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最后一片拼图
“先说DNA,再说别的。”华红缨引导道。
“第一,手绳内提取的毛发样本,与德克的DNA样本完全匹配。可以确认,德克就是当年编织这根手绳的人。”
“第二,手绳上残留的皮屑和汗液表明,你们逮捕的那个老头,就是手绳的主人,上面全是他的DNA。”
“第三。”检验科主任顿了下,“我们对手绳做了更细致的鉴定,绳芯部分包裹了一层蜂蜡,经过分析,可以定位在泰缅边境一个无名山头的野生蜂群。详细坐标我写在报告里,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查的那个地方。”
“太好了!全对上了。”华红缨高兴地猛拍沙发,“一会儿把报告发我邮箱。”
“行,我顺便做了同位素定年分析。结果显示,蜂蜡的沉积时间,距今大约二十五年,误差不超过两年。综上所述,我这份报告再配合老外的口供,九成九能给那老头定罪。”
“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几天肯定忙坏了,回来给你带黑枸杞,好好补补。”华红缨笑道。
“那先谢谢你了,哎呀还有个细节。差点忘了。”检验科主任说道,“我给绳子做了色谱分析,发现是一种植物染色剂茜草素和紫草素,大概在日本海老名地区,染色的时间就很早了,得五六十年了。”
“哦,怪不得叫ebony呢,原来是音译,他的根就在海老名啊。”华红缨豁然开朗,“这个证据我会提交给国际刑警组织,让他们继续调查。”
“对了,法医鉴定那里也出结果了,我提前偷跑一下,德克手上的伤疤大概是25年前的疤痕增生,不是成年后的,至于报告,你主动问老鲁要吧,他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啥时候给你。”电话那头传来鉴定科主任爽朗的笑声
哈哈,哼哈二将又开始互掐了,华红缨跟着笑出声:“谢谢啊,晚上睡个好觉。”
挂断电话,华红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证据链闭环,“黑将军”终于落网了。
夭袅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泪珠含着,就是不落下来。这小可怜的模样,哪有半分运筹帷幄女诸葛的影子。
华红缨注意到夭袅的低落,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想哭就哭,这又没别人。凶手伏法了,你爸爸的血没有白流。”
夭袅一吸鼻子,反倒把那点水汽逼回去,哑声道:“黑将军只是把刀。我们要抓的,还有握刀的人。”
“有志气,等我们回东亭就重启0828爆炸案。还所有死难者一个公道。”华红缨搭在她肩上保证。
“嗯。”夭袅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案件调查经过无数个日夜,终于迎来了阶段性胜利。
整个案子,要从N基金说起。这个境外组织最早的目标,是渗透新疆的能源领域。
他们先通过美色拉拢了还是局长的孙硕,孙硕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他利用职务之便,慢慢发展出了刘波、李维民等下线。更在各个能源机构和国企塞入间谍,肆机窃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刘波更是从一个小学毕业的司机,随着老领导的升迁,摇身一变成为了十盒口市的公安局局长。
这个边境城市太关键了,N基金以刘波为掩护,帮他用假名注册了一家燃气公司,名字叫‘鑫源燃气’,与其合资经营,每年还会抽出花红分给孙硕。
企业表面上做的是正规的天然气贸易,实际上,是用来洗钱、窃取情报和掩护境外谍报人员进出的幌子。
有了这家公司,他们又开始渗透农研所。徐主任由于前几次退还了贿金,N基金评估后认为他胆子太小,不适合情报工作,把他排除在外,用钱买他一个“不作为”。
徐主任的退却,反倒成就了刘亭枫,刘亭枫早年留学美国,当时两国有巨大的经济差距,所以他早早把自己归化为了精神美国人。
当N基金伸出橄榄枝,他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他利用副院长的职权盗窃国家重要战略物资,打算将亲本种子交给N基金,让他们分析“抗旱一号”的基因型。还主动制造出基因型完全相反的种子,想一起卖个好价钱。
那天在机场,就是他打算与境外间谍交易,没想到对方临时提出更换交易地点,让他去地下车库等三个年轻人,人没等到,对方又让他先撤,导致东西一直积压在他手里,另外小李指认,在低温室逃走的人也是他。
不过抓贼拿赃,经过严密的布控,刘亭枫与境外间谍再次接头时,在机场被买买提亲手逮捕,他们制造的缺陷基因种子与“抗旱一号”的基因图谱也被当场缴获,未流出境。
另外关于三人在停车场的炸弹袭击,更是N基金的一场豪赌,他们通过李维民等技术内鬼污染了内网,并掌握了三人的行程和大致容貌特征,计划嫁祸。
同时,刘波动用了自己边境公安局局长的权限,给黑将军开了绿灯,制造了个假身份。
一个国际头号通缉犯,就这样从十盒口口岸,大摇大摆进入了中国境内。
刘波不止卖国,经过调查,他还是十盒口市最大的黑社会保护伞。这些年他利用职权,把当地的矿产、运输、娱乐场所全部垄断,黄赌毒一样不拉。
白天当局长,晚上当大哥,手下养着一批游手好闲的打手,马贵就是他的大马仔。马贵那次拦A车,也是接到了刘波的指令。
面对铁证,马贵为了减刑,主动交代其曾收到刘波的杀人指令,他没有直接参与,但是命令手下杀害了一名少数民族妇女,尸体被挖出后引起轩然大波,由于涉黑案件牵涉太广,还在调查中。
事情好像就要结束了,黑将军是个识时务的,他对死亡异常的淡定,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天,表示只要把手绳还给他,什么都可以交代,因为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华红缨与顾康健离开秘密审讯室,走廊上的日光灯将两人笼罩在光里,背后是黑漆漆的铁牢门。
“他说两个警察不是他杀的。他们在爆炸前就死了。”华红缨盯着前方的路,满是茫然。
“这事不能全听他一家之言,得有证据。”顾康健对另外的线索更感兴趣,“他说的那个给他提供码头布防图,还有撤离路线的白鲨,才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
“白鲨是N基金的创始人之一,他消失的时间与0828爆炸案出奇的一致,要么是升迁了,要么是出国了。”华红缨猜测道。
“还有可能被组织外派到海外工作。”顾康健打开折叠手机,调出一张地图,“这是我用AI跑出来的追踪图,你看像什么?”
屏幕上是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标注着若干红点。每一个红点,都对应着一个被查出来的内鬼,旁边还标注着他们被渗透的时间与当年的职位。
随着年份往后,这些内鬼的级别从小到大增长,竟然十分有规律,华红缨思索片刻,一跺脚:“是升迁路径。白鲨发展的下线每次都比他小一级半级。”
顾康健笑得很神秘:“对,地图上有两个地方比较特殊,一个是广东,他在广东呆的时间最长,可能是他官路的起始点,另一个地方就是东亭市,呆的时间最短,却发展了至少两名直属下线。”
华红缨马上接口道:“说明他当年在东亭市的级别不低。那两个下线,是帮他做执行层面的人,否则他亲自来干,太惹眼了。”
“英雄所见略同,这两个人都跟0828爆炸案脱不开关系,你现在回东亭,就得把最后一片拼图拼上去。”顾康健收起手机,“我等您的好消息。”
“给我上压力啊。”华红缨斜眼笑道,“我领导都不敢给我上压力。”
“那是他人好。”顾康健喃喃自语,猝不及防转了风向,“徐书记,他身体还好吧?”
“他当然好,你们认识?”华红缨难以置信地拉着他,“可我在东亭安全局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来过啊。徐书记又没出过东亭,你们怎么碰上的?”
“保密。”顾康健的笑容里藏着一丝只有老情报才懂的狡黠,“我后备厢里有两盒白牡丹茶,麻烦你给我师傅带回去。谢谢。”
不止认识,徐书记还是他师傅!
“好好好,我帮你带。”华红缨无奈地摇摇头,“你们这些家伙,一个藏得比一个深。”
三天后,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
广播里用双语播报着航班信息,乔翼跟在队伍最后面,胸部的石膏还没拆,走起路来活像一只大企鹅。
“乔翼,你确定不要商务舱?”华红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商务舱舒服点。”
乔翼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给我师傅,他年纪大了腰不好,我年轻,挤挤没事。”
蒯师傅闻言回头调侃:“我是年纪大,但我肋骨没断,骨头也没扎肺里,要不还是你坐吧。”
“别啊师傅,不要浪费纳税人的钱。”乔翼瞄了眼夭袅的座位,然后故作惊喜道,“呀,你是38C,我是38A哎,我们又坐一起了。”
夭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了转,华红缨忍不住凑到夭袅耳边:“你对他做什么了?他变这么粘人?”
“不知道。就请他吃了几天酸奶,还有蛋糕。”夭袅语气平淡地像在谈论今天天气真好。
华红缨嘴角抽了抽:“就这?”
“嗯。”夭袅头也不抬,反观边上的乔翼正侧头偷看夭袅的手机,被夭袅瞪了一眼,又屁颠颠地跑开,那眼神……
原来是饿极的流浪猫找到了投喂点,想要又不敢上前,华红缨笑得意味深长:“怪不得。男人受伤的时候最脆弱,这么宠他,小心他赖上你。”
夭袅终于抬起头,一脸无所谓地“哦”了声。
嘶~这小姑娘,天又让她聊死了!华红缨有些无语,她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一行人朝登机口走去。
五个半小时后,飞机安全降落在东亭机场,跑道两边亮着大灯。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感。总算回家了,华红缨浑身舒畅,拎着行李大步走出廊桥。
行李转盘前,人群渐渐聚拢。
快十一点了,华红缨望着信息牌上的时间,对蒯师傅他们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看行李。”
随即夭袅跟了上来:“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洗手间。夭袅先一步出来,站在洗手台旁等她。
洗手台前,华红缨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滑过手指。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夭袅,帮我看一下手机。”
夭袅从她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报告道:“局里的电话。”
“接。”华红缨继续洗手,目光落在镜子里。
一个急切的声音传出:“小华,徐书记被驻部纪委带走谈话了。”
“什么时候的事?”华红缨的手顿在水流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今天五点左右吧,快下班了。”对面的声音很焦急,“他们乌泱泱一群人冲到局长办公室带人,影响很不好,局里都传徐书记二十年前就叛变了。”
“知道了。”华红缨关掉龙头,抽了张纸擦手,“帮我盯一下后续,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好。”电话挂断。
呆了几秒,华红缨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也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有人不想0828爆炸案重启,最后一片拼图自己跑出来了,只是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良久,华红缨从夭袅手里接过手机:“都听到了,怕吗?”
夭袅摇摇头,一副想开口又不知道从何开口的样子。
“他们怕了。”华红缨看着她宣布,“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明面上的对手了。”
“我听领导安排。”夭袅乖巧地回道。
“不止听安排,你也要学,那些人里,有想帮忙的,有想看热闹的,还有想拦路的。”华红缨边走边说,“你要学会跟各个部门周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同志,案子办到最后,往往不是输在证据上,是输在人上。记住了吗?”
夭袅眨了眨眼睛:“记住了。”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我也不喜欢,但这是案子能办下去的唯一方式。”华红缨拍了拍夭袅的肩膀,“年轻人得压点担子。”
静静听着的夭袅,腼腆地笑了。
两人回到行李转盘前,一个个箱子从黑暗里滑出来,就像真相,不管藏得多深,埋得多久,到了该出来的时候,自然有人会去搬出来。
回到东亭后的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华红缨和蒯九渊天天出去开会,有时候夭袅跟着,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做记录,听那些绵里藏针的对话发会儿呆,有时候她不跟着,就在办公室里准备材料。
重启一件十多年前的积案,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在填表、开会、等批的循环中度过。
今天又是夭袅一个人在办公室,东来收到线人的爆料,出去盯梢了,乔翼的位置也空着,他去做康复治疗了。
夭袅坐在电脑前,机械地敲着键盘,有一瞬间,夭袅恍惚自己是不是退出一线了,朝九晚五,周末偶尔加班,真的好无聊啊。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格子,眼神越来越涣散。
嗡嗡,手机震了。
是乔翼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乔翼穿着一件紧身的训练短袖,微微撩起一点下摆,腹肌若隐若现。
呵呵,这算什么?摆个自以为很酷的pose?夭袅干脆发了个“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包,表达自己的无语。
乔翼:看看我的训练成果。
夭袅翻了个白眼,快速敲下一行字:过度健身只会吸引同性。
乔翼:?????
0.1秒后又被撤回,乔翼:bro,吸引到你了吗?
bro?歪理瞬间激发了夭袅的战斗模式:要是性别认知有障碍就去重读幼儿园。我可以帮你问问教育局,大龄重读有没有优惠政策。
乔翼:好啊,你当我老师。
夭袅勾起嘴角发送:一小时520元,一对一教学,先付款后上课,概不赊账。
叮~窗口弹出一个收款框:乔翼向您转账520.00元。
乔翼:什么时候上课?
夭袅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这么轻易就上钩了,反诈意识太差了吧。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啦,夭袅搓了搓手心,笑着点了收款,马上分享给他一个链接,里面是反诈app的下载链接。
三秒后,手机疯狂震动。乔翼要求跟你视频链接。
哼!谁跟你视频。夭袅果断点了拒绝。
乔翼:?????
乔翼:接电话!
乔翼:快接!!!
乔翼:你给我等着!明天再找你算账!
嘻嘻嘻,好吵啊。夭袅望着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坏笑着点开了消息免打扰,一套做完心情莫名大好。
“笑什么呢?”华红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什么。”夭袅收起手机,“今天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华红缨举了举手中的牛皮纸袋:“以后都不用了,已经批下来了。”
脑子瞬间清空,夭袅怔怔地望着那个牛皮纸袋,窗外的鸟叫将她拉回现实,所以……0828爆炸案重启了!
“明早等人齐了,我会正式宣布这事,这次是和公安的同志一起成立专案组。”华红缨把牛皮纸放在桌上,“你今天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明天开始,又要打硬仗了。”
“好。”夭袅正打算关机,却从屏幕的反光上看到华红缨叹了口气,视线瞥向了那两罐没有送出的白牡丹茶。
徐书记他……夭袅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安全局不成文的规定:不该问的不能问。
屏幕黑了。夭袅拎起包,轻轻带上门。
次日一早,夭袅刚走进办公室,乔翼的声音如约而至:“呦,我们的反诈宣传大使来了,来来,给你带了杯咖啡,怕你良心不安睡不着,今天没精神干活。”
“想多了,咖啡就当你感谢我上的反诈课,回你的工位去。”夭袅挥手赶人,这小子竟然敢坐她的工位,还翘个二郎腿,坐没坐相。
“bro,我的呢?”东来随后进来,伸出手。
乔翼尬笑着起身:“你是我的好兄弟,怎么能让你吃苦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给你冲杯白开水。”
“谢谢,你人还怪好的勒。”东来无奈斜了他一眼。
“吃点苦,别太享福了。”乔翼凑到她耳边恨恨道。
“那你吃点甜的,享享福。”夭袅从包里摸出一粒绿色的大白兔奶糖。
乔翼挑起眉毛有些嫌弃:“芥末味?愚人节早过了,你不会想害我,好继承我的游戏卡吧。”
虽然质疑,但在夭袅肯定的眼神中,乔翼还是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神情从嫌弃变成惊讶,又变成享受。
夭袅嘴角不往上翘:“好吃吧,特意给你买的。”
愣了一秒,乔翼笑得跟捡了钱似的,声音都软了:“特意给我的呀。”
两人正拌嘴,门口传来脚步声。
华红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宣布个事,重启申请市里已经批复了,8.28专案组正式成立,哎,老蒯呢?”
“不好意思迟到了,今天高架有点堵。”蒯师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眼底泛着青黑。
“没事,我们联合专案组的办公地点定了,在公安大楼十二楼,大会议室。”华红缨继续讲,“这次是和公安的同志一起办案,都给我精神点,现在收拾东西去公安大楼开会。”
乔翼转头看向夭袅和东来,下巴微微扬起:“十二楼可是我的老土地,到了那边,哥罩着你们。谁欺负你们,就报我名字。”
“报你名字干嘛?挨打的时候能飞啊?”夭袅上下打量他,一旁的东来忍不住笑出声。
乔翼也不恼,冲夭袅挤了挤眼睛:“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到了那边就知道哥的实力。”
“走啊,让我见识见识你的主场。”夭袅抄起桌上的咖啡,挑衅道。
“走。”乔翼比了个请的姿势。
公安大楼,十二楼。
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个人,夭袅踏进会议室的瞬间,靠近门口的年轻男人微笑凝结,像冰上裂开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夭袅坐到长桌另一侧,挨着乔翼,打开笔记本。对面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朝乔翼眨了眨眼,乔翼笑眯眯地同她挥手,两人好像认识。
“人到齐了。”华红缨落座主位,“介绍一下。刑侦支队,周怀瑾,周队,刚破了东平路那起分尸案,旁边是他的组员,苏敏、林阳、陈大墨和钱有为。”
夭袅的目光随组长的介绍,一一划过对面,苏敏应该是那位大姐吧,她身边那人三十出头,眉眼冷峻,是林阳;一个稍胖,面相和气,是陈大墨;最边上那个二十七八岁,坐得笔直,是钱有为。
介绍完自己的组员,华红缨敲了敲桌子:“好了,说正事。828案专案组今天正式成立。由我和蒯九渊同志分别任组长和副组长。而且老蒯还是当年爆炸案的亲历者。”
蒯师傅站起身来,台下传来热烈的掌声,华红缨一压手,会议室马上安静,等待华红缨发话。
投影机亮了,一张军舰图赫然映入眼帘,华红缨用激光笔点住军舰介绍,整间案子的起因是“165舰泄密事件”。
该舰由新南造船厂承建,当时正处于试航返回阶段,带回来许多重要数据。舰上的对海搜索雷达、火控系统,还有部分作战指挥系统的技术参数,都是最高机密。
安全局收到线人密报,有人把这些数据带出了军舰,准备卖给境外势力。经过排查,怀疑对象锁定在165舰的舰长宋鹏冬身上。
华红缨轻点鼠标,照片切换到一个白衣军官。
宋鹏冬,中校。试航期间,他是唯一有权限接触全部数据的军官。并且在返港停泊期间,他单独在舰上待过至少两个小时,没有任何记录说明他在做什么。
“人死了吗?”周怀瑾忽然发问。
“对,死无对证,而且他贴身带的东西,消失了。”蒯师傅回道。
当时境外势力派来接头的人是国际头号通缉犯——黑将军,或者叫他的本名:健太郎。
照片切换到黑将军的监狱照,此人已经在新疆自治区被捕,关于那份数据,他表示交易到一半,有个便衣警察跳出来对他穷追不舍,还把他暴打了一顿。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实在扛不住拳头,扔下硬盘跑了。夭袅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画出几个没意义的圈圈。
“嘿,识时务者为俊杰。”苏敏学大佐口音嘀咕了一句,“小鬼子还挺会用词。”
“所以数据盘遗留在现场?”林阳问。
“理论上在,但清理现场的同志什么都没找到。”华红缨叹了口气,“后面线人来报,确定军舰数据泄露,整艘军舰当即报废,所有设计全部推翻重来。”
“给国家造成的损失,保守估计超过三十个亿。”蒯师傅补充道,“那时候我们GDP才多少啊。”
大家都不说话了,当年我们的综合实力还处于起步阶段,这艘军舰本该是我们前进路上的一个巨大台阶,只可惜被敌人破坏了。
许是想缓解气氛,蒯师傅清了清嗓子:“其实外围还有一组同志在盯着。宋鹏冬从森林公园后山跑了,我们的人随即跟了上去。”
“他手里除了数据盘,还有一份手绘的布防图。”华红缨眼神沉了,“我们推测这白眼狼打算临时提价,黑吃黑,实在谈不拢布防图自己留着,还能另找买家。但那天打起来了,混乱下,他就带着图跑了。”
“后来呢?”苏敏皱眉,“他怎么还是死了?”
“09年的时候我在刑侦口,没参与这个案子。但我问过之前盯梢的老同志,他们跟着宋鹏冬一路跑到港口边的仓库。那地方偏僻,周围没什么人。正准备抓捕的时候……轰。”华红缨看向蒯师傅。
蒯师傅的声音低下去:“我接到警情的时候,还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到了现场才知道,仓库炸塌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国安同志,还有姓宋的白眼狼,全都没了。”
陈大墨低声重复:“三个?不是说死了两个同志吗?怎么还有三个。”
“我们安全局跟你们不太一样,牺牲了也不能通报。”华红缨淡淡地回道。
话题愈发沉重,周怀瑾瞄了眼夭袅,旋即转移话题:“那炸药是哪来的?”
“事后勘查,炸弹是提前埋好的。”华红缨接话,“引爆装置是一块重力触压板。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触发。至于他为什么非要去那间仓库,我们没查到,炸得太干净了。”
“黑将军那边呢?”乔翼捏着笔问,“他不是被打跑了吗?怎么又炸了港口?”
“他跑了一段,接到上级命令。”华红缨眯着眼睛回忆,“他的原话是,‘上头让我回去,把停舰艇的秘密港口炸了,顺便制造点骚乱,好掩护其他人撤离。’”
“他有同伙!”周怀瑾敏锐地捕捉到要点,“可为什么要炸港口,军舰的数据不是拿到了吗?”
华红缨解释道:“那年我们正在跟T国谈军舰的采购协议。如果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国产舰艇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谈判桌上的筹码,至少要砍掉一半,甚至有可能终止采购。到时候损失就不止三十个亿了。”
“这些间谍真是太坏了!一定要抓住他们。”林阳骂道。
“对,抓住他们。”陈大墨跟着和声。
“怪不得最后定性为恐怖袭击,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苏敏摸着下巴分析。
一直没发声的钱有为气愤道:“姓宋的白眼狼死有余辜,可怜我们的军舰晚了整整三年才重新下水。”
咚!蒯师傅锤了下桌子:“这笔账,他死了也消不掉,还有他那个消失的同伙,必须挖出来。”
“华组长,你想怎么查,我们听你的。”周怀瑾率先表态,其他人纷纷附和。
“好。”华红缨笑着谦虚道,“其实我们组除了闻东来是部队转业的,其他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刑侦口出来的,跟大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要觉得我们很神秘。”
“所以这次的查法……”华红缨顿了下,“我们分工一下。”
她看向周怀瑾。
“周队,档案和物证这条线你来牵头,把828前后所有的现场资料、物证清单、勘查报告,全部再过一遍。尤其是物证,都留在你们公安了。当年条件有限,很多技术手段没用上。现在技术进步了,有些东西或许能查出新线索。”
周怀瑾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第二条线是人与关系。”华红缨认真道,“黑将军落网,口供有了,但我们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那个仓库是谁布的?黑将军说不是他,那谁给他下的命令,谁帮他接应,谁帮他入境……这些都要查。这个要跨省,就由我来和自治区那头沟通吧。”
华红缨转向自己组这边:“老蒯啊,你当年参与过现场排爆,仓库那边的细节你最熟。你和苏敏一起,把当年参与外围行动的同志名单找出来,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一遍。再去现场实地勘察一下,尽量复原当时的布防。”
听到能和蒯师傅搭档,苏敏高兴地朝他挥手:“蒯师傅,你又能带我了。”
“小敏,正好让我检查检查你退步没有。”蒯师傅笑着点了下苏敏。
“乔翼,东来,”华红缨继续,“你们俩跑外勤。当年的目击者,被害人家属,一个个上门走访。黑将军落网的消息现在还没公开,但有些人听到风声,可能会动。”
乔翼和东来同时应了一声。
“周队,你们队谁的电脑好?”华红缨扭头询问。
周怀瑾往旁边偏了偏头:“林阳,他学信息技术的。”
“行。林阳,你跟夭袅一起,用AI辅助做案情汇总。”华红缨又转向夭袅,“夭袅,你看完全部的信息,再帮我做一份案情分析报告,我想知道828案里,有哪些功能组合协助犯罪,还有谁最可能拿走数据盘。”
“好。”夭袅与林阳目光对上,各自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我呢?”陈大墨举手,胖胖的脸上带着点委屈,“华组,我干啥?”
“还有我。”钱有为也举起手来。
“你们两个当然跟着周队,这么多档案和物证,光分类就累死个人,帮他分担分担。”华红缨开玩笑道。
钱有为松了口气,陈大墨笑了:“这活儿我行。”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方向。”华红缨顿了顿,“法医那边的报告,也需要有人去对接。当年的尸检记录和复检报告,原件都在刑技中心。”
“我去!”夭袅激动地举手。
“我也去。”乔翼跟着举手,“法医那边我熟。门路我都有。”
“你俩?”华红缨挑了挑眉。
“现在没有新证据,她做报告得后期呢,闲着也是闲着。”乔翼看了夭袅一眼,“我走访家属也快不了,正好同步进行。”
“行,你自己分配好时间,别让东来一个人查太久。”华红缨警告道。
“不会。”乔翼咧嘴笑开了花。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苏敏经过乔翼身边时,捏了下他的脸:“乔美人,又能每天见到你的俏脸了。”
乔翼飞快瞥了眼夭袅:“敏姐!注意影响。”
“哦——”苏敏拖长了声调,“姐下次注意,好好把握机……咳咳,好好查案啊。”
等苏敏走远,夭袅故意问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乔翼硬着头皮扇了扇,“会议室空调不行。走了,去刑技中心。”
夭袅撇撇嘴,拎包跟上去。
八十四章重启828案(二)
刑技中心,十楼,法医办公室。
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乔翼领着夭袅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法医主任的门,连门都没敲。
见到乔翼,鲁建平惊讶片刻后,猛挠光溜溜的头皮:“哎呀,祖宗你怎么来了,我最近快忙死了,没空管你的案子,你找别人去吧。”
“鲁师兄,这什么话,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乔翼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将新疆带回来的坚果礼盒推到他面前。
“你来看我?”鲁建平收走礼品哼了一声,“你哪次来不是为了案子,说吧,哪件案子?”
“鲁主任,我们是为828爆炸案来的。”夭袅适时开口。
“呀,小江。你又调去重案组了。”鲁建平笑容凝在脸上,“不对不对,你们是华局叫来的,所以你们都去安全局了?”
乔翼和夭袅同时点头,鲁建平沉默了两秒,戴上眼镜起身:“走,跟我去档案室。”
档案室里,灰色铁皮柜整齐地贴墙摆放,中间是一张大桌子,鲁建平走到角落,拉开最下面的一扇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
鲁建平把档案袋传给乔翼,很快,大桌上堆起一座小山。
“这些就是828案的全部。”鲁建平用纸巾仔细拂去上面的灰尘,“我就知道,早晚会有人来取。你们慢慢看吧,有不清楚的再来问我。”
“谢谢师兄。”乔翼拿起最上面的一袋,封面上写着:0828-001。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文件,微黄的纸张带着年岁的沉淀感。
夭袅也打开一份档案,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开始是照片。照片上是一块烧焦的组织,边缘卷曲,看不出是什么部位。旁边有比例尺,标注着“右上肢远端残段”。
她翻到下一页,另一块组织,同样是残缺的焦块,标注着“躯干残块”。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烧焦的残块,断裂的手指和发黑的碎骨,几乎没有全尸。
惨烈的尸检报告,导致夭袅心率异常的快,耳边又传来爆炸的幻听,她急忙合上报告,做了个几个深呼吸。
尸检报告背后是几十个破碎的家庭,就算所有凶手伏法也换不回他们的亲人,夭袅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报告。
江航盛,夭袅看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僵住了,她想让乔翼帮忙看,余光里,乔翼格外认真,甚至翻页的动作都极为轻柔,生怕惊动了逝者。
犹豫再三还是没开口,夭袅屏住呼吸翻开了第二页,预想中父亲的遗照没有出现,只有一张带结论的纸。
结论上写着:确认身份,江航盛,男,47岁,因遗体位于爆炸中心区域,残缺严重,无法进行完整尸检。无影像资料。
残缺严重!这怎么可能!她当年十五岁了,不是五岁,不可能记错。
她爸爸的遗体,她在殡仪馆后台偷偷拉过手,绝对是完整的,她妈妈也是,她在后台抱过,身体也是完好的。
夭袅胸口发闷,激动地翻出妈妈的档案,第一页,高见薇,第二页,结论页。同样的几行字:确认身份,高见薇,女,45岁,系爆炸导致多脏器损伤死亡,烧伤严重,无法进行完整尸检。无影像资料。
夭袅把两份档案摊开,并排放在桌上。乔翼抬起头:“怎么了,有新发现?”
“帮我找一下三名国安前辈的档案。”夭袅边说边翻找档案,她要确定是不是公职人员殉职,需要保密的原因,才没有详细的尸检报告。
有了乔翼的加入,三份报告很快找出来并排摆在桌上,但人家的档案里,厚厚的十几页照片,每一处伤口都做了标注,比一般的尸检更详细。
国安的保密级别可比刑侦高,为什么她父母是空的?
“一个人瞎想有什么用,去找鲁师兄。”乔翼垒起五份档案,往办公室走。
啪!五份档案砸在鲁建平的桌上,乔翼开门见山:“师兄,你是不是偷懒没保存好,让老鼠把报告啃了。”
鲁建平的目光移开了,似乎知道他们要问什么:“这案子太大了,上头下了限期破案的死命令,我们法医也得顾全大局。”
“大局也得有人情,你就没提前留个底?”乔翼问道。
“不是我不想留。有人拿着政法委的函来抽调档案,我能说不给吗?”鲁建平为难道,“你们也别去要了,有些东西不能上称,上秤了一万斤都顶不住。”
推脱是吧,夭袅看着他,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蹿,但华红缨那句话在耳边响起来:“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呼,夭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气压下去。
“鲁主任。”她换了个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在刑技中心干了三十年,多少凶杀案从你这找到破案的关键,多少罪犯因你的报告伏法,大家都记着”
鲁建平依旧沉默,只是眼底多了丝纠结。
“现在828案重启了,是市里的决定。上头也有不同的声音吗,不然不会批这个字。”夭袅劝道,“鲁主任,我不是翻旧账,是想把当年前辈们没做完的事做完。还所有死难者一个公道。”
鲁建平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看乔翼,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江,当年解剖你父母的,不是我。”鲁建平又叹了口气,“我那几天主要负责文字记录,解刨的人是乔老师,也许……他还记得细节。”
“我爸?”乔翼很惊讶。
鲁建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从刑技中心出来,天边已浮起了火烧云,乔翼直接打了个车,今天他爸下午没课,肯定在家。
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车子开进了金色花园三期,夭袅盯着窗外熟悉的楼栋布局,转头瞪了乔翼一眼。怪不得他上次窜访不担心没车回家,原来就在隔壁啊。
“怎么了又?”乔翼被瞪得莫名其妙。
“怪不得上次你来我家窜访,待到大半夜还不走。”夭袅冷哼一声,“原来就在隔壁啊。”
乔翼摸摸脖子解释:“市中心又离公安大楼近,当年政法系统好多人都买在这,图个方便。你爸妈不也选的这儿。”
“随便吧,你带路。”夭袅推开车门。
乔翼家在十七楼,开门的男人随口念了句:“回来了,换鞋。”
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把门完全拉开,目光落到了夭袅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那眼神像X光一样,几乎要把人当场解剖。
夭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乔翼在旁边清了下嗓子:“咳咳,爸,这是我同事,江夭袅。”
“哦,同事啊。”乔爸爸推了下眼镜,嘴角微翘,“请进请进。”
夭袅迈进门,感觉那道目光还黏在背上,她正要开口谈正事,乔爸递过来一杯水先开口了:“小江,你多大了,以后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夭袅端着水杯,没急着喝,望着满脸期待的乔爸,又扫了眼一旁耳根泛红的乔翼,心里瞬间有了数。
“乔伯伯。”她放下水杯,“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就行。我和乔翼就是同事。”
乔爸哈哈笑起来:“哟,小姑娘挺直接。那我也直接点,你觉得我们家……”
“爸——”乔翼脸更红了。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乔爸举起双手投降,但眼睛弯成了两道缝,“那你们说吧,找我什么事?”
“0828爆炸案。有两名死者的尸检报告缺失,我们想问一下当时情况。”夭袅单刀直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她父母的档案袋。
乔爸敛起笑容,轻轻抚上档案袋:“十四年了,你是……航盛的女儿?”
夭袅点头,简短地交代:“828案重启了,我们组在查。”
“小姑娘真会长,专挑爸妈的优点。等我一下。”乔爸快步走进书房,屋内传出桌椅的拖动声
几分钟后,乔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蓝色硬壳文件盒,他在夭袅对面坐下,文件抱在怀里。
“当年上头让我交材料,我只能交,但我留了个心眼,多备了一份,混在我的教学案例里。”乔爸瞄了夭袅一眼,“小江,你做好心理准备,或者我让小翼先看,看完告诉你结论。”
“不用了乔伯伯,给我吧。”夭袅伸出手。
乔爸把文件夹往她面前推了推。
“谢谢乔伯伯。”她声音有点哑,慢慢打开文件盒的搭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照片,后面则是法医报告。
打印纸上,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人形轮廓图,正面和背面各一,上面用红蓝两色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正面。头部,一处弧线标注,旁边写着:3.5cm挫裂创,爆炸飞溅物所致。
颈部,两处红色标记,写着:浅表划伤,非致命。
胸口……夭袅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个红色的圆点旁边标注着:枪弹射出口,直径1cm,远距离射击,贯穿胸腔,伤及心脏。致命伤。
她又翻到背面图。背部的标记少一些。几处爆炸飞溅伤和皮下出血,都不致命。
致命伤是后背的射入口,直径0.8cm,远距离射击,贯穿胸腔,伤及心脏。
子弹应该比射入伤口大一圈,就是0.9cm左右,正好是92式警用手枪的规格。
夭袅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爸不是被炸死的,是被人打黑枪了。
“夭袅,你妈妈可能看到凶手了。”乔翼指着她母亲的报告。
同样的红点,边上写着枪弹射入口,直径0.8cm,近距离射击,贯通胸腔,胸口正中偏左,约第4、5肋骨之间。致命伤。
近距离!为什么会近距离?
夭袅盯着人体轮廓图,脑子飞快转着。那人都打了一次黑枪了,再打一次也没差别,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来打枪,难道是两个人,两把手枪?
“乔伯伯,我父母的伤口做过弹道比对吗,是一把枪还是……”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乔爸打断道,“打你爸爸的那颗子弹没找到,连弹壳都没有。但你妈妈那颗正好卡在肋骨上,我取出来当天就去做弹道比对了。”
“最后也被市里统筹走了吧。”乔翼插嘴道。
乔爸推了推眼镜,那无奈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乔伯伯,”夭袅追问,“我妈的尸体,是什么姿势?”
乔爸想了想:“俯卧。脸朝下,手往前伸。这动作和她的伤口不太符,我觉得她死后,尸体可能被人动过。”
他忽然补了一句:“小江,我问过做弹道测试的人,你妈中枪的位置,离你爸大概二十米,方向正好相反。应该是同一个凶手开了两枪。”
为什么两个人两个距离?妈妈和爸爸有什么不一样呢?夭袅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唯一确定的是:那个人往她妈妈的方向走了几步。
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走过去?要是他被妈妈看到脸了直接开枪就好了。夭袅躺到**,看来需要等蒯师傅的现场还原了。
对了,还有物证。那颗子弹虽然被统筹走了,但物证清单上应该有编号。
夭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纷乱的思绪将她带到了森林公园,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晃眼的,妈妈站在树下朝她张开双臂。
不等她抱上去,场景黑了,再有光亮时,妈妈举着枪,对着什么人,那个人背对着夭袅,看不清脸。妈妈在喊什么,声音像是在水下,闷闷的听不清。
那个人也举起了枪。
砰!
妈妈的胸口长出血花,缓缓向后倒去。
夭袅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全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抓起手机看了眼——五点四十。
妈妈!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夭袅扯过被子,蒙上头小声啜泣,等心跳慢慢平复,才起身洗漱。
一周后。
七点半,夭袅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里面已经有人了。周怀瑾面前堆着几摞文件,正在啃包子。
“这么早?”夭袅随口问了一句,在对面找了个空位打开电脑。
咳咳,周怀瑾差点被包子呛到,赶紧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早。”他放下杯子,瞟了眼夭袅,很快又低下头去。办公室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翻文件的窸窣声。
“物证清单整理好了吗?”夭袅盯着屏幕,突然开口。
“啊?”周怀瑾很快反应过来这就他们两人,“有。”
周怀瑾文件堆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隔空传给她:“总共187个证物,有些已经销毁了,有些还在库房里。清单上都有标注。”
“好,谢谢。”夭袅翻开文件夹,终于她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编号061,弹头一枚,提取自江航盛附近地面。被统筹走”
“编号068,弹头一枚,提取自高见薇体内。被统筹走。”
继续往下翻,“编号172,弹头一枚,提取自高见薇遗体下方地面。”
竟然有三颗子弹。一颗凶手打的,两颗她爸爸打的吗?可为什么在妈妈身下?这事越来越奇怪了。
“周队,编号172的子弹还在吗?”夭袅急切地问道。
周怀瑾马上放下手里的文件:“172,在的,我记得上面有血迹,所以拿去检验科重新检验了。”
血迹!夭袅盯着他:“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拿到。”周怀瑾顿了顿,“袅袅,你要是急的话,我去催一下。”
“周队,工作的时候称同志,或者叫我小江就行了。”夭袅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个血迹很可疑,麻烦你跟进一下。”
周怀瑾嘴唇嗡动,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去催检验科,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哟,都得来这么早?”乔翼把早餐袋子放在夭袅手边,“你要的咸豆花,还有甜大饼。周队吃了吗?我这有多余的包子。”
“吃过了。”周怀瑾露出一个微笑,“我去催检验科,你们先忙。”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乔翼在夭袅边上坐下,压低声音:“他怎么了?”
夭袅打开豆花盖子:“我怎么知道,明天我要吃鸡蛋灌饼,加烤肠。”
“好嘞,记得给我五星好评哦。”乔翼比了个OK的手势。
八十五章重启828案(三)
上午九点,例会准时开始,华红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两组人分列两边。
“人齐了。”华红缨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这一周大家都跑了不少地方,今天碰一下。先从周队那边开始。”
周怀瑾插上U盘,连上投影机,不一会儿,屏幕上切出一张表格。
“物证我们已经全部理好了,总共187件,目前能找到实物的有113件,剩下的已经销毁或遗失了,还有几件重要证物被市里统筹走了。”
他切换到下一页。
“重点关注这三枚子弹。疑似江队长在追捕黑将军时,发生了枪战。”
周怀瑾用激光笔点了下编号。
“编号061,弹头一枚,提取自江航盛附近地面。被统筹走”
“编号068,弹头一枚,提取自高见薇体内。被统筹走。”
“编号172,弹头一枚,提取自高见薇遗体下方地面。这颗是后发现的。当时被遗体压住了,第一轮勘查没看到。二次清理现场的时候才挖出来。上面有血迹,我已经送检,中午前能拿到结果。”
华红缨盯着屏幕,问:“这三颗子弹,是几把枪打的?”
“061和068的弹道比对正式报告被统筹带走了,但我翻到了原始比对照片,是两把。等172的结果出来,可以比对照片。”
“好,出了结果跟我说。”华红缨转向蒯师傅,“老蒯,你现场还原得怎么样了?”
蒯师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擦干净,取了彩色笔直接在白板上画起来。
“东方森林公园,分三大块。西边这片绿地,是树林区。北边这片蓝地,是湿地区。最东边靠着海的,是滨海区。中间圆形的地带,是喷泉广场,离景区大门最近。侧门出口的话,树林区和湿地区各一。”
笔尖移到树林区东侧,蒯师傅用红笔圈出来一小片水域。
“停舰艇的秘密码头在这儿。这片水域连着海,不对游客开放。当年舰艇就从海上开进来,走这条水道。码头四周有树林遮掩,空中也看不到。隐蔽性很好。”
蒯师傅在喷泉广场的位置打了三个红叉。
“黑将军布置的爆炸点有三个。主炸点在喷泉广场,那边人最多。爆炸点两个,一个在滨海大道,一个在树林区靠近秘密码头的位置。”
蒯师傅又在湿地区打了个红叉。
“还有一个仓库爆炸点,布置者未知,在湿地区管理处附近,里面主要放清理船,就是那种捞垃圾的小船,还有鸟饲料、工具什么的,公园内部管理用,不对外开放。”
他顺手写了“普法”两个字:“当天还有一个青少年安全的普法活动,闭幕式在喷泉广场举行,所以人流量特别大。都是提前埋好的炸药,躲都没地方躲。”
华红缨点了点头:“布防情况呢?”
“我们在三个区域都有布控。”蒯师傅说,“国安负责内圈,主要在秘密码头周围。公安负责外圈,分布在各个出入口和主要通道。当时收到的线报是,交易可能在码头,所以重点盯着那边。”
他点了点树林区东侧那条隐蔽的小道。
“江队长和黑将军搏斗的位置,在这里。树林靠近滨海的一条隐蔽小道,平时很少有人走。江队长应该一路追着黑将军跑到这儿。然后就爆炸了。”
“高见薇倒在这里。离江队长大概二十米。可能是听到枪声来找他的,结果被炸弹波及。”
蒯师傅再次点了点湿地区的仓库。
“宋鹏冬死在湿地区的仓库里。我们三个国安同志冲在最前面。结果追过去,仓库炸了,人全压在下面。”
蒯师傅声音低了些:“我怀疑宋鹏冬想坐船跑,湿地连着海,水道还弯弯绕绕的,要是让他上船,就不好追了。”
华红缨皱了皱眉:“他怎么知道那间仓库里有船?”
“不知道。”蒯师傅摇摇头,“可能提前踩过点,也可能有人告诉他。”
夭袅在笔记本上记下:仓库有船,倒可以解释,宋鹏冬为什么往那里跑,他本来就是舰长,会开船很正常。
“夭袅,你当时在哪?”华红缨猝不及防点名。
“公园门口。”夭袅努力控制声线,“门口有一家麦当劳,我在那吃东西。我爸先走的,他说有点事,让我们等着。我妈陪我吃了一会儿,后来也走了,说去找我爸。套餐吃完了,他们也没回来。”
夭袅顿了下;“我背上妈妈的包,想去找他们,刚走出麦当劳的门,就感觉地动山摇。然后是一声巨响。哭喊声盖过了广播,我被人流推着,只能看到公园的大门离我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华红缨轻咳一声:“老蒯,你那边呢?”
蒯师傅回过神:“当时组织让我去滨海区排爆。座椅下和垃圾桶里发现了六颗定时炸弹,埋得很隐蔽。”
“那天39度,我穿着排爆服像在蒸桑拿,拆到最后一颗,体力快到极限了,就想通过对讲机喊人来换我。但是我一按下按钮,炸弹就炸了。”蒯师傅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华红缨皱起眉:“对讲机触发的?”
“对。”蒯师傅点头,“事后勘查才发现,有人提前在炸弹上做了手脚,加装了电磁触发装置。只要对讲机信号达到一定频率,就会引爆。”
“这倒是黑将军的经典手法。”华红缨若有所思,“看来你的对讲机被人监听了。”
“所以整个现场,有三处爆炸。”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处,喷泉广场——主炸点,遥控引爆,造成大规模伤亡和混乱。”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处,滨海大道和树林区——副炸点,同样是提前埋好的,目的是阻断道路,延缓救援和追击。”
她又画了两个圈。
“第三处,滨海区的座椅和垃圾桶。这几颗不一样,是专门留给拆弹人员的。加了电磁触发装置,谁按对讲机,谁引爆。”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这说明什么?”
周怀瑾开口:“凶手有内线。他知道我们在哪布防,还知道我们的对讲机频段。”
“不止。”华红缨点点白板,“大家再想想,为什么非要炸我们的排爆人员?”
“调虎离山!”夭袅举手说道,“滨海区原本防守不多,但是离秘密码头又很近,一旦滨海区出事,所有的警力都会往那倾泻,造成其他地区警力空虚,方便黑将军及其同伙撤离。”
华红缨嘴角微微扬起:“没错,这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也能和黑将军的口供对上。”
“组长,群众这边也有对应的口供。”东来举手报告。
华红缨盖上笔盖坐回原位:“说说,群众那什么情况。”
“我找到两条,一个是公园门口卖气球的老伯,他说爆炸前大概十分钟,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后山方向跑下来,那人鼻青眼肿的,往停车场方向狂奔。”东来翻开笔记本。
“我们后来模拟了一下路线。公园停车场基本没有警力。如果有人熟悉地形,完全能跑掉。”
“还有个呢?”华红缨边问边记录。
“还有个是宝妈,当年她在灌木丛后为孩子换尿布,透过铁栅栏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湿地区出口附近,车上有人,但没熄火。她记得车牌号的前几位——亭A3开头,后面记不清了,爆炸声一响,车就开走了。”
华红缨眼睛一亮:“亭A3?那是当年市机关的号段。”
周怀瑾皱眉:“机关的车?能查到吗?”
“可以。”华红缨肯定道,“让车管所调出当年的档案,亭A3开头的黑色轿车,全市没几辆。就算过了十四年,也能找到登记信息。”
“组长,我也有条线索。”乔翼在华红缨的眼神示意下继续说,“有个参加活动的小孩回忆,爆炸前,树林方向,有个人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只手捂着胸口,衣服上全是血,腰还上别着枪。”
“小孩一开始以为是普法活动表演,刚想喊小伙伴来看,就发生爆炸了,还好他当时蹲在园区线路图后,没被炸伤。但他看到那个受伤的大叔,第一时间被医护救走了。”
“第一个明显是黑将军啊,被揍得不轻。”蒯师傅总结道,“第二个大概率就是那个内线,或者内线的上级,级别看样子不低。”
“第三个……”蒯师傅挠挠脖子说不出来。
“第三个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他受伤,很可能是被我妈打了一枪。”夭袅淡淡地接上。
华红缨及时补充:“入园有安检,黑将军说他没带枪,伪装成普通游客去码头交易,才不会引人注意,后面引爆炸弹是因为交易失败了,要补救。”
“啊?你爸妈不是被爆炸波及的呀。”蒯师傅惊讶的张开嘴。
乔翼喃喃道:“黑将军都不敢带枪,凶手却敢带,说明他不需要过安检,是执法人员。哦!凶手就是那个内线!”
华红缨适时接过话头:“根据黑将军的口供,当时是这样的……”
黑将军一路被追到林间小道,两人又搏斗了一番,搏斗中,江队长的手枪掉在地上,而数据盘从黑将军的包里掉出来,他没来得及捡,爬起来狂奔。
然后他就听到一声枪响,他以为追兵过来了,头也不回地跑到停车场,打算开车跑路。
刚上车就接到上级通知,于是他利用遥控器引爆了部分炸弹,还有一些是定时炸弹,到了时间也会依次爆炸。
至于滨海区的炸弹,基本和夭袅想法一致,就是为了拖住警力,给他们撤离争取时间。
华红缨放下笔,环视一圈:“我们来还原一下现场,苏敏,乔翼,你们俩配合我演江队夫妻,我来演凶手。”
乔翼快步走到会议室侧方的空地处站定,复刻江队的站位,苏敏则退到角落。
华红缨朝地上扔了本书当数据盘:“江队知道这是他们交易的东西,很重要,所以第一反应,应该是把数据盘捡起来,乔翼,捡。”
乔翼依言弯腰捡书,他刚起身走了几步,华红缨将手比作枪,邦!乔翼入戏地捂住胸口,哀嚎着倒地。
“奇怪,他是老刑警,警觉性不会差。那小树林荒僻得很,一点脚步声就很明显,他为什么没发现凶手?”蒯师傅狐疑道。
“可能被打伤耳膜了,也可能体力耗尽,注意力没那么集中。”周怀瑾推测道。
钱有为插嘴道:“还有个可能,凶手是熟人。江队回头看了眼,以为是同志,所以没太在意,甚至可能拜托凶手捡枪。不然丢枪,罪很大的,不会不去捡枪。”
“我们继续,这时候,高见薇来了,她捡起丈夫掉落的枪。朝凶手脚边打了一枪示警。”华红缨站在原地。
苏敏本色出演,比着枪走过来,大喊:“不许动!举起手来!”
“但凶手没跑。还朝她走。”华红缨举起双手,一步一步走向苏敏,“别开枪,是我。”
“如果是熟人的话,我确实会犹豫。”苏敏分析道,“但是高见薇还是开枪了,可能发现了什么细节,让她确定凶手有问题。”
“对,凶手中枪倒地了,你第一反应是什么?”华红缨说着倒在地上。
“上前,铐住。”苏敏脱口而出。
“问题是我妈那天是出来玩的,没带任何装备。”夭袅一摊手。
华红缨没有马上起身:“那就对上,高见薇没摸到手铐,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凶手已经将枪抵到她胸口了。邦!”
苏敏应声倒地,但是她本能地往后倒。
“不对不对,我妈的尸体是趴着,手往前伸。”夭袅忍不住下场指导动作。
苏敏疑惑地“啊”了声,翻身趴下,手往前伸:“这样?”
“对。”夭袅肯定道。
“会不会高见薇没马上死,她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因为她的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乔翼斜躺在地上,用胳膊志支起头。
“那她爬过去干什么?找丈夫吗?”苏敏问道。
“为了那颗子弹。”周怀瑾忽然发声,“还记得172那颗子弹吗,可能沾了凶手的血。”
“有可能,我走过那条小路,是个斜坡。”蒯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回忆,“如果高见薇在高处打枪,中枪的人站在坡中间,弹头直接贯穿凶手身体,砸进坡底的软泥里藏住了,凶手中枪后失控翻滚,刚好滚到弹头落点附近。”
苏敏恍然大悟,语气满是敬佩:“哦,我要是看到这么关键的证据,也会拼尽最后一口气,压住它,生怕凶手拿走。”
“打我爸的子弹就没找到,我妈大概率看到凶手在地上找东西,捡起了什么。所以这个证据,她一定要保护。这是一个警察的本能。”夭袅发声道。
众人一阵唏嘘。
“行了,都坐下吧。”华红缨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众人回到座位上,和附近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热切讨论。
“结论已经有了。”华红缨将白板翻了个面,“熟人作案,凶手带枪还捡走了自己射出的子弹,他就是当天参与抓捕行动的一员,172的血迹如果跟我们分析的一样的话,就是破案的关键。”
周怀瑾轻轻叹了口气:“有DNA也得有比对人,那我们是不是先去查一下江队夫妻的社会关系,尤其是那天出警的警队同事。”
“必须的。还有他最后失血晕倒,被医护当做爆炸受害者救走了。乔翼、东来,你们去问问当时的医护,谁有印象救过腰上别枪的警察。”华红缨下达命令。
“收到。”乔翼和东来异口同声道。
蒯师傅皱眉:“那凶手能让高见薇放下戒备,还能让江航盛帮忙捡枪的人,这范围能有多大?”
大家随着蒯师傅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夭袅,夭袅脑中划过很多人:“我妈是经侦队,我爸是刑侦队,两家都认识的人不少,但能亲近到捡枪的,就只有我爸信得过的兄弟和上级领导。”
“那会刑侦支队的领导是老孟啊。”蒯师傅摆摆手,“应该不是他,我就是他亲自来接的,我们在滨海区排爆,他一直在滨海区的第一线指挥,有很多人证。”
华红缨在笔记本划了一道,正要开口说什么,手机震动,她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喂,孙主任什么事?”华红缨眉头一挑,面露笑意,“出报告了。谢谢,谢谢,电子版先传给我,又麻烦你开小灶。”
华红缨点了几下手机:“数据库里有比对到的人吗?”
“没有啊,你别比对普通数据库了,比一下警队内部的数据库。”华红缨强调了一遍,“对,内部。”
周怀瑾小声提醒:“华组,内部库需要授权。”
“放心,合规的。”华红缨保证道。
周怀瑾靠回椅背没再问,有些事不能说得太细。
电话没挂,华红缨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免提,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等待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话里隐约有人声和椅子的拖动声。
突然,孙主任的声音炸开:“快保护证物!”
背景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
华红缨忽地站起来:“孙主任!孙主任!”
可那头没有应答,手机里一阵电流杂音,脚步声,喊声,碰撞声混成一团,哐当,一声闷响,通话断了。
出事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起来。周怀瑾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等等。”华红缨一把按住他,“你留下。你可能被人监控了,让东来给你们查一下手机病毒。”
不等周怀瑾辩解,华红缨已经拿起手机,边拨号边往外走:“夭袅跟我走。其他人听蒯副组长的安排。”
华红缨推门出去。夭袅跟在后面,两人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八十六章重启828案(四)
刑技中心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人亮出证件钻了进去。
电梯门一开,夭袅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走廊里的水已经漫到脚踝,天花板上的喷淋,还滴滴答答往下淌。总闸已经关闭,可水没排出去,整层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浅水池。
白大褂们淌着水,在各个办公室间来回穿梭,有人抱着设备往高处搬,有人在水里捞着什么,还有人拿着拖把拼命把水往楼梯口赶。
走廊尽头,几个穿工装的修理工站在墙边,对着管道指指点点。
一眼望过去,孙主任站在敞开的实验室门口,白大褂湿了一半,袖子挽到小臂。他举着一个密封袋,正对灯检查。
“孙主任,你没事吧?”华红缨踩着水快步往前走,夭袅跟在后面,裤腿瞬间湿透。
“华局!我没事。”孙主任迎过来,踩得水花四溅。
“子弹呢?”华红缨追问。
“子弹还在,但是泡水了。”孙主任指着手上的证物袋,“好在之前多取了几份样本,一部分检测用掉了,剩下的在密封袋里,没进水。”
华红缨拿过密封袋,三只冻干管,里面有些许暗褐色的痕迹。她将密封袋还给孙主任:“怎么突然水漫金山了?”
“消防喷淋坏了,实验室的水管也爆了。一起出问题,前后不到五分钟。”孙主任推了下沾水的眼镜,“唉,小江你怎么在这?”
“孙主任,我调到华局的专案组了。”夭袅微笑着回道。
“哦,好地方啊。”孙主任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那几个人。说是来修水管的,结果来了二十分钟,啥事没干,就蹲在那儿敲管子。再敲我要投诉他们了。”
华红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个穿工装的修理工还站在墙边,其中一个人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另两个人低头看手机。
她朝夭袅使了个眼色,朝那三个“修理工”走过去。
走近了,那三人抬头瞅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的动作倒是挺熟练。
“师傅,哪个单位的?”华红缨笑盈盈地问。
男人头也不抬,边拿扳手拆卸管道边说:“自来水公司的。你们这水管老化了,得换。”
“行,记得给我开发票。”华红缨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夭袅看过去。
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呈“U”字形,食指内侧还有一道纵向的茧。
她扫了一眼另外两个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老茧。三个人,三双手,全是枪茧,巧合得有点过分了。
“辛苦了,你们城西的抢修队长还是候建国吗?好久没见他了。”华红缨的笑容更深了。
“还是还是。”领头的男人敷衍道。
夭袅眼神暗了暗,这几个人有大问题,虽然她不认识什么抢修队长,但公安大楼到中心这一片归东平抢修队管,城西的过来算怎么回事。
“这水什么时候能排完?”华红缨没动,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变。
拿对讲机的那个人终于抬头:“快了快了,总闸关了,等水排干就能修。”
“你们慢慢修,一会儿把发票送到2楼行政办公室。”华红缨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夭袅看见她发完消息,继续踩着水往孙主任那边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砰!楼梯门被撞开,六个保安冲出来,把那三个修理工围在中间。
“干什么?”拿对讲机的人喊起来,“我们是来修水管的!”
保安队长亮出证件:“接到举报,怀疑可疑人员混入。配合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我们正常干活。”另一个人嚷道。
“正常干活?”保安队长瞥了一眼他们脚边的工具箱,“修水管修了二十分钟,光站着聊天?带走。”
孙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华局,你安排的?”
华红缨笑而不语,只是问领队的保安:“张队长,监控室那边,录像调出来了吗?”
“华局啊。”保安队长踩着水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咱们中心有好几套系统,明面上那套他们好像避开了,但暗装的那几路全拍下来了。这三个人,怎么处理?”
“我已经让刑警队过来接手了,你们继续查监控。”华红缨安排道。
三个人被保安们押走。水也在慢慢往外排。
两小时后。专案组会议室。
周怀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所有人都巴巴地望着他。
“审出来了。”周怀瑾把笔录放在桌上,“三个人,都是咱们系统的。两个是湖南路派出所里的辅警,一个是所里的民警。所长胡永强亲自找的他们,说是‘帮个忙’,去刑技中心‘处理点东西’。”
“自己人?”蒯师傅皱眉,“胡永强这名字好熟啊。”
“对。”周怀瑾点头,“三个人一开始死活不开口,咬死了是去修水管的。我们把监控调出来,把他们进楼,找房间,拧松水管总阀和打开消防喷淋手动开关的过程都拍下来了。”
“铁证面前,两个辅警扛不住,先招了,他们就是为了转正。最后是那个领头的民警,他之前落户东亭全靠胡永强帮忙,人情债得还。但他们都不清楚为什么胡永强要破坏证物,只知道要帮领导忙。”
“既然破坏成功,为什么不跑?”蒯师傅狐疑道。
“那个民警说所长让他侦查一下,实验室里有没有人检验子弹,可他哪知道哪里有子弹,只能先蹲着找机会再查。”周怀瑾似乎也没完全弄明白他们的动机。
华红缨翻着口供:“胡永强交代了吗?”
“还没动他。”周怀瑾说,“先回来汇报,等你决定。”
这时华红缨的手机震了,她接起来:“孙主任,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听到结果,华红缨眼睛睁大,难掩兴奋:“这个胡永强让他逃了十四年,该伏法了。”
挂掉电话,华红缨马上让林阳调出胡永强的个人信息,屏幕上出现一个五十来岁男人的证件照,穿着警服,肩章是一级警督。脸普通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
夭袅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她爸就是被这个人杀掉的。这个人夭袅见过,是他爸的副手,还来家里吃过饭,给过她红包,爆炸案后独揽功劳,得了二等功呢。
“哦呦,精英怪打多了。”乔翼小声嘀咕,“突然冒出一个哥布林,都不知道怎么下手了。”
“啥是哥布林?听着不像好词。”蒯师傅纠正道,“人家当年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呢,可惜能力方面……啧,听说他代理支队长那半年,一件案子都没破,就被调走了。”
“能力这么差,他怎么当上副支队长?”乔翼好奇道,“是不是后台特别硬?”
蒯师傅嫌弃地冷笑一声:“呵,硬个屁!纯靠人家江队长带飞,江队长的破案率,在市里都是排名前三的。他当副手挂个名,方便跑腿,真正的案子都是江队长办的。”
夭袅盯着屏幕上那张平庸的脸,好像明白了什么。
爸爸能当支队长,是因为他能力强,案子能办好,案子办得好,奖金就多,奖金多了,手下就更服他。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那胡永强有什么呢?
他只有一颗在嫉妒里泡发胀的烂心,和一个永远够不着的位置。
乔翼调侃道:“给他个副支队长,他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给他个二等功,他真当是自己挣的。结果上头给他机会了,他不中用啊。”
“野心太大,能力太小,心气又太高,这三样放同一个人身上,迟早要出事。只是可怜了江队,给他当了垫脚石。”蒯师傅总结了一句。
“华组,以他的能力,顶多想出来水淹实验室的昏招,想不出这么精密的计划,更别说把关键证物统筹走,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周怀瑾认真道。
“那现在怎么办?抓人吗?”苏敏伸长了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要急。”华红缨沉思道,“首先要搞清楚一个问题,他一个被边缘化的派出所所长,怎么会知道我们专案组的进度,还能精准到出检验结果那天。”
“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苏敏一拍手。
华红缨点名:“东来,他们的手机都查过病毒了吗?”
“查过了,都很干净。”东来回道。
“这就奇怪了。”华红缨眯着眼睛思索,“对了周队,你们用车是固定的,还是为了专案组特意申请的?”
“专案组成立那天统一配地。”周怀瑾缓缓说道,“车是局里车队的,但开是我们自己人开。本来计划我和苏敏、林阳一辆,陈大墨和钱有为一辆。现在我和他们俩换着开,平时停在地下车库。”
周怀瑾顿了顿:“华组,你怀疑车有问题?”
“去看看就知道了。”华红缨起身,“乔翼、东来,带上家伙给他们的车做个体检。”
地下车库,专案组专用车位。
两辆黑色轿车并排停着,落了一层薄灰。乔翼掏出检测仪,从前到后一寸一寸地扫。
东来蹲在旁边打手电,光线在底盘下来回移动。
一分钟后,检测仪突然发出滴滴的蜂鸣声。
东来钻进车底,摸索一番:“有了。”
光照过去,底盘上粘着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和底盘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趴到底下根本看不见。
“拍照取证。”乔翼递给东来手机。
咔嚓,咔嚓,东来拍完慢慢退出来,将照片拿给华红缨看,华红缨放大照片,看着那串编号:“呵,军用级别的定位器,他们下血本了呀。”
“怪不得知道我们的动向。这帮浑蛋胆子太大了,警车都敢碰。”周怀瑾握紧拳头,脸色很难看。
“这就是间谍和普通罪犯的区别。”华红缨将手机还给乔翼,“普通罪犯看到警察就跑。间谍不一样,他们会凑过来,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反复试探你的人性底线。”
“那岂不是一刻都不能松懈。”苏敏扒着车朝下面张望。
闻言华红缨只是笑笑:“周队,这车你们先别用了,就停在这,我再给你们申请两辆车。”
周怀瑾点头:“那定位器呢?要不要拆掉?”
“留着。”华红缨看向其他人,“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都要多个心眼。换新车后,每天要检查,时间、路线也要随机。”
“明白。”
回到会议室,周怀瑾迫不及待地要求逮捕胡永强。
“他现在很危险,不抓他不行了。”华红缨支起胳膊,“咱们兵分两路。周队你带人去派出所,找他谈话,态度客气一点,动静要大一点,让他以为我们没有石锤证据,然后暗送他回家。”
“这不惊着他了,万一他给背后的人报信怎么办?”周怀瑾担忧道。
“那我就谢谢他,给我们缩小范围了。”华红缨勾起嘴角,“另一路,老蒯你带一队,去他家楼下蹲着,等他进门,马上动手。人送回来,家里的电脑、文件全部带走。”
“林阳盯死他的通讯。不管他打给谁,第一时间定位。如果十分可疑,就通知行动组。”
“夭袅,带上电脑跟我去审讯室。”华红缨最后说道,“人抓回来后,第一时间审。”
下午四点半,东亭市湖南路派出所。一路问过去,周怀瑾领着陈大墨走进了所长办公室,身后传来不少窃窃私语。
周怀瑾握上胡永强的手:“胡所长打扰了,有个老案子需要你帮忙回忆回忆,当年你在刑侦支队的时候指挥过。”
胡永强喜笑颜开:“嗨,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坐坐坐,我给你们倒茶。要我配合什么案子?”
“十四年前,东方森林公园爆炸案。”周怀瑾话音刚落,胡永强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很快调整过来。
“哦,那件案子。爆炸一响,乱得很。到处都是人。我主要负责协调外围,具体的细节……你想了解哪方面?”胡永强警惕地递过两杯茶
“因为我们在复原爆炸现场,所以想知道,当时你在什么位置,周围有哪些同事?”周怀瑾掏出记事本和笔。
胡永强似乎松了口气:“我当时在树林区靠近滨海区的位置,要抓一个国际通缉犯,绰号叫黑将军……”
对于周怀瑾的提问,胡永强一一回答,偶尔皱眉回忆,偶尔摇头说记不清了。
临近五点,周怀瑾抬手看了下表:“哎呀,快下班了,胡所长,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得到很多新线索。”
“不麻烦不麻烦。”胡永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有什么需要随时问。”
“好,不影响你休息了,再见。”周怀瑾握了握他的手,带着大墨往外走
两人驱车离开,但是绕了个圈子又猫在了派出所旁边的小路上,周怀瑾拿下车上的对讲机:“有为,他出来了吗?”
“还没。就坐在椅子上发呆,唉唉,动了。”钱有为那头引擎声响起。
“你先跟,注意车距,他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周怀瑾放下对讲机,让陈大墨跟在钱有为的车后面。
胡永强的旧桑塔纳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下午,五点三十六分。
胡永强拐进了自己家小区,停在车位上好久,他拉开安全带,第三次拿起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嘟——嘟——电话通了。
“说。”对方的声音十分冷漠。
“今天市局刑侦队的人来找我,问828的事。说是例行核实,但我感觉不对劲。”
对面没有说话。
胡永强握紧方向盘:“他们走了,但总感觉有人跟着。我该……”
“你就不该打给我。”对方打断道,“跟你说过多少次。有事发暗号,等我去找你。你打了这个电话,就等于告诉人家,你心虚了。”
“我没有暴露。”胡永强急了,“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你当年干的破事,我都不敢往上报。”那人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可没让你去杀人!”
“可我是为了拿数据盘啊。你们不能卸磨杀驴。”胡永强辩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闭嘴,我现在不想跟你吵。”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叹,“别回家了,赶紧上高速,有多远跑多远,找个机会偷渡出去吧。”
胡永强张了张嘴:“我老婆呢?”
“你老婆?”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你先保住你自己吧。”
嘟嘟……电话挂了。
“混蛋!”胡永强崩溃地猛打方向盘。发泄完,他留恋地望了眼楼上的灯,重新点着了火。
滋啦——黑色的轿车突然斜插进来,堵死了他的去路。
车门被拉开。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驾驶座里硬生生拽出来,压在车盖上。
咔嚓一声,手铐扣上。蒯师傅俯视着他:“胡永强,你涉嫌一桩谋杀案,请你配合调查。带走。”
蒯师傅挥挥手,两个人把他架起来,塞进后座。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七分。
胡永强用沉默对抗了三小时,他在拖。
八十七章重启828案(五)
审讯室亮着灯,胡永强面前只有一杯水,三个小时,他一口没动也不回答。
夭袅抬头看了看胡永强,自从进门,男人就有意躲着她,只要夭袅的视线扫过去,他会立刻别开脸。
这时,华红缨附耳跟夭袅说让监控室的人去买三份盒饭,拿过来一起吃。看来组长要给他上点强度了。
不一会儿,东来拿来几个塑料袋放到桌上,热腾腾的白气从袋子里冒出来,同时还给华红缨塞了张小纸条,展开后出现个人名:李成荫。
夭袅拿出一盒烧麦与两盒汤馄饨,华红缨招呼夭袅快吃,自己自顾自的打开盖子,吃了一口馄饨。
香气飘出来,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格外明显,快吃完了,华红缨忽然问了句:“胡永强,你饿不饿啊?”
胡永强的喉结滚了滚,依旧没开口。
华红缨用纸巾擦擦嘴:“不吃我们不勉强,那跟我聊聊,你和李成荫的关系吧。”
胡永强颤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当年你还在刑侦支队的时候,他是副局长的秘书,经常跟你们打交道,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酒。”华红缨笑道,“听说他老婆和你老婆是什么……表姐妹是吧。”
华红缨喝了口水:“后来他高升,调到隔壁省的省厅,路走的比你顺多了,人家安安稳稳的干到副厅级退休,退休后又被返聘,羡慕吗?”
胡永强垂在两侧的手陡然握拳,华红缨继续阐述:“今天下五点三十一分打的那个电话,基站定位就在他单位附近,省厅办公楼,三平方范围以内。”
“我们调查了那个区域所有监控名单上的人的轨迹。李成荫今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在单位。他的手机信号,和那个基站有过接触。”
胡永强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眼底划过一丝慌乱。
“胡永强,我问你个问题。”华红缨话锋一转,“你觉得江航盛那个人怎么样?”
夭袅舀汤的勺子顿在半空,胡永强也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道:“队长,他……”
“他比你大一岁,如果活到现在的话,应该已经退休了。”华红缨感慨道,“不过他活着的时候,领导赏识,下属爱戴,甚至娶了干部家庭的独生女,事业节节高。你会不会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胡永强的脸,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你在副支队长的位置上干了多少年?五年?六年?眼看着年纪比你小的往上升,眼看着江航盛总是压你一头,眼看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华红缨往后靠了靠,“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胡永强拳头攥得更紧了。
“所以,当有人给你一个上升的机会,你毫不犹豫地接下了。”
“我没有!”胡永强激动得想站起来,奈何动不了。
“你有!你站在树林里,看到江航盛拿到了数据盘,心想这人运气怎么可以这么好,你开枪了!”华红缨拿出DNA的比对报告,“你怎么解释案发现场的子弹,沾有你的血。”
“我不知道。”胡永强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不知道,那你这十四年过得好的吗?”华红缨像是在关心,“你老婆知道你晚上睡不着吗?你儿子知道他爸做过什么吗?他们要是知道你杀人会怎么看你?”
胡永强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成荫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什么?”华红缨假装疑惑,“让你跑路,让你偷渡,让你别管老婆孩子。你还真的照做了。”
“你替他们干了那种脏活,他们非但不帮你,十四年后,他们还把你扔出来当替罪羊,这不卸磨杀驴吗。”华红缨嘲讽道,“那你知道李成荫现在在干嘛吗?”
“他刚刚在五星级酒店给外孙女过生日。”华红缨将电脑转向他,一张阖家欢乐的照片,不等胡永强看清楚,华红缨又把屏幕转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干嘛找你,因为你能干吗?”啪,华红缨将材料往桌上一摔,“因为你蠢。”
华红缨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种人最好骗了,不用特意培养,只要给你一个‘公平’的幻觉,你就屁颠颠跑过去当牛做马。结果呢,你不如江航盛就是不如,就算杀了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们明明可以调动资源硬捧你,就算你是头猪,只要他们愿意,你都不至于发配到街道派出所当个小所长。”华红缨语气越来越重,“可惜人家瞧不上你,但凡他们能策反江航盛,哪有你的事。”
座椅叮当作响,胡永强大喊:“别说了。”
“没办法,真话难听。”华红缨一摊手,“你以为杀了江航盛,就能成为江航盛,但那个位置,不是杀个人就能坐上的。你偷走了人家的二等功,偷走了半年的支队长,偷来什么了?最后不还是踢到了派出所等退休。”
胡永强瞪着华红缨,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你他妈懂什么!”胡永强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在刑侦干了二十年,二十年!他江航盛凭什么?就凭他会来事?就凭他娶了个好老婆?”
“所以你就杀他?”华红缨的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听李成荫的意思,他没让你杀人,只是让你取数据盘。”
“都怪他!我没想杀人!”胡永强挣了一下,手铐“哐当”一声撞在桌上,“是李成荫让我一定要拿到数据盘,不论手段。我没想杀人,我真的没想杀人……”
“你不止杀了一个人。还有个高见薇。”华红缨的声音突然响起,“那颗带有你血迹的子弹,就压在她身下。”
胡永强浑身一颤,低下头。
“高见薇跟你没利益冲突吧,人家是经侦队的,只是刚巧找过来而已。”华红缨接上话,“你当时杀红眼了,想着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高见薇还敢对你开枪,所以一起杀了吧。”
“我没有,我不想杀她。”胡永强肩膀一抽一抽,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是她逼我逼得太紧了,她为什么要走过来,为什么要开枪。都是她的错。”
“啊对对对,都是别人的错,都是世界的错,反正你没错。”夭袅忍不住讥讽道。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当时被打中了,血一直流,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同伙,我害怕,我害怕才开的枪……”胡永强呜咽道,“要是你在那,你也会开枪的。凭什么说风凉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夭袅看着他,缓缓开口:“凭我是江航盛和高见薇的女儿。”
胡永强愣住了,泪痕还挂着,但那股歇斯底里的劲儿,像被抽空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怪不得……怪不得你的眼睛……那么像他。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夭袅打断他,“没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才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华红缨靠在椅背上,等了几秒:“说说你拿到数据盘后的事。”
“我……”胡永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我把它给了李成荫。”
“什么时候给他的?”
“大概爆炸后的第二天中午,我从医院醒来就看到他了。”
“他说了什么?”
“干得不错。好好养伤。”胡永强复述的声音很轻,“我按照约定把数据盘给他了。”
华红缨示意他继续。
“我撑着身体送他出门,他让我把树林那事忘了,后面的事他来处理。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那天我在外围指挥,没有直接参与抓捕。他帮我把时间线都理好了。”
“然后他就把数据盘拿走了。”华红缨身子向前探了探。
“嗯。”胡永强点了点头。
“你没问他怎么处理?”华红缨追问道。
“我问了。”胡永强抬起头,“他没回答,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告诫我,别问太多。我就不敢问了。”
“那你知不知道数据盘里是什么?”
胡永强摇摇头,那茫然的神情不像是骗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什么?”
“是我们自主研发军舰的返航数据。”华红缨厉声道,“因为你,国家浪费了至少三十个亿,让我们的军舰整整晚了三年下水。”
胡永强的脸“唰”的白了。
“你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吗?”夭袅将他拉回现实。
“我不知道。李成荫没说啊。”胡永强的声音带着哭腔,“哦对了,我在医院楼上,看到楼下停着一辆机关的车,李成荫坐进去了,里面还有个人。”
“你怎么知道是机关的车?看到车牌号了?”夭袅捕捉到关键信息。
“车牌……我没看清。但那车有司机,不是李成荫。”胡永强继续回忆,“前挡风玻璃上好像有张深蓝色的通行证,我去市局办事的时候见到过,蓝底白边,都是领导的车。”
华红缨来了兴趣:“那辆车什么颜色,什么型号?”
胡永强断断续续地说道:“黑色,大众标,应该是帕萨特。那时候机关里挺多这个车。”
“你看看,是不是这种?”夭袅转过电脑。
屏幕上是一辆黑色帕萨特,前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一张深蓝色的通行证。
“对,就是这个。”胡永强指着图片说道,“连通行证的位置都一样。”
“那个蓝色通行证,你记得上面的字吗?”夭袅指着图片上的通行证说道。
胡永强皱着眉回忆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夭袅凑到华红缨耳边轻声说:“当年市局领导用车,帕萨特确实不少。不过配上蓝色通行证,能锁定的人不超过十个。”
“还记得有个群众说在公园外围见过一辆黑色的机关车吗?”华红缨压低声音。
“哦对,有可能是同一辆。”夭袅马上想明白,转而问对面,“爆炸那天,李成荫在森林公园吗?”
“他?”胡永强眨了眨眼,“应该在吧,就是他通知我去拿数据盘。肯定知道现场情况啊。而且这么大的案子,他作为领导的门面也得来现场报个到。”
“最后一个问题,对讲机的频段你跟李成荫透露过吗?”华红缨问道。
胡永强否认道:“没有啊,对讲机都是后勤调试好直接给我的。我不敢乱调。”
夭袅和华红缨对视一眼,华红缨合上记事本:“胡永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胡永强摇了摇头。
“带走。”华红缨下令,顺手关掉录像机。
门打开,两个民警把胡永强带走了。
华红缨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夭袅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嗡嗡~夭袅习惯性摸向自己的口袋,手机没震,她往右边一瞥,组长的手机亮着,提示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来。
环顾一圈,华红缨不在审讯室,可能在隔壁,夭袅拿着手机走到隔壁监控室,果然,华红缨正在同蒯师傅他们总结要点。
“组长,你手机有消息。”夭袅把手机拿给华红缨。
华红缨点开了消息,眉头陡然蹙起,夭袅好奇心大起,余光扫过去,是一段视频。
一辆东亭牌照的黑色轿车,在高速上正常行驶。天色有点暗,可能是傍晚。突然一辆大货车从侧面撞过来,砰,轿车被撞到护栏上,保险杠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
然后是第二次撞击,车身翻滚,玻璃碎裂,最后落在路基下面,开始起火。
画面定格在昏迷的司机脸上。华红缨也钉在了原地,夭袅看到草稿纸在她手里一点点皱起来,组长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愤怒,愤怒中又夹杂着一丝悲伤。
天啊,这不是组长手机屏保上的男人吗!夭袅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缨,怎么了?”蒯师傅最先意识到不对,瞥了眼手机,脸色瞬间黑沉。
嗡嗡~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只有一行字:两年前能让你丈夫消失,两年后也能让你消失。调查适可而止。”
华红缨盯着那行字,草稿纸被捏成了纸团,手指在微微发抖。
监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机箱的嗡鸣。
“大家都辛苦了。”华红缨缓过劲来,松开了纸团,“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再开个会碰一下,还有很多线索要查。”
华红缨声音有些哽咽,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蒯师傅一个眼神拦住了。
大家陆续往外走。夭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华红缨还站在监控台前,背对所有人。
夭袅和蒯师傅并肩走进地下车库,正要去找自己的车,蒯师傅忽然按住她,叹了口气:“夭袅,今晚看见的,别往外说。”
“我知道。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我也不会多嘴。”夭袅郑重地保证。
“哎,倒也不是不能讲,林检是个好人啊。”蒯师傅望着远方的车似乎在回忆,“我是第一个看出来那小子看红缨的眼神不对,没事就来刑侦队蹭茶喝。哈哈,我还调侃他是不是检察院的水没我们警局的甜,他也不生气,就眯眼笑。”
“红缨那工作性质,你清楚,没日没夜的,家里全靠他撑着。为了支持红缨,他主动申请退居二线,调到个闲职,就为了多照顾家里。”
“他们有个儿子,你应该见过,初中生,林检走了后,红缨根本顾不上,只能送到她姐姐那儿去。那孩子也是可怜,从小就得寄人篱下。”蒯师傅无奈地摇摇头,“不过她大姐人挺好的,对小外甥视如己出。”
夭袅默默听着,没插话。
蒯师傅拍了拍夭袅的肩:“接下来可能更难。她不让说,但我得告诉你。内部的小人也发力了,最近咱们专案组的申请,经费、人员、设备,好多都被卡住了。报上去就挂着,问就是在走流程。”
“红缨去催过几次,人家态度客气得很,就是不给办。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但恶心人。”
夭袅当即明白有人在给他们穿小鞋,或许不是小人,是只鬼。
“最近你多担待点红缨,她压力很大,要是发脾气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蒯师傅告诫道,“能分担的工作,帮她分担一点。”
夭袅猛点头:“我懂,组长的担子太重了,我能帮她分担的,一定会帮她分担。”
坐到车里,夭袅回想起组长在监控室单薄的背影,组长要是真发脾气倒好了,可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会把所有事扛着,直到扛不住那天。
三天后,开完早会,大家按照指示,三两成行出去调查线索了,只有夭袅被留了下来,整理材料。
华红缨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有她获得的各种荣誉证书,奖状,还有专案组的申请报告、被退回的经费审批、人员调配的驳回函……
夭袅复印完最后一份文件,华红缨写的材料也刚好写完,她合上笔盖把桌上的材料分别放进几个牛皮档案袋,并塞进公文包里。
“夭袅,跟我去趟市委。”华红缨拎起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新来的政法委书记,上午在办公室。”
“好。”夭袅背上电脑包,跟着她往外走。心里暗念:越级汇报,组长这气势汹汹的样子,看来要去问责啊。
电梯门缓缓合上。
“待会儿不管里面发出什么动静,你别出声。”华红缨在衬衫领子上别上“为人民服务”的金属徽章。
“嗯。”夭袅看着那枚党徽,心里的不安慢慢沉下去,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