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窖口胡同
想来想去,高峰山决定戒烟了。既然没有挣钱的法子,那就从省钱开始。从一块一毛五一盒儿的“金健”换成三毛四一盒儿的“香山”,再从两天抽一盒儿减到四天抽一盒儿。最后省了半天也没省出块儿八毛来,这让高峰山有点儿沮丧,看来这钱也不是省出来的,还是得自己挣出来。
在高峰山最迫切想要挣钱的日子里,他终于碰上了让自己开窍儿的人。在一个同往常一样的下午,高峰山骑着自行车奔家走,当他就要拐进胡同的时候,高峰山习惯性地猛蹬了两下,想着像每天一样来个漂亮的大拐弯儿。结果刚拐过来,高峰山就“吱”的一声捏住了手刹,差点儿没给自己扔出去。
在他面前,不知道谁跟这儿支了个水果摊儿,几十个西瓜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张桌子上。这要是没捏住闸,非得扑进这西瓜堆里去。
高峰山魂儿还没定住呢,就听有人来了句:“怎么茬儿,爷们儿?想吃西瓜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高峰山再一看,西瓜摊儿旁边儿还摆了个烟摊儿,坐在烟摊儿前面说话的那个人,跟自己还真熟。
高峰山下了车,乐呵呵地走过去:“牛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对面儿这位一愣,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山子啊,还记得你哥哥我呢?”
高峰山说:“能不记得吗?就数哥哥照顾我啊。”
“当年你最能折腾,差点儿步我后尘。我进去了五年,琢磨你小子没准儿也进去了呢。干吗呢最近?”
高峰山赶紧说:“瞧哥哥说的,不盼弟弟点儿好,我狠学了两年,考上技校了。”
牛良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行,山子,哥哥我高看你一眼,挺好,别瞎折腾了,我这一出来听说以前的老人儿没几个还欢实的。平儿跟大宋呢?”
高峰山叹了一口气:“折了,都折了。小平子犯了事儿,还得蹲几年才能出来。”
说完这话,俩人都觉得气氛有点儿尴尬,曾经的弟兄们都不在了,这日子真有点儿熬淘。隔了半晌,牛良说了句:“拿个西瓜走吧。”
高峰山摆手:“算了哥,齁儿沉的。”
牛良又随手拿出两盒儿烟来:“得,给你弄两盒儿烟瞎抽着玩儿吧。”
高峰山接过来一看,牛良递过来的是两盒“好猫”,高峰山立马儿给放回去了:“拉倒吧哥哥,我现在也不怎么抽烟了。”
牛良忽然俩眼一瞪:“嘿,几个意思啊山子?瞧不起你哥哥?西瓜不拿,烟也不接着?怕你哥哥请不起啊?”
高峰山赶紧拦住要起身儿的牛良:“哥哥,我真没那意思,您这儿刚出来做点儿买卖不容易,按理说我得捧场,什么都甭说了,这两盒儿烟算我的。”
虽然高峰山兜里不宽裕,但是这面儿必须得到位,可还没等他掏出钱来呢,牛良就急了:“要不然把烟给我揣兜里,要不然以后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高峰山实在有点儿难以推托:“哥哥,我是真觉得你做点儿买卖不容易。咱哥们儿兄弟也多,你也仗义,但人人过来你都送,这不把本钱都折了?”
牛良笑了:“小子,这点儿钱对你哥哥我来说都瞧不上眼儿。”
高峰山一愣:“哥哥这是跟号儿里发大财啦?”
牛良点上一根儿烟:“你小子对挣钱有点儿兴趣?”
高峰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牛良递过来一根儿烟,高峰山也点上了。
牛良接着又说:“你小子岁数不小了,也该挣点儿钱,你要是有这心思,哥哥就教教你。”
高峰山眼前一亮:“有兴趣啊!”
牛良点点头:“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出来十多天了,跟谁也没言语,直到现在我挣了点儿钱,才把这俩摊儿支上。”
高峰山更感兴趣了:“十来天你就有本钱支摊儿啦?什么买卖那么好挣?”
牛良举起手里的烟,又指了指高峰山手里的,说道:“搁以前,就是咱哥俩再好,你哥哥我也请不起你抽这个,但现在不一样了,钱就是从我给你的烟上来的。我们这个用行话叫‘拼缝儿’。”
高峰山有点儿好奇:“这‘拼缝儿’是怎么个拼法儿呢?”
牛良反问高峰山:“咱平常抽多少钱的烟?”
高峰山琢磨了一下:“一块一毛五的‘金健’和三毛四的‘香山’啊。”
牛良说:“对,一盒是这个价格,十盒呢?”
高峰山想都没想:“十一块五和三块四。”
牛良接着又说:“咱家这片儿可就这么几个小合作社能买到这些烟,可烟摊儿就多了去了。现在市烟草局的烟不好进,咱就只能从合作社下手。这俩烟一般都是搭着卖,‘金健’好卖,但是‘香山’不好卖。咱找合作社谈,‘金健’咱们十块钱买一条,一次买十条,‘香山’还按原价三块四买,也买十条。看似他们‘金健’赔了,但是‘香山’卖出去了,你看他们乐不乐意?”
高峰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给牛良点上一根儿烟,牛良接着说:“拿着这二十条烟,咱去马甸那边儿。‘金健’咱一条还卖十一块五,肯定有人要。但是人家为什么要咱们的烟呢?因为咱们的‘香山’卖三块一条。看似‘香山’亏了四毛,可‘金健’那边儿咱还挣了一块五,里外里咱们挣了多少?卖十条呢?”
高峰山愣了:“十一块钱啊?!”
牛良又问他:“一天你弄二十条呢?”
“二十二块钱啊!”
这个数字在高峰山眼里就是天文数字,他想都不敢想,自己一天内可以赚到这么多钱。
牛良又耐心地跟他多说了几句:“我说的是赚得最多的时候,按理说烟草局都是明文规定的价格,咱是私底下给它变动。赶上人家合作社心情不好的时候,十块钱一条烟的价格实在谈不下来,但香山肯定还是那个价儿,那你赚得就少了。就这么说吧,你累死累活一天,拼个七八块钱的缝儿没大问题。”
“那也行啊,不少啦!”
牛良又反问道:“别光高兴,听明白了吗?”
高峰山点点头:“我好歹也是参加过高考的人,这账要是再算不明白,那我就白活了。今儿还真感谢哥哥了,不然我想不到这路子也能赚钱呢。”
牛良哈哈大笑:“行啦,别捧你哥哥了,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回家去吧,我一会儿也收摊儿了。”
高峰山忽然转念一想:“牛良哥,你把这事儿告诉我了,我这不是抢你买卖吗?”
牛良不屑地说:“歇了吧爷们儿,这都是我前些日子干的事儿了,你慢慢玩儿去吧,我现在早不玩儿‘金健’和‘香山’了,你看看我这儿都什么烟?这些日子我一不去,马甸西村那帮人估计都愁坏了,你麻利儿接手,准能挣钱!”
牛良的一番话让高峰山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临了儿牛良还问了一句:“有本钱吗?没有先从我这儿拿啊。”
高峰山给牛良抱拳:“哥哥,您可别打我脸了。大恩不言谢,等弟弟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你看弟弟怎么表现。”
牛良摆了摆手:“等你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啊,你就盼着你哥哥我已经脱离这个破西瓜摊儿,出门儿发大财去喽!”
一语点醒梦中人,经过牛良的点拨,高峰山再次下了狠心,决心照着牛良这路子好好玩儿一把了。1980年的这个夏天,高峰山虽然还是个技校的学生,可他在这一年已经正式步入了商海生涯,对于将来能发展成什么样儿,他一无所知。他想自己已经混过了流氓圈儿,又经历了高考,商圈儿对于自己来说又有多难呢?
高峰山数数兜里的钱,最近省吃俭用存了二十来块钱,说起来也算是个不小的数目了,可为了第一把就来个开门儿红,他还是管大哥借了二十块钱,尽管大哥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大哥还是比较惯着高峰山,把钱给他了。俩人互相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大哥是嘱咐他千万别把钱给造没了,高峰山是嘱咐大哥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爸妈。
找完大哥,高峰山直接又跑到三弟这儿来了,三弟哭天抹泪地装穷也不太好使,在高峰山的威逼利诱之下,三弟还是把压箱底儿的十块钱拿了出来。这些钱买“香山”是够了,可“金健”才是大头儿,要不然光倒腾香山也不能挣钱。
想来想去,高峰山为了走出做买卖的第一步,决定和他以前的那些朋友们最后接触一下。第二天,高峰山托人跟学校请了个假,到了中午,马凯餐厅还是比较冷清的,工人和学生都在上班和上学,只有那些顽主才有大把的闲暇时间跑去消遣。高峰山到了马凯餐厅,直奔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一个中年男人正就着白酒,慢条斯理地吃着炸小黄鱼。这个人的穿戴很普通,长相也不惊人,属于放人堆儿里绝不显眼的那种。
“卢哥,喝着呢?”高峰山打了个招呼。
这位中年人抬头看了一眼:“山子啊,坐这儿喝点儿。”
高峰山也没客气,跟旁边儿拿了个杯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卢哥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小黄鱼:“听说你上学呢?”
高峰山拿起杯子跟卢哥碰了一下儿:“是啊,高考完给我分到汽车修理学校去了。”
卢哥点点头:“挺好,甭老瞎折腾,怎么着,今儿有事儿啊?”
高峰山有点儿不好意思:“想求您点儿事儿。”
卢哥放下了筷子:“说吧,要多少?”
高峰山想了想:“十张就够,一礼拜后连本带利还给您。”
卢哥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厚摞“大团结”,数了十张递过去:“我当你用多少呢,拿着花去吧,不用还,这点儿够吗?”
高峰山接过钱:“够了,一礼拜之后一准儿还您。”
卢哥把剩下一大厚摞钱揣起来,又拿起了筷子:“看不起你哥哥是吧?让你拿着花你就花去,赶紧把钱揣上出门儿。以后手头儿紧了再跟我言语。”
高峰山也没多客气:“得嘞,哥哥我谢谢您了。”
说着,高峰山站起身拦住一个服务员,从十张大团结里抽出一张递给人家:“麻烦您,我哥哥再吃什么都算我的。”
说完,高峰山走出了马凯餐厅,后面传来了卢哥的声音:“山子你太见外了,哥哥不用这个!”
尽管卢哥说不用还,可要是真这么干,那就彻底上了卢哥的套儿。
卢哥早年在西城一片儿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大家都争勇斗狠的时代里,卢哥变卖了家里不少老人留下来的物件儿,放起了早年第一拨儿的高利贷。那些刚从号儿里出来,手头儿又紧的哥们儿弟兄,卢哥遇到后都会假仗义一把,请吃请喝还借钱,等这笔钱利滚利地滚多了,他就该找人要了。这些人刚从号儿里出来,其他弟兄们还在号儿里服刑呢,可卢哥身边儿有弟兄啊,见天儿上家门口堵人。
高峰山这次也豁出去了,他深知还不上卢哥钱的后果,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就干吧。
揣着一百四十多块钱,高峰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冰窖口胡同的一个小合作社,推开合作社的门儿,柜台里坐着一个没比高峰山大几岁的小伙子。小伙子抬头看到高峰山进来,又立马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报纸。
高峰山走到柜台前客气地说了句:“师傅,买点儿烟。”
小伙子头儿都没抬:“嗯。”
高峰山耐着性子又说了一句:“师傅,我买得可能会多一些。”
小伙子有点儿不耐烦:“要什么烟,要多少?”
“十条‘金健’,十条‘香山’。”
听到这句话,小伙子不看报纸了,心说这是来大买卖了啊。他放下报纸,打量了高峰山一番,压根儿没拿他当回事儿:“十条‘金健’一百一十五块钱,十条‘香山’三十四块钱。”
高峰山说:“师傅,我以后是长期进,您也别蒙我,‘金健’别人来买可不是这个价儿,这么着,十条‘金健’一百块钱怎么样?我保证以后每天都过来买。”
小伙子俩眼一瞪:“嘿,你可别乱说啊,怎么是我蒙你?烟草局定的价格我能随便改啊?一百给你了,那十五块钱我自己补啊?”
小伙子说完又拿起了手里的报纸,高峰山一把给报纸抢了过来:“攒着‘香山’你可卖不出去,‘香山’以后我每天都要十条!”
小伙子想了想:“‘金健’一百一,不能再低了。”
高峰山琢磨了一会儿,这样倒腾完一趟貌似才挣一块钱,二十条才挣两块,不太合适啊。高峰山狠下心:“‘金健’我要二十条,‘香山’我也要二十条!”
小伙子也狠了狠心:“‘金健’一百零五块,你要就拿走,不要你就自己溜达去吧。”
高峰山捶了下桌子:“成交!”
小伙子站起身儿麻利开始捆烟,高峰山却赶紧给他拦住了:“你先给我十条‘金健’,十条‘香山’,一个小时以后我再过来拿剩下的。”
小伙子不干了:“你这可不成啊,你玩儿我呢?万一你不回来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高峰山“啪”的一下把自行车钥匙拍在了柜台上:“自行车押您这儿,我不回来了车归您,但我没了自行车,可得一个半小时才能回来。”
小伙子拿起钥匙溜达到门口儿看了一眼:“哟,行啊哥们儿,金狮的!信你一回吧。”
钥匙被小伙子揣进兜里,高峰山又把钱递给了他,小伙子这才又开始捆烟,说道:“哥们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的,这也就是我,搁别人还不一定能同意呢,万一让人知道喽……”
高峰山一把按住了小伙子的手,从兜里掏出许久不用的三棱刮刀:“没有万一,谁要问起来,您就说是我拿刀逼您干的,跟您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小伙子傻眼了,他赶紧加快了手里的活儿,给高峰山捆好香烟后说了句:“要不你还是骑车去吧?”
高峰山头也没回:“我说话算数,等着我吧。”
两大捆二十条香烟看似不沉,手拎着却还挺费劲。高峰山只好从冰窖口胡同一路向着马甸西村溜达,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已经汗流浃背,终于走到了马甸。
马甸这片儿比德胜门荒凉不少,一群半大小子一直盯着高峰山,却没有上来跟高峰山盘道,估计他们一瞅高峰山像是做小买卖的,并没有蹚地盘儿的意思。
高峰山又走了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马甸西村,刚一到地方儿,一群五六十岁的叔叔和阿姨就给高峰山围住了,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问着高峰山,甚至还有人直接上手帮他把烟从肩膀上拿下来。
“小伙子,你这烟是自己抽啊还是卖啊?”
“真够不开眼的,这么多能是自己抽吗?”
“小伙子多少钱进的?大姐给你高价。”
高峰山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做买卖会这么受欢迎,看着这么多人,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和谁谈买卖了。眼看好多人都要上手辨别烟的真伪,高峰山急了:“怎么茬儿?明抢啊?”
这一嗓子之后,人群突然安静了,没过几秒,一个大嗓门儿的妇女嚷上了:“就是的,看你们给人小伙子吓得,小伙子走,上大姐家喝水去。”她一手拎起两捆烟,一手拉着高峰山就从人堆儿里往外走。
其他人不干了,又一个妇女大喊:“你装什么好人啊?你这才叫明抢呢,小伙子你别理她,跟我走。”
“嘿,李秀梅,你今儿就要跟我抢生意是吗?”
“王美丽我还告诉你,今儿我就抢了,你有脾气吗?小伙子甭理她,她素质低,你跟我走。”
高峰山从人堆儿里溜出来,看来牛良哥跟他说得没错,马甸西村这片儿已经断货好几天了。
俩人骂累了,都奔高峰山来了:“小伙子你说,你这烟今天卖给谁?”
高峰山说:“谁的价儿高,我就卖给谁,这总公平吧?”
“那你说你这烟怎么卖?”这位叫王美丽的大姐问了一句。
高峰山也没坐地起价:“‘金健’十一块五,‘香山’三块。”
俩人一听,李秀梅先开了口:“行,小伙子这价儿挺合理,大姐给你加一毛,‘香山’我三块一收!”
王美丽立马儿接茬儿:“我三块一毛五!”
“我三块二!”
围观的人直接扭头走了,当王美丽叫到三块三的时候,李秀梅终于放弃了,气冲冲地走了。
王美丽兴高采烈地拉着高峰山:“走!上大姐那儿去。”
高峰山赶紧拦住:“别,我还是叫您姨儿吧,您跟我妈岁数都差不多了。”
王美丽哈哈笑着:“叫什么姨儿,都给我叫老了,叫美丽姐。”
高峰山拎着烟,跟王美丽走到她家楼下,王美丽在楼底下也支了个跟牛良差不多大小的烟摊儿。高峰山把烟往烟摊那儿一放,王美丽很爽快地就给高峰山拿了钱,“金健”挣了十块,“香山”亏了两块,里外里今儿第一把就挣了八块钱,还是不到一个小时挣的。
美丽姐给高峰山拿了一瓶儿汽水:“我跟你说,小伙子,你姐姐我今儿亏大了,但我觉得无所谓,就得跟他们争口气,你说咱活着要是没这口气儿了,还不如不活着呢,对吧?”
高峰山嘴上还得哄着这位美丽姐:“您是个爽快人,下回我还是按三块给您吧。”
美丽姐还不干了:“小伙子,瞅你这么实在,姐姐也不能坑你。三块一毛!姐姐绝对比他们价儿高,可就是有一点,平时你也不用老给我送,该给他们你也给,我这儿也接不了那么多货。但姐姐我就一个要求,以后要是这片儿缺货了,你得第一个儿紧着我。”
高峰山连连点头:“那没问题,第一个儿绝对是您的,实话实说,今儿我也是第一天干这个,有不懂的还得多跟您请教呢。”
美丽姐一笑:“嘿,原来还是个崽儿啊,刚玩儿这个你就碰上姐姐我,你偷着乐去吧。有什么不懂的?说!”
高峰山问道:“为什么您这边儿自己不去进价格低的烟呢?”
美丽姐说:“我们也去过各个供销社合作社,可时间长了,人家都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了。老去扫人家货也不成,我们这儿多少个烟摊儿,周边儿的合作社才多少?我们快全给扫干净了,到最后还是供不应求,所以有时候就得从你们这些拼缝儿的手里拿点儿高价的,平时原价卖挣点儿钱,今儿跟李秀梅较劲,算是赔了。”
高峰山还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琢磨要不要退点儿钱给美丽姐,美丽姐一眼就看出高峰山的心思了:“别,弟弟,你琢磨什么姐姐我都知道,今儿我答应你的一个吐沫一个钉儿,你记住了,钱搁你兜里没有往外拿的,这就是生意!你今儿打算折腾多少啊?”
高峰山也没瞒着:“一会儿准备再折腾个二十条儿就得了。”
美丽姐拿过高峰山喝完的汽水瓶子塞进箱子里,一挥手算是跟高峰山来了个告别:“我也不留你,你赶紧回去,把那二十条拿来卖李秀梅,刚才她答应你三块二收,少一毛你都别卖。”
高峰山犹豫了:“美丽姐,您对我这么好,我一会儿还是把烟给您拿过来吧?”
美丽姐又笑了:“得了弟弟,给她吧。我今儿有货了她还没有呢,咱总得让人吃饭吧?”
高峰山点点头:“得嘞,那我走了啊,咱回见。”
看得出来,这位美丽姐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挣了第一笔钱,高峰山也有了精神头儿,一路小跑儿回了合作社。合作社柜台里的小伙子正跟那儿研究那辆自行车呢,看见高峰山回来,他还有点儿失望:“哟,你真回来啦?”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说:“废话,车我还能不要了?”
俩人回了屋,小伙子又给高峰山拿出另外二十条烟,高峰山付钱后,单独拿出两块钱的喜钱塞到他手里,小伙子有点儿傻眼:“你还买点儿什么?”
高峰山说:“买我的车钥匙。”
小伙子还是不太明白,赶紧把钥匙给了他:“这钥匙给你,这钱?”
高峰山一笑:“拿着吧,给你的。”
小伙子脸色一变,有点儿害怕:“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
高峰山一瞪眼:“嘿,孙子,你要不要?不要给我拿回来。”
小伙子一狠心:“行,那哥们儿多谢了。以后你每星期的一三五过来,我都在,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价钱给你最便宜的!”
高峰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嘞爷们儿,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高峰山把烟挂在车把上,一溜烟儿就骑没影儿了。
这回用了不到十分钟的工夫,高峰山又骑到了马甸西村。一群人又围了上来,李秀梅用吃惊的眼神打量着高峰山:“王美丽给你买了辆自行车?”
高峰山笑了:“我又给您拿了二十条烟,这回您要不要啊?”
李秀梅都快笑成一朵花儿了:“要要要,我全要。”
高峰山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等会儿,‘香山’可是三块二啊。”
李秀梅直嘬牙花子:“嘿,你这小伙子,刚才我还夸你呢,你怎么坐地起价儿啊?”
高峰山说:“行,您不要是吧,我找我美丽姐去了。”
眼看高峰山蹬车就要走,李秀梅赶紧拦住了他:“别!弟弟,我要了,现在就给你钱。”
做完了第二笔买卖,高峰山也和一群人聊了会儿天儿。这里还真不乏财大气粗的,今天这样儿的小买卖人家都看不上,张口就是:“小伙子,你那儿有‘中南海’或者‘好猫’就往这儿招呼啊,先给你定金都行。”
高峰山婉言谢绝了这笔定金,自己毕竟刚入行,万一找不来怎么办?高峰山算了算钱,刨去给合作社小伙子的钱,自己挣了十三块钱。看来这条路,自己真是走对了。
回到家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挣钱的事情。第二天依旧早早起床去技校上学,等放学后,高峰山骑车飞快往家这边儿赶。高峰山也不着急,这回他有了经验,变成他去挑选合作社了。
凡是价格太高的,员工态度不好的,高峰山一律放弃跟他们的合作,挑来挑去,总能挑到让自己觉得满意的合作社。等买完了烟,高峰山骑着车一次性带着四十条烟又找那帮人去了,他们一看高峰山来了,一群人围着又递汽水又递烟,四十条烟一下儿全没了。
一个礼拜的工夫,高峰山再一次坐在马凯餐厅里,把十五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卢哥面前,卢哥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忍不住问了句:“什么买卖这么挣钱?”
高峰山拿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哥哥,我不问您来钱的道儿,您也甭操心我来钱的路子,钱肯定干净,您放心拿着。连本带利都给您,咱好借好还。”
卢哥点了点桌上的钱,冲着高峰山竖了个大拇指:“行,爷们儿,有志气,高看你一眼。”
高峰山站起身:“谢谢哥哥,那没事儿我先走了。”
卢哥从十五张大团结里扽出两张:“你哥哥我就看得起你这种有志气的,当我孝敬老家儿的。”
高峰山也没多废话,接过钱,冲人抱拳:“那我替老家儿谢谢您了。”
高峰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能得到卢哥这种人的欣赏不容易。卢哥每天见的都是什么人?那些借钱的人拿着钱就把自己摆到爷爷的位置,没钱了或者被催债的时候,立马儿跟孙子一样。像高峰山这种守时守信的人,卢哥压根儿就没见过几个。卢哥同样明白,高峰山以后能成大事儿,他嘴上说孝敬老人,其实就是少算点儿利息的意思。
可高峰山再也不想,而且暂时也不用管别人借钱了。
每天放学之后,高峰山只跑一趟,他也怕回去晚了让家人怀疑。第二个礼拜,他给了大哥五十块钱,给了小弟三十块钱。哥俩拿着钱有点儿不敢相信,生怕高峰山又走上以前的路子。
1982年,黑子被判了死刑。很多北城的流氓纷纷替黑子感觉不值,因为酱油三儿在位的时候风光了好几年,酱油三儿死后,黑子也就风光了那么两年,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在东躲西藏,江湖上虽然有他的名号,可这名号除了能让小一辈的流氓拿出来吓唬人之外,貌似什么用也没有。
黑子一死,北城的流氓圈儿算是群龙无首了,甭说老一辈的,就连高峰山这岁数的都在忙着挣钱,其余岁数小的也不太能成气候。南城的流氓在蠢蠢欲动了很多年之后,终于开始光明正大地踏入了北城的地界儿。
这一年,技校将他分配到西三旗的北京汽车修理总厂,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一块五。高峰山把每月工资全部上交给母亲,家人在觉得他懂事儿的同时,也真怕自己孩子平时饿着。但是不只如此,高峰山每个月还会偷偷给大哥一些钱,让他改善家里的伙食。至于高峰山自己的资产,他已经有了几千块钱,仍然干着每天一趟的“拼缝儿”,不过现在他已经玩儿起了好烟。马甸西村他只会每周去一次,就是为了给美丽姐带上十条“金健”和“香山”,姐弟俩现如今已经成了忘年交,恨不得美丽姐家有什么活儿,高峰山都会帮着干点儿。
从北太平庄到德胜门,还有鼓楼东大街的小经厂,给高峰山香烟的合作社越来越多,高峰山出货的渠道也越来越多。眼看着自己的生意越来越好,高峰山却又找不到牛良哥了,也不知道这位哥哥又上哪儿发大财去了。
在工厂上了一礼拜的班儿之后,高峰山也逐渐适应了工厂的节奏。每天早上随着班车到工厂,第一件事儿就是给老师傅们的杯子里倒上水。师傅们瞅着这小伙子挺有礼貌,也喜欢多教他点儿东西,就连吃饭的时候,师傅们都会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到他碗里去。
高峰山白天都在厂子里低调上班,晚上下班之后高调挣钱。直到某一天,车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哟!山哥吧?什么时候出来的?”
高峰山一回头,一个年轻人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山哥,把我忘了?我德外的图强啊!”
高峰山这才想起来,小平子早年收过这么一个小弟,后来让他和大宋一顿骂,之后就再也没带着这孩子玩儿。
“够巧的啊,赶紧干活儿去吧。”
高峰山说着就要走,没想到被图强拽住了:“山哥,别走啊,跟这儿碰见熟人真不容易,我在这儿都憋坏了,成天面对他们这些老帮菜。对了,哥哥,你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这话给高峰山气的:“老子就没进去,你这孩子怎么不能盼我点儿好?”
图强嬉皮笑脸地说道:“哥哥跟我装是不是?我好几年都没见着你了,谁不知道当年哥哥在德外那点儿威风的事儿啊,我平哥都折了,你是他大哥能没折?”
高峰山有点儿无奈:“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我上了好几年技校。”
图强也有点儿意外:“你没开玩笑?那还是哥哥玩儿得好。”
虽然以前都是德外的混子,可高峰山忽然对这种盘道的感觉不是一般的厌恶,他想要赶紧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怎么跟这儿呢?”
图强叹了口气:“哥哥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我们家老爷子逼的,非给我安排这么个工作。你瞅他们一个个儿的,看着他们我就烦。”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指着这些老师傅开始骂街。
这些老师傅除了有不敢发怒的,也有过来拍马屁的,可能是他们觉得图强家里跟厂子有关系,没事儿拍拍这位公子,对自己的未来说不定有好处呢。
几个老师傅一围过来,图强就掏出烟挨个儿发了一圈儿。此时高峰山看见平时带着自己的师傅流露出很无奈的表情,他也觉得不自在,甚至感觉有些尴尬。
图强却不以为然:“你们这几个老帮菜知道什么叫老炮儿吗?知道什么叫大流氓吗?跟你们说,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高峰山就把他拽走了,一直走到门口,高峰山给他按在了墙上,胳膊肘儿顶住了图强的脖子。图强瞬间吓傻了:“哥……哥……我哪儿做错了?”
高峰山瞪圆了眼睛:“孙子,你给我听好了,现在我不折腾了,但你要是想管我叫声儿哥,你就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我以前的事儿你敢说出去一个字儿,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说完,高峰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图强在那儿喘着粗气。
被图强这么一折腾,好多老师傅对高峰山的看法有了转变,可高峰山还是坚持每天给师傅们倒水,在边儿上虚心学习。他也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自打图强他们家给他安排进来之后,但凡瞅见大姑娘,图强上去就跟人甩几句流氓的片儿汤话。哪个男同志看不过去有意见,图强上去就打,就算见着老师傅也从来不客气,可这些老师傅又拿他没脾气,厂长都不管,谁管得了他?
与高峰山重逢之后,图强也来劲儿了,觉得原本无所事事的日子忽然变得有意思了。他隔三岔五就往高峰山身边儿贴,每次还威胁老师傅几句:“别让我大哥干重活儿啊!”
一开始,高峰山还劝老师傅:“没事儿,您甭搭理他。”
没过几天,高峰山真忍不住了,看见图强过来就直接开骂:“你给我滚蛋,滚远点儿!”
图强就跟滚刀肉一样,无论怎么骂他,他都是那个德行。后来他也不住单位宿舍了,每天和高峰山一起坐班车,有时候高峰山也忍不住问他:“你不知道你爸你妈多烦你啊?没事儿老回去干吗?”
图强却不以为然:“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坐班车寂寞嘛!”
高峰山此时也有点儿后悔,琢磨着还不如当初就让他跟了自己,要是头几年早教育,起码不能是这个德行。每次想到这儿的时候,高峰山也忍不住教育图强,图强每次都嘻嘻哈哈地答应,可第二天的表现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高峰山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当圣人的料,还是踏踏实实地当自己的倒儿爷吧。
每次班车到了德胜门,无论图强怎么死皮赖脸地缠着自己,高峰山都一定给他轰走,轰得远远的。他绝不能让图强知道自己现在一天就能挣人家俩月的工资,要不然就他那张破嘴,甭说西三旗的工厂了,就连德胜门都得传遍了。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收入,那街坊四邻恨不得踏破门槛儿过来瞎打听。
经过一段时间,高峰山和合作社的小伙子混熟了,小伙子叫赵晓宇,打小儿也是住在德外这一片儿。这哥们儿从小儿就蔫儿了吧唧,什么事儿都随大溜,到了工作岗位上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赵晓宇一个月工资虽然没多少钱,但高峰山每次来拿货都会给喜钱,这么长时间下来,赵晓宇的生活水平上了一个档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晓宇现在胆子也大了,一次敢给高峰山八九箱货,而高峰山的买卖也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之前他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如今都是“客户”们提前订好了要多少烟,等他拿到定金之后,第二天再去合作社把货扫完,然后蹬着自行车满世界去送货。
虽然钱挣得越来越多,但现在高峰山一不小心就得出“交通事故”。以前他只要把几十条烟往车把上一挂就走了,可这十多箱香烟根本放不下,他只能右手扶着车把,左手拎着好几箱烟,要是再赶上车多的时候,经常就磕了碰了,最后带着满身伤痕回家,大哥和三弟都很诧异地问:“怎么着?有年头儿没打架手痒痒了?这是要复出啊?”
高峰山直到现在还不敢让家人知道自己的买卖,索性穿上了长袖,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的伤疤。
雨季一到,高峰山的买卖就不好做了,要是有人订了烟,就算下冰雹也得给人家送过去,自己淋湿了没事儿,可这烟要是给淋湿了,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高峰山带着一身伤痕,淋着雨从小经厂的合作社里扛出五箱烟,要是赶上天气好,没准儿十条烟一次就拿下了,这次他琢磨着还是多折腾两趟吧。
高峰山眯缝着眼睛骑车,生怕雨点儿掉进眼睛里,结果他刚从鼓楼拐过来,还没到六铺炕呢,一个大水坑就出现在高峰山面前,“哐当”一声,高峰山连人带车地就摔进水沟里。此时的高峰山感到万般无助,雨水连带着泥点子浸湿了衣服,可他更关心的还是那五箱烟。
巨大的冲击力让其中的两箱烟散开了,成条的香烟散落在马路上,高峰山只好蹲下身子,一条一条地捡起来重新放在箱子里。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一块巨大的塑料布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只见一个中年汉子蹲在了自己身边,帮着自己捡烟。
高峰山定睛一看,愣住了:“板儿白哥!怎么是你?”
中年汉子一抬头:“哟,山子,是你小子啊,赶紧把烟放我车上,这不是说话的地儿。”
板儿白哥帮着高峰山一起把五箱烟全部装好,放在了自己的平板三轮上,又拿塑料布给这五箱烟盖好,尽管板儿白哥身上也已经湿透,可他全然不在乎:“奔哪儿啊?山子。”
高峰山骑上车:“哥哥,真谢谢您了,咱奔北太平庄。”
板儿白哥骑上三轮车:“你头里走,我跟着你。”
俩人一前一后地在雨中蹬着车,等到了北太平庄,天儿也就晴了。等高峰山把烟给人家送到手里再出来时,就看板儿白哥光着膀子拧背心儿的雨水呢。高峰山笑呵呵地递了根儿烟过去,板儿白哥接过来一看,也笑了:“行啊山子,你小子现在有出息了啊,这小买卖做得可以。”
高峰山把烟给板儿白哥点上:“哥哥,您可快别笑话弟弟了,今儿全靠您帮衬。”
板儿白哥却不以为然:“街里街坊的这点儿事儿算什么,你要是再客气,那可就见外了啊。”
高峰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转移了话题:“哥哥,你现在怎么拉上板儿车了?我可有几年没见着你了,听他们说你插队去了?”
板儿白哥也没拘着:“什么插队啊,那是我们老家儿觉得这么说好听。你哥哥我没出息,折了好几年,去年刚回来,以前那些老几位我谁也没找,也懒得找了,自己干活儿挣钱挺好。”
高峰山听完有些难过,曾经的这位板儿白哥也是跟小混蛋等人一个年代的,虽然没有小混蛋那么出名,可是这位哥哥在西城也真是有一号。枭雄陨落,或许这才是形容板儿白哥最好的词吧。
“现在您这生意怎么样?”
板儿白哥哈哈一笑:“凑合过吧,一天拉个三五块钱的,今儿下雨才挣了不到两块钱,反正够吃够喝。”
高峰山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哥哥您拿着。”
板儿白哥也愣了:“爷们儿,这是什么意思?可怜你哥哥?”
高峰山赶紧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哥哥,这是今天的车钱,我用您车了,就得给钱,您是吃这碗饭的,我给您这钱天经地义,走到哪儿也挑不出毛病来。”
板儿白哥瞪大了眼睛:“那也不能这么多啊,我这也找不开啊。”
高峰山把钱直接塞进板儿白哥的裤兜里:“就这么多,您不用找,打明天开始,以后每天我都用您的车。您要是不收,我以后可就不管您叫哥了,您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板儿白哥拍了拍高峰山的肩膀:“行,爷们儿,你这份儿情哥哥记下了,明天你说奔哪儿,哥哥就跟你走,现在你哥哥我别的没有,还算是有把子力气。”
高峰山这才喜笑颜开:“这才是我哥哥呢。”
从第二天开始,高峰山每次坐班车到德胜门,准能看见板儿白哥在班车点儿等着。高峰山下了班车就坐上平板儿三轮,俩人扬长而去。有时候被同事看见了,同事回厂子就说:“人家高峰山可是有钱人,下了班车还得雇个车给他送回家,一步都不多走。”
自从有了板儿白哥的三轮车,高峰山就彻底放开手脚,开始玩儿五六十箱的烟。起初板儿白哥还不太好意思,总跟高峰山说:“你每天用我半个多小时的车就给我十块钱,这要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你哥哥我欺负你呢。”
高峰山装傻,故意说:“那怎么着哥哥?下回开始每次给您二十?”
板儿白哥被噎得一愣一愣的:“我说不过你,十块就十块吧,我就当家里真多你这么一个傻弟弟了。”
板儿白哥也有自己的倔强,每次从赵晓宇的合作社拿完烟,甭管多少箱,全是他自己一个人扛。到了买主儿那边儿,卸货也是他自己一个人,坚决不让高峰山动一下手。哪怕太阳再毒辣,他也就这一句话:“你哥哥我不能白拿这十块钱!”
高峰山突然觉得,现在挣钱有点儿太容易了,赶上买卖好,一天居然能挣三四百块钱。钱一多,家里的生活水平也直线提高,高峰山逼着大哥每天给家里买熟食,就连老头和老太太有时候都忍不住问:“咱家什么时候生活水平这么高了?见天儿吃这些?”
要是父母不吃,高峰山还不高兴了,他觉得父母还是想把好东西节省下来给他们这几个孩子吃。直到后来高峰山才知道,到了父母这个岁数,大鱼大肉是真的吃不下去了。高峰山孝敬完父母,就开始孝敬厂里的老师傅们,隔三岔五地买点儿像样儿的东西送到厂子里,厂里除了图强,没人不高兴的。
图强心里纳闷儿,山哥哪儿来这么多钱?这也不像是一个月挣三十一块五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等到了周末,图强又死皮赖脸地登上了返回德胜门的班车,这回高峰山倒是先开了口:“你还知道回家看看爹妈啊?”
图强有点儿委屈:“我之前天天跟你一起回去,你不高兴。我现在一周回去一次,你还不高兴?”
高峰山心说,你也得干点儿能让人高兴的事儿啊。
在车上,图强唠叨了一路,高峰山一直闭着眼不理他。班车到了德胜门,图强就傻了:“板儿……板儿白哥?我说山哥你现在怎么那么牛气,原来你跟板儿白哥混呢?”
板儿白哥也有点儿莫名其妙:“山子,这崽子谁啊?”
高峰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赶紧回家看你爸妈去。”
图强不甘心地说道:“别啊,你们俩上哪儿去?带我一个呗!真没想到山哥你能跟这么大的人物一起混。板儿白哥,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叫图强,我们家是西绦胡同的,小时候老听您那些传奇的事儿,后来听他们说您杀人了,然后判了好多年,是真的吗?”
板儿白哥一瞪眼:“给我滚蛋,小崽子,再敢跟着我们卸了你丫的腿!”
高峰山赶紧拍了拍板儿白哥:“哥哥,算了,甭搭理他,咱走吧。”
高峰山坐上板儿白哥的三轮车走了,图强看着俩人的背影,大喊一声:“山哥,你等着,我一定混出个样儿来让你们看看。”
图强坚定地认为,高峰山是跟着板儿白哥这个当年的大顽主混,才有了今天的日子。板儿白哥和高峰山越不理他,他就越想出人头地。图强变得更加暴躁,在工厂里对其他同事和老师傅的态度越来越差,最后索性就不来上班了,这一下工厂里的人可高兴坏了,没有他这个祸害,大家都觉得日子过得好像都美了。
图强不来厂里后,车间主任听闻高峰山住得离图强家不远,就让高峰山去图强家里打听一下。尽管高峰山不乐意,可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得到了一个令他非常震惊的消息:图强被判了无期徒刑。
1983年,各种小道消息从各种各样儿的人嘴里传出来,听闻政府要对他们展开新一轮的打压,所有的流氓都人心惶惶。图强还没等到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就被公安机关打消了气焰。满大街的流氓一下子变得寥寥无几,除了进监狱的,剩下的也都躲在家里,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触碰到1983年的底线。
板儿白哥也问高峰山:“爷们儿,要不然咱俩也歇几天?”
高峰山想了想,同意了板儿白哥的建议,毕竟现在他们俩谁也不缺钱。板儿白哥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块钱,高峰山一个月挣的钱连他自己都不敢想,何必非在这日子里满大街晃悠呢?于是,俩人真休息了一段儿时间,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
可在这个假期结束之后,高峰山忽然发现,市场经历了前段时间的风波后也发生了变化,物资仿佛一时间变得紧俏起来……
闲了不到一个月,高峰山赶紧找到板儿白哥,俩人决定接着把烟倒腾起来。等板儿白哥蹬着车和高峰山到了赵晓宇的合作社时,仨人大眼瞪小眼,都傻了。
赵晓宇都快哭了:“山哥,我这儿从半个月前就断货了,以后一个月也发不了几十箱,上头跟我们说物资紧缺,烟供不上了。你说是不是咱们这么倒腾烟让上头知道了?”
“瞅你这胆儿,沉住气,闭好了嘴,就算有人来问你也得咬瓷实了。”没等高峰山说话,板儿白哥就不屑地瞥了赵晓宇一眼,“那今儿你这儿能出多少?”
赵晓宇咬了咬牙:“最多五条。”
板儿白哥问高峰山:“怎么着山子,少点儿吧?”
高峰山想了想:“太少了,你先留着吧,最近给我攒点儿,过几天我再过来拿。”
板儿白哥和高峰山走了,俩人又找了好几家合作社,得到的消息基本差不多,每家儿撑死了也就能弄个三五条。折腾了一下午,板儿白哥一边儿蹬着车,一边儿劝着高峰山:“爷们儿,别泄气,可能最近日子又紧巴了,等这阵风过去没准儿就好了。”
高峰山笑了笑:“我倒没什么,起初我一天倒腾二十条烟就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后来这买卖做大了吧,我是不想让那些接货的人失望,谁不想多赚点儿钱呢。”
果然,俩人出货的时候,接货的商户们也有点儿失望。看到这些失望的表情,高峰山大包大揽地承诺,用不了几天,还是给大家恢复成原来的货量。板儿白哥却有不同的看法,俩人回到德胜门停了车,板儿白哥语重心长地说:“山子,这帮人都是喂不饱的狼,不念你好儿。”
高峰山从兜里依旧掏出了十块钱:“念不念我好儿放一边儿,我自己做好就行喽。您拿着,说好的每天十块。”
“行,你自己没赚多少,还给我十块。”
板儿白哥把钱一揣,蹬着车就往前走,高峰山赶紧大喊:“哎,我还没下去呢!”
板儿白哥飞快地蹬着车,到了高峰山家门口也没减速,冲着院儿里大喊了一声:“老大,我带你们家山子吃饭去了啊!”
大哥从院儿里探头看了眼:“行嘞,慢着哥哥。”
高峰山都傻了:“哥哥,咱干吗去啊?”
板儿车飞快地路过长安街,俩人一路来到了丰泽园,板儿白哥拽着高峰山就进去了:“你小子每天给我钱,我拦不住你,今儿你哥哥我请你,你也别拒绝。”
高峰山觉得来丰泽园太破费了,结果板儿白哥拽着高峰山又往门口走:“行,那咱北京饭店。”
高峰山赶紧拉住板儿白哥:“别,哥,咱还是这儿吧。”
俩人点了菜,又点了一瓶儿酒,高峰山端着杯子说:“哥哥,今儿可破费了。”
板儿白哥喝了一大口酒:“什么破不破费的,我能跟这儿吃饭还不是靠你小子?再说了,我挣这么多钱不花干吗使?”
高峰山说:“攒着呗。”
板儿白哥笑了:“那你小子挣这么多钱干吗使?攒着娶媳妇儿?”
高峰山想了想:“以后娶媳妇儿肯定用钱,但也用不了这么多钱。你问我现在挣这么多钱干吗使,我自己还真没什么想法儿,就是感觉有点儿上瘾,虽然不知道这行儿能干多长时间,总之能多挣点儿是点儿,等回头大宋和小平子他们出来了,也能帮他们做点儿买卖吧。”
板儿白哥点点头:“这年头儿啊,能有你这想法儿的可不多了。头些年大家伙儿还讲究个江湖仗义,现在谁还认识谁啊?”
高峰山回想起当年的生活,他们这些人,包括酱油三儿在内,因为仗义二字,帮人扛了多少事儿,铲了多少事儿,最后别人平安无事,自己却出事儿了。这样儿看起来是有点儿傻,可人活着,难道都要像现如今这样儿吗?高峰山还是摇了摇头,喝下了一大口酒。
酒足饭饱之后,俩人沿着大栅栏往回走。板儿白哥今儿喝得不错,时不常儿还唱上几句小调儿,高峰山坐在板儿车后头也饶有兴致地打着拍子。唱着唱着,声音忽然停了,板儿白哥说了句:“山子,你看那老太太是干吗的?”
高峰山回头一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路边儿,不停地张望着路人,脚边儿上摆着两个大箱子。
“是烟!”高峰山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倒腾烟的。
俩人赶紧把车蹬了过去,高峰山下车就问:“大妈,出烟呢?”
老太太点点头:“‘红梅’要不要?”
高峰山两眼直放光:“怎么卖?”
老太太说:“五块三毛一条。”
高峰山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价格合适,到了摊儿上能按照七块钱的价格卖,于是他说:“行吧,我都要了,大晚上的您也早点儿回去。”
老太太乐了:“行,小伙子,你要能接着就都给你了,一共三十二条。”
高峰山赶紧给老太太付了钱,板儿白哥也挺高兴,拿起烟就往车上放。老太太一走,板儿白哥问高峰山:“奔哪儿啊咱,今儿还有点儿意外收获啊。”
高峰山想了想:“马甸西村吧,先奔美丽姐那儿,估计最近她那儿也紧巴。”
板儿白哥蹬着车就奔马甸西村,路上俩人还商量呢,以后西城这片儿要是烟草太紧张,俩人大不了累点儿,多奔南城跑几趟,将来要是弄大了,给四九城的货都扫了。
到了马甸西村,美丽姐都乐开花儿了:“弟弟,你可算来了,再不来你姐姐我可就快揭不开锅了。”
高峰山赶紧招呼着板儿白哥卸货:“美丽姐,今儿拿的是‘红梅’,一共三十二条。”
美丽姐也没含糊:“行,七块钱一条呗,等姐姐给你拿钱去啊。”
美丽姐把钱递给高峰山,高峰山也没数,直接揣到兜里。
美丽姐又拆开了一条烟,拿出两盒儿递给高峰山和板儿白哥:“这两盒儿算我的。”
大家彼此相识已久,这二位也没客气,接过烟就抽,可抽了第一口,高峰山就觉得不太对劲:“哥哥,你尝尝这烟,好像不太对。”
板儿白哥也赶紧点上一根儿,抽了一大口:“好像是不对。”
美丽姐也有点儿慌了:“弟弟,怎么个意思?”
高峰山直接把烟扔地上踩灭了,他又打开另外一条烟,拿出一盒仔细看了看:“坏了,我们让那老太太骗了,这是假烟!”说完,高峰山赶紧把钱掏出来塞到美丽姐手里。板儿白哥也没闲待着,又拆开一条打开尝了尝,依旧是假烟。
板儿白哥抱拳道:“兄弟,今儿这个算我的,是我喊你过去找那老太太的。”
高峰山赶紧摆手:“今儿赖我,我自己倒腾这个的,没看出是假烟,都是我的错!”说着,他当着美丽姐和板儿白哥的面儿,直接抄起这三十二条烟,扔进了垃圾桶。
俩人把白天和晚上的经历和美丽姐一说,美丽姐也叹了口气:“弟弟,我知道你是好人,不会拿假烟来糊弄姐姐,可最近市面儿上物资紧缺,好多人真是没地儿弄烟去,所以假烟就多了。”
高峰山自言自语道:“那这样儿也不行啊,咱空有一腔热情,但是货没了。”
美丽姐想了想,问道:“弟弟,你能接多少货?”
高峰山想了想:“目前来看,要是让我哥哥多跑几趟的话,一二百箱都不成问题。”
美丽姐也有点儿惊讶:“你可真够财大气粗的,我们这一片儿的人也不敢说能接那么多啊。”
高峰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还是靠各位赏饭吃嘛,怎么着,姐姐您这儿有路子?”
美丽姐也笑了:“你要是真敢接这么多,姐姐我给你找路子!还是你们年轻人行啊,我们可玩儿不动喽,下礼拜我联系好了再上德胜门找你去。”
高峰山和板儿白哥将信将疑地走了,每天下班后还是把这片儿的合作社全扫一遍。运气好的时候能有个三四十条烟,运气不好的话,也就八九条烟。
等了一个礼拜的时间,美丽姐果然没让高峰山失望。高峰山跟着美丽姐去了西绦胡同里的一个大宅子,这宅子是个方方正正的四合院,两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在院子中间抽着烟,美丽姐带着高峰山进来,介绍道:“弟弟,这是韩老和张老。”
高峰山过去,抱拳道:“韩老好,张老好。”
韩老打量了一下高峰山:“小伙子,听美丽说你最近玩儿烟玩儿得挺大啊。”
高峰山赶紧接话儿:“全靠我这些哥哥姐姐帮衬了。”
韩老点点头:“行,说话还挺客气。老张啊,你能给孩子拿多少?”
张老想了一下:“从我这屋里先拿一百箱‘金健’吧。”
韩老又说:“我再给你一百箱,一共两百箱,你能接吗?不过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二百条,是二百箱。”
高峰山说道:“没问题,带着现子儿呢,我这就给您钱。”
韩老一挥手:“不急不急,先搬货吧。”
高峰山出门儿叫上板儿白哥,连同院子里的几个小伙计一起搬货,这下高峰山傻眼了,合着这四合院的几个屋子里装的全是烟,二老拿这宅子就是当库房使,根本不住人。
美丽姐悄悄告诉高峰山:“甭说这片儿了,整个四九城里他们都是拿烟的大户。你要是有货源给他们也行,或者你这儿缺货了,随时管他们要一二百箱都不是事儿。”
此时高峰山才明白,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自己在倒腾烟这行当儿里头,只能算是个小学生。
没两天的工夫,二百箱烟就被一扫而空,之前帮助过高峰山的合作社一个都没被落下。高峰山到了赵晓宇那里,按照进价给他留了十箱,并且嘱咐他:“别散着卖,遇见别的倒腾烟的贩子再出手,该给他们加价就加。”
三天之后,当高峰山又回到西绦胡同的大宅子时,二老也有点儿惊讶。
韩老问高峰山:“二百箱都出去了?”
高峰山点点头:“托您的福,全出去了,所以今儿又得麻烦您二位啦。”
二老对视了一下儿,张老又先开了口:“既然卖得这么好,这次我先给你两百箱。”
韩老也说:“嗯,我也两百,这次一共四百箱怎么样?”
高峰山咬了咬牙:“行,我接了!但我这次先拿走两百箱,钱我照付四百箱的,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位哥哥岁数也不小了,怕他累着。”说着,高峰山指了指门口正在抽烟的板儿白哥。
韩老哈哈一笑:“小伙子还挺知道心疼人,钱是挣不完的,可别年纪轻轻的就给自己累着了,真到我们俩这年纪啊,那就什么福儿都享不了喽。”
四百箱一到手,高峰山就底气十足了,有了货源,在这个物资紧缺的时候,还愁卖不出去?每天流动的资金从原来的几百块钱到几千块钱,钱挣得多了,板儿白哥的工作量也上去了,可这位老哥坚持每天就要十块钱,要是多给,自己就不干了。
入秋了,几场秋雨下来,气温降了不少,不过板儿白哥依旧是夏天的打扮,他总觉得干起活儿来太热。最近几天,高峰山发现这位老哥哥突然穿上了长衣长裤,一开始他还取笑说:“上岁数了吧,知冷知热了吧?”
等仔细一看,板儿白哥的腰里鼓鼓囊囊的,高峰山一摸就惊了:“哥哥,你跟人约架啦?”
板儿白哥没听明白:“什么跟什么?我约谁了我?”
高峰山小声儿地说道:“那你把三棱刮刀藏腰里干吗?”
板儿白哥也小声说:“咱现在有钱了,每天拿着这么多现金不得防着点儿啊?”
高峰山点点头,还是老同志想得周到啊,最近这几天好像是有点儿不对,总感觉德外这片儿有人盯着他俩。
小心驶得万年船,高峰山回去后也把三棱刮刀找出来了,上面已然是锈迹斑斑。高峰山找到一块儿磨刀石,磨了几下就被三弟看见了,三弟都傻了:“怎么着二哥,重出江湖啊?”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说:“这东西是个物件儿,时不常就得把玩一下儿,既然你闲的没事儿,你就替我磨了吧。”
俩人的刀虽然都没用上,但他俩还真猜准了,哥俩最近财大气粗,确实被人盯上了。
傍晚的一场秋雨让高峰山和板儿白哥都措手不及,俩人在马甸西村卸完货,拿上钱就匆匆忙忙地奔家赶。刚到家门口,俩人连板儿车都不要了,一前一后地跑进屋。进屋后第一件事儿,高峰山就把钱掏了出来,一摸钱倒是没湿,可再仔细一看,却发现有点儿不对,这钱怎么这么厚呢?高峰山仔细一数,竟多了五百多块钱,他赶紧问:“哥哥,咱刚才给李秀梅卸了多少烟?”
板儿白哥想了想:“一箱‘金健’,三箱‘香山’。”
高峰山傻眼了:“那她给咱这么多钱干吗?”
板儿白哥看着钱也傻了:“是她给的吗?”
高峰山想了想:“我记得她是给了我一沓子钱,我一着急也没数,应该是她给的。”
看着外面儿的雨,高峰山和板儿白哥同时说了句:“回去吧。”
俩人拿上钱从德外出来,高峰山就感觉有几个穿着雨衣的人骑着车跟着他俩,但他这会儿也没多想,一心就是琢磨赶紧把钱给李秀梅送回去,指不定这会儿人家多着急呢。
有了好心肠儿,老天爷也开眼,雨说停就停了。俩人到了马甸西村,李秀梅看见高峰山就跟看见亲人似的:“兄弟啊!我可太谢谢你了,我真没想到你能把钱给姐送回来。我今天糊涂了,本来钱分了两沓,一沓是给你的,另一沓是我最近的流水,可我一着急就把另外那沓给你了,你可真是给姐姐救了啊!”
送完了钱,高峰山和板儿白哥喜笑颜开地往家走,这帮人忙的感觉还挺好。笑着笑着,俩人的脸色就凝重了,刚才跟着他们的几个人还在远远地跟着他们。俩人进了德外,板儿白哥把车直接拐进冰窖口胡同,那几个人骑着车也跟进来了,这回哥俩谁也没废话,直接掏出了三棱刮刀。
板儿白哥吼了一嗓子:“怎么茬儿啊,跟着我们俩有日子了吧!”
为首的两个人把雨衣的帽子摘了,高峰山有点儿傻眼,板儿白哥则十分惊讶:“德才,二龙,你们回来啦?”
这两位当年跟板儿白哥、刘铁柱、小混蛋等人是一个年代的风云人物,一个叫韩德才,当年进了监狱,另一个叫二龙,在韩德才进监狱的时间去插队了,俩人是前后脚走的,又是前后脚回来的。
韩德才看了板儿白哥一眼:“行啊板儿白,还玩儿当年流氓那一套呢?刀还会使吗?”
板儿白哥小声儿跟高峰山说了一句:“兄弟,一会儿我先上,你赶紧撤。”
高峰山攥紧刮刀:“那哪儿行啊哥哥,不能够。”
二龙开口:“俩人嘀咕什么呢?板儿白,今儿我们不找你,就找你旁边儿这位小兄弟。”
板儿白哥上前了一步:“找我兄弟?先问问我答应吗?”
韩德才有点儿无奈:“你麻利儿闪一边儿去,今儿没你事儿啊。”
高峰山拦住了板儿白哥,往前走了两步:“两位哥哥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韩德才和二龙走了过来,二龙握住了高峰山的手:“兄弟,刀收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呢?”
这一下高峰山也傻了,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但还是把刀收了起来。
韩德才问道:“你最近跟我们家老爷子还有他们家老爷子玩儿得不错啊?”
高峰山仔细一想,说道:“哎呀,原来韩老和张老是您二位的父亲!”
二龙一笑:“那你以为呢?”
高峰山恍然大悟:“怎么着二位哥哥,今儿找我什么事儿?”
韩德才说:“我们刚一回来就听说老爷子比我们还不消停,折腾烟都折腾得没边儿了,我们再一打听,原来是一直跟你玩儿呢,那我们自然得访访啊,你要是个干事儿的人,我们绝不干涉,要是糊弄我们老爷子,我们也绝不答应。”
高峰山抱拳道:“两位哥哥放心,二老那么大岁数了,我要是坑他们我还是人吗?”
二龙接着又说道:“看得出来,小兄弟挺有良心,冒着大雨能给人送钱去,我们哥俩高看你一眼。”
话说到这儿,板儿白哥也把刀收起来了:“我当什么事儿呢。”
韩德才重重地拍了板儿白哥一下:“不知道我们哥俩多想你啊!”
二龙也搂了板儿白哥一下:“怎么着,你还真敢给我放放血啊?”
三个汉子哈哈大笑,高峰山也高兴:“几位哥哥走吧,今儿我做东,咱得喝点儿啊。”
两位老哥现如今回了北京,没想到老爷子把买卖玩儿得这么大。虽然他们也心疼老人这把岁数还折腾,但是老人也有老人自己的一套思想,俩人既然干涉不了,也只能接受。
韩德才和二龙身边的几个小兄弟看重他俩的名气,得知他们回来之后,便天天跟随左右。但是俩老哥也明白,自己现在并不能给这些兄弟带来什么好处。两位老哥觉得,如果高峰山这边儿缺人手,可以带着这几个兄弟干点儿力气活儿,每天给点儿工钱就行。
高峰山想了想,现在生意做大了,真就靠板儿白哥一个人也不成,这么下去早晚得给他累垮了,于是便欣然同意,又问道:“两位哥哥不想一起弄弄烟这事儿?”
韩德才笑着摇了摇头:“拉倒吧,你陪我们家老爷子玩儿好了就行了,我们哥俩有的是路子能折腾。”
二龙也附和道:“老爷子能高兴就得,也算我们哥俩拜托你了。”
高峰山举起酒杯:“承蒙二位哥哥看得起,这杯我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