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测神
五代测神
民国初年,广州城里出了位赫赫有名的测字先生,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尊姓大名,只晓得他的绰号叫“测神”。此公年约五旬有余,身材修长,仙风道骨,谈吐不俗,语出惊人。大凡请他测过字的人不分贵贱,或官或民,无不啧啧赞叹,惊呼出声:“未卜先知,机测如神!”
其实,测神的出名早在三十年前,那时还兴科举。这年的金秋时节,广东乡试结束后,有位叫夏旭光的考生听说广州城里有位善于拆字算命的摆摊先生,顿觉兴趣大发,便相邀了几位同场考生一道来测测各自的乡试结果。他们好不容易在一座城隍庙前寻到了这位测字先生。但见此公年纪轻轻,颏下无须,脸皮寡黄,貌不惊人。于是,都大失所望,相互交换眼色发出一阵哂笑。夏旭光一眼瞥见摊前招贴上赫然醒目的那八个大字——“五代单传,测神世家”,不由心下一动,朝身边的友人悄悄发出了信号:“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不妨一试。”遂首先挺身而出,上前两步,朝测字先生拱手一揖:“久闻测神先生大名,不知能否替我等测出各自的乡试结果?”
测神报以微微一笑,朝摆在桌上的纸笔指了指示意:“请先生命字。”
夏旭光便当即抓过笔来,挥毫写了一个“因”字。
测神顿时双目放彩,脸呈笑容,双手抱拳,笑声朗朗:“恭喜!恭喜!先生乃今科榜首也,可贺!可贺!”
夏旭光闻言也便激动起来,打蛇随棍上,紧紧盯住不放:“先生莫不是在蒙我?故意耍弄考生。”
测神当即沉下脸来,正色道:“测字无戏言,打谎是欺骗。‘测神’招牌岂是虚言!先生太小觑人了!”
夏旭光顿觉语塞汗颜,急忙道歉:“失敬,失敬,还望先生海涵,并恳请道个周详。”
测神这才缓过脸色,一字一顿解释道:“因字拆开,乃口一人,也即国内一人。今科榜首不属足下,又属何人呢?”
夏旭光经过这么一点拨,顿觉茅塞顿开,兴奋异常,连声道谢。
这么一来,随同夏旭光一道而来的考生便也来了兴趣,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其中有位姓吴的考生早已沉不住气了,暗自思忖,一个“因”字便能测出乡试第一名,简直是哄鬼!便存心想刁难一下测神,竟抢前一步,夺过笔来,信手也在纸上涂了个“因”字,扔到测神面前,冷笑着:“先生,我也是个‘因’字,该是何种测法呢?”
众人见状,都一愣,继而恍然大悟,人家存心要让测字先生出洋相呢!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测神,且看他如何应付。
只见测神淡淡一笑,语出惊人:“先生,恕我直言了,此科你恐怕无份了,但后有恩科,可望得志!”
众人惊愕,吴姓考生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反驳:“先生好一张贫嘴,‘同样一个‘因’字,人家名登榜首,而我却要名落孙山。你今天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否则可要砸烂你的摊子!”
测神不慌不忙,不疾不缓地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虽说同一个‘因’字,但人家的‘因’字是出于无心,而你的‘因’字是出于有心。所以,字相同而意不同也,故而结局也就各异。”
吴姓考生给堵得哑口无言,只得退到一旁。
斜刺里冷不防又杀出一位手拿折扇的考生,气昂昂地闯到摊前,用扇子指着这两个“因”道:“小生也就这个字,请先生来判断一下。”
众人见状又是一愣,这下又有戏看了,测神哪,测神哪,就算你神仙下凡,这个“因”字又当作何解释呢?
测神依然面露微笑,胸有成竹,徐徐点破:“先生,你虽然也是同样一个‘因’字,结局可不一样啊!因为你的扇子适加‘因’字之中,乃为困象。你这一生恐怕也就做个秀才吧!”
此语一出,这位考生只觉得满脸发烧,怒气填膺。有心想发作起来,又恐遭人讥笑,只好灰溜溜地退下阵来。
据说,后来这三位考生的前程果然如测神所说的,一人成了当科解元,一人名落孙山,一人一直是个秀才。
这桩奇闻传出以后,测神更加名声大噪,慕名前来测字的达官贵人更是络绎不绝,摊前若市。
有好事者为此专门对测神的家史作了详细调查。据说测神的曾祖父的曾祖父籍贯苏州,原来是一个破落户子弟,因为家中贫困,无法生活,便遁人山中准备自尽。不料竟遇到了一位仙人,听他诉说了自己的困境后,十分冷悯,便授给他一本测字的天书。这破落户子弟回家一试,果然应验如神。从此,他便摆起了一个测字的摊子,吸引了世人,并博得了一个“测神”的绰号。
测字撵选
打这起,测神还真成了贾团长身边形影不离的军师。贾团长走到哪里,测神就必须跟到哪里。而且贾团长还给测神配了个勤务兵,寸步不离。明里说是保护和侍候,暗里自然是严密监视,防止他潜逃。测神自然心领神会,岂会干出这等傻事。既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人无干日好,花无百日红,文王不也曾经让纣王幽禁过么?何况自己区区一介草民。他只得这般安慰自己。
那年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而当兵吃粮的大都是抓丁来的,鱼龙混杂,参差不齐。一旦战争爆发,谁也不愿当炮灰。枪声未响,人影不见。逃兵现象屡见不鲜,军阀们为之抓破了头皮。贾团长的那个团三停人马失了一停,气得他三尸暴跳,成天操娘骂爷,却仍然无济于事。这天,某连连长气喘吁吁地赶来报告,说自己手下有一排人马昨夜集体“失踪”。贾团长气得脸色铁青,怒火填膺,无处发泄,竟从身边拔出枪来,当场将这位失责的连长崩了。手下人无不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惴惴不安,心有余悸。
一旁的测神见状,也于心不忍,急忙上前悄悄劝解,说是这种做法只怕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恐怕逃兵只会越来越多了。
贾团长瞪了测神一眼,倏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便放下脸色嘻嘻一笑:“我的好军师,这会可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既然你测字如神,必定能测出这些逃兵的下落。”
测神一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贾团长便写了个“鹦”字扔在军师怀里。
测神被逼无奈,只得缓缓吐言:“鹦鹉,乃是会说话的禽鸟,舌头伶俐,而身子不会隐藏,终究要被人抓住装在笼子里。而且是鸟而婴,羽毛未干,怎么能够远逃呢?他们必定离这里很近,赶快去撵,也许能追回来。”话音刚落,只见一只麻雀飞过后屋檐,测神顿觉眼前一亮,急忙又补充道:“你们可朝这屋后的东南方向搜索过去,说不定大有希望!”
贾团长喜出望外,便亲自骑上那匹高头大马,率领一连人马沿路搜索,还真是测字如神,不出所料,贾团长他们在十里路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果然将正睡得香甜的这个排的逃兵统统逮住了。为了杀一儆百,贾团长竟然当着全团士兵的面,将这个排的逃兵集体屠杀了。
测神尽管竭力劝阻这种不教而诛的做法,甚至跪在贾团长脚下替这些逃兵求情,然而丝毫无效。贾团长心硬如铁,杀人如麻,就像朝死娃嘴里灌参汤,这会却听不进军师的金玉良言了。测神好不悲痛,当屠杀过后,他迈着踉跄的脚步,泪流满面地在这三十具尸体前逐个下跪,仰天悲号:“兄弟们,是老朽害了你们啊!老朽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啊!”
他的眼前仿佛浮想起《三国演义》中曹操杀吕伯奢全家的悲惨情景,顿觉万箭穿心,痛不欲生。陈宫误投曹贼最后出走,而自己误随这军阀团长却难以脱身。因一念之差,为虎作伥,血腥染身,岂不叫人千古遗恨!想到此间,测神悲痛已极,老泪纵横,仰天长啸:“苍天啊,苍天,老朽造大孽了!雷轰我吧,火烧我吧,天打雷劈,我死而无憾啊!”
从此,测神像换了个人似的,虽说仍然跟随在贾团长的身边,却一直像个木头人似的,沉默不语,真个应了一句古话: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而且再也不替贾团长测一个字了。
马副团长率领这支部队向革命东征军投降以后,测神要求重返故里去。不过,从此在广州城里再也不见他露面测字了。据说有人看见他回家后便将他收藏的那本祖传的泛黄的测字天书翻出来,向围观者解释道:“我家五代人的心血都消耗在这上面,只可叹于国于民有弊无利,何苦来哉?决不能再留下拖累后人了!”竟当众付之一炬。
这传闻孰真,孰假?无人考察。反正以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这本测字的“天书”了。
夜半血案
有兄弟俩, 老大叫大善, 娶个媳妇叫张惠仙; 老二叫小善, 还没娶媳妇。爹妈死得早, 三个人一块儿过日子。
大善常年在外做木工活, 有些人就给他开玩笑:“伙计, 你经常不在家, 就不怕你媳妇跟你兄弟‘那个’上了?”大善嘻嘻哈哈和他们对骂一阵, 也就过去了。可是后来说这话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就有点儿疑惑: 不对, 得做做兄弟的细活儿。
这天, 大善临出门说:“ 我要去东庄盖房子, 得两天不回来,你们看好家。”他刚走, 他媳妇也趁空回娘家去了, 家里只剩下小善一个人。
天黑了, 小善正要关院门, 有个姑娘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哭着对他说:“俺是城里人, 走亲戚回来, 半路碰见一只狼, 俺就跑你这儿了。天黑回不去了, 求大哥留俺住一宿吧!”小善说:“ 中啊。俺哥嫂都不在家, 今儿黑你就住俺嫂那东间吧。”姑娘很感激, 想着遇上好人了。
吃罢晚饭, 小善安排姑娘住下, 自己又作难了。咋哩? 堂屋三间房, 他住的西间, 跟东间通着呀! 小善觉着这样住不合适,就悄悄溜了出来, 把屋门轻轻带上, 又把院门插上栓, 然后翻过院墙, 到东院他大娘家去了。
小善大伯早死了, 只剩下他大娘和一个堂哥过日子。这老婆儿四十岁不到,正事不干, 在家里开个赌场, 抽个头钱, 人们都叫她“ 老王婆儿”。小善来到东院, 见堂屋里围一桌人正押盒子宝 , 就把他大娘叫出来, 说了自己遇上的难题。老王婆儿二话不说, 就叫他去跟自己儿子同榻睡。老王婆儿的儿子有点傻, 都叫他“傻子”,二十出头。
小善来到傻子床边, 把咋来咋去又说了一遍。傻子一听很高兴, 把他让到床里边睡下了。
这老王婆儿一直眼气小善家挣钱多。这会儿机会来了, 她想钻空子去偷人家, 就悄悄溜出赌场, 翻院墙来到小善家堂屋门前, 轻轻推开屋门, 摸到了东间, 翻箱倒柜地找钱。睡在**的姑娘听到动静, 吓得连忙钻到了床底下。
再说那傻子, 三十多岁了还娶不上媳妇, 听说堂弟家住了个单身女子, 也生了坏心。小善刚睡着, 他也翻墙进了小善家, 想讨姑娘的便宜。傻子摸进屋, 正好撞上老王婆儿, 以为是那外地姑娘, 抓住就往**按。老王婆儿吓一跳, 想着是小善回来了,也不敢喊叫,任由傻子儿子在身上乱搞。
就在这时, 大善腰里别把斧头回来了, 翻过院墙, 来到东屋窗下一听, 里边有动静, 不由心中火起: 好一对没脸的东西, 真的背着我做下这**之事! 他拔出斧头冲进去, 抓住一个脑袋砍几斧头; 再抓住一个脑袋, 又是几斧头。他又从**扯下铺单,把两个脑袋一包, 背上给他老丈人送“ 礼”去了。床下的姑娘吓破了胆, 赶紧从床下出来就往外跑。杀人凶手没有走远, 还看得见, 是个牛高马大的黑影。姑娘原以为凶手是留她住宿的低个儿房东, 看见这黑影就不再疑惑了。她有心回去看看房东是不是叫杀了, 心里害怕, 就摸黑跑回家了。
大善气冲冲地跑到老丈人家, 敲开门, 把人头往老丈人面前一扔, 说:“哼, 看你闺女干的好事!”他媳妇正在里间睡觉哩, 叫他吵醒了, 接腔问:“爹, 谁来啦?”大善一听声音大惊: 糟糕, 杀错人啦! 赶紧解开包袱, 仔细一看, 天爷! 是他大娘和傻子的头!
大善吓瘫了。他老丈人叫他赶快把人头和尸体藏起来, 来个死无对证, 然后再躲出去。大善赶紧又背着人头往回走。路过一家染房门口, 大善见路边支着块大碾布石, 心想这地方背静,就掀开碾布石, 把人头塞到下边的砖槽里, 再把碾布石放好, 又跑回去收拾那两具无头尸体。
第二天早起, 小善醒来不见了傻子和大娘, 回去一看, 连那个外地姑娘也走了, 不知咋回事。过了两天, 大娘跟傻子还不见回来, 小善觉着不对劲儿, 忙到县衙里报案。县官儿派人下来一访查, 小善的嫌疑大, 就把他关押起来。
再说, 有个卖胡辣汤的挑着挑子去赶集, 经过那家染房门前, 不小心汤罐儿碰上了碾布石,“砰”一声碎成八瓣, 胡辣汤流了一地。卖胡辣汤的心疼得抱头大哭。染房掌柜一见过意不去, 赔了卖胡辣汤的一串钱, 接着就挪碾布石。这一挪, 两颗人头露出来了。染房掌柜吓坏了, 跟头流水 去报了官。县官儿立时升堂, 传出小善审问。小善一见人头就吓晕了。他被判成死刑, 三天后开刀问斩。
开刀问斩这天上午, 在小善家借宿的姑娘在街上听说要斩人, 一打听被斩者是留她住宿的房东, 就慌慌张张跑回家对她爹说:“爹, 要杀的这个人亏呀!”她爹说:“亏不亏咱也不知道, 管那弄啥。”姑娘说:“咱不能不管!”就把借宿遇险的事说了。她爹一听慌了, 领着姑娘就往法场上跑, 离老远就大喊:“刀下留人! 冤枉啊!”
县官儿见有人喊冤, 忙问:“ 你们咋知道他冤枉?”姑娘就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县官儿听罢知道小善不是凶手,忙叫人把他从斩桩上解了下来; 吩咐回衙, 重新审理此案。
就在这时, 大善也慌忙赶来了。他刚刚得到消息, 为救兄弟, 赶来投案自首。他一来案子就清白了。县官儿当场宣判: 小善无罪释放; 王婆母子害人害己, 罪有应得; 大善误伤人命, 不予追究。
小善感激姑娘呀, 跪在她面前直磕响头。姑娘她爹赶忙把他拉起来说:“孩子, 你吃了冤枉官司都是由她引起的呀! 俺还要谢谢你哩。你俩难得有这段缘分, 我就把她许给你吧!”小善因祸得福, 拾了个媳妇。
父子同拜花堂
清朝时候, 河南汝阳县孙岭村有家姓孙的, 夫妻二人三十多岁才得一子, 取名“得娃”。这家几代人都是单传, 有了得娃这根独苗苗, 孙家夫妻自然当成宝贝疙瘩。
得娃从小就跟隔河陈店街的陈秀英订了娃娃媒。他在陈店街私塾里念书, 知道和陈家这层关系后, 很不好意思, 见了岳父家的人总觉着脸上发烧, 上学放学只走背街, 不走大街。
有一年夏天, 下了大雨。得娃放学来到河边一看, 河水上涨, 没法过河。他正愁着回不了家, 陈秀英来了。得娃红着脸问:“你来干啥?”陈秀英把带的蓑衣披在他身上, 说:“河水上涨,知道你回不去家, 俺来接你哩。”得娃说啥也不去。陈秀英说:“今儿个爹妈走亲戚去了, 怕谁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脸皮还这样薄。”得娃只好跟她去了。
大雨连下三天, 河水退不下去。得娃的岳父岳母走亲戚回不来, 他也走不了, 就跟陈秀英住一起了。陈秀英给他做了件新衣裳, 让他换上, 把脱下的脏衣裳洗了洗。
天晴得娃回家, 临走忘了拿换下的衣裳。一进门爹问:“ 这几天住哪儿啦?”娘问:“ 你身上的衣裳哪儿来的?”得娃不敢说,爹娘只是追问。他想着自己干了丑事, 没脸见人, 夜里偷偷离家跑了。
再说陈秀英怀了孕, 来到孙家哭着诉说了缘由, 并带来了得娃的衣裳作为凭证。孙家没办法, 只得收下这个没有拜堂的媳妇。后来, 陈秀英生下个男孩儿。孙家夫妻整天盼着得娃回来,没盼来儿子, 盼到个孙子, 就给孙子取名叫“盼儿”。
盼儿十二岁时, 爷爷不幸下世。一家老少两个寡妇, 守着这棵独苗, 日子实在难过。奶奶日夜流泪, 哭瞎了双眼。这一年,汝阳遭旱灾, 颗粒不收, 村上人变卖家产, 到九高山下的酒后街去买粮。孙家哩, 女人脚小跑不了路, 盼儿年幼力薄, 谁去呢?
陈秀英看着瞎眼婆婆和年幼的儿子, 左右为难, 伤心落泪。盼儿说:“娘, 让我去买粮吧。我和村里的叔伯一道去, 能行!”陈秀英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 只好让他和村上人一道买粮去了。
酒后街粮行掌柜见来个十来岁的孩子买粮, 就问:“ 你爹咋不来?”盼儿最怕别人问他爹, 红着脸不答。一同来的人对掌柜说:“他没生下来时, 爹就跑了。家里没有汉子, 他娘只好让他来了。”掌柜的一听怪稀奇:“你爹咋跑了?”一同来的人把咋来咋去一说, 掌柜坐不住了, 接过盼儿银钱, 给称了粮, 又悄悄地把银钱装进粮袋里, 嘱咐说:“孩子, 你没力气, 也拿不多, 这点儿粮吃完了再来。”并嘱咐同来的人路上多关照这孩子。
原来这粮行的掌柜不是别人, 正是盼儿的生身父亲得娃。
他从家里跑出来, 就到酒后街一家商号里当相公。手里有了钱,他就自己开起了粮行。他离家十二年了, 长相变了, 穿着也阔绰, 村里人见了他也没认出来。
盼儿买粮到家, 把粮行掌柜的话给奶奶和娘一学, 婆媳俩都很感激。收拾粮食时, 又发现银钱人家也没要, 婆婆流着眼泪说:“秀英, 该咱大难不死, 遇上好人啦! 下一回让盼儿再去买粮 , 叫他认那掌柜的当个干爹吧?”陈秀英点头答应了。盼儿第二趟到酒后街买粮, 就认掌柜的当了干爹。
转眼又过了六年, 盼儿十八岁, 要搬亲了。陈秀英要盼儿去把干爹请来。盼儿去请干爹, 得娃说啥也不答应。盼儿跪在地上说:“你不去, 我就跪在你面前不起来!”得娃没办法, 只好随盼儿回到家里。得娃一进门, 陈秀英忙搀着瞎眼婆婆来见恩人。
得娃坐在那里, 头不敢抬, 话也不敢说。陈秀英看他那拘束劲儿, 觉着奇怪, 顶真一看, 不由一愣: 是他? 就故意盘问起这个干亲家来:“他干爹, 咱干亲这些年了, 还不知道你家里情况哩。二老可健在? 他干娘有几个孩子?”得娃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急得直冒汗。陈秀英心里明镜似的, 见他还没有相认的意思, 止不住擦一把泪说:“他干爹, 看来你也有难言之苦哇! 可知道俺比你更苦, 嫁了个没良心的男人, 还没拜堂俺就给他生养儿子, 侍奉双亲。可他一去不回头! 婆婆为他哭瞎双眼, 公爹为他一病身亡。他生不养死不葬, 你说, 他还算个人吗?”陈秀英说到痛处, 连哭带骂起来。得娃屁股上像扎了蒺藜, 再也坐不住了, 赶紧起身告辞:“大嫂, 我, 我店里还很忙, 得赶早回去。孩子搬亲,我来贺个喜, 这就走啦!”说着掏出一个元宝, 往桌上一放, 出了屋门。陈秀英急忙拦住, 回头喊:“盼儿, 扶你奶出来送客!”
老太太出来了, 秀英搀住说:“ 娘, 他干爹要走, 留不住。他是咱家的救命恩人, 来, 咱全家给他磕个响头吧!”得娃一听慌了, 一把抱住老娘,“ 扑通”跪倒在地, 哭着喊:“ 娘! 我是得娃呀!”老太太打个愣怔, 抱住儿子的头, 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她忽地扬起巴掌,“啪”给得娃一个耳光, 就骂:“你个畜生! 为啥回家还不认亲?”得娃说:“ 娘, 我做了错事, 害了全家, 咋有脸见人哪! 只当盼儿没我这个爹, 放我走吧!”秀英说:“你走俺也走,又没跟你拜堂, 何苦受这个罪!”盼儿“ 扑通”跪在得娃面前说:“爹, 儿生来没有爹, 可不能让儿再没了娘啊!”
邻居们听见孙家又吵又闹, 过来一看, 才知道得娃回来了。他们听了秀英和秀英婆婆的诉说, 都劝得娃不要走。族里一个老人说:“这样吧, 盼儿结亲的喜期就到了。那天, 叫得娃和盼儿娘的婚事补办一下, 来个双喜临门。咋样?”众人都说:“ 对! 让他们父子同拜花堂!”
窦小姑
东东昌府聊城县的窦云飞,在乾隆年间以出众的武功参加乡试,中了武举人。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是子继父业,个个勇猛矫健,身手不凡。其中这个小女儿就是窦小姑。
窦云飞早年做过客商的保镖,闯**江湖出了名。他用红色三角旗作为标记,南来北往,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因此深得人们的信赖,远近客商都慕名而来求他保镖。
后来,登门请求窦云飞出马保镖的人络绎不绝,窦家门庭没有一天冷清过。窦云飞和他的三个儿子都有点应接不暇。这时,有个老友建议他干脆开一家镖行,把生意做大一点。窦云飞就采纳这一建议,当下四处请伙计、朋友,在聊城城东射书台下开起了窦记镖行。从此,一面说到的红色三角旗就高扬在聊城城东,人们远远地就可以望见它。
当时,北方几个省的绿林好汉最多,吃过往客商这碗饭的不乏其人,可是他们没有人不知道窦家的红色旗标是不可侵犯的。所以在他们的地盘上,只要是看见红旗标打头的人马,他们总是目动让开一条道。有时正逢窦云飞亲自保镖,他们还主动以酒肉款待,以礼相赠,不做对头,做个朋友。
不过,直隶省某山寨的山大王黄天狗却不这样。这黄天狗是地地道道的强盗头子,在江湖上的名声很不好。他力大过人,手下聚集的强盗人数众多.颇有点有恃无恐,对窦云飞不大服气,当然也不大客气。窦云飞也风闻黄天狗的为人,有时偶尔经过他的地界,也不敢疏忽大意。但是两个人从未正面交锋,较量一下高低。
那一年,山东省省城一个大官派手下一个干练的仆人带领有一百多头健壮骡子的队伍,驮了十几万两银子,准备到京都去。携带这么多银子本来就是一项重任,再加上主人还限定到达期限,这个仆人不敢随便行事,就慕名前往聊城的窦家镖行请求保镖。
事不凑巧,那几天,窦家镖行的能干的人刚好都派出去了,窦云飞也不在家,一时还回不来。只有窦云飞的妻子和窦小姑留守下来接待客人。
这个仆人问明情况,当时就急得团团转,连连叫苦:哎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窦云飞的妻子见他着急,知道事关重大,但她想来想去,也拿不出个好主意。最后实在没办法,就打算出去把这笔生意回掉。
窦小姑一把拉住母亲,神色严峻地起身说道:
“窦家是开镖行的,路上丢失镖金会败坏咱家的名声,人家来请求保镖,到了镖行却动不了身,耽误人家的事情,也同样会败坏咱家的名声的。”
她母亲愁眉苦脸,说:“是啊。可眼下你我都是女流之辈,这么大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姑似乎成竹在胸,对母亲说:“小女虽是女儿之身,但自小跟着父亲学过弓箭骑术。如果让我女扮男装去走一趟,我自信能够胜任。”
母亲有点担心:“我听说直隶省有个黄天狗,为人凶险,你父亲有时也会怕他。这次到京都去一定要经过他的地界,他看你父亲不在,要是欺负你,你能敌得过他们吗?”
小姑毫无惧色,平静地说:“让我试试吧。”
母亲见小姑态度坚决,勉强同意。小姑马上到里屋换上男人服装,变得英姿飒爽。她没多带什么兵器,只带了一副弹弓和几十颗铁丸,牵匹马,就跟着那个仆人上路了。
窦小姑押着镖银,从山东出来,直奔京都。走了六七天,一路无事。到了第八天下午,他们一行人走到了离黄天狗山寨不远的地方。窦小姑打听到距山寨以东十几里路,有家很大的客店。她看天色已近黄昏,就领了众人前去投宿,打算明日天亮以后,再经过黄天狗的山寨。大队人马在这家客店安顿下来后,窦小姑坐在客店外面,解下弹弓靠在墙上,自己捧着茶壶慢慢喝茶。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头上绾着髻丫的小男孩,拿了根引火棒点着火在小姑左右玩,模样很可爱。小姑忍不住把他叫到跟前,逗着他玩。这小孩也不认生,很快就和小姑混熟了,但仍旧拿着引火棒,这儿点一下那儿点一下。小姑只觉得小孩调皮好玩,没把这当一回事。不提防那小孩偷偷地把她的弹弓弓弦烧焦了。
歇息一晚,第二天清晨,队伍再上路。刚离开客店不过几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丛,道路从树丛中通过。小姑吩咐众人严加提防,自己精神高度集中,目光四下扫视。就这样,一行人马踏上了树丛中的土道。
走着走着,树丛中发出阵阵响动。紧接着,一伙蒙面汉子从路两旁树丛中突然拥出来,分头牵了驮载银子的骡子,二话不说就走。窦小姑怒不可遏,大喝两声“站住,站住”,并举臂使劲弯弓。哪知道一颗弹丸还没有射出,只听见“嘣”地一声响,弹弓弓弦己断成两截。
窦小姑仔细一看,恍然大悟,原来昨天晚上那个可爱的小男孩竟是黄天狗派来的人。这家伙倒真狡猾!小姑气得骂了一句,当即勒转马头回身就走。离开强盗稍有一段距离,便停马割下一束头发,把弓弦接上,试了一试,倒也很结实。
于是,小姑又打马回头,飞奔往前追去。看见一百多头骡子已有一半进了寨门,窦小姑急了,厉声喝道:
“大胆的强盗,你们也不认认你老子是谁,想找死吗?”
说着,举臂拉弓,发出一颗铁丸,正中一个强盗的后脑勺。那家伙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其他强盗见小姑追上来,嗷嗷叫着过来堵截。小姑手起弓响,“嘣嘣嘣”连发几颗铁丸,又有几个强盗面门中弹,应声倒下。小姑乘势飞马上前,弹无虚发,闯开一条血路,眨眼间己接近寨门。
窦小姑身上的铁丸还没有打完,百步之内已经横陈十几具尸体。强盗们领略了她的厉害,再不敢轻举妄动。黄天狗知道无法抵敌,在十几个人簇拥下出现了,见了小姑连忙摆手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小喽罗们无知莽撞,匆忙之中冒犯了贵镖行,务请不要怪罪!”
窦小姑勒住马缰,瞪着黄天狗,正色道:
“你既然知道是我们窦家镖行在保镖,那就请让开一条路,放我们过去!”
黄天狗喝退手下喽罗,然后才说:
“不忙,不忙。黄某人知道您路过敝寨,早己准备了一些薄酒,想为您洗尘。能否请大驾赏脸光临?”
窦小姑心想:这家伙准没有安好心。但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怕他,还要杀杀他的威风!就爽气地答应道:
“承蒙黄寨主一片厚意,窦家人绝无推辞之理,万分感谢。”
小姑说罢,催马上前,与黄天狗并行,向山寨走去。停在山寨外驮载银两的骡队以及役夫等人,黄天狗关照手下人就地招待他们饮食。那个仆人则被黄天狗一同“请”进了山寨。
进了山寨,小姑在黄天狗的大厅里坐定。一会儿功夫就摆出了山珍海味。黄天狗请小姑等人入席,并频频劝酒。小姑也不谦让,不客气地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黄天狗放下酒杯,用匕首叉了一块肉,起身对窦小姑说:“些微敬意,请不要客气。”
说着,把肉朝小姑嘴边伸去。心想只要她一张口,就用匕首刺她的喉咙,让她难以躲闪。
窦小姑毫无惧色,说了声:“不敢当。”
说话间,黄天狗的匕首直奔小姑喉咙而来。小姑反应特快,张口一接,一下子把匕首咬住。只听“咯嘣”一声,匕首尖被小姑咬断半寸光景。
这时,刚好大厅的屋梁上有燕子在吱吱地叫。小姑脸带冷笑,看了黄天狗一眼,一抬头将刀尖对准屋梁吐去。一道白光划过,一只燕子应声悠悠坠落下来,掉在地上。众人定睛细看,那刀尖己全部扎入燕子的肚子,只露出一点儿。
大厅里“嗡”地一声,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叫。黄天狗被窦小姑这一手绝活吓得脸都黄了,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窦小姑微微一笑,环视众人,启口道:“窦某人这次献丑了。”
黄天狗这才回过神,对小姑说道:“虎父无犬子,果然不假!黄某今天几乎当面错过和你拜识的机会,差点造成终身遗恨。您要是不嫌弃,就请把我收在门下,置身徒弟行列吧。”
窦小姑没有回答。黄天狗接着又以商量的语气说:
“您窦家镖行的三角红旗,别人假冒的很多,以后请在红旗上添上两道白色飘带镶边,这样河北一带的山寨就没人敢正眼看一下了。今天这事,只怪我有眼无珠,错识了标记,还望窦老兄多多包涵。”
窦小姑看了黄天狗一眼,说:“闲话就不要多说了。这次保镖限期很紧,还请黄寨主快点发还我们的东西,我们还要赶路呢。窦家镖行改日再答谢你的一片盛情吧。”
黄天狗立即吩咐手下人把抢进山寨的骡马银两如数交还窦小姑,并且亲自送小姑出了寨门。小姑在寨外清点队伍,发现和她一同进寨的仆人已被惊吓得气喘吁吁,不能走动了。小姑过去安慰他几句,让人扶他上马,这才指挥队伍一同上路,浩浩****向北走去。
这次京都之行,窦小姑丝毫未露女儿之身,所以各地绿林好汉和那些山大王都以为她是窦云飞的儿子。甚至连窦云飞也没有想到他的娇女儿会干出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直到一年多以后,绿林中才知道镇服直隶大盗黄天狗的那个人是窦云飞的小女儿,才十八九岁年纪,名叫窦小姑。大家纷纷赞叹:
“窦云飞的女儿都这样厉害,他父子的威风就可想而知了!”
从此,东昌府聊城县城射书台下窦家镖行的名声就更加响亮,那三角红旗白色飘带飘扬之处,人们无不肃然起敬。
当然,也有人开玩笑说,那三角红旗上的白飘带是窦小姑的裹脚布,是由黄天狗亲自拴到旗子上云的。
偷鸡的妇人
明时,严州府寿昌县典史许报国,善断疑难案件,执法严明,远近闻名,地痞流氓,赌徒酒鬼以及各式各样的犯罪分子都很怕他。一天,在回县衙的路上,他听到一个妇女骂街,使命身边的皂隶去询问原由。皂隶回禀说:“居民刘二家丢了一只鸡,刘二的老婆在寻鸡骂街,已有一个多时辰了。”许典史回衙,命衙役将刘二家左邻右舍的成年妇女都叫到县衙,说道:“你们作为妇道人家,为何不守清规?偷鸡摸狗,甚是可恶。是谁偷的鸡,如果自己承认,就只追赔一只鸡。如果不承认,过一会儿我审问出来,一一问罪。”结果没人承认。
许典史心生一计,让门子取稻草芯十四根,剪得一般齐整,说道:“我年幼时候,曾向一个茅山道士学法,专门追查偷鸡的贼。”故意用手指在草上写了几个字号,让门子每人分给草芯一根,又煞有介事地说:“这根稻草芯上面有字号,你们各自藏在袖中,过一会儿拿出来,如果盗了鸡的,草长一寸。如果没偷,稻草照旧,不长不短。”其中有一个妇人心虚,恐怕自己的草能长,就渐渐用手指掐短,约有一寸。过了许久,许典史令门子一一收取稻草,放到一起比较,大家的都和过去一样长,只有一个妇人的草短了一寸。他就问道:“这个妇人是谁的妻子?”差役说:“这个妇人娘家姓龚,丈夫名富教四。”许典史问道:“龚氏昨晚偷的鸡,现在还在吗?”龚氏说:“小妇人并未偷鸡。”“你既然未偷鸡,为什么将草芯掐短?从实招来,免得拶指。如果不肯招认,就用拶子拶指。”龚氏才招供说:“昨天鸡已吃了,只剩下两条腿还在。”许典史说:“既然鸡腿还在,现在放在哪里?”龚氏说:“放在屋内小厨里面。”
许典史命皂隶二人到其家搜出赃物,并将其丈夫捉来。许典史说:“富教四,你的妻子偷鸡,你怎么不制止?怎么能伙同作恶?”遂将夫妇二人各打二十大板,令富教四敲锣呐喊,带龚氏在大衙四门游行。满城的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叹其断案如神。
屡试不中
江南陆家镇是个千年古镇,世代名人辈出。相传清乾隆年间有个后生叫诸世器,从小聪明颖慧,十五岁就补博士弟子员,可后来却十余次闱试不第,其中原因传说的很多,今单说其中一个……
传说陆家镇上有个陆员外,膝下无子,仅有一个女儿叫陆晓晓。晓晓生得异常标致,温柔贤淑。县太爷的儿子早就垂涎陆家小姐的美貌,于是就央求县太爷请媒婆前去提亲。陆员外一听是县太爷的公子,一口答应下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亲事说成没几天,陆晓晓竟然一病不起了。说来也怪,晓晓这病毫无先兆,说不行就不行了,食不下咽,一天下来一口水都喝不进去,没几天,本来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就瘦得没个人样了。
这可把陆员外急坏了,本来他一直对外封锁消息,不想让县太爷知道晓晓生病的事。可晓晓这病是拖不了多久的,陆员外赶紧差手下人出去偷偷请来方圆百里的名医,可说来也怪,没一个人能治晓晓的病。陆员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出风声,广招名医来给晓晓治病。
一夜之间,陆家镇到处都贴满了陆员外家的告示:“因小女染病,若能治愈,愿赠一半家产。”
县太爷闻听晓晓得了不治之症,果不其然,赶紧让媒婆去陆家退了亲事。陆员外也没办法,只得应承。陆员外一半的家产谁见都会心动,于是,各处的游医、郎中和懂一点医术的乡野村医蜂拥而至,但还是没人能医治陆晓晓的病。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晓晓的病越来越重,她已滴水不进,气若游丝了。陆员外整天在房里唉声叹气,偷偷抹眼泪。陆员外老来得女,爱妻在生晓晓时不幸去世,如今眼看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怎叫他不伤心啊!
这日,陆员外正在屋里发呆,管家带进来一个后生,小声说:“老爷,这后生说能治好咱家小姐的病。”
陆员外振作精神打量眼前的后生。后生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陆员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陆员外没有别的法子,还是强打精神问后生:“你是学医的?哪里人?”
后生脸一红,说他不是学医的,他是陆家镇本地人,姓诸名世器。他看过许多医书,还略懂相术与巫术。他说小姐的病并不在她的凡身,而是在她的魂魄,所以想来试一试。
诸世器?陆员外顿时眼前一亮,说:“你就是那个补博士弟子员的诸世器?”后生笑了笑,点点头。诸世器聪明过人,这是陆家镇上无人不晓的事。陆员外连忙带他进入小姐的闺房。
诸世器看到骨瘦如柴的陆晓晓躺在**,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陆员外想他是看到女儿这般模样给吓的,心想即使这诸世器聪敏过人又如何,照样治不好女儿的怪病。诸世器稳了稳心神,坐在陆晓晓的病榻前,为她仔细诊脉。诊过之后,他对陆员外说:“陆小姐的病不能按常理诊治,员外你先带下人出去,我要为小姐招魂。我家有一祖传秘方,治疗此种病症最是有效,你再让下人给我准备几样东西来。”陆员外听了,心中难免有些不情愿,但为了女儿,他还是同意了。
奇怪的是,当天晚上,陆晓晓就睁开了眼睛,喝下了几口粥。陆员外自然大喜过望,一连数日,诸世器都来为陆晓晓招魂,再配上调养的方剂,陆晓晓的病眼看一天天好起来。
女儿的病好了,陆员外的心事却来了,他放出去的话不能不算数啊!于是他让管家去打听诸世器家境。管家回来说,诸世器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陆员外的心又凉了半截。
这天,已经痊愈的陆晓晓央求父亲,说自己想见见这个救命恩人。陆员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一来怕外人笑话,二来看女儿有愿成鸾凤的意思,于是只好让管家把诸世器找来。
诸世器来到了陆员外家,见到了陆员外和陆晓晓父女。陆员外就说起了自己当初的许诺,他问起女儿的意思,陆晓晓含情脉脉地望着诸世器,害羞地低下了头。没想到,诸世器却当面拒绝了陆员外的好意。陆员外颜面扫地,刚想斥责几句,诸世器却先开口说:“员外,小姐贤淑貌美,我自然倾慕,但我希望考取功名,待金榜题名之日就是迎娶小姐之时。”陆员外一听,额首含笑。
陆员外心里高兴,实不知,原来陆晓晓与诸世器早就认识。半年前在庙会上,两人一见倾心,鸿雁传情已有一段时间。直到县太爷的公子来提亲,陆小姐自是不愿意,苦思冥想,这才想到了装病拒婚。在这期间可苦了陆小姐了,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眠不睡,整个人瘦得像鬼似的。后来陆员外悬赏为她医治,陆晓晓心想若是有缘,诸世器定会有所表示。
再说诸世器,他早就听说小姐病重,心急如焚,心如刀绞。可他哪会看病,一听陆家悬赏,他琢磨几日,就上门治病来了。说是给陆晓晓招魂,其实是他劝解陆晓晓,两个人面对面述说相思之苦。
然而,事情远没有想的那样顺利。诸世器上京赶考离开没几天,县太爷的少爷听说陆小姐的病已痊愈,就又差媒婆前来提亲。陆晓晓一百个不应,宁死也不从。陆员外左右为难,与女儿商量:“诸世器对我陆家有恩,如果他能高中回来,我自然会答应你俩的婚事,可如果他不能高中,那……”
陆晓晓哭成一个泪人儿,说诸世器定能高中。
再说诸世器,一路风餐露宿,想不到深夜投宿竟遭遇强人偷盗,分文不留。无奈,诸世器只得流落街头,晚上蜷缩在破桥洞里。开考那天,考官见他衣衫不整,不让他进考场。诸世器好话说尽也无济于事,幸好主考官通情理,准他入内,这才不至于前功尽弃。
考完以后,诸世器非常高兴,因为他感觉考得十分顺利。可待发榜之日,他万万没料到竟名落孙山。诸世器痛苦万分。
回到陆家镇,诸世器没脸去见陆员外,一心在家认真苦读,只等下一次的机会。陆家小姐得知诸世器落榜的消息也是郁郁寡欢,她让丫头给诸世器送去一封信,说起了县太爷公子的事,同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非诸世器不嫁。
诸世器心情沉重,他对陆晓晓是一片真情,只可惜自己没能考取,辜负了她。他回信让小姐等他,他一定考取功名娶她。
一晃又到了闱试的日子,诸世器再次上路赶考,然而再次落榜。诸世器心灰意冷,回到家中,一个噩耗传来,陆晓晓为抗拒县太爷逼婚上吊自尽了。诸世器悲痛欲绝,号啕大哭。
诸世器来到陆家,陆员外将他拒之门外,说都是因为他小姐才自杀身亡的。诸世器厉言争辩。陆员外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今生别想考取功名,除非我死了!”
原来,陆员外为了女儿能与县太爷的儿子成婚,暗中贿赂了考官,这才使得诸世器几次不能高中。
这一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陆家镇,诸世器有意要去告发考场黑暗。临行那晚他梦见晓晓哭着求他放过她父亲,说父亲年事已高,孤寂无伴,十分可怜,她不希望看到父亲还要有牢狱之灾。梦醒后,诸世器决定放弃了。
几年后,诸世器碰到了陕西巡抚毕沅大人,毕沅大人慧眼识英才,把他招到门下。诸世器见毕沅大人是真心诚意,就随他而去。就此,诸世器一生没有考取功名,可后来在毕沅大人帐下,他的功绩异常显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