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走投无路02
十五分钟后,附近派出所的警员赶了过来。
这是一套小两居的公寓。一间卧室布置得异常整洁,**罩着深蓝色的床罩,所有物品排列整齐,书架上都是软件编程和互联网的书籍,墙上贴着一款刚上市的手机游戏的宣传画,床头如部队列队一般站着的四个公仔也是游戏里的人物造型。未来战士,不,现在已经知道他叫李亢,是游戏公司的程序员。
和李亢住在一起的,果然是死在何孟周公寓的无名氏。他的医保卡上写的名字是蒋迎。和隔壁的简洁明快相比,蒋迎的卧室简直凌乱不堪。**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上竟然有一条穿过的**。墙角的洗衣袋中,脏衣服堆积如山,有几件掉在地上,和手办模型躺在一起。三五本漫画摊开在床边的小地毯上,倒在地上的两个空啤酒罐里塞着烟头。书桌上有一摞手绘的画稿、一只崭新的数位绘图板和两本电脑绘图的高级教程。书桌的两个抽屉都上了锁。
第一个抽屉里二十多张照片的主角都是一个四十四五岁,圆脸,体型微胖的男人。照片的取景地各不相同,有的在办公大楼,有的在餐厅,还有的在别墅和健身房。
“唉,这是温良,青雨山庄的死者。”秦思伟翻照片,蒋迎偷拍温良肯定不是因为暗恋影视公司老板,他是在为入室抢劫做准备。”
“温良手里有多少钱?”黎希颖问他。
“温良个人账户上的存款如今不到二十万。”秦思伟收起照片,“豪宅名车都是他老婆的。锋恒影业这两三年经营状况不错,但是大部分资金都压在项目上。你想说什么?”
“城里身家上亿的富豪不少,蒋迎这一伙儿人为什么会盯上温良呢?”黎希颖觉得不对劲,“他不算有名,没传过什么新闻,公司在业内也不算拔尖。要是让我去抢劫,我至少会选个比他身价高二百倍的对象。嗯,抢他老丈人家才对。”
“虽然你戴面罩拿枪的样子很好看。”秦思伟打趣道,“但咱还是好好过日子,别想着当劫匪。”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黎希颖瞥他一眼,“抢劫杀人是重罪,被逮住肯定活不了,所以要干就干一票大的,拿着钱跑路。”
“蒋迎他们能力有限。”秦思伟说,“他们要是有你那斗得过塔利班的本事,估计直接就奔着联合国秘书长去了。超级有钱的土豪家里都会有超级昂贵的安保设施,身边跟俩24小时不离不弃的保镖,没两下功夫的人可不敢对这种土豪下手。温良这样的,容易对付。”
“他们是怎么在芸芸众生里选中这容易对付的猎物的呢?”
“我不是劫匪,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秦思伟看着黎希颖专注的表情,“或许何孟周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他是个记者,可以帮忙搜罗有钱人的信息。”
“何孟周只是个追三流明星的何孟周。”黎希颖环顾忙着搜证的警员,“我总觉得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得复杂。”
第二个抽屉里有十几个透明文件袋和一个木盒子。每个文件袋里都装着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和详细资料,从家庭关系到银行存款一应俱全。这些人有男有女,各种职业几乎都能看到,其中最大的一个65岁,是某个部委的退休干部,最年轻的一位19岁,是一所重点大学二年级的女学生。温良的资料也在其中。
“这些都是什么人?”秦思伟吃惊,“莫非是他们计划中的猎物?”
“绑架、打劫电台播音员或者国企副总说不定能搞点钱。”黎希颖看着摊在**的十几个袋子,“但是大学生,装修工人,开网约车的司机能有几个钱?这些人里,还有几个不在本市。不太明白他们要干什么。”
“但是调查得这么细,有些还有偷拍的照片。”秦思伟打开几个文件袋,“你看,连作息时间表都列出来了。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真是一伙儿怪人。”黎希颖把文件袋按抽屉里的顺序排开,发现最下面一个袋子里的资料都是六年前的,温良的在最上面。这么长的时间,他们调查这么多不同生活圈的人,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选择下手对象,有点说不过去。
“看看这里有什么宝贝。”秦思伟打开手绘向日葵图案的木盒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盒子里装着五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上贴着姓名标签。标签上的名字,在文件袋里都可以找到对应的身份证复印件。让人不安的是瓶子里装的东西。
“这是人的牙齿吗?”他拿起一个瓶子对着窗户,“绝对是成年人的臼齿。所以这十来个人真是他们选择的猎物?”
“温良丢了牙齿?”黎希颖心中更加疑惑。
“没有,牙齿被拔掉可逃不过法医的眼睛。”
“那就奇怪了。这里是十四个人的资料。如果这些人是他们选择的猎物,那我们应该找到十四颗牙,但实际只有五颗。”
“有些人可能被放弃了。他们没有对那么多人下手。”
“他们对温良下手了,他的牙却没有被拔走。”
“是啊,到底是怎么搞的。”秦思伟盯着盒子里一颗颗让人感到极度不适的泛黄牙齿,“从入室抢劫到双尸命案,现在又出现个小犯罪团伙,这案子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越离奇。”
“还有个问题,仍然找不到头绪。”黎希颖提醒他,“如果是蒋迎和李亢的犯罪小团伙杀了温良,何孟周参与其中,小团伙的覆灭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知道内讧的推论有很多不合理之处。”
“李亢还活着,只要找到他,这个问题就有答案了。”秦思伟把木盒盖好,“我们进门时他刚离开不久,因为走得匆忙没有顾上锁门。”
“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能跑到哪里去呢?”
真想不到一部不到一千元的山寨手机救了自己的命,坐在地铁上,李亢捂着钻心疼痛的肩膀,心潮起伏。今年元旦年会抽奖拿到它时,一度腹诽老板抠门,现在真想抱着他亲一口。
早晨在医院恢复意识的时候,李亢先是一阵狂喜,觉得消毒水味都那么清新脱俗,在身边团团转的白色身影都是神的化身。然而当医生疲惫地说找派出所的同志通报情况时,他旋即又跌入惶恐的深渊。还好医生没给自己安什么心电设备,不然那仪器可能会被自己狂跳的心脏给弄爆炸。他强作镇定,假装仍在昏迷,盘算着如何脱身。
老天有眼,盯着他的那两位脑子都不太好使,总算让李亢找到脱身的机会。他忍着剧痛站在五楼窗外那一会儿,脚下空****的,好像随时会有一只手把他拽下去。李亢不知道他还能支撑多久,甚至想干脆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他不甘心,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拧成一个巨大的谜团压在心中,搞不清前因后果,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有惊无险地逃出医院,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楼下大哥做的煎饼依旧那么难吃,只是亲切感陡增了一百倍。李亢换下不合身的衣服,给腿上的伤口涂了点消炎药、重新包扎,一松劲、直挺挺倒在了地板上,肩伤又传来一阵肝肠寸断的痛楚,昨夜生死一跳前的一幕幕景象在模糊的眼前飘过。
从柜子里滚出来的邱秋,脖子上套了绳索奋力挣扎的蒋迎,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按照商量好的,邱秋应该在公司加夜班,他和蒋迎布置好陷害何孟周的东西,等天亮后有人发现温良,顺着U盘的线索找到何孟周。李亢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可他们明明是猎人,怎么就成了猎物?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李亢揉揉脑袋,想起昨晚没由来的眩晕。自己的身体一直不错,每周至少去两次健身房,上个月体检也没查出什么毛病。中毒……这两个字冷不丁地从脑海里冒出来,让李亢感到心头一紧,但随即更加茫然。他记得一个学医的好友说过,毒药也好,麻醉药也好,绝对不是小说、电影里的那样,碰一下,吸一口就让人动弹不得。毒药起作用需要足够的剂量,假设眩晕是因为中毒,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接触到毒药呢?李亢想了很久,只记得昨晚拿到温良的二十万后,在快餐店吃了个鸡肉卷,再后来又在车上嚼了几块薄荷糖,那是蒋迎最喜欢的糖。开车去青雨山庄找温良收账的路上,蒋迎也吃过两颗糖,没见他有什么问题。进了何孟周家后,李亢一直戴着手套,只被窗户上的晴天娃娃撞了一下头。不,还是不太对,要是自己中毒了,今天早上医生们不可能查不出来。李亢越想越糊涂。
好吧,这事先放一放。邱秋发短信问他是否得手时,提到她在加班。二十多分钟后,她却在柜子里。邱秋打车从公司到住处至少得四十分钟,所以发短信时她已经回家了。邱秋为什么说谎?李亢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开始冒冷汗。未必是邱秋说谎,自己只看到短信没有和她通话,任何人都可以拿她的手机发送信息。难道……是被何孟周看破了?
一直以来,李亢和蒋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一直觉得邱秋对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隐瞒了什么。或许她早被何孟周看穿,何孟周隐忍不言,昨晚设计把邱秋叫回家里,逼问出他们的计划,对她下毒手,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青雨山庄,故意让他们看到,造成计划顺利的假象,再设法抄近路回家埋伏。啊呀,天天打雁,就这么被雁啄了眼!李亢怒从心中起,恨不得抄起家伙跑出去找到何孟周,一刀捅死他。
冷静,要冷静,他提醒自己,蹒跚着走到冰箱里找了罐啤酒,喝了两口让他沸腾的心情降降温。打开电视,新闻频道的记者正在报道青雨山庄的入室抢劫杀人案,话里话外都是对城里治安的担忧。住在市区边缘封闭管理的别墅区的企业家,竟然被劫匪闯进家中连刺数刀毙命,保险柜也被洗劫一空,普通的老百姓更要加个小心……切!李亢心想,这些媒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还连刺数刀,骗人都不打草稿。
叮咚,放在茶几上的备用手机响了,是数码店小白发来的消息。“哥,警察上门找你,不知道啥事。在家的话自己小心,不在就先别回来!”
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李亢惊得一身冷汗。还好自己一进家门就打开了备用手机和所有的社交软件,不然就真成了瓮中之鳖。再玩一次高楼脱逃是万万不可能了,他踉踉跄跄跑进屋里抓了个双肩包,把自己和蒋迎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塞进去,又从抽屉里拿了借记卡和仅有的五百元现金。李亢穿着拖鞋跑出家门的时候,听到电梯到达的铃声,赶忙钻进楼梯间。心想好险,就差那么几秒钟!
来人是一男一女,女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显然现在想这些是不合适的,还是逃命要紧。平日里三分钟就可以跑完的楼梯今天好像没有尽头一般,每走一步,右边小腿就疼一下,一直牵连到大腿的创口;每一次呼吸,裂开的肋骨就会发出警告;不经意地抬一下胳膊,锁骨就像被砍了一刀;肩伤就像扛着个带刺的铅球,不论动还是不动都难受得要死。
李亢拖着伤腿跑出楼门,看见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色雅阁车,摸一摸机器盖子还烫手,他们肯定是开这辆车来的。李亢觉得浑身的骨架好像随时会散架,万一他们追上来……他想着自己绝不能被动等死,从一堆丢弃的装修废料里捡起一根钉子,朝着车的两个后轮各捅了几下,却因为用力过猛,手指被硌得通红。这回看你们怎么抓我!人干了坏事后,除了紧张,竟还有一丝得逞的兴奋。李亢赶快从侧门出了小区,坐上地铁后才松了口气。
李亢心里盘算着家是不能回了,公司里可能也有等他落网的警察,一时竟想不出去哪里落脚,抬头看看车厢上的地铁线路图,琢磨沿线哪里有自己认识但交往不太深的朋友。住旅馆需要登记,一定会被捉住,关系太好的朋友同事会被盯梢,要不然……安广门,何孟周工作的地方在那附近。对啊,那混蛋害死了蒋迎和邱秋,只要自己能抓住他的把柄,再想个办法把一切都推到他头上,也就不必东躲西藏了。就这么办!
换乘了两次地铁,又坐了一次公交,李亢找到何孟周工作的写字楼。他在四周转了一圈,看到两个穿着物业工服的师傅在清理一楼的空调室外机,他凑过去,假装滑了一跤,倒在地上大声呻吟。
“啊哟,这是怎么整的。”一个师傅上前搀扶,“小伙子这边是死胡同,你要去哪儿?”
“我想抄个近道。”李亢趁其不备扯下师傅挂在裤腰上的磁卡和钥匙,谢过师傅的好意,转身进了大厦。
物业公司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李亢拿磁卡刷开楼道里的门禁,溜进储物间找了套工服套上,又在一只装有二十几双旅游鞋的大箱子里挑了一双比平常的鞋大一号的穿上,因为腿上的伤和连续几个小时没好好休息,他的两只脚都肿得厉害。墙边的架子上有三四个工具箱,李亢随手拿了一个。箱子里的工具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也不需要认识。为了防止何孟周认出他,李亢翻了四个箱子,终于找到了一顶棒球帽。他戴在头上压低帽檐,坐电梯上了七楼,对前台小姐说是来检修电路的,轻易就混进了网站的办公区。
李亢一直以为,媒体的办公室应该人来人往,这边喊着交稿子,那边夹着电话说大新闻,然而这个有一百多平方米的房间给他的感觉异常冷清,一半的工位都空着,大概都跑出去追拍明星**了吧。他扫了一眼,没看见何孟周,怕周围的人起疑,于是磨磨蹭蹭地溜达到复印机附近,蹲下来拿个改锥在电路板上捅着。
呛人的香味从身边飘过,一个穿着超短裙,涂着艳丽红唇的姑娘从旁边的玻璃门走出来,垂头丧气地回到工位。
“百合,打听到什么了?”几个员工迅速包围了她。
“老板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半夜在家里被捅死的。”百合拿出粉盒往脸上擦粉。
“撞上入室盗窃的贼了?”一个秃头男人猜测。
“何孟周家里没几个钱,不会有贼去的。”穿墨绿连衣裙的女子面露不屑,“你看他租那房子多偏僻,贼傻到极点才会去偷贫民窟。”
“城乡接合部治安不好,入室盗窃比富人区多多了。”留着小胡子,体型干瘦的青年说,“小何真够倒霉的。”
“说来也怪。”百合扣上粉盒,“警察拿走了小何的电脑,还有抽屉里的所有个人物品。要是被入室的贼捅死了,不该拿那些吧。”
“会不会和他在追的啥爆料有关?”小胡子压低声音,“前几天小何成天躲在墙角傻笑,说是挖到个宝。”
“对,我也听他提过,神神秘秘。”墨绿连衣裙点头,“可咱这儿追的无非就是艺人那些八卦,他挖到什么能惹来杀身之祸?”
“那么严重的事,咱还是别打听。”秃头提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都散了吧。”百合不耐烦地挥手,“老板的意思是,大家捐点钱,过两天派代表去看看小何老家的父母。养这么大的儿子说没就没,什么世道!”
“捐钱啊。”秃头用肥厚的手掌摸摸脸,“上个月刚给贫困儿童捐过。我家孩子上小学了,校服、书本费、课后辅导班,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你少来啦。”小胡子撇嘴,“我这勒紧裤腰带还房贷的还没说话呢。”
“至少你还了贷款,房子是自己的,还能升值。”连衣裙苦着脸,“我那不争气的妹妹高考勉强摸个三类本科,一年学费五万。我爹妈没钱只能我出,老公跟我冷战呢。”
“别跟我哭穷,自己跟老板说去。”百合啪地把粉盒拍在办公桌上,拿起粉红色的马克杯,朝饮水机扭过去。
李亢默默站起来,走出办公区,在楼梯间里脱下工服、帽子,把它们和工具箱、磁卡、钥匙一起放在墙角,下楼从侧门出了大厦,往北走了五六百米,来到护城河边绿树成荫的小公园。他一屁股坐在冷冰冰的石板凳上,才渐渐回过神。一路上,李亢满脑子只回响着一句话“何孟周被人捅死在家里”。
何孟周不是害死蒋迎和邱秋的凶手。正相反,他也是受害者。那凶手是什么人?李亢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秋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警察找到了自己的住处,找到了何孟周家里的尸体,再加上那颗从温良家拿走的宝石,自己岂不是妥妥地成了第一嫌疑人?从医院逃跑更是心里有鬼的铁证。这么一来,自己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越是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越需要镇定,李亢静坐了十几分钟,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常态,乱哄哄的脑子也渐渐清晰。先不管邱秋为何会出现在何孟周家,单是凶手袭击邱秋之后,在那里等着李亢和蒋迎,说明此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邱秋的短信说不定也是凶手为了探明他们的行踪和进度才发的。
李亢确信他只对邱秋讲过行动计划。蒋迎嘛……为了引何孟周上钩,他用电脑合成了一些照片,还找熟人做了可以以假乱真的酒店开房记录。帮忙的是蒋迎的发小,叫什么来着?李亢想不起来他的大名,只记得蒋迎叫他“咸鱼”。不知道蒋迎对这个咸鱼讲过多少内幕。但除了咸鱼和邱秋,应该没有其他人能知道他们的详细计划。从这两条线去找,肯定会有一些蛛丝马迹。还好,李亢把电脑都带出来了,他倍感欣慰。
当务之急是找个栖身之所,哦,还是先歇会儿吧。李亢用双肩包垫着头躺在长椅上,从家里逃出来三四个小时了,他现在心中最惦念的不是舒服的床铺,而是止疼片,再这么下去,不等找到凶手的眉目,断裂的骨头就能要了他的命。李亢轻轻挪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看着十多米外波光粼粼的水面,努力让自己松弛,挤走所有想法。
景色真好,上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路边是三五年前了。总想下决心找个闲在的时间走向大自然,享受阳光,可一闲下来就会抱着泡面瘫在电脑前看电影,只剩下孤独。无趣的工作,无趣的生活,周围无趣的人来了又去了,一门心思做着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事,却越来越觉得看不到未来和希望。更令人讽刺的是,昔日独自看风景的愿望,今天竟然在逃亡的路上变成了现实。李亢看着河边枯黄的草尖,心里酸溜溜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从湛蓝变成灰蓝,远方出现淡黄色的霞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把自行车停在树下,松垮地坐在草地上聊着三班的班花会不会向教导主任告密,一班和二班的男生约架,约了两个星期,结果只是对骂几句,好没意思。李亢以为他们是高中生,细听下去才发现原来都是刚上初中一年级的小毛头。一个个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看破人间百态,其实出了校园和自己家那栋楼,他们什么都不明白。呵,李亢寻思,谁也别笑话谁,十几年前的他在旁人眼里,可能还不如这些小毛头。
“这是我们练舞的地儿。”十来个提着音响,穿着碎花坠地长裙的大妈气势如虹,对坐没坐相还占了她们地盘的中学生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这才几点啊。”学生懒得挪地方,“公园这么大地方,你们去那边不就成了。”
“小小年纪这么没礼貌。”带头的大妈挥动手里的大红扇子,“你们哪个学校的?我们每天都在这儿练舞,怎么就你们那么多话!”
“放学不回家,有闲心逛公园,早恋呢吧。”旁边戴眼镜的大妈一脸鄙夷。
“我们这儿讨论作业呢。”学生们一脸不快。
“那边讨论去。”带头大妈转向李亢,“小伙子你也让一让,换个地方躺。”
“好,好……”李亢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只手撑着身体想站起来,不料手掌打滑失去平衡,从长椅上翻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冒失。”带头大妈刚露出嫌弃脸,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其他大妈的脸色也变了。学生们刚收拾好书包,看看大妈再看看坐在地上的李亢,彼此间神色紧张地交换眼神。
李亢的右侧裤腿上,一片殷红在扩散。刚才那一下摔裂了伤口。他咬紧牙关,一只手捂着腿,另一只手撑着长椅的椅背站起来。
“这是怎么搞的?”大妈们警觉起来。
“受伤了不去医院,跑公园来,该不是犯了事儿吧。”
“小伙子你这是在哪儿受的伤?”带头大妈靠过来,语气亲切,眼睛里却闪着发现坏分子的精明,死死抓住李亢的胳膊。
“要不去派出所吧。”眼镜大妈附和,“有困难找民警。派出所旁边就是社区医院,正好给你看看。”
“好,去派出所。”李亢很诚恳地点头,抓起椅子上的双肩包。
大妈们本以为他会挣扎、狡辩,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配合,一时间准备的台词、动作都用不上了,只剩下发蒙。李亢借机推开抓着自己的带头大妈,把背包甩进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自行车的车筐里,单腿跳上车,冲出重围。
“我的车!”被抢了代步工具的学生大喊。
“抓住他!”带头大妈在老姐妹们的搀扶下站起来,抛出一连串的国骂。
学生们动作快,纷纷跳上车追了上去。李亢受了伤,体力远不如十来岁的男孩子,没骑出多远就被撵上了。所幸他的车技更好,忽而左拐忽而右偏,在河边小路上画着S型。学生们几次和他擦肩而过都没法抓住他。大妈们只有在远处围观呐喊。
一个男生猛踩两下脚蹬,蹿到李亢身边,伸手要推他。李亢勉强躲开,向一旁斜冲,一不留神险些掉进河里。三个男生已经近在咫尺,李亢用左腿点地,伸出已经开始变得麻木的右腿奋力踢过去。刚才想抓他的男生连人带车被踢翻,其他两个人因为离得太近也被带了个跟头,被自行车砸得尖叫。李亢被反作用力也推得他差点倒在地上,车筐里的双肩背包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向河堤。李亢想过去抓住背包可惜被车绊住行动不便,眼看着它“扑通”一声掉进护城河的波涛中,泛起一片涟漪。
人走背字连背包都跟着捣乱,李亢气得眼泪差点流下来。逃命第一,他以最快的速度跳上车,甩开躺在地上哭鼻子的学生们,还有草地上大呼小叫的大妈们,向西北方向的大路飞驰过去。
穿大街走小巷,从一个胡同钻进另一个胡同,从黄昏到天黑,李亢提心吊胆地往前骑车,害怕前方可能会突然冒出一辆警车把他撞飞。腿越来越不听使唤,肩膀越来越沉,肋间的痛也越来越让他呼吸急促。精疲力竭的李亢终于熬不住,身体一晃,倒在一片铁丝网围墙边。墙内是新铺了塑胶跑道的操场和沉寂的教学楼。
多少年没来这里了,李亢扶着铁丝网站起身,喘息了很久。前不久,同学们还问他教师节要不要一起回学校看望老师,李亢找了个借口拒绝了。以前种种不愉快的记忆浮现脑海,这些不会因为时间流逝或者人变得成熟了就可以谅解、忘记。李亢胡乱地抹了抹额头、下巴上淌下的虚汗,感觉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辣椒,胃里像有一只老鼠在噬咬,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这里不宜久留,他也一刻都不想多待。在学校的那几年,唯一值得回忆的,就是和罗老师一起的时光。自从老师离开这里,李亢觉得这所中学对于自己已经毫无意义。
对啊,罗老师!除了他,李亢想不出谁还能帮自己。李亢眯起眼睛看清教学楼顶的挂钟指示的时间,每天这个时候,老师应该还没有离开少年活动中心。他想拉起自行车,试了三次都因为力气不够脱手了。算了,走吧,再拖一会儿,腿都迈不动了。
不到一公里的路,李亢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步履蹒跚地走进活动中心熟悉的大门,路过一排空****的教室,感到眼前的楼道在动,头顶的吊灯也摇晃起来,拖着光怪陆离的影子。李亢靠在墙边,觉得那些画框里的科学家都在用嘲笑的目光盯着自己。
“什么人在那里?”罗老师瘦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李亢……你这是……”他快走几步,扶住缓缓滑倒的李亢。
“老师……快……”李亢一口气没倒上来,晕了过去。
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混着一些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香水味……李亢最讨厌香水味,不管是多贵的香水,只要闻了就浑身不舒服。蒋迎说这是心理阴影。李亢不懂那么多,只知道每有香水味飘过,他就会想起初中班主任一身呛人的香气,还有那张涂着脂粉,冷若冰霜的嘲讽脸。
“无巧不成书。高子雯昨天刚丢了500元钱,今天你的书包里就多了500元。”班主任冷笑着数了数办公桌上的几张百元纸币,“不多不少刚刚好,这叫能量守恒吗?”
“这是我的钱。”李亢觉得扑鼻的香味让他想吐。
“你家得了拆迁款?能有这么多钱?”班主任推一下眼镜,“你下次最好编好了瞎话再开口。”
“这是我攒下的钱。”李亢分辩道。每个星期一,他妈妈会给他一张百元钞票作为零用钱。最近一个多月,李亢拿到钱就藏在文具盒的夹层里。之前零碎攒下的一两百元够他每天中午吃一碗泡面及支付漫画、游戏、饮料之类的额外花销,其他能蹭别人的就厚脸皮蹭,只要能不花钱就绝对不花。他的目标是给自己那台二手电脑添两根内存条。
这事不能让爸妈知道,因为他们一向不愿意让李亢鼓捣电脑,觉得他就是在玩游戏,是玩物丧志。“什么程序、什么硬件,考大学不考,你整天琢磨它干什么!花钱供你念书不是让你守着电脑写那些乱七八糟看不懂的鬼画符。上大学、考公务员是正道儿,有了铁饭碗再找个贤惠的媳妇,家里将来有没有好日子过就全靠你了。”
李亢对他们说的那些毫无兴趣,但懒得多说,因为根本说不通。向父母要钱上补习班,他们不会反对,买内存条,那就万万不行。所以,他打算自己解决,反正偷偷买了装上,他们也看不懂。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巧,他昨天放学时数着五张大票子,刚沾沾自喜一番,今天就被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责问为什么偷钱。
“算了我跟你说不着。”班主任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等你家长过来吧。”
李亢又燃起一丝希望,想着只要说实话,父母总会相信自己。他却没想到父亲走进办公室,对老师点头哈腰一番,回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小兔崽子,学什么不好,学着当贼!”
“别当着我打孩子。”班主任没好气,“学校的意思是,给学生一次机会。把钱还了,也就不追究了。”
“我没偷钱!”李亢捂着被抽肿的脸,跑出办公室,一口气跑到几里地外的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痛哭起来。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无法抵挡的恶意。
那天,他没有回家,在街上游**了一晚。第二天,他没去学校,也没有投亲靠友,在平常总去逛的二手数码产品商店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厅,从下午坐到深夜。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找他,或许像他这样的人,消失了也没什么人在意吧。
凌晨时分,李亢熬不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推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看,是挂着黑眼圈的罗明亮老师。
罗老师在学校教授信息课,带信息兴趣班,管着小机房。李亢最喜欢上他的课,下课也会缠着他问东问西。但没想到,罗老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猜你会在这里。”罗老师捶腿,“你爸妈都急死了,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到处找你。”
“找我干吗,继续回去偷钱?”李亢顶了一句立刻就后悔了。大半夜的,老师大老远跑来,自己还这么嘴贱,真是欠抽。
“钱的事,我已经搞清楚了。”罗老师依旧笑容满面,“高子雯说谎。她花600元钱买了明星限量写真,撒谎说钱丢了。”
“她说她丢了500。”李亢不明白。
“那天你在教室数钱,做值日的高子雯看到了。”罗老师说,“她正发愁钱花光了怎么对父母说,所以就向老师报告说丢了500。”
“她是想让我背黑锅,拿走我的钱。”李亢气不打一处来,“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高子雯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你不会偷钱。”罗老师说,“我想着你这里有500,高子雯就丢了500,太过巧合,就找她谈了谈。她已经认识到错误,她爸妈要求她答应当众给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我挨的那一巴掌怎么算!”李亢满心委屈。
“你爸爸也后悔没问清楚就打人。”罗老师耐心地说,“李亢啊,你是男孩子,不要这么小气。”
“我懂。”李亢低下头。那一刻,他十分感激罗老师,也明白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道理—被人冤枉了,辩解、哭泣都没有用,要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证明是其他人犯的错。
回家,接受道歉,继续上课,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李亢发现自己眼里的学校、老师、同学、父母甚至整个世界悄悄变了。唯一不变的是罗老师。他更喜欢上老师的课,下课了直接跑到机房帮忙。几年后,他考上了一所中游水平大学的计算机专业,课余还是常去老师家叨扰。
六年前,罗老师光荣退休,被区里的青少年活动中心返聘。李亢自然而然地成了中心的志愿者和周末兴趣班老师。在他心目中,这座二十年没翻修的老楼和日渐消瘦的老师是自己最后也是最可靠的避风港。不过,他们能挡住今日的疾风暴雨吗?
刀刺一样的疼痛从大腿传来,李亢哆嗦一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罗老师办公室的沙发上,浸透汗渍和血渍的衣服裤子都被脱了下来,扔在地上。穿着鹅黄色七分袖T恤和黑西裤的马澄半蹲半跪在一边,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给他清理伤口。她是李亢从小玩到大的邻居,胡同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考上了名牌医科大学,如今已经是区里最好的医院的主治医生。李亢记得上次见到马澄,已经是半个月前了,当时她正在装修婚房,同时盘算着出国进修。
“你这是……”他的脸红得发紫,抓起臭烘烘的衬衣挡在身前。
“我不稀罕看你。”马澄抢过衣服嫌弃地丢进垃圾桶,“不想残废就别乱动。”
“我……只是没做好和你坦诚相见的准备。”李亢一见到她,舌头就不利索,浑身麻酥酥的,像摸了电门,“你不要乘人之危,占我便宜哦。”
“伤成这样还贫嘴。”马澄给他包扎大腿,“小时候咱们光着屁股在湖里游泳时你怎么不躲着我?”
“光屁股这么粗俗的词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合适。”李亢盯着她的长睫毛。
“我刚才咋没一针扎死你呢。”马澄哼了一声,轻轻摸了摸李亢肿胀的小腿,“大亢,你是跳楼了还是被车撞了?身上到处是挫伤、骨裂。”
“一言难尽。”李亢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老师打电话说你一身血倒在楼道里。”马澄从药箱里拿出消炎药,倒了两片在手掌,“我想叫救护车、报警,老师说要等你醒来问清楚。”
“大晚上让你跑过来,真不好意思。”李亢得知罗老师他们没通知医院和警方,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他吞下药片,喝了半杯温水,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只是胃里一阵阵地**。
“你凑合穿我的衣服吧。“罗老师从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出来,把一件白衬衣和一条灰色休闲裤搭在沙发背上。他比李亢瘦一些,但老年人喜欢买宽松的衣服,所以还能穿。
“等我处理下背上的伤。”马澄绕到沙发另一边,皱眉,“你最好去医院再拍个片子,打一针破伤风。怎么会伤成这样?”
“对啊,李亢,到底出什么事了?”罗老师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说实话,我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李亢对他们讲了昨晚在何孟周家的遭遇,但隐去了之前去青雨山庄的那一段,更不敢提钱和宝石,只说想替邱秋收拾不是人的男朋友。具体怎么个“收拾”法,他没有明说,也不敢明说。
“突然头晕?”马澄收拾药箱,眉头一颤。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凶手在屋里释放了有毒气体。”李亢说,“比如无色无味的麻醉剂。你应该能想到吧?”
“麻醉剂需要封闭空间和足够的剂量。”马澄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药剂起效需要时间。你确定你不是低血糖?”
“我……血糖没问题。”
“蒋迎和小邱被杀了?”罗老师的震惊溢于言表,“这么严重,你竟然到现在都没报警!”
“报警的话,他们会怀疑我是凶手。”
“为什么会怀疑你?”马澄帮李亢穿上衣服。
“我……偷偷摸摸去了何孟周家,又受了伤。”李亢硬着头皮说。马澄帮他系扣子,手隔着衬衣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的胸口,李亢觉得她的手指可能有电极,碰到的地方有一股灼热的刺痛。
“说清楚就好了。”马澄用征求同意的眼光看向罗老师,“你说那个姓何的娱记也死了?莫非凶手埋伏在他家是等他,你们只是倒霉撞上了?”
“那我们岂不是倒霉到家了。”李亢想了想,“别说,真有这种可能。”
“别胡思乱想,还是得报警。”罗老师劝李亢,“你这几次三番地逃跑,人家想不怀疑你都难了。”
“别的先不说,你不能不要命。”马澄担忧地说,“你这身体状况,至少得住几天院。”
“你们当医生的总把问题说得很严重。”李亢傻笑,“伤风感冒也得先做个全身CT才肯罢休。”
“罗老师,你说说他。”马澄拉同盟帮忙。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罗老师很严肃地看着李亢,“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李亢,你以为这是你编的游戏,重置一下就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亢知道自己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两个,琢磨着先让老师和马澄消消气,再慢慢和他们讲自己的想法,“报警也好,去医院也好,总得让我先吃点东西,砍头前还有一顿饱饭呢。”
“我这……连泡面都没有。”罗老师发愁,“是得给你找点吃的,不然身体受不了。”
“附近的饭馆还没打烊。”马澄看表,“我去买点,老师您忙活俩小时肯定也饿了。”
“我无所谓,年纪大了吃得少。”罗明亮嘱咐马澄,“李亢喜欢吃辣。”
“他现在可不能吃辣。”马澄起身拿起背包,递给老师一个药瓶,“我买点容易消化的给他吃。您看着他把这个吃了,这是止疼片,不吃的话我怕他晚上睡不着。”
“李亢啊,我们真的是为你着想。”马澄离开后,罗老师语重心长地规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为你着想”,这四个字李亢从小听到大,听无数人说过。他愿意相信每个说为他着想,为他好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地想他好。然而为你着想只是个善意的动机,未必就真能得到美好的结果。就像父母一直说为他着想,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却从未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认为好的就是好的,李亢这个当事人的感受反而并不重要。
“我想至少找到一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再报警。”李亢说。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么倔。”罗老师叹息。
“老师,您忘不了六年前的事吧。”李亢看着灯下老师的满头银发,“我现在的处境,就是老师当时的处境。没有人比您更能了解我的不甘心。”
“你说的,我都懂。”罗明亮愁容不展,“当年你知道对手是谁,可现在呢?”
李亢被问住了,他很想知道对手是谁,要干什么。可如今,他并不清楚该怎么查。
“我刚和家里打了招呼。”罗老师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今晚你跟我回去,将就一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派出所。”
李亢沉默了几秒钟,扶着墙站起来,走向门口。“大晚上的你去哪儿?”罗明亮拉住他。
“去洗手间,回来吃药。”李亢不想惹老师生气,也不想去找警察。他想等马澄回来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再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想办法离开。如罗老师所说,这大半夜的,他没地方可去。“您放心,我这浑身疼得像被火车碾过一样,想跑也跑不了。”
罗老师将信将疑却没说什么,起身帮他拉开门,大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脸变成比墙壁还浅的白色。李亢不顾伤痛上前扶住老师颤抖的身体,如果不是手上的感觉如此真实,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李亢不知道那是不是真人。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深色牛仔裤和黑色便鞋,戴着红色的棒球帽。帽子和脖子之间,是一张熟悉的硅胶脸,长鼻子,大笑的嘴,一双闪着蔑视的眼睛透过两个黑洞看向李亢。那是我的帽子,我的面具!李亢瞪大眼睛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一面镜子。
“你是谁?要干什么?”罗老师在李亢的搀扶下站起来,哆哆嗦嗦抓起手机,“我要报警了啊!”
面具人上前一步,劈手夺下罗明亮的手机,丢在地上一脚踩碎,拎着他的领口将老人推向一边。罗老师就像落在淘气孩子手里的毛绒玩具,被扔到沙发上,翻了个身,跌落在地上不断呻吟。
李亢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便被一只手卡住了脖子。他的锁骨有伤,被强大的力道一压,疼得龇牙咧嘴。面具人一只手将没有还击之力的李亢按在墙上,挥拳朝着他的肋骨狠捶了几下,正打在他骨裂的位置。
李亢疼得差点晕过去,张大嘴巴想奋力掰开卡着他脖子的手,对方却越卡越紧,他喘不上气来,憋得脸色通红,眼前开始模糊。只听见咕咚一声,李亢感觉到压着自己的蛮力消失了。原来是罗明亮爬起来,奋力将面具人推到一边。面具人被这突然的袭击打乱,左手一拳打中罗明亮的鼻子,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只尖刀刺进他的腹部。血从罗明亮的鼻子和身体里涌出来,他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
跟面具人拼了!李亢抱起沙发边花架上的一盆吊兰砸在面具人脖子后。那人没想到李亢会反击,被砸的一个趔趄,倒地的瞬间灵敏地翻身,踢在李亢的伤腿上。李亢摔在沙发边,痛呼声和花盆摔得粉碎的响声在屋内回**。面具人跳起来,挥刀刺向捂着腿大叫的李亢的肩头,李亢滚到地上躲开攻击,刀子扑哧一声划破皮沙发,里面白森森的海绵翻了出来。
李亢急中生智,抓起地上一把腐殖土泼了面具人一脸,趁着面具人揉眼睛的两秒钟,单腿跳到桌边,抓起马澄药箱里的酒精,果断地用烟灰缸旁的打火机点燃了瓶口。面具人见状一惊,飞身扑向里屋躲避。李亢将燃烧瓶砸在自己身后,跳向大门口。“砰”的一声爆裂巨响,火光在屋里迅速蔓延,火灾警报响了起来。李亢步履蹒跚地在漆黑的楼道拐了个弯,跑向活动中心后门,他每周都要来这里几趟,对地形再熟悉不过。
出后门隔着一条小路是新开业的汽配城,路边一排巴掌大的铺面租给了小饭馆、洗脚城、便民超市和小药店。听到警报声,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李亢怕面具人追过来,不敢停留,混在人群里一直往南走,一直走过三个路口,确认背后没人才停下来喘口气。
如果刚才不是灵光一现,现在他可能已经被捅成了马蜂窝。想到倒在血泊里的罗老师,李亢内心像被搅碎一样地疼。还好马澄出去买吃的,李亢不敢想如果她当时在屋里或者在他和面具人缠斗时跑回来,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自己能去哪里呢?钱和备用手机都在脱下来的脏衣服里,警察在找自己。面具人如果躲开燃烧瓶的攻击,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是何方神圣?竟然打扮成自己的样子。李亢站在路灯下,茫然地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