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不自禁
变得很放肆
18岁那年秋天,她上了本市一所大学。姥爷姥姥不放心她住校,非要让她走读。
有一天,她放学回家,惊讶地发现那个女人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客人一样端着一杯水。她进来,换了拖鞋,站在一边犹豫了半天,叫了声“阿姨”。姥姥、姥爷使劲向她使眼色,说:“彩彩,叫妈妈。”她却转过身,躲进卧室,把门关得严严的。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晚饭。
第二天,她第一次逃了学,坐在网吧里打游戏,笨得厉害,一次次被“杀掉”,气得她使劲砸鼠标。那以后,她就常常泡在网吧里。
那个女人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她则变得很放肆。每次电视里演西藏时,她都会指着电视大声跟姥爷说:“你看你看,我爸我妈就在那儿修路呢!”姥姥低低喝斥一声:“彩彩!”她大口喝粥,说:“怎么啦?”那个女人放下筷子,走进厨房。
姥姥、姥爷私下里对她说:“彩彩,你18岁了,应该懂事了。”她摆出一副斗鸡的架势说:“我怎么了?”
那天,舅舅跟舅妈闹离婚,姥姥姥爷要去做“救火员”。走的时候,姥爷把她叫到跟前说:“彩彩,你妈是个可怜的女人,不许你对她无理。”
她不置可否:“我妈不是在西藏吗,我想无理也够不着啊!”
姥姥叹了口气说:“要不我不去了。”这时,那个女人走进来说:“去吧,没事。”
从前顾及着姥姥姥爷,她还收敛些,现在家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她变本加厉,不叠被子,不洗衣服,甚至进门也不跟那个女人说话,饭稍不顺口,就把碗摔到桌上。
那天,在网吧里激战一夜,她凌晨三点才筋疲力尽回到家。那个女人泥塑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让她坐下。她说:“干什么呀,人家困死了!”女人厉声道:“困死也得听我把话说完。”
她堆在沙发里,眯了眼睛。女人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说:“彩彩,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没能给你一个幸福完整的家,让你背负了很大的压力……可是,你不能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你会走我的老路。”
那是她18年来第一次听说于秀阳的故事。
于秀阳曾经很风光,当过杂志模特,参加过选美比赛,成绩都还不错,然后认识了彩彩的爸爸。那男人有家,不肯跟于秀阳结婚,也不肯让她离开。彩彩的姥姥、姥爷死活不同意,越拦着,于秀阳就越叛逆,直到生下彩彩,那男人一句“不知是谁的野种”,想打发于秀阳。当时,于秀阳正跟男人坐在出租车上,包里装了把水果刀,本来是想吓唬男人的,却鬼使神差掏了出来,一刀捅下去……
她渐渐坐直身子,看着眼前泪水涟涟的女人。女人接着说:“我被判了无期,那时你才两岁,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居然叫了我妈妈,你知道那是支撑着我走出大牢的全部动力,我争取一切机会减刑,我就是想跟你好好地过过日子……再难,再苦,我都要好好补偿你,我是你妈妈……”
她眼睛酸涩,起身进了卧室。那么多年,有什么事情她都是自己冲上去解决,心已经一点点变得坚硬。但此时此刻,她不能停留在这个女人面前,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力。
只是,悄无声息地,她不再泡网吧,把落下的功课都补了上来,大学时光就这样平静地溜走了……
那条通向母亲的路
转眼就快大学毕业,课程也少起来,她呆在家的时候渐渐多了。
那天,姥姥和姥爷去了小舅家。她早上起来,发现没有热乎乎的饭菜等着她。想了一下,她推开了那个女人的房门。
因为她不愿意跟那女人一起住,女人便收拾了姥姥家的一个储物间,独自住进去。过去,她从没进过那间屋子。
六七平方米的小屋里放着张小床,女人正蜷在薄薄的被子里。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滚烫。她喊了两声,女人睁开眼,使劲笑了笑说:“给我倒点水,我兜里有钱,你拿去街口吃点馄饨……”那一刻,她的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哭着嚷:“谁让你这么可怜兮兮的,你上面有妈妈,下面有女儿,谁让你当受气包了?人家那么久没见过你,还不许人家恨一恨你吗?”她哭着趴在女人的身上,那种母亲的温度烫得她心里热热的——青春叛逆的日子,终于远去了。
冬天里第一场雪来临时,她在一家外企,拿到了转为正式员工后的第一笔工资。她很惊喜,居然有5000元那么多。周日,她站在厨房门口“喂”了一声,女人转过头来,她说:“跟我去趟商场!”口气竟是命令式的。
那是她第一次跟女人逛街。进了商场,女人有些发懵。她便拉了她的手,一件件羽绒服让她试。女人说:“彩彩……”她说:“别那么多事,让你穿你就穿。”她知道女人在一个家政公司干活,送米送油,顶风冒雪的,没件羽绒服怎么行?还有棉鞋,一定也要最暖和的才可以……
她看中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女人说:“我这么大岁数……”她说:“不穿是不是?那出去就不许跟人说你是我妈。”女人赶紧把羽绒服穿上,嘴上说:“就你行!”
从商场出来,两条宽宽的马路交叉成一个宽阔的路口,车多得如同过江鲫鱼。她紧紧攥住女人的手,看着绿灯过马路。车流人海中,她轻轻对她说:“你知道吗?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希望能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那样,车再多,人再多,我都不会害怕了……”
身边的车川流不息,人来来往往。她和她手牵着手,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她知道,那条连接她和母亲的路,终于竣工了。
情不自禁
他是那种来一阵风都能被吹走的小老头,可工地还没开工,他便三番五次找到我,花生、番薯提来了一袋又一袋,还开出了村里的特困证明,让我无论如何给他一样活儿干。我拗不过他,只好将负责看管搅拌机的差事交给他。
他对我连声道谢,然后扭头跑回村子。那时候,我正打算向他介绍搅拌机的操作方法,他居然不听我一声解说就走掉了。正在我气恼时,他又回来了,身后还拖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老远便指着我身边的搅拌机大喊:这是爸爸要开的机器!
我大吃一惊:这老头居然有个这么小的儿子!但很快想到这是在农村,晚年得子的现象多着呢,何况农民都显老,看起来像个小老头的他说不定只有四十来岁。
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窜到搅拌机边,将整个脑袋探进搅拌机内。我惊出一身冷汗,大声斥责孩子。孩子躲到一边后,我又开始训斥小老头,怎么能把孩子带到工地上来,要知道工地上处处充满危险!他跟他儿子一起低下了头,好半天才嗫嚅道:我只想让儿子开心一下,爸爸终于找到工作了。我懒得听他解释,冲他摆摆手说,我来教你怎样开搅拌机吧。
他很快就学会了操作搅拌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他的儿子挥舞着小手喊:“爸爸好厉害!”我看见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块一块,还露出蜡黄的牙齿。距离开工还有两三天,可他次日一大早就来到工地上,拿着一块抹布,一点点抹去搅拌机上的水泥灰,有些硬块抹不去,他就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去。我说,搅拌机上的水泥灰就不要弄了,反正一开工就会脏回去的。他却嘿嘿笑着说,他要给儿子一个惊喜:昨天还很旧的机器,今天就变新了。望着认认真真清洗搅拌机的他,我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工地开工那天,他竟然穿了件崭新的衣服。启动搅拌机没多久,四处飞扬的水泥灰就在他的新衣服上厚厚蒙了一层。一转眼,他就跟其他工友没什么区别了。他显然发现了这一点,赶紧腾出一只手拍打身上的灰尘。我从工地的一侧转到另一侧,回来时,看到他那只手还在拍打身上的水泥灰。
紧挨着工地的是一所小学,尽管隔了用铁片搭成的围墙,校园里的嘈杂声还是能够清晰传来。每当上下课的铃声响起,他都要情不自禁用手拍打身上的尘土,手起手落,拍得很是紧促。看管搅拌机,原本挺轻松的活,他却累得满头大汗。我知道他是不停拍土给累的——既然怕弄脏新衣服,为什么还非要穿着它来工地?衣服脏了洗洗就可以了,这样不间断地拍打,再好的衣服也容易坏呀!
铃声又一次响起,工地外面传来孩子放学的嬉笑打闹声。他忽然触电般脱下新衣服,使劲甩了两下,然后迅速穿回到身上。那件被抖落灰尘的衣服,看起来又跟新的一样了。然后,我听见一个甜甜的童音传来:那个穿最漂亮衣服的人,是我爸爸!接着又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声音:你爸爸是不是这里官最大的?循声望去,两片铁片的缝隙中,探着两个小脑袋,其中一个,正是他的儿子。
我看见笑意漾满了他的嘴角。原来,他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拍打衣服上的水泥灰,只是想留给儿子一个干净的后背,只是想让他的儿子在小伙伴面前能多少拥有些骄傲!
孩子唱着歌走远后,他才像忽然记起了什么,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揉那只拍打衣服的手,一边揉还一边“吁吁”地喘气。我忍不住说,你儿子真可爱。他忽然涨红了脸,说,儿子其实是抱养的,可小家伙一定要喊他爸爸,怎么教都改不了口。他又接着说:“我上了年纪,干不了重活,以后你这边负责看管搅拌机的活都交给我做好不好?我多少要给儿子留些钱啊!”
我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只好使劲点头。然后,我连忙背过身,那一刻,眼泪不可遏止地落下来……
活着啥滋味都尝尝
2001年6月,父亲在沈阳一家医院做食道开胸术。术前,他一直很紧张,每天都去隔壁病房打探情况。因为,隔壁张姓病人也做了同样的手术,听医生说手术历时七个小时,开刀三处,缝合101针。
父亲问他,是不是特难受?刀口痛得厉害吗?不吃东西饿不饿?我悄悄对着他使眼色,因为我一直瞒着父亲,所谓的食道开胸术实际就是食道癌手术。孰料那人看也不看我,用微弱的声气说,难受你也得做,活着啥滋味都尝尝,才叫不白活。你以为你得的是癌?那病不好得呢。整个房间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有一次说起这手术的效果,张大爷说,我不指着多活,再有个十年八年就可以了。他儿子说,满足吧老爸,好人也就活那么大岁数,谁能长生不老呀。他们父子的乐观感染着父亲,渐渐,他也不那么悲观了。
我和张大爷的儿子常在一起聊天,说起这手术的未来,自然都是一片渺茫。他说,在他们面前可不能这样悲观,最好不要拿他们当病人,让他们自己意识到得的是无足轻重的病,不要自己吓自己。后来,我有意在父亲面前灌输这样的意识,比如,让他自己走路取东西,他回来稍慢,我会说,怎么这么久?父亲便笑,但在潜意识里,他是高兴的。
出院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父亲常常给张大爷打电话,问他有什么反应,喜不喜欢吃饭,胃痛不痛,吃东西噎不噎。张大爷接电话,每次都说很好,能吃饭了,消化也好,还胖了几斤。告诉父亲少生气,多想高兴的事。
一年后,父亲恢复得很好,脸色红润,渐白稀疏的头发重新变得黑亮浓密,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做过手术。和以前一样,隔段日子,父亲便给病友打个电话聊聊。后来总是张大爷的儿子接电话,问他父亲怎么样,他说气色好,没什么异常反应,以前胃酸,现在已好了。叮嘱父亲多注意,乐观些,精神作用是很重要的。
第二次复查我们没遇见张大爷。他儿子打电话说,老家来了亲戚,要耽搁一段时间,还转达了张大爷对父亲的问候。
今年七月,我公差去他们的城市,父亲叮嘱我一定要去看张大爷。办完事后,我买了些补品,打电话说明来意,他儿子迟疑着说,其实,我父亲一年前就去世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们。在街角,我呆住,恍然明白,为了不让父亲受打击,他们瞒着这个事实。想象得出,如果父亲知道了真相,很可能会精神崩溃,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而他们于我们,原本只是陌生的人。霎那间,我说不出话,只是鼻子酸酸的,有泪流出来。
回去后,我告诉父亲,我看见张大爷了,面色红润,身板硬朗,刀口愈合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父亲便像小孩子一样笑了。
瘦削的脸上有了笑容
这辈子,我欠惠美一世的情。
那年的冬天,我被惠美抱在怀里。刚出生没多久的我,浑身冻的发紫。嗷嗷待捕的样子让54岁的惠美不得不解开衣襟,露出干瘪的**,把黑红的**塞进我嘴里。看着我满足的吮吸着,她瘦削的脸上有了笑容。虽然,我使出的浑身吃奶的劲使她没有丝毫乳汁的**有点疼。
惠美是个瘦小的农村老太太,没有什么文化,却贤良淑德。尤其是对我好的无可挑剔。
在我刚会说话的时候,惠美指着自己,一遍遍的对我重复一个词“奶奶……”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惠美为我用小勺在炉子上炖鸡蛋膏的时候突然从嘴里蹦出了含糊不清的两个字“奶奶”。惠美吃惊的回过头来,抱起坐在小木车的我狠狠亲了一口。“再叫一声,再叫一声……”惠美激动的把我抱出去,对邻居炫耀“我们家晶儿会叫奶奶了。”
从此,惠美对我更是呵护备至。现在,我得叫惠美“奶奶”了。
没有母亲的哺乳,我却不哭不闹,只是每天吮着奶奶干瘪的**不放,惠美的**经常被一天天长大的我啃出了血。别人劝她:“给孩子戒了吧,这样多受罪。”她总是摇摇头:“再过两天吧,孩子从小没吃过奶,怪让人心疼的。”
快到两岁时,我才不再吮吸惠美干瘪的**。
自我记事起,我的眼前便总是奶奶在厨房和田间穿梭的身影。当时爷爷在大队做事,顾不上家。其实,没有我,他们完全可以清闲的过日子,可是有了我他们就要管我吃喝还得供我上学。
小时侯,奶奶的背是我温暖的床,虽然由于过度操劳,那单薄的背已弯成了弧形。从小体若多病的我,总是在奶奶颠簸的背上被送到医院。想奶奶的小脚和驼背是怎样用那么快的速度背着我往前奔。
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奶奶不放心。就背着我到田间地头。我就老实地趴在她的背上看她一个人耕作。
小时侯,我是一个很难缠的孩子。偏爱吃像现在的小馒头样的饼干。奶奶就把我托付给邻居,一口气跑到十几里路以外的地方给我买回来,一次就买好几袋。别人问她,她就说笑呵呵地说:“我孙女只吃这种饼干,一口一个。”
小时候,夏日的夜晚,奶奶总是拉了凉席到院子里。把我放在席子上面,她边摇着蒲扇边给我讲牛郎织女鹊桥会,讲郭巨埋儿为孝母,讲韩信能忍跨下辱……
后来我就上了小学,学校离家不远,但奶奶总是按时接送,在我再三要求下她就妥协了站在门口张望我出门、回家的背影。
每天回到家,奶奶便会端上热腾腾的变着花样做的菜。我就是爱吃奶奶做的菜,只要我想吃她就会做,当然那时我所想的也是有限。
我十岁那年,奶奶已经64岁了,长年的劳作让她本就瘦小的身体更加单薄。但是为了我的学习,她仍然辛苦的忙着家里家外。
十年了,我亦没见过我的父母。
有次放学回家,看到别的孩子趴在母亲背上得意的对我笑,我就哭着跑回了家给惠美要妈妈,奶奶坐在小凳子上把我抱在怀里,晃啊晃。她说:“你爸妈想给你抱回来一个弟弟,他们在外面给你挣钱让你上大学。”我哭的更狠了,边哭边说:“妈妈不要我,我不要弟弟,他们有了弟弟就更不要我了。”惠美也哭了,她说:“傻孩子,谁敢不要我们晶儿,就是他们不要,不是还有奶奶吗?只要奶奶不死,晶儿就跟着奶奶,谁也抢不走。”我把头埋进惠美的怀里,哭着说:“我不要你死。”
后来,我就上了中学,开始了住校生活。一星期回家一次。
第一次离开奶奶,她已经没有办法送我。快70岁的老人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她就在村口那么望着我,我骑车走了好远还隐约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在尘埃中颤悠。
第一次离开惠美的怀抱,我睡不着。躺在学校的**,脑子里全是奶奶的模样。突然想到,有一天她会像别的老人一样被埋进土里。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狠狠的想,如果真是那样我就在他们盖上棺盖之前,跳进去。我才不要和奶奶分开。就是死也要一块。
每星期回家,远远的就会看到奶奶在村口张望。看到我后,就急着过来帮我拿东西,颤巍巍的脚步让我看了心疼。回到家,她会拿出珍藏了一星期的好吃的给我,说我在学校吃不到,回家好好补补。我看着已经要烂掉一半的东西忍不住责怪她自己怎么不吃,都留坏了。她总是说:“奶奶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了,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事实上,活了一辈子的惠美什么好东西也没吃过。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奶奶突然得了脑梗塞,导致半身不遂。她再也不能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做好吃的了,再也不能到村口去等我回来了,再也不能在夜里搂着我睡觉在我肚子上绑小被子了。惠美已经需要别人照顾了。
后来,我那久未谋面的爸妈带着弟弟妹妹回来了,看着眼前这个大姑娘他们一阵惊喜。是的,惠美已经把当初他们扔下的那个又黑又瘦的病秧子养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大姑娘了。
一个月回家一次的我,忍不住的惦记奶奶。常常请假跑回去看看她是否还好。她常说,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晶儿了,她得好好的活着,等着享晶儿的福。
一坐就是一天,一躺就是一天,我不知道惠美是怎样熬过的这几年,有什么好吃的她依然会留给我,受委屈了我依然会趴在她的怀里大哭。
有一次,我和爸妈闹矛盾,一时没有想开。竟想到了去死,最放不下的还是惠美。她不能走路,就在屋里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晶儿,你不要奶奶了。从你那么小奶奶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多不易啊!你怎么能扔下奶奶了啊!你要想不开,就把奶奶一起带走吧!”在那一刻,我的心像刀绞一样。我跑回去,抱着惠美:“我不死,我们都不死,我要好好孝敬您”。
再后来,我就上了大学。离家的时候,惠美生病了,第一次离她那么远,她放心不下,然而这又是不容妥协的事实。奶奶好几天不能吃东西,总是一遍遍问我“晶儿,南京离这有多远啊?那儿冷不冷啊?你这个差身体到那儿可别再冻出个毛病来。”我说“放心吧,奶奶。南京是个火炉,不冷。我会照顾自己。”她就在那儿自言自语“热点好,热比冷强。”
75岁的老人了,好在神智还算清醒。
我走的时候,是夜里四点去赶火车,那一晚,奶奶都没有睡觉。说是怕我误了火车,我告诉她我定了闹钟,她还是固执的要守着黑夜。一会问一下爷爷几点了。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一个人叫到面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50块零钱,说:“晶儿,这是我平时积攒的,你拿着,路上买点东西吃,别饿着了。”我忙推给她,说:“我爸给我钱了,不用你的,你自己留着买吃的吧。”“那怎么够呢,我知道你爸给不了你多,拿着,别让我担心。”我接住了钱,背过身去,擦了擦泪。就去收拾东西。
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在旁边唠叨“在外面不比在家,无依无靠的,你又没出过门。自己千万要小心点。我在家你放心吧,有你爷爷伺候我呢,快点,别赶不上车……”我一边应着一边收拾。
真拿起包要走的时候,她却抓着我的手不松,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我给她擦了擦泪说:“放心吧,我会常给家里打电话的。”松开她的手,我没有回头的走了,我怕看见她我又狠不下心走。因为我知道她正在我背后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上了大学后,半年才回家一次,每个星期必须打一次电话。她会按时坐在电话机旁边等我电话,给我说家长里短。我则主要是问问她的身体。
今年暑假之前,有一个星期,由于忙着考试,我忘了打电话。本来打算不回家的,暑假在外面找找兼职锻炼一下自己。可是,突然接到妹妹的电话,让我往家打个电话。我忙拨通电话,听见是我的声音,惠美哭了起来:“晶儿,你不想奶奶,不要奶奶了。”我给她解释了半天她才不哭了。挂了电话,我马上做出了决定,放假就回家。
回到家,惠美看见我就抱着我哭了,“咋这么瘦呢,在外面饿着俺孩子了吧。”又赶紧擦擦泪忙着让爷爷去买我最爱吃的鲤鱼,把留了好长时间的吃的都给我拿出来了。让我好好补补身子。我拿着已经快要发霉的蛋糕,不禁悲从中来,就着咸涩的泪水吃了下去。
快80岁的惠美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而我现在还不能给她什么优越的生活。我能做的只是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度过晚年。
二十多年来,这人世间的感情我亦经历了许多。和惠美相依为命的一生,让我对生命对真情有了很多感悟。我们活的是苦更是甜。这其中的辛酸无人能解,这其中的幸福亦只深深埋藏在我们彼此的心中。
付出和爱是孪生姐妹,奶奶为我付出了她后半生全部的心血,她对我无私的爱和呵护,让我得以在没有父母的童年里享受和别人同样多的阳光,让我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光明。
而我,为惠美带去的是情感的寄托,心灵的依靠。是的,老人所要的不多,一句问候,一个拥抱,一口喂饭已足已。
这一生无法舍弃对奶奶的爱,她这一世的情我该拿什么偿还。今生,我只能倾尽所有去爱她,陪她度过人生的最后岁月。那么,等到来世吧。来世,我们再相遇,把角色互换,让我把今生欠她的情好好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