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君心如令

094 我要她死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怿心抱着轩姝站起来,她要离这些废物远一点儿,他们救不得轩姝。

“你们这些庸医治不了,我带姝儿出宫去治,我们出宫去治还不行吗?”

她抱着轩姝往顺贞门的方向走,她要走得再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这样就能治好轩姝的病,就能将她最珍贵的孩子留在身边了。

姝儿不会死的。

怿心是记得的,那是她第一次有孕,她身中匕首失血过多,太医都说,姝儿要保不住了。

她不信,她绝对不信的。

最后到底还是她赌赢了,她和轩姝都安然无恙了。

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天上的北极星很亮,指引着怿心一路往顺贞门去。

不是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么?

怿心抬头望着天,看着夜幕如墨铺开。

我求你了,我已经没了常漵,难道连姝儿你们都要夺走么?

轩姝身上的玉铃铛急急作响,丝线一断,铃铛骤然落地,碎裂开来。

像是此刻怿心碎成无数瓣儿的一颗心,再也修不好了。

朱翊钧想要追上怿心,可他本就有着疾患的腿却在此刻钻心地疼了起来。

他困守原地,看着怿心的脚步一点点慢下来,像是一点点寂灭的希望。

她站住了。

惨白的月光从她的头顶照下来,凄寒之气在顷刻之间蔓延。

他看见了,看见轩姝的手从怿心的衣襟处滑落下来,没有一点儿力气地垂在身旁。

他知道了,知道轩姝再也不会两手搂着他的脖子,笑着叫他父皇……

怿心一点点跪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让轩姝靠在自己怀中,轩姝小小的身子,还是暖暖软软的。

她盯着天上的那颗北极星,泪水从她的眼眶钻出来,从她的下颌落下,滴在轩姝紧闭的眼睛上。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朱翊钧时,对他说,她叫怿心,是欢悦之心的意思。

可这一刻,轩姝死在她怀里的这一刻,漫天星辰也没了光彩,夜色蒙心,欢悦何来?

大火扑灭,水腥味与焦糊之气在空中蔓延,谁也不敢妄动,不敢出声。

他们就看着朱翊钧拖着病痛的腿脚一点点走到怿心身边,他温厚的手掌贴上怿心颤抖的背,轻唤她一声:“怿心……”

怿心极缓地转过头,朱翊钧看不到她眼里的神彩了。

那双原本蕴着星辰的眼睛,此刻却是空无一物,连带着她说出的话都是极为空灵飘渺的,她说:“钧郎,姝儿没了。”

李德嫔自知丧女是何等痛苦,丝毫不亚撕裂心肺,她流着泪奔至怿心身边,掐着她的手告诉她:“好好的,翊坤宫为什么会走水?是有人害死了姝儿,一定是有人害死了姝儿……”

怿心涣散的目光渐渐收紧起来,她想起了什么,突然将轩姝交到李德嫔手里,疾步奔至了被陈矩押来的王才人面前,两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宫墙上,“是你叫人放的火?”

“是我。”王才人一点儿也不隐瞒,“这火,就是我着人放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我女儿?”怿心死死掐着王才人的脖子,“她在那一天的雪地里把那件小斗篷给你,她管你叫雪人姐姐,为什么?你为什么下得去这样的手?”

“既然是他想做的事,我就帮他一把了。”王才人看着怿心笑,却不知为何,眼里也隐隐结出泪花来。

怿心连连退后几步,只觉眼前王才人的模样像极了阴间追魂索命的厉鬼。

她一手死死指住王才人,一手拉着朱翊钧的手,恨得声音凄厉,“我要她死,我要她现在就死!”

朱翊钧恨极了,“拉下去凌迟处死!”

陈矩与崔文升正要一左一右驾着王才人下去行刑,王才人却忽然眼前一黑,晕厥倒地。

张明上前查看,搭脉一诊立时大惊失色,“陛下,王才人有孕了!”

怿心往后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亏得从永宁宫匆忙而来的周端嫔扶住了她。

朱翊钧声如雷霆,“有孕?什么时候的事?”

“近两个月了。”

“近两个月?近两个月!”朱翊钧的声音近乎诡怪,他冷笑着踱到朱翊镠面前,伸手便将他推进了翊坤宫对面的长春宫里。

他的身影淹没在长春宫的黑暗里,只有暴喝自幽暗的门口传出,“全都给朕带进来!”

出了这样大的事,阖宫惊动,李太后自知孙女身死,一时间也难耐心痛之意,匆匆赶来。

叫她没想到的是,走进长春宫的时候,竟见朱翊镠也跪在了殿中。

她素来疼爱这个幼子,即刻便要亲自搀扶起他,朱翊镠却推开了李太后的手,心甘情愿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似乎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过。

李正妃拉开太后,看着朱翊镠恨道:“母后!您别去管这对奸夫**妇,她们私相授受,连孽种都有了,简直是丢尽了我大明的脸!”

李太后一时间摸不清状况,“你们在说什么?哀家怎么弄不明白?”

陈矩最会体察圣心,早在方才已然匆匆去取了彤史过来,此刻便奉给了李太后,“太后,方才张明诊了王才人的脉,说是王才人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李太后登时有些惊喜,迫不及待便翻开了彤史查看,起初她还强行压着自己面上的喜色,哪知越往后翻越高兴不出来,翻到后来两只手都开始颤抖。

她将彤史哗啦一声扔到王才人头上,“上次伴驾还是三月之前,你这近两个月的身孕,是从哪里来的?”

李正妃怒目圆睁,“母后!这根本不是龙种,是潞王和王才人苟合怀的孽种!”

李太后只是听闻王才人纵火烧了翊坤宫偏殿,致使常洵晕厥,轩姝夭亡,却万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事情太过复杂,叫她一时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朱翊钧将失魂落魄的怿心护在身前,看着朱翊镠冷声问:“四弟,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朱翊镠颓然闭上眼睛,“是。”

“朱翊镠!你真不要脸!”李正妃一巴掌扇在朱翊镠脸上,“你找谁不好,偏偏要找你哥哥的女人,你这是罔顾人伦,你知不知道!”

她朝着朱翊钧跪下,坚定请求,“陛下,王才人勾引王爷,秽乱后宫,暗结珠胎,妾身以为当棒杀其子,再赐幽闭之刑,用以报二公主枉死之仇,也为了肃清宫闱,以正宫纪!”

朱翊钧未曾去顾及李正妃的话,只盯着朱翊镠问他:“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当着这样多的人说这些话,尤其是当着怿心的面,叫朱翊镠难堪已极。

他的声音很低:“两月之前,恰逢瑶迦尾七,臣弟饮酒忘形,行至清望阁,恰见王才人,臣弟一时……未能自禁,错失分寸。”

“未能自禁?”朱翊钧早已洞悉了一切,“你是将她当成了谁,才这般情难自禁?”

朱翊镠避开此话,只作未觉,“初五那日,王才人寻到臣弟,与臣弟提及身孕之事,臣弟今日与她会面,本是依照王才人之愿,取了红花予她,用作落胎之用。”

当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朱翊钧几乎要击节赞叹了。

他伸手一指李正妃,“好,朕如你所求,棒杀孽子,才人王氏,处幽闭,施绞刑,带下去!”

“慢着!”

说话的人是李太后,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稳声道:“王才人不能死,她腹中还有着镠儿的骨肉,那是哀家的亲孙儿,稚子无辜。”

“稚子无辜?”李德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指了指几乎失了神志的怿心,一时间连礼法也顾不得,“太后,你说稚子无辜,现在躺在偏殿昏迷不醒的三皇子难道不无辜?哮症发作夭亡的二公主难道不无辜?这两个孩子又何尝不是你的亲孙儿,难道为了一句稚子无辜,这个贱人做的恶事,就能够一笔勾销吗!”

“德嫔!”李太后顿生怒意,“这是你一个妃嫔应该对哀家说的话么?你的规矩呢?!”

“什么狗屁规矩?”李德嫔一时尽弃素日的温婉风度,眼中阴鸷逼人,“她害死了二公主,她就该偿命!”

这样的事情在眼前,李正妃自然也站到了怿心与李德嫔这一头,“母后,这是我大明皇室的耻辱,若是留下这孽种!你……你叫皇上该如何做人?”

李太后不顾李德嫔的控诉,也不管李正妃的谏言,反而看着怿心道:“郑皇贵妃,德嫔与李正妃都不是姝儿的生母,哀家不和她们说,哀家只和你说,王才人母子的命,有哀家在一日,谁也夺不走。”

平素与怿心最不对付的周端嫔,此刻也目瞪口呆了,“太后,您这是助纣为虐!”

怿心轻轻推开朱翊钧,坐直了身子盯着李太后,面上蕴着森然笑意,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她说出的话像是淬了毒的剑,直直往李太后心上扎,“太后娘娘,翊坤宫在前朝隆庆年间,是您的寝宫罢?倘若今天这场火,早二十年烧起来,死的不是姝儿,而是太后您的爱女永宁公主,臣妾敢问太后,您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义正言辞地要保这凶手的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