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临渊

28章 归来

整个玻璃墙是一扇完整的门,完整的镶嵌在钢骨上。坚硬的铁管打在玻璃上,却连丝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霁月用手触摸着那扇冰凉的玻璃门,门外,枯黄的草,洁白的雪,一切都那么亲切,真实,都那么遥不可及。

这条给了他们莫大希望的路,这条让他们癫狂的生路,这条用死亡换来的出路!不过是一场笑话,不过是这个幕后的策划者对她们的嘲讽。

这场生与死的游戏,打着一人生还的噱头,不过是一场死局。

霁月扶着玻璃慢慢的跪在冰凉的地上,她们的哭喊和拍打都一并消散在风里。

监狱外面,被农田三面包围的监狱,依旧是一副破落模样,这些年的生与死,并没有传出一丝痕迹。

霁月无力的拍打着玻璃,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崩裂,满是鲜血的双手印在玻璃上,宛若一树妖冶的红樱。如果有樱花长在这里,也必将艳红无比。

霁月把头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的望着灰暗的天空。这里从来没有人真正意义的逃出去过。从来都没有。

林倩虚弱的靠在玻璃上看着霁月,她没有霁月那样的愤怒和绝望,她早就料想到这样的结局。金慧那样不择手段的人都被驯服教化,这种策划者,怎么会让她们打破规则、就这样两个人活着出去?再说,霁月,本就是那个人既定的生存者,只有霁月看到的纸条、金慧一次次的刺激,都是为了让霁月也堕入黑暗而已。自己?如果没有霁月,她早就已经被狗咬死了,就算不管那次出手相救,没有这一路的相护,她也早就死了。可是,霁月不会动手,也不会眼看着自己动手,就这样吧,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该走了,无论如何,至少霁月都可以活下去。

林倩刚要合上眼睛,却看见霁月站起身,捡起铁管向后走去。

“月儿……”林倩问,“你去哪?”

霁月坚定而平淡的看着林倩惨白的脸,“回去。”

霁月走到林倩身边想把她扶起来,林倩却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臂,“不!回去?回哪里?那里面?”林倩指着身后的大门。

霁月担心的皱着眉,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倩,“我自己回去,你在这里等我。”

可林倩死死的抓住霁月的胳膊,“回去?回去干什么?那里还有什么?金慧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帮我们,没人能告诉我们该出去了!”

霁月轻轻拨开林倩的手,从外衣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掌心给林倩看。那只干燥的、小心呵护的小小的火柴安静的躺在霁月的手心里。

林倩不明就里的看着霁月,“那里面没有多少能烧的东西,没用的。”

“有木板,有油脂,有火柴!”霁月又小心的把火柴放好,“能点的起来的话应该会有烟,只要有人看见……”

林倩淡淡的摇了摇头,“不会有人看见的,你踢死的那只老鼠是田鼠,这里是农田!快入冬的时候,田里哪会有人,没有人会看见的。”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宋霁月定定的看着林倩,“我必须要试一试。”

“霁月……”林倩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

“我们说过,”宋霁月捏了捏林倩的手,“一起出去。”

林倩被打断的话卡在嗓子里,却还是说不出来了。她暗暗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即使是明知道失败的尝试,也要比什么都不做要好。“那我们走吧。”

霁月摇了摇头把林倩扶起来,“暗道里暖和些,你在那里歇着,我自己过去。”

“霁月……”林倩站住嗔怪道。

“你现在需要休息。”宋霁月沉稳地说,丝毫不会被林倩所动摇。“等我回来,也好有力气一起出去。路我都记下了。”霁月半按着把林倩按坐在木门里,门敞开着,也确实比外面暖和许多。

这时林倩才发现,刚才的紧张、兴奋甚至失望,已经耗空她所有的力气,即便支撑着墙,自己也很难再站起来了。

“霁月……”林倩只好叫住已经往回走的宋霁月,“一定要回来,平安回来。”

霁月回头笑着看着林倩,“好。”

她微笑着转身离开,水声渐行渐远,慢慢的,丝毫听不见了。

林倩看着那身影慢慢远去,扭头看向门外的天空。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看似短暂的分别,再重逢,又将在多久之后。

窗外那白茫茫的世界,好像没有任何阴诡邪魅。纯洁,掩饰了所有的不堪。

林倩眼中的世界也变的一片空白,她终于倒在木门口的土地上,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变得越来越凉。

而霁月的世界里却只有黑暗。

只有四处回响的水声和她粗重的呼吸。

安静。四下无人的安静。这里除了她,再没半个活人、半点光亮,而迷失在这里,也更没了半点生机。路很短,几处拐弯就是所有的复杂之处了,可在这样浓密的黑暗中,一个转身,就足以让你迷失方向,无从逃脱。

走到了哪里霁月不知道,走的对不对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更不知道。但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她浑身微微的战栗,不知道是由于恐惧还是脱力。可是脚下没有浸湿的麻袋,至少,她知道自己还没到目的地,还没有错过。

之前记下来的左右方向并没有派上多大用场,霁月依旧像个没头苍蝇般跌跌撞撞的摸索着路。但这苍蝇,确实没多大力气了。

一个拐角的不留神,霁月一下子摔倒在地,她双手向前一撑,碰到的不是地面,也不是麻袋。而是一团巨大的、软软的像发酵过的面团似的东西里。迸溅出的**溅到了霁月脸上,即使是几天没吃过饭的她也几乎被这股浓郁的恶臭熏吐,她赶快站起来把手从那大堆软东西中拔出来。

走错了,霁月摸到另一面的拐角。之前来的时候,可没碰见那只胳膊的主人。

那股直达灵魂深处的恶臭甚至赶走了霁月所有的恐惧和感觉,她扶着墙干呕着、麻木的向前走着,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路,她已经疲惫不堪,接连不断的呕吐让她弯的像只虾米。她已经浑浑噩噩,拎着铁管漫无目的的走着,这条暗道,孤独的暗道,也在一点一点的蚕食她的精神。

霁月再一次跌倒。双手虚弱的支撑着,溅起的水花让她又清醒了几分。

这是……霁月确认了下手下的触感,是麻袋!她找到了!找到暗门了!

久在黑暗中的霁月已经能分辨出从暗门里透过的那微乎其微的光。

她找到了!

霁月坐在水里的麻袋上休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也不知道。如果说林倩已经近乎油尽灯枯,那霁月也只能算强弩之末。只剩这一点点意志苦苦支撑。

霁月终于站起来,费力的把几个麻袋摆成一排,又一个个把麻袋使劲的拖出水,摞起来。她的手臂已经在不受控制的打摆。她抬头看了看那似乎越来越亮的微光,咬咬牙,手脚并运的爬到了麻袋堆上。

麻袋只堆起了一一米多高,霁月站在麻袋上,伸手却够到了悬在上面的粗大的管道。万分幸运的是,吊着管道的角铁刚好的就在暗门下方。霁月伸手把铁管扔了上去,两手抓住角铁,费力的抬起腿,把一条腿勉强的伸到了地面上。霁月喘着粗气,腿也在微微颤抖,如果这一次不行,凭自己现在的体力,绝对没有下一次了。她歇了歇又咬咬牙,猛的一发力,左脚却只勉强的踩到了暗门的边滑了下来!

霁月颤抖的越发厉害,甚至连脚下的麻袋堆也开始变得不稳。最后一次了!霁月把所有力气集中在两条手臂上,死命的一撑,左腿也上去了!

两条小腿搭在地面上,大半个身体还在下面,霁月以这种奇怪的姿势支撑了几秒,必须马上上去!

多亏当初砸开暗门时霁月用衣服清理了下四周的油脂,暗门周围的地面粗糙得倒也能使上力气,腿的力气毕竟还是要比手臂大得多的,霁月再一使劲……这个逃脱还不到一天的地狱。

霁月坐在地面上。方才迸溅到脸上的尸水让她已经感觉不到屋子里的臭气了。干燥的空气似乎更沁人心脾。

地狱。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