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携卿赏满城烟花(二合一,燃尽了)
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时。
许无舟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梦里不是刀光剑影,而是徐盛他们失手被擒、在刑架上指认他的脸,还有苏辛夷在得知真相后,那双盈满泪水、由爱转恨、最终彻底冰冷的眼睛。
“公子?”守在外间的漱玉听到动静,端着烛台进来,见他脸色苍白,忧心道,“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离约定的时候还早,您再歇会儿吧。”
许无舟摇摇头,喉咙干涩:“什么时辰了?”得知天色尚早,他掀被下床,走到铜盆前,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冷水里,良久才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带走些许梦魇的黏腻,却带不走眼底深重的疲惫与血丝。
他已经四天没有真正合眼了。
“漱玉,帮我准备那套新做的靛青长袍。”他声音有些沙哑。
漱玉依言取来,一边服侍他更衣,一边偷偷打量他紧锁的眉头。
公子这几日……太累了,心里压着太多事。
许无舟看着镜中逐渐变得“气宇轩昂”却难掩憔悴的自己,心神却飘向远方:徐盛他们带着那封要命的信,到哪儿了?见到右相了吗?还是已经……背叛了他?州军的先头部队,此刻又行进到了何处?
时间像一把钝刀,悬在安平的脖颈上,也悬在他的心头。
“漱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你会不会觉得……公子我很虚伪?”
漱玉正为他整理腰间玉带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头,看着镜中公子深不见底的眸子,认真想了想,细声细气地说:“奴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但戏文里都说‘榜下捉婿’,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抢新科进士,不也是看中了他们的前程,想招回家做女婿吗?只是那些人里,歪瓜裂枣的也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朴素的见解,“公子您至少……是自己选的。虽然苏小姐的身份是麻烦了些,万一将来……”
她没说完,但许无舟懂了。
万一将来身份暴露,这“自己选的”高枝,恐怕瞬间就会变成刺穿胸膛的利刃。
漱玉的话,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他“表演”的成功——连身边最亲近的侍女,都只以为他是审时度势后,选择了最有利的攀附之路,而非看破了他层层伪装下的致命算计。
许无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意味难明的笑,没再说话。
辰时过后,一身簇新靛青袍、刻意修饰过的许无舟出现在城中。
这身鲜亮的打扮,与安平县城死水般的压抑、绝望氛围格格不入。
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州府的最后通牒或许今日就到,城外被圈禁的亲人生死悬于一线。
走在街上,许无舟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敬畏或期待,而是冰冷的鄙夷、毫不掩饰的失望,乃至刻骨的怨恨。
他甚至觉得,若非还有零星的府兵在街头逡巡,那些沉默的百姓可能会将手中任何能扔的东西砸向他。
这一刻,他切肤地体会到了苏氏母女多年来承受的是何种目光与压力。
这滋味,比后脑的伤更令人窒息。
约定的黄昏,叠翠崖下。
苏辛夷早早便到了,一身鹅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发间簪着一支新选的玉蝶步摇,随着她微微不安的踱步轻轻摇曳。
她远远看见许无舟的身影,眸中霎时点亮,下意识想提起裙摆快步迎上,却又猛地想起礼仪,硬生生止住,改作小步向前,只是那加快的频率泄露了心中的急切。
许无舟走近,两人目光相触。
苏辛夷看着他,眼中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许无舟回视,努力让眼中的温和与欣赏显得真挚。
若不是苏辛夷身后那六名目光沉静、气息内敛、手始终不离腰间短刃或软鞭的女侍卫如影随形,这幅“才子佳人相约”的画面几乎完美。
许无舟心中暗叹一声可惜,目光飞快扫过那六人,评估着她们的实力。
老黑和李家兄弟……能拦住吗?
两人开始沿小径上山。
许无舟连日疲惫,加上心事重重,脚步难免有些虚浮,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憔悴。
苏辛夷察觉,心疼不已,柔声问:“许郎,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们就在此处歇歇?”
“无妨,”许无舟摇头,语气坚持,“说好要带你看月下流萤,岂能半途而废?山顶景致最佳。”
现在精神状况奇差,本来还有一天时间的准备,但他不能等了,计划环环相扣,他不确定州军的行程。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终于抵达崖顶平台。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脊,天色由靛青转为深蓝,星星点点浮现。
稍事修整,当第一颗星辰亮起时,点点幽绿色的萤火,如同被唤醒的精灵,从草丛中、溪涧旁冉冉升起,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一条闪烁的光带,在微凉的夜风中流动、飞舞,美得不似人间。
苏辛夷惊喜地低呼一声,眼中映着萤光,少女心性被彻底激发。
许无舟温声开口:“此处别无旁人,苏小姐不必拘礼,让我看看真实的苏辛夷。”
“那你可不许笑话我!”苏辛夷脸颊微红。
“苏小姐这般人物,只觉自惭形秽,哪敢笑话。”许无舟轻笑。
得了许可,苏辛夷终于放下矜持,提着裙摆,像一只欢快的黄蝶,轻盈地追逐着那些闪烁的光点,笑声清脆,洒落林间。
许无舟借着一旁侍女手持的风灯光芒,铺开画纸,炭笔飞快移动,将月下少女与流萤共舞的灵动瞬间定格纸上。
玩得微喘,苏辛夷跑回来,额角沁着细汗,脸颊因运动而嫣红。
她欣赏着许无舟即兴完成的画作,爱不释手,又献宝似的举起手中一方轻纱:“许郎你看,我抓到几只!”纱笼里,几点萤光微弱地闪烁。
她正得意,忽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痒,低头一看,几只被惊扰的萤虫竟在她细嫩的手背上叮了几个小红点,迅速肿起。
“呀!”苏辛夷又痛又恼,那点对萤火虫的喜爱瞬间化为被冒犯的怒气,她猛地将纱笼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去,直到那点点微光彻底熄灭,犹不解恨,“讨厌的虫子!竟敢咬我!”
许无舟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上前,取出水囊,用洁净的帕子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手背的红肿,动作轻柔。“山中虫豸不识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清理完毕,他引着苏辛夷来到崖边一块突起的高石上。
这里视野极佳,夜色中,能遥遥望见安平县城的方向。
城墙轮廓模糊,但城外一片区域却被大量火把照得通明,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攒动,被绳索串连着,周围是持戈肃立的士兵身影,如临大敌。
“你看,”许无舟指着那片被火光包围的区域,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像不像另一群被困住的萤火虫?只因个人喜好而丢失性命……”
苏辛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本盈满喜悦的心,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几圈不安的涟漪。
她认得那片地方,知道那里拘着什么。
许无舟的话,让她莫名有些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舒服。“许郎,”她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带上了几分娇嗔与逃避,“我们说好是来赏景的,不提那些烦心事了,好不好?天色不早,我们下山吧?”
就在这时——
“嘭——哗啦!”
安平县城的方向,陡然炸开一团绚烂的金色花火,照亮了小半边夜空!紧接着,又是几朵不同颜色的烟花相继升空绽放,噼啪作响,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苏辛夷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仰着头,眸中映出璀璨光华,方才的不快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兴致重新高涨:“烟花!好漂亮!”
满城风雨飘**,朝不保夕,他这县令居携美观放烟花,真是够荒唐的。
她身旁的侍卫却骤然绷紧了神经,手立刻按上兵器,警惕地扫视四周黑暗的山林。“小姐,此地不宜久留,烟花来源不明,恐有蹊跷,请速速随我等下山!”为首的女侍卫急声道。
许无舟适时开口,语气从容:“不必惊慌,这烟花……是在下为苏小姐准备的些许惊喜,以助游兴。”
他看向苏辛夷,微笑道,“我知道一处观景台,位置绝佳,看这满城烟花,更显壮观。苏小姐可愿移步一观?”
苏辛夷正在兴头上,哪肯立刻下山,不顾侍卫的再次劝阻,点头应允:“许郎安排的,定是好的。”
侍卫无奈,只得更加警惕地护卫在侧,跟着许无舟走向他所说的“观景台”。
那是一片更靠近崖边、相对开阔的坡地,位置确实绝佳。
他们刚刚站定,第二轮更密集、更绚丽的烟花准时在安平城上空轰然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几乎将整个县城照亮,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月明星稀,烟花满城,景象瑰丽梦幻至极。
苏辛夷仰望着这片只为她绽放的“火树银花”,心中情意与欢喜膨胀到顶点。
她悄悄握紧了袖中那柄精心准备、原本想作为“定情信物”赠出的压裙短刀,刀柄上镶嵌的宝石硌着掌心,却让她感到一阵甜蜜的踏实。
烟花渐歇,夜空重归深邃。
苏辛夷脸颊发烫,心如鹿撞,等待着预想中的那一刻。
许无舟转向她,目光深邃:“苏小姐,烟花虽美,终是昙花一现。我还有一个礼物,想单独送给你。”
他看了一眼紧跟在旁的侍卫,“此物特别,需避人耳目。可否请诸位暂且退开十步之外?莫要偷看。”
苏辛夷心脏狂跳起来!来了,果然来了!他定是要表露心迹了!
巨大的羞涩与期待淹没了他,她几乎不敢看许无舟的眼睛,声如蚊蚋:“我……我也有一物想赠与许郎。”随即,她对满脸不赞同的侍卫们吩咐:“你们,退远些,不许偷听!”
侍卫首领眉头紧锁,但见苏辛夷态度坚决,且此处视野相对开阔,十步距离仍在可控范围内,只得咬牙挥手,带着其他五人退到指定位置,背对二人,但全身肌肉紧绷,耳听八方。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烟火残留的微呛气息和草木清香。
苏辛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等待着那句预期的话语。
他会怎么说呢?是做一首含蓄的情诗,还是紧紧抱着她,低声说“辛夷,我喜欢你”?又或者,会送她一件传家的信物,比如一支玉簪,一只手镯……
呀,好羞人!
然而,许无舟开口,讲的却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故事:
“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住在山村里。他每天赶羊上山,觉得无聊,便想捉弄山下种田的村民。于是,他朝着山下大喊:‘狼来了!狼来了!救命啊!’村民们听到呼救,连忙放下锄头拿起棍棒冲上山,却发现根本没有狼,只有孩子哈哈大笑……”
苏辛夷愣住了,不解地抬起头,望进许无舟平静无波的眼眸。
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在此刻讲这种幼稚的故事?
“……孩子觉得有趣,第二天又这样喊。善良的村民们再次气喘吁吁地赶来,依旧扑了个空,生气地责备了孩子。等到第三天,狼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
“嘭!嘭!嘭——!!!”
安平城外,第三次,也是最为猛烈、密集、仿佛带着某种信号意味的烟花齐鸣!巨大的声响完全掩盖了山林间细微的动静。
苏辛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望向烟花的方向。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从侍卫们视野死角的岩石后、树冠上暴起!动作快、准、狠,直袭六名女侍卫的后颈、关节等要害!这些侍卫反应极快,遇袭瞬间便已做出格挡反击,身手果然不凡,其中两人甚至避开了第一击,反手拔出短刃!
然而,袭击者配合默契,力道刚猛,且占了先手偷袭的绝对优势。
闷哼声、短促的兵器交击声被淹没在隆隆的烟花声下。
短短几个呼吸间,五名女侍卫已被干脆利落地击晕制住。
唯有那名身手最高的侍卫首领,在千钧一发之际,拼着肩头硬受一记重击,借力向侧后方翻滚,脱离了战圈,头也不回地朝着下山小路疾掠而去!她要去找援兵!
烟花声歇,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崖顶,只余夜风呼啸。
苏辛夷呆呆地转过头,脸上娇羞的红晕尚未褪尽,眼中却已塞满了茫然的惊恐。
她看到几个蒙面的黑衣人迅速处理着昏迷的侍女,其中一人走到许无舟身边,低声道:“公子,跑了一个。”
许无舟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缓缓转向苏辛夷。
苏辛夷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那些显然听他号令的黑衣人,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侍卫,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撕裂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踉跄后退一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许……许郎?他们……这是……是什么意思?”
许无舟望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那双片刻前还盛满星光与情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破碎的震惊与即将崩塌的信任。
他沉默了一瞬,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对不起。”
“我是安平县的县令。”
“轰——!”
这句话比任何烟花更猛烈地在苏辛夷脑海中炸开。所有温存、体贴、才华、巧合、月下美景、流萤烟花……全部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冰冷残酷的真相——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巨大的背叛感、羞耻感、愤怒瞬间吞噬了她,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无法接受的疯狂。
极致的痛苦催生出极致的狠厉,她猛地抽出袖中那柄镶嵌宝石、本欲作为定情信物的压裙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许无舟的心口狠狠捅去!
“你去死!!!”
寒光乍现!
许无舟看到了她的动作,看到了那柄熟悉的、他曾在她腰间瞥见过的精致小刀。
以他的身手和距离,完全有机会躲开,或者格挡。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刀尖穿透靛青色的衣袍,深深没入左胸上方,直至没柄。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衣襟。
苏辛夷握着刀柄,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想到会真的刺中,更没想到他根本不躲。
手上传来的阻力与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如遭雷击,眼中的疯狂被更深的恐惧和茫然取代。
“为……为什么不躲?”她松开手,像碰到烙铁一样缩回,声音抖得不成调,看着许无舟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迅速扩大的血渍。
许无舟身体晃了晃,剧痛让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柄,又抬眼看向惊恐万状的苏辛夷,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受了这一刀……我心里,好受些了。”
话音落下,他眼前阵阵发黑,支撑不住,向前栽倒。
老黑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扶住。
苏辛夷呆立原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看倒在黑衣人怀中、生死不知的许无舟,再听听山下隐约传来的、可能是侍卫首领带来的喧嚣人声……巨大的混乱、背叛、恐惧、还有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于刚才那一刀带来的尖锐刺痛,彻底击垮了她。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失神地望着那片曾令她心醉神迷、此刻却只剩下冰冷与血腥的崖顶夜空。
“苏小姐,请跟我们走吧。”
“别碰我!我、我自己走……”
烟花散尽,流萤无踪。月还是那轮月,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月下的人,心已碎,局已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