一劄子,陈洙斋戒沐浴的,显得十分郑重。上班之前,他严肃地对家人说:“今天我上朝要说一件江山社稷之大事,有可能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然后他悲壮地去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去不返。很快家里接到了朝廷的信儿,你们家陈老爷子死了。

家人第一个反应是——斩首。

足可见这件事关乎甚大,转念一想不可能吧!仁宗天子向来以宽和仁爱著称,怎么会这样?

家人赶到事故现场,才知道陈洙暴毙身亡。陈洙劄子奏上去了,还未等宋仁宗回信,先走了一步,立储心态是多么得迫切。这事弄的,一着急一上火,他现行一步。宋仁宗感慨万分,追赠御史中丞,择一子恩荫入仕,赏钱十万。

江州知州吕诲等纷纷上言建议立储。皇帝这么多年迟迟不立,他一直抱着有皇子的希望,现在破灭了,心里难免有个疙瘩。其实已经死心了,但程序还是要走的。不经过三番四次劝立过程,让人家怎么放下架子。司马光刚好切中仁宗心理,在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情况下,司马光再次奏请立储,希望能够一蹴而就:“官家寂无所闻,以我之见该是听信了小人谗言陛下春秋鼎盛,不该考虑立储问题。窃以为他们是在拖延时间,搞‘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小团体,待到时机成熟后才向陛下摊牌。”

宋仁宗忙道:“通知中书。”

韩琦等宰执奏事垂拱殿,读过司马光、吕诲等人建议立储奏章,宋仁宗说:“一直有这个意思,但还没有适合的人选。你们看宗室子弟哪个人可继承大统?”

韩琦等人面面相觑,关乎到站队的问题,谁也不肯轻易发言,弄不好很容易万劫不复。老谋深算的韩琦话锋一转说,此事非臣等所可议,领导您辛苦,自己做决定吧!

宋仁宗见大伙没什么意见,也就不客气了,立赵宗实为皇储。

今日的立储会议最后在愉悦的气氛中散会。次日,韩琦率领宰执再次来到垂拱殿再次启奏立储之事。

按照我们的办事原则,什么事不一闷棍打死。尤其立储这等关乎到帝国命运的大事,需要给最高领导考虑的时间。万一他今天说立赵宗实,韩琦等宰执开始走程序,睡一觉起来他后悔了,那这宰相当得不称职。所以韩琦要再次奏请立储之事,确定无疑之后,方能走正规程序。

宋仁宗坚定地说:“决无疑矣。”

至此,最初从范镇奏请立储至今,争了七八年的时间终于尘埃落定。

濮王赵允让第十三子赵宗实,年三十许,于嘉祐六年(1061年)十月立为太子。很不巧的是濮王赵允让于嘉祐四年十一月去世,所以赵宗实还在守丧期。既然这样,只好委派赵宗实一些较为闲散的职位,韩琦拟定为秦州防御使、知宗正寺。防御使算是头衔了,差遣是知宗正寺,专门管理皇亲国戚资料的。

经过多年等待,赵宗实终于获得肯定,成为帝国合法继承人。中书的任命到达手里时,赵宗实恍然失措,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打得他晕头转向。赵宗实立即辞免,以为皇帝犯病了逗他玩,坚持不受。经过长时间的推诿,嘉祐七年由官方正式册立,赵宗实才接受了这一伟大而神圣的职责。

嘉祐七年,濮王赵允让子赵宗实被立为皇储,这是件举国欢庆的大事,因为他特殊的身份以为后来濮议之争埋下了伏笔。在这一年里,宋帝国还两件事值得一说。

其一,六月份时辽国在宋境内砍伐木材,长达十余里,位置在今山西代县附近,此事严重侵犯了大宋主权。边境官员害怕引起两国军事冲突,对此视而不见。边境将领刘永年一看,来我地盘伐木等同于到我家后院偷菜,必须严肃处理。摄于宋辽兄弟国关系,这事需要谨慎对待,既不能有损大宋面子又要让辽国不能占到便宜。

刘永年采取果断措施,来了个先斩后奏——放火。

在辽国砍伐的十余里木材堆里纵火,烧了个干净。你投入人力,我失去资源,大家谁也甭想占便宜。辽国“木材”被烧后,地方官派遣使者前往代州对此强烈抗议,要求缉拿纵火犯。

刘永年淡淡地说:“纵火固然有罪,但在我大宋境内,与贵国无关。”

这句话噎得辽国使者哑口无言,无可奈何,只得两手空空回国,今后再也不过境伐木了。刘永年果断措施,为大宋赢得了一次漂亮的外交胜利。事态平息后,刘永将此事一五一十上报中央,宋仁宗大加赞赏,此举状哉,为大宋挣足了面子。

其二,一生只干过三件事的包拯包青天逝世。

包拯先后历任河北都转运使、知瀛州、知扬州、权知开封府事、权御史中丞、三司使、枢密副使,宋帝国优秀官员、伟大的清官、杰出政治家、帝国卓越的领导人,于嘉祐七年五月逝世,享年六十三岁。宋仁宗、韩琦等帝国高层表示沉痛哀悼,赠礼部尚书衔,谥孝肃。虽然在历史上他没有轰轰烈烈的政绩,但刚直不阿的美名流传后世。

开封府有块《开封府题名记碑》,镌刻大宋历任权知开封府事的名单(现存开封市博物馆)。北宋很多著名人物都干过开封府尹,诸如毕士安、寇准、吕夷简、范仲淹、贾昌朝、蔡襄、曾公亮、欧阳修、蔡京等,唯独没有包拯。盖因包拯名头太响,谁到了都忍不住要找一下,然后在碑上摸一下,年长日久,以至于形成一条深深的指痕而抹去了名字。流沙河先生为此写过一篇《观开封府题名记碑有感》的随笔散文:“那一片指痕,光滑、坚硬、冰凉、凹陷在一块石碑上,凹陷在我的记忆里……”这就是廉政的力量,直击民心,洞穿千古。

转过年,还有一位大人物紧随包拯的脚步逝世,他是宋真宗第六子,初名赵受益,立储时赐名赵祯,死后谥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庙号宋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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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宋史·职官志》:“包拯年收入为大米2180石、小麦180石、绫十疋、绢34疋、罗两疋、绵一百两、木炭15枰、柴禾240捆、干草480捆。”

②《宋史·包拯传》:拯性峭直,恶吏苛刻,务敦厚,虽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虽贵,衣服、器用、饮食如布衣时。尝曰:“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

③清·毕沅,《续资治通鉴》:司马光言:……且疏决之名,本行于盛暑之际,死罪以下,皆递降一等;近年或至再三,自徒以下,一切赦之。今岁疏决之令已再行矣,此所以使百职堕慢,奸邪瓷睢者也。今纵未能尽革前弊,伏望下中书,今后每岁疏决不过一次,或早或晚,使外人不可豫期,其徒罪仍依旧降从杖;或遇亲祀南郊之负,更不疏决,永为定制,庶几为恶之人有所戒惧。

④清·毕沅,《续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