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符血·因果录

第五十四章

黄威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左臂,用右手轻轻捏了一下衣袖,一声清脆的猫叫声随即响起。匈奴的巨鼠浑身一颤,惊慌地转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黄威又使劲捏了一下衣袖,猫叫声更加响亮。巨鼠顿时缩小到一尺大小,挣脱赫连激烈随从的手,向殿外逃去。黄威掀开衣袖,一只两尺长、毛色金黄的俊美猫咪如闪电般窜出,扑向老鼠,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几下就将其吞进了肚子。赫连激烈呆立当场,这结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草草向皇上拱了拱手,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了深秋,正是征收沙苑子的时节。由于干旱,沙苑地区的秋庄稼,除了少数地主家的水田有所收成,其余土地几乎颗粒无收。百姓们纷纷前往城隍庙,烧香拜祭城隍爷,祈求天降甘霖,好能及时种下小麦,盼着来年能过上温饱日子。然而,老天却冷漠无情,对沙苑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看着乡亲们忍饥挨饿、流离失所,甚至被迫卖儿鬻女,沙苑人的心中满是怨气,这股怨气就像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便会酿成大祸。

刘耀宗虽不是什么神明,却比老天爷还要苛刻。老天爷好歹不会向沙苑百姓征集贡品,可刘耀宗为了收齐今年的沙苑子税,竟将同州其他九个县的捕快、衙役、官吏全部集中起来,每个县负责一个村子,挨家挨户地征收赋税。他们根本不管百姓家中是否有收成,眼里只有银子和沙苑子。如果在规定时间内交不够税,就会将一家之主逮捕入狱;但要是百姓愿意卖儿卖女来凑税钱,他们便会无视百姓的血泪,满脸堆笑地把银子揣进自己的口袋。短短一个月,刘耀宗就收齐了往年三个月才能收到的一半税赋,与此同时,沙苑和同州府的监狱里,关押的犯人数量也达到了以往五年的总和。沙苑大地上民怨沸腾,一场造反的暗流正在暗中涌动。

自从开始征收沙苑子税,李真人就一直忧心忡忡。随着税赋越来越重,他的心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难以释怀。九年前,李二牛因沙苑子命丧斧头,李真人曾和王青云一起在李小牛状告刘耀宗的状子上签名,却因秦虔从中作梗,最终不了了之。后来,看到沙苑百姓因沙苑子税而卖儿鬻女、背井离乡的凄惨景象,他多次想要进京状告刘耀宗的罪行,都在李莫愁和王青云的劝阻下放弃了。今年,眼看着四五百乡亲因自己九年前的一念之仁而身陷囹圄,还有无数乡亲因当年的“错误”被迫远走他乡、卖儿鬻女,李真人再也坐不住了。一天清晨,他给李莫愁和她母亲留下一封信,便悄悄前往同州。等莫愁和母亲醒来,准备给他烧水煮茶时,才从信件和老仆口中得知他的去向。莫愁赶忙找来王青云,两人一同朝着同州府赶去。

他们翻过山梁、涉过小溪、绕过湖水,累得气喘吁吁,直到未时中旬才赶到同州府衙门口。只见衙门口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不知大家都在看什么。王青云挤上前去,只听见人们议论纷纷。一位中年男子疑惑地说:“李真人向来仗义,乐善好施,怎么就被绑在衙门外的柱子上了?”另一位老年男子摇头叹息:“听说,李真人看不惯刘耀宗因沙苑子税抓了几百乡亲,冒险来为大家求情,结果刘耀宗恼羞成怒,以扰乱民心、鼓动叛乱的罪名把他抓了。为了吓唬那些对税赋有怨言的百姓,就把他绑在这儿示众。唉,这是什么世道啊!”

王青云生怕李莫愁听到这些,急忙退了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李莫愁已经听到了,她发疯似的往人群里挤。王青云赶紧跑上前,一边求情一边奋力挤出一条路,让李莫愁跟在身后,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州衙门口。

李真人被绑在县衙旁的旗杆上,毒辣的太阳直射在他头上,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端着一碗小米粥,小心翼翼地喂给李真人喝。两个衙役手持大刀,站在李真人身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李莫愁哭喊着冲向李真人,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真人满含感激地看向老婆婆:“谢谢您!”老婆婆轻轻收起碗,语气中满是疼惜:“你是菩萨心肠,为沙苑的苦命人遭这份罪。老婆子没别的能耐,只能给你送碗热粥。”李莫愁眼眶泛红,朝着老婆婆连福三福。“好人总多磨难啊。”老婆婆叹息着,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挤出人群。

李真人慈爱又忧虑地看着李莫愁:“莫愁,如今沙苑百姓的怨气就像干透的柴火,只差一点火星就要燃起大火。刘耀宗精明,早察觉到这股怒火,抓我示众就是想杀一儆百。可他哪懂,民怨如洪水,靠恐吓根本堵不住,这分明是螳臂当车。一旦激起民变,整个沙苑都要遭殃。我这条命不算什么,但绝不能让乡亲们因造反陷入绝境。你别管我,立刻去京城找黄紫霞,她一定会想办法救大家。”

王青云握紧拳头,语气坚定:“莫愁姑娘,我陪你去!真人这里自会有人照应。”李莫愁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在王青云的陪伴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围观百姓自发让出通道,目送两人远去。等他们刚走,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就撑开油纸伞,默默站在李真人身边遮阳。看守衙役见状,竟默契地将脸转向别处,默许了这无声的守护。

李莫愁和王青云一刻不敢耽搁,穿沙梁、绕沙湖,朝着京城方向疾行。当他们来到官池草场旁的槐树林时,一位身着褐色劲装、牵着三匹高头大马的青年突然现身拦住去路。两人心头猛地一紧,冷汗瞬间冒出——这人是谁?难道是刘耀宗的手下?王青云暗自下定决心,准备拼死抢马,先让李莫愁脱身。

没想到来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语气急切:“二位久等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郑重递给李莫愁:“这是刘耀宗勾结匈奴、密谋叛国的密信,请务必亲手交给黄威宰相。”又将两匹缰绳分别递出,催促道:“这是千里马,快上路!晚了刘耀宗追来就危险了。”李莫愁和王青云又惊又喜,连声道谢:“敢问恩公大名?日后定当重谢!”劲装男子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救人要紧",便向东疾驰而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沙苑方向才匆匆赶来数十骑马——正是刘耀宗的追兵。而这位神秘的赠信人,正是苏元庆之子、马坊渡口的匪首苏闻道。

自刘麻子离开后,苏闻道成了匪首,他定下新规:只抢贪官污吏和无良富商,绝不侵扰良善人家。抢来的财物除了维持弟兄们的生计,都用来接济沙苑的穷苦百姓。短短一年,他的势力在沙苑乃至同州声名鹊起,大批被刘耀宗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加入。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权贵,如今听到“苏闻道”三个字就心惊胆战。刘耀宗更是视他为眼中钉,暗中集结力量准备剿灭。

这年,看着沙苑百姓因沉重的税赋被逼得家破人亡,苏闻道决心除掉刘耀宗,既是为姐姐报仇,更是为万千乡亲讨回公道。他派出手下扮成乞丐,四处打探刘耀宗的行踪。先是得知刘耀宗与匈奴商人来往密切,本没太在意;直到前日探子回报,说刘耀宗去了沙苑桃花苑旁的隐秘别院,与歌姬寻欢作乐。苏闻道判断此处守卫薄弱,当即与得力手下兵分两路:他亲自刺杀刘耀宗,另一人则去府衙盗取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