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时代共腾飞

第113章 他的懦弱与强硬

马春兰点了点头:“是该请教一下赵芳茹同志,至于你爸那边……”

她冷笑了一下:“他什么态度,重要吗?这么多年,他有过自己的态度吗?但你说的对,是该跟他说一声,做个了断。”

母女俩商量了一番,决定由李雪梅先给赵芳茹写封信,问问情况,也看看能不能请她帮忙详细介绍一下具体的法律程序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还有就是,介绍律师。

同时,马春兰也要开始为离婚后的生活做更实际的打算,比如家里那点积蓄的分配,甚至考虑到万一在村里待不下去,去外面找活路的可能性。

这个晚上,小院里的灯光亮到很晚。

马春兰和李雪梅头靠着头,低声商量着,规划着。

她们不再是默默承受命运安排的弱者,而是开始主动握紧方向盘,试图驾驭自己人生航船的舵手。

做这个决定前,马春兰的确犹豫了很久。

可她也知道,如果继续纠缠下去,未来这样的情况可能会不断上演,就跟她过去经历的十几年一样。

所以她必须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女儿,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出生在1955年,经历了建国初期的艰难,也亲眼看到了改革开放后一点点发生的变化。

她虽然身处农村,但通过女儿,通过外出打零工的见闻,通过赵芳茹这样的榜样,她真切地感受到,时代不同了。

女人不再只是附庸,也可以有梦想,有事业,有独立的人格和尊严。

她要抓住这个时代给予的一线光亮,为自己,也为女儿,争一个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的未来。

当天晚上,李雪梅就将母亲的决定和担忧写成了信,仔细封好,贴上邮票。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镇上邮电所,将信件寄往西宁市赵芳茹的餐馆。

从镇上回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狼嚎沟的地里。

药材长势正好,黄芪的茎叶挺拔,党参的藤蔓顺着搭好的架子向上攀爬。

这片地倾注了母亲太多心血,也是她们未来几年重要的经济来源。

李老汉那天领人来看地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李雪梅蹲下身,摸了摸泥土。

土地沉默,却能孕育生机,也能见证掠夺。

她必须尽快跟母亲解决这件事。

回到家,马春兰正在灶间做饭,见女儿回来,擦了擦手:“信寄了?”

“寄了。”李雪梅放下书包,“妈,芳茹姐去找律师询问,再等她回信估计还得几天。在这之前,你跟我爸……”

马春兰搅动锅里的粥勺停顿了一下:“嗯,是该说了。晚说不如早说,反正迟早要面对。”

“我陪你。”李雪梅说。

马春兰摇摇头:“不用,这是我跟他的事。你在场,有些话他反而不好说,我也……我也得自己把这事了断。”

李雪梅看着母亲,点了点头:“那有事你叫我。”

马春兰“嗯”了一声,继续做饭,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思考什么。

吃过午饭,马春兰收拾完碗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里屋的方向。

李老汉通常这个时间会在屋里歇晌,李德强大概率也在。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里屋走去。

李雪梅站在院墙边,看着母亲的背影。

马春兰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

里面传来李老汉含糊的应声:“谁啊?”

“我,春兰。”马春兰声音平静,“找德强说点事。”

门被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李德强。

他看到马春兰站在门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堆起笑容:“春兰?快,快进来坐。”

他侧身让开,语气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殷勤。

马春兰已经很久没有踏进里屋的门了,更别说主动找他。

马春兰没动,站在门口:“不了,就几句话。德强,你出来一下,咱们去外屋说。”

李德强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连声说:“好,好,外屋说,外屋说。”

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我跟春兰说点事。”

接着,他赶紧带上门,跟着马春兰往外走。

李老汉在屋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走到外屋院子中间,马春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德强。

李德强搓着手,脸上带着笑,满是期待和讨好的样子。

“春兰,有啥事你说。”李德强语气温和,“是不是地里活忙不过来?还是雪梅上学缺啥?你尽管说,咱们……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他特意强调了“一家人”三个字。

一进外屋的门,李德强就迫不及待地说着。

他总是这样,每次一紧张,就会说些没由头的话。

站在屋里,马春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只觉得讽刺。

她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德强,我来是跟你说,咱们离婚吧。”

李德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啥?春兰,你说啥?”

“我说,离婚。”马春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咱们去把手续办了,以后各过各的。”

李德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涨红,最后是铁青。

他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马春兰,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离婚?你疯了?”李德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愤怒,“马春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端端的离什么婚?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开始作了?”

马春兰平静地看着他:“我没疯,也没作。我想得很清楚,这婚必须离。”

“必须离?凭什么?”李德强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马春兰脸上。

“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我没打你,没饿着你,没让你睡大街!”

“这么多年,你就因为生不出儿子,我爹说你几句,你就记恨到现在?”

“现在雪梅有出息了,你觉得腰杆硬了,就想一脚把我踹开?”

“马春兰,你还有没有良心?”

马春兰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胸口发闷,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这种人争辩对错没有意义。

“李德强,我为什么想离婚,你真不知道吗?”马春兰的声音冷了下来,“从嫁进你们李家第一天起,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初结婚前你怎么说的?你说就算结了婚,我还能继续当村医,做我喜欢的事,可结果呢?”

“婚后没过多久,我就被你们逼着下地,干不完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伺候你爹,伺候你!”

“我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数落!我生不出儿子,就成了你们李家的罪人,天天被指着鼻子骂‘绝户’、‘不下蛋的母鸡’!”

“李德强,你哪里对得起我?”

李德强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

“那……那都是我爹的气话!”

“再说了,女人哪有不干活不伺候公婆的?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的?”

“我们家当初看上你,就是觉得你能干,不是个懒婆娘!”

“再说了,我说让你继续当村医,那不是……那不是哄你高兴吗?”

“我不那么说,你能愿意嫁给我?这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翻出来说?有意思吗?”

李德强从来没有说话这么快过,也许是察觉到了马春兰的认真态度,也许是气急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强硬起来。

“马春兰,我告诉你,我李德强对你够可以了!”

“这么多年,我没动过你一指头!村里多少男人打老婆?我打过你吗?”

“就冲这个,我就是个好男人!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离婚?我告诉你,没门!想都别想!”

马春兰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说辞,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冰凉。

她原本还残存的一丝念想,觉得或许可以好聚好散。

此刻那念想也彻底消散了。

“李德强。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

“我当初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信了你的话。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哄我高兴,是骗我。”

“骗我进了你们李家的门,给你们当牛做马。”

“是,你没打过我,可你爹骂我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

“我生病,你爹还逼着我干重活的时候,你拦过一下吗?”

“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能干活、能生孩子的工具!”

“后来生了女儿,更是连工具都不如!”

她顿了顿,看着李德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说你没打过我,就是好男人。那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男人只要不动手,就都是好男人了?女人就该感恩戴德?”

“李德强,我不想再跟你争这些了。没意思。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这婚,我离定了。你要是同意,咱们好聚好散,去办手续。”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

“总之,这个婚,必须离。”

“起诉?你还想去告我?”听到这两个字,李德强顿时跳起来,“马春兰,我看你是真疯了!”

“好啊,你去告啊!我看哪个法院敢判离婚!”

“咱们一没打架二没死人,凭什么离婚?”

“我告诉你,我不答应!死也不答应!”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好好在家待着,等雪梅走了,咱们还是夫妻,该咋过咋过!”

“该咋过咋过?”马春兰冷笑一声,“继续给你们李家当牛做马?继续听你爹骂我是绝户?李德强,你做梦!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也得过!”李德强吼道,“你是李家的媳妇,这辈子都是!想离婚?除非我死了!我告诉你马春兰,你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别以为雪梅考个状元你就了不起了,就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我不认!我爹也不认!”

二十多年的夫妻,这是李德强第一次如此刚硬。

却还是在这种时候……

这种刚硬,还是对着马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