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退朝后,秦虔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刘耀宗即刻进京。
接到通知时,已是酉时,刘耀宗正搂着歌姬在桃花坊吃花酒、吸花烟。信使找不到他,还是管家兼师爷老张带信使才见到他。见信使风尘仆仆,刘耀宗心中发慌,让老张给了信使五十两银子,打听秦虔召他连夜进京的缘由。
信使只透露:“有人向皇上反映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说完便匆匆上马离去,连饭都没吃。
刘耀宗惊恐万分,冷汗直冒。老张却老谋深算,不慌不忙地宽慰道:“老爷,没事的。若真有事,秦宰辅不会派人召你进京。即便有事,他也能为你摆平。”
刘耀宗这才稍安,因来不及准备礼物,他让老张从府衙库房取了十坛子配制好的沙苑子茶,还有王菊荷绣制的刺绣珍品仙鹤图,在老张陪同下,连夜骑马赶往京城。
三天后,刘耀宗回来了。自此,他变得愈发跋扈骄纵。
归来不过三两天,沙苑监监令吴用便被调往秦岭南面贫瘠的商州任刺史。接替吴用职位的,是秦虔的亲信霍建——这位连州学子四十岁左右才中举。据说,霍建侍奉秦虔比亲生儿女还要尽心孝顺。有一回,霍建随秦虔外出巡视时突患感冒,不仅亲自尝汤药试温凉,还日夜守在秦虔身边,悉心照料其起居,端屎端尿,也正因如此,才得到秦虔的赏识与重用。
自霍建就任沙苑监监令,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巴结刘耀宗上。只要刘耀宗有空,他便投其所好,精心安排一切。霍建特意在桃花坊附近租赁一座独院,安排六个绝色少女伺候刘耀宗;刘耀宗若有需求,他就从同州各大妓院挑选最美的女子,请来同州最知名的厨师烹饪佳肴,选购同州乃至京城最时尚醇美的酒浆,只为博刘耀宗欢心。霍建已然将自己当作刘耀宗的家奴,他心里清楚,唯有讨好刘耀宗,自己才能飞黄腾达,跻身高位,成为人上人。
眼看年节将至,该忙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那几万匹骏马因草场干枯,已从游牧改为圈养,此时正是驱马遛狗撵兔的好时节。霍建早早做好准备,打算请刘耀宗来一场撵兔活动,让他尽情释放情绪,享受豪放自在的生活。
这天,晴空万里,澄澈如洗。温和的阳光洒在沙苑大地,暖意融融。沙湖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枣槐静默伫立,宛如参透世事的老僧;无边无际的草场匍匐在沙梁与沙坂之上,起伏蜿蜒,似一幅自然的画卷。鸟儿自在翱翔,时而俯冲而下悠闲啄食;野兔在草丛间啃啮枯草,无忧无虑;野鸡、灰鹳、白鹤或展翅高飞,或梳理羽翼,或低头觅食,偶有两两对视,情意缱绻,好一派祥和的仙境。
刘耀宗与霍建骑着高头骏马,身后跟着一群衙役,还有沙苑的富商绅士。众人手持短鞭,背着布袋,牵着细狗,缓缓行进在沙苑这片广袤而美丽的土地上。
天空中,一缕缕纱云缓缓飘过,将天空擦拭得湛蓝如宝石,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化作洁净的仙水倾泻而下。
一只灰色野兔正躲在小沙包后,专注地啃食枯草。突然,它警觉地抬起头,双耳支棱起来,仔细聆听四周的动静。
刘耀宗身旁的细狗,长腿细腰,身姿宛如现代时尚美女般优雅。此刻,它也瞬间警惕起来,站在原地,微眯双眼,**鼻子,竖起耳朵仔细嗅闻。紧接着,它缓缓匍匐下身子,后腿蹬紧地面,整个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随行的其他细狗似乎也嗅到了野兔的气息,纷纷安静地站定,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上紧的发条。一些性子急躁的细狗,再也按捺不住等待的紧张,狂吠着向前猛冲,奋力挣脱主人拉着项圈的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刘耀宗,眼神中满是期待,紧张程度丝毫不亚于手中牵着的细狗。
刘耀宗不自觉地抿着嘴唇,不断吞咽唾沫,半伏在马背上,紧拉缰绳,顺着细狗注视的方向搜寻着。他全神贯注,试图捕捉野兔的踪迹。
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逼近,野兔突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狂奔。
野兔飞跑的身影立刻引起了刘耀宗的注意。
“撵!”刘耀宗神情紧张,大声下令,同时用力抽打马屁股。刹那间,马匹嘶鸣,细狗狂吠,众人如离弦之箭,朝着野兔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草地上顿时腾起一团浓密的灰尘,将马、狗、人都裹挟其中。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快!快!黄黄,快撵!”“快点!快点!野狼!”……夹杂着马的嘶鸣声和狗的狂吠声,一团灰色的烟尘如凶猛的怪兽般向前涌去,所到之处,惊得白鹤、鹳雀、麻雀等鸟儿纷纷振翅高飞,逃向远方。
野兔拼尽全力,亡命飞奔。
马载着人,狗引领着人,不顾一切地朝着野兔追去。
一只细狗率先冲到野兔前方,迅速转身,横在野兔面前。这突如其来的拦截,让野兔被迫停下了脚步。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又有三只细狗飞速冲来,将野兔团团围住。
“咬!咬!咬!”还未赶到的人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刘耀宗猛地提起马缰绳,**的马喷着白雾,昂首嘶鸣,高高抬起前蹄,朝着野兔狠狠踏去。
野兔反应敏捷,急速绕过马腿,从马后退的空隙中钻了出去,继续向前逃窜。
被马挡住视线和去路的细狗们,在原地愣了一下。等它们和众人调整好方向再次追赶时,野兔已经跑出几十丈远,很快消失在一个沙包后面,没了踪影。
刘耀宗等人望着野兔消失的方向,满脸失望,叹息道:“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就逮住了。”
那些细狗们也都静静地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摇着尾巴,仿佛在向主人表达着歉意。
突然,刘耀宗身边的细狗耳朵猛地竖起,尾巴绷直,停止了喘息,全神贯注地向右前方的沙梁望去。紧接着,所有的细狗都紧张地轻声喘着气,众人也纷纷顺着细狗的目光望去。
刘耀宗的细狗这次未等主人下令,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其他细狗紧随其后。人和马也无需催促,紧跟在细狗后面向前冲去。一时间,沙苑的土地上又腾起一团急速向前蜿蜒移动的灰雾。
这时,人们才看清,在前方沙梁与沙湖交界的小路上,一只雪白的野兔正在拼命奔跑。它眨眼间窜进路边草丛,朝着沙梁深处逃去。几只细狗在后面紧追不舍,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众人追到沙梁脚下,早已气喘吁吁。
前方已无明显道路,众人四下张望一番,便拨开茂密的草丛,向沙梁深处走去。
刘耀宗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紧跟的衙役,急忙拨开草丛,快步向前。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惊喜。刘耀宗见状,也疑惑地驻足。
紧接着,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刘大人的狮子逮住了野兔!”人群自动闪出一条通道。
刘耀宗的细狗“狮子”,嘴里衔着一只白兔,迈着骄傲的步伐,走到刘耀宗面前。
刘耀宗伸手摸了摸狮子的头,从它嘴里取出野兔,随后从腰间拔出匕首,熟练地将野兔肢解,又扔还给狮子。狮子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将野兔吃得一干二净。一旁的其他细狗,眼巴巴地望着狮子,吐着舌头,口水直流。
就在这时,又一只灰色野兔从众人身边窜过。
狮子丢下没吃完的内脏,率先冲了出去。于是,新一轮撵兔大战在飞扬的灰尘与喧嚣声中,再次在沙苑大地上展开。
时间在喧嚣与狂欢中悄然流逝。不久,饥饿的肚子和酸痛的腿脚,提醒着撵兔的人们该回家吃饭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太阳已从东边的天空,渐渐移到西边沙梁后稀疏的树木间。
“回!”刘耀宗翻身上马,高声喊道。
“走!回。”霍建也骑上马,看着身边的人和狗,大声应和。
刘耀宗催动马匹前行,马鞍前拴着五只血淋淋的野兔和一只灰鹳。
其他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虽然浑身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喜悦,跟在后面,朝着沙苑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