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襟。
这是一首和诗。原唱是晋陵陆丞作的《早春游望》。晋陵即今江苏常州,唐代属江南东道毗陵郡。陆丞,作者的友人,不详其名,时在晋陵任县丞。大约武则天永昌元年(689)前后,杜审言在江阴县任职,与陆某是同郡邻县的僚友。他们同游唱和,可能即在其时。陆某原唱已不可知。杜审言这首和诗是用原唱同题抒发自己宦游江南的感慨和归思。
诗人在唐高宗咸亨元年(670)中进士后,仕途失意,一直充任县丞、县尉之类小官。到永昌元年,他宦游已近二十年,诗名甚高,却仍然远离京洛,在江阴这个小县当小官,心情很不高兴。江南早春天气,和朋友一起游览风景,本是赏心乐事,但他却象王粲登楼那样,“虽信美而非吾土”,不如归去。所以这首和诗写得别有情致,惊新而不快,赏心而不乐,感受新鲜而思绪凄清,景色优美而情调淡然,甚至于伤感,有满腹牢骚在言外。
诗一开头就发感慨,说只有离别家乡、奔走仕途的游子,才会对异乡的节物气候感到新奇而大惊小怪。言外即谓,如果在家乡,或是当地人,则习见而不怪。在这“独有”、“偏惊”的强调语气中,生动表现出诗人宦游江南的矛盾心情:这一开头相当别致,很有个性特点。
中间二联即写“惊新”。表面看,这两联写江南新春伊始至仲春二月的物候变化特点,表现出江南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水乡景色;实际上,诗人是从比较故乡中原物候来写异乡江南的新奇的,在江南仲春的新鲜风光里有着诗人怀念中原暮春的故土情意,句句惊新而处处怀乡。
“云霞”句是写新春伊始。在古人观念中,春神东帝,方位在东,日出于东,春来自东。但在中原,新春伊始的物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礼记。月令》),风已暖而水犹寒。而江南水乡近海,春风春水都暖,并且多云。所以诗人突出地写江南的新春是与太阳一起从东方的大海升临人间的,象曙光一样映照着满天云霞。
“梅柳”句是写初春正月的花木。同是梅花柳树,同属初春正月,在北方是雪里寻梅,遥看柳色,残冬未消;而江南已经梅花缤纷,柳叶翩翩,春意盎然,正如诗人在同年正月作的《大酺》中所形容的:“梅花落处疑残雪,柳叶开时任好风。”所以这句说梅柳渡过江来,江南就完全是花发木荣的春天了。
接着,写春鸟。“淑气”谓春天温暖气候。“黄鸟”即黄莺,又名仓庚。仲春二月“仓庚鸣”(《礼记。月令》),南北皆然,但江南的黄莺叫得更欢。西晋诗人陆机说:“蕙草饶淑气,时鸟多好音。”(《悲哉行》)“淑气催黄鸟”,便是化用陆诗,而以一个“催”字,突出了江南二月春鸟更其欢鸣的特点。
然后,写水草。“晴光”即谓春光。“绿蘋”是浮萍。在中原,季春三月“萍始生”(《礼记。月令》);在江南,梁代诗人江淹说:“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蘋.”(《咏美人春游》)这句说“晴光转绿苹”,便是化用江诗,也就暗示出江南二月仲春的物候,恰同中原三月暮春,整整早了一个月。
总之,新因旧而见奇,景因情而方惊。惊新由于怀旧,思乡情切,更觉异乡新奇。这两联写眼中所见江南物候,也寓含着心中怀念中原故乡之情,与首联的矛盾心情正相一贯,同时也自然地转到末联。
“古调”是尊重陆丞原唱的用语。诗人用“忽闻”以示意外语气,巧妙地表现出陆丞的诗在无意中触到诗人心中思乡之痛,因而感伤流泪。反过来看,正因为诗人本来思乡情切,所以一经触发,便伤心流泪。这个结尾,既点明归思,又点出和意,结构谨严缜密。
前人欣赏这首诗,往往偏爱首、尾二联,而略过中间二联。其实,它的构思是完整而有独创的。起结固然别致,但是如果没有中间两联独特的情景描写,整首诗就不会如此丰满、贯通而别有情趣,也不切题意。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的精采处,恰在中间二联。
咏 风王勃
肃肃凉风生,加我林壑清。
驱烟寻涧户,卷雾出山楹。
去来固无迹,动息如有情。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
宋玉的《风赋》云:“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本篇所咏的“凉风”,正具有这种平等普济的美德。炎热未消的初秋,一阵清风袭来,给人以快意和凉爽。你看那“肃肃”的凉风吹来了,顿时吹散浊热,使林壑清爽起来。它很快吹遍林壑,驱散涧上的烟云,使我寻到涧底的人家,卷走山上的雾霭,现出山间的房屋,无怪乎诗人情不自禁地赞美它“去来固无迹,动息如有情”了。这风确乎是“有情”的。当日落西山、万籁俱寂的时候,她又不辞辛劳地吹响松涛,奏起大自然的雄浑乐曲,给人以欢娱。
诗人以风喻人,托物言志,着意赞美风的高尚品格和勤奋精神。风不舍昼夜,努力做到对人有益。以风况人,有为之士不正当如此吗?诗人少有才华,而壮志难酬,他曾在著名的《滕王阁序》中充满**地写道:“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在这篇中则是借风咏怀,寄托他的“青云之志”。宋计有功《唐诗纪事》称此诗“最有余味,真天才也”,这大概就是其“余味”之所在了。
此诗的着眼点在“有情”二字。上面从“有情”写其加林壑以清爽,下面复由“有情”赞其“为君起松声”。通过这种拟人化的艺术手法,把风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首句写风的生起,以“肃肃”状风势之速。风势之缓急,本来是并无目的的,但次句用了一个“加”字,就使之化为有意的行动,仿佛风疾驰而来,正是为了使林壑清爽,有意急人所需似的。下面写风的活动,也是抓住“驱烟”、“卷雾”、“起松声”等风中的动态景象进行拟人化的描写。风吹烟雾,风卷松涛,本来都是自然现象,但诗人用了“驱”、“卷”、“寻”、“出”、“为君”等字眼,就把这些自然现象写成了有意识的活动。她神通广大,犹如精灵般地出入山涧,驱烟卷雾,送来清爽,并吹动万山松涛,为人奏起美妙的乐章。在诗人笔下,风的形象被刻画得维妙维肖了。
滕王阁诗
王勃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滕王阁为唐高祖(李渊)第二十二子元婴在高宗显庆四年(659)任洪州都督期间所建。其故址在今江西南昌市西章江门上,下临赣江。今存明、清时重建滕王阁在章江门外,非唐故址。唐高宗尚元二年(675),诗人王勃时二十七岁,去交趾探父,路过洪州,参加了都督阎公举行的一次宴会,即席作赋,写成著名的《滕王阁序》,这首诗就附在序文的后面。诗的内容基本上是序文的概括,不仅描述了滕王阁的地理形势和壮丽景色,同时也抒发了物存人亡,岁月无情的感慨。从形式上看,本诗属七言律诗,在以五言律诗盛行的初唐,可算是独领**了。
这首诗的起句气势非凡,以高阁凌空的气势把读者引入胜景。序文上说:"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就是这种地理形势的具体写照。一个"高"字,概括了登临滕王阁的第一个感受。这句话概括力极强,同时又是下列各句的"纲",下文的南浦、西山、闲云、潭影和"槛外长江"都是由登高骋望生发出来的。而第二句诗的韵味与第一句却俨然不同了,由高亢转入低沉,意谓:滕王阁的地理形势虽如何之好,但现在已物是人非,当年修建这座辉煌高阁的滕王却已经死了,歌舞和盛宴久已消歇了。《礼记·玉藻》上说:"君子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则鸣佩玉。"此处用典正说明滕王形踪已沓。第一句话写空间,第二句话写时间;第一句话**,第二句话转沉,两相对应,意味深长,怅思难尽,给人以兴衰无常之感。
三、四句紧承前两句,状写高阁的冷落景象。"画栋""珠帘"指阁上彩绘的栋梁和珠织的帘幕,这是阁中的实物,而"南浦""西山"则是登阁远望所见的自然景色。"云""雨"则暗用宋玉《高唐赋序》所述楚王与巫山神女欢会事。借以说明,仙人已逝,阁中已无人游赏,那画栋、珠帘自然也就冷落凄凉,只有南方水滨的云和西山(指章江门外的厌原山)的雨来与之私情约会了。这两句诗既写出滕王阁的气势磅礴,又点画出处境的凄凉,寄托了诗人对人事沧桑的深刻感触。
五、六句由阁内写出阁外,意境更加开阔,而语境也更加急切,写"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的天光云影以及星移斗转的季节变化。有的注家认为"潭影"就是"江影",其实这是误解,序文中就有"潦水尽而寒潭清"的记语,潭水是水很深的池子。水平而清,才可以从水中看到天上的云彩和日影,江水往往浊而流动,就很难看到了。这句话的悠闲与下句话的急促恰成鲜明对比,意谓:就是在这天光云影悠闲流动的时刻,却是物换星移,过了一年又一年,正是年华易逝,岁月无情。
结尾两句,紧承上联的余韵,发出"阁中帝子今何在"的质疑与"槛外长江空自流"的浩叹。原来权显势赫,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帝王之胄今天在何处呢?早已成为昨天的历史人物了,只有阁外的江水空空地流淌。这里的帝子是指滕王元婴。槛是指阁上的栏杆。一个"空"字概括收拢全文。表达了诗人登高望远,去国怀乡,满目苍凉的凄楚情绪,寄寓着诗人对人生易老功业难就的深切感慨。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别离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这是一首赠别的诗,名气很大,要说家喻户晓,人口皆碑,未为过誉。在众多的赠别诗中,可谓千山独秀,五岳独尊了。
杜少府,是王勃的一位友人,要到蜀州(今四川)去赴任,当时王勃正在长安供职,所以王勃写这首诗作为临别赠言,与友人互勉奋进,情深意切,真挚感人。
诗人打破了中间两联对仗的惯例,首联就排出两个对句,显得胸襟开阔、气势不凡。首联属"工对"中的"地名对",极壮阔,极精整。第一句点明送别的地点,"城阙"指唐朝京都长安的城垣、宫阙;三秦泛指关中大地,这里原本春秋、战国时期秦国的领地,项羽灭秦以后将关中分割为雍、塞、翟三国,故称三秦。"辅",畿辅。这句话是说长安城气势宏伟,以三秦大地为畿辅。第二句话里的"五津"是指岷江的五大渡口(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因为这五个渡口都在蜀州,借以点明友人赴任的去处。蜀州离长安千里之遥,自然是望不到的,这只能通过诗人的想象:在那风烟微茫的远方,正是友人所要去的地方。这两句话里,惜别之情,溢于言表,然而隐忍不发。
次联,"与君离别意"一语破的,仿佛要直抒胸臆了,接着却用"同是宦游人"把伤感的情绪掩盖过去。所谓"宦游人"是指离家出游,以求仕宦的大家子弟。借以点明彼此的身份和友情的深厚。为什么二人这样依依惜别,难割难舍呢?那是因为二人都是求仕作官的人,这种特殊的感情是心有灵犀、心照不宣的。从格律上看这个对句不似首联那样对仗工整,采取了散调对应的方式,不过这散对的形式似乎更易于表达意绪情感的变化,同时也避免了音律上的板滞。
第三联,诗人果然又排出两个更加工整的对句,把感情推向了一个高峰。诗人在这里以高昂奋进的**,唱出了友谊的赞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显然这两句话完全化用了曹植《赠白马王彪》诗中"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的语境和用意,但又不是刻意模仿,不仅能自铸新词,又能赋予新意,所以这两句话成了千古不朽的名句,使后人只知有王勃而不知有子建了。
尾联紧承三联意绪,以劝慰友人作结;看来,多情的友人在即将分手的时候,一定流露了伤感的情绪。所以诗人劝解说:既然我们永远是朋友,所以不要在分手的岐路(指岔路口)上,效法小儿女的模样,哭哭啼啼,泪沽佩巾。这样的劝告定会使友人破涕为笑,带着朋友的期望,充满生活的信心,走上前程。所谓: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这首诗的感人之处不正在于那种深厚而真挚友情吗?另外,这首诗一反古代许多送别诗"黯然销魂"之态,意境的开阔,语句的锤炼,音韵的和谐爽朗,舒卷自如的变奏,都显示出诗人的才情横溢,大有"一洗凡尘万马空"的气概。
山中
王勃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这是一首抒写旅愁归思的诗,大概作于王勃被废斥后在巴蜀作客期间。
诗的前半首是一联对句。诗人以“万里”对“长江”,是从地理概念上写远在异乡、归路迢迢的处境;以“将归”对“已滞”,是从时间概念上写客旅久滞、思归未归的状况。两句中的“悲”和“念”二字,则是用来点出因上述境况而产生的感慨和意愿。诗的后半首,即景点染,用眼前“高风晚”、“黄叶飞”的深秋景色,进一步烘托出这个“悲”和“念”的心情。
首句“长江悲已滞”,在字面上也许应解释为因长期滞留在长江边而悲叹。可以参证的有他的《羁游饯别》诗中的“游子倦江干”及《别人四首》之四中的“雾色笼江际”、“何为久留滞”诸句。但如果与下面“万里”句合看,可能诗人还想到长江万里、路途遥远而引起羁旅之悲。这首诗的题目是《山中》,也可能是诗人在山上望到长江而起兴,是以日夜滚滚东流的江水来对照自己长期滞留的旅况而产生悲思。与这句诗相似的有杜甫《成都府》诗中的“大江东流去,游子日月长”,以及谢朓的名句“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这里,“长江”与“已滞”以及“大江”与“游子”、“客心”的关系,诗人自己可以有各种联想,也任读者作各种联想。在一定范围内,理解可以因人而异,即所谓“诗无达诂”。
次句“万里念将归”,似出自宋玉《九辩》“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句,而《九辩》的“送将归”,至少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为送别将归之人;一为送别将尽之岁。至于这句诗里的“将归”,如果从前面提到的《羁游饯别》、《别人四首》以及《王子安文集》中另外一些客中送别的诗看,可以采前一解释;如果从本诗后半首的内容看,也可以取后一解释。但联系本句中的“念”字,则以解释为思归之念较好,也就是说,这句的“将归”和上句的“已滞”一样,都指望远怀乡之人,即诗人自己。但另有一说,把上句的“已滞”看作在异乡的客子之“悲”,把这句的“将归”看作万里外的家人之“念”,似也可通。这又是一个“诗无达诂”的例子。
三四两句“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写诗人在山中望见的实景,也含有从《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遥落而变衰”两句化出的意境。就整首诗来说,这两句所写之景是对一二两句所写之情起衬映作用的,而又有以景喻情的成分。这里,秋风萧瑟、黄叶飘零的景象,既用来衬映旅思乡愁,也可以说是用来比拟诗人的萧瑟心境、飘零旅况。当然,这个比拟是若即若离的。同时,把“山山黄叶飞”这样一个纯景色描写的句子安排在篇末,在写法上又是以景结情。南宋沈义父在《乐府指迷》中说:“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这首诗的结句就有宕出远神、耐人寻味之妙。
诗歌在艺术上常常是抒情与写景两相结合、交织成篇的。明代谢榛在《四溟诗话》中说:“作诗本乎情、景。……景乃诗之媒,情乃诗之胚,合而为诗。”这首诗,前半抒情,后半写景。但诗人在山中、江边望见的高风送秋、黄叶纷飞之景,正是产生久客之悲、思归之念的触媒;而他登山临水之际又不能不是以我观物,执笔运思之时也不能不是缘情写景,因此,后半首所写之景又必然以前半首所怀之情为胚胎。诗中的情与景是互相作用、彼此渗透、融合为一的。前半首的久客思归之情,正因深秋景色的点染而加浓了它的悲怆色彩;后半首的风吹叶落之景,也因旅思乡情的注入而加强了它的感染力量。
王勃还有一首《羁春》诗:“客心千里倦,春事一朝归。还伤北园里,重见落花飞。”诗的韵脚与这首《山中》诗完全相同,抒写的也是羁旅之思,只是一首写于暮春,一首写于晚秋,季节不同,用来衬托情意的景物就有“落花飞”与“黄叶飞”之异。两诗参读,有助于进一步了解诗人的感情并领会诗笔的运用和变化。
【从军行①】
杨炯②
烽火照西京③,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注释】
①从军行:乐府《相和歌·平调曲》旧题,多写军旅生活。
②杨炯(650-?)华阴(今陕西华阴县)人。“初唐四杰”之一。
③西京:长安。
这首诗借用乐府旧题,描写一个热血青年投笔从戎的过程,从听到边报传来道参军战斗,表达了诗人渴望为国战斗的爱国**。
前两句写边报传来,激起了志士的爱国热情。“烽火”是古代边防报警的信号,这里是说外敌入侵,传到了首都长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主人公的参战的热情已被点燃,他掷笔,义愤填膺。一个“自”字,表现了书生那种发自内心的本能的爱国**,从这一句可以看出其精神境界,这两句写出了事件发生的原因,背景。
三四句“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是写军队出发并抵达前线,包围了敌人。牙璋是古代发兵所用的兵符,分为两块,相合处呈牙状,朝廷和主帅各执一半。凤阙是指皇宫,汉建章宫的圆阙上有金凤,故以凤阙指皇宫。这句说军队辞京出师。铁骑指精锐的骑兵,龙城是指匈奴汇聚之处。这批精良的部队迅速出师包围了匈奴。一个“绕”字足可想象壮阔的战斗场景,我军声势之浩大。
五六句是对战斗场面的描写,有视觉有听觉,寥寥几字,尽显战斗之激烈。“雪暗凋旗画”大雪纷飞,遮天蔽日,使军旗上的彩画仿佛都失去了色彩。“风多杂鼓声”。狂啸的风中传来杂乱的鼓声,号角震天。这两句描写出风狂雪急的恶劣环境下,军队战士奋勇杀敌的激烈场面,突出了其勇敢无畏的精神。尾联“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直抒胸臆,表达出愿投笔从戎,杀敌报国的坚定信念。
这首诗从书生参军到战场杀敌,极小的篇幅中包含了极其丰富的内容。诗采取了跳跃式的结构,从一个典型场景跳到另一个典型场景,跳跃式地发展前进。使诗歌具有明快的节奏,如山崖上飞流惊湍,给人一种一气直下、一往无前的气势,有力地突现出书生强烈的爱国**和唐军将士气壮山河的精神面貌。
【代悲白头翁】
刘希夷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颜色好,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落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沧海。
古人无复洛阳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阁里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如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诗题一作《白头吟》。《白头吟》是汉乐府相和歌楚调曲就题,古辞写女子毅然与负心男子决裂。这首诗从女子写到老翁,咏叹青春易逝,富贵无常。诗人以年华易逝,人生无常,以柔丽婉转的笔调,抒发了文人迟暮之情。
诗的前半写洛阳女子感伤落花,后半写白头老翁遭遇沦落。中间以"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过渡,揭示红颜女子的未来不免就是白头老翁的今天,白头老翁的往昔其实也就是红颜女子的今天。在诗中,红颜女子和白头老翁的命运已经具体化了,表现出这就是封建社会底层男女老少的悲惨命运,同时提出应该同病相怜,兼具醒事的作用。
诗的开头四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颜色好,坐见(一作逢)落花长叹息。"从一个美丽的洛阳少女,看见了城东飞落的桃花李花,引起了人生的感慨。"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沧海。"今年花落红颜为之变色,明年花开时还会有谁来欣赏?松柏变成了柴火,桑田也将变成沧海。据说,他在写了"今年"两句时,认为是不祥之谶。接着发了类似的悲叹:"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是说,洛城东也没有了古人,现在的人还面对使花飘落的东风。每年花是一样的开,而赏花的人每年却不相同了。"年年岁岁"二句,据说他自己感叹地说:"复似谶矣。"诗成不到一年,他就被奸人所杀。下面点题,指出了主题垂死的白头翁:"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他告诫处于全盛时期的年青人,应该怜惜那些处于半死状态的白发老人。白发老人也曾经有过美好的年华。同公子王孙游于芳树之下,在落花前面也有过清歌妙舞。在光禄寺的池台曾经筵开绵绣,在将军阁上如同画中的神仙,自经卧病不起之后,就没有人认识他了,三春行乐也没有他的分了。最后写出了一个"悲"字:"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青春是很短暂的,那些曾经歌舞繁华之地,现在听到的是黄昏时鸟雀的哀鸣。诗中以柔靡之音,也写出了自己的影子,因此感情真挚,能使人产生共鸣,成为七言歌行中的名篇。
这首诗融进了汉魏歌行、南朝近体及梁、陈宫体的艺术元素,而脱落成别具一格的婉转风格。他汲取了乐府诗在叙事中发议论、古诗在叙事中抒情的手法,又巧妙地运用了各种对比手法,在艺术上达到了很突出的成就。刘希夷在生前并未有多大名声,在死后因孙季良《正声集》"以刘希夷诗为集中之最"而"大为时人所称"。他一生处于压抑的情绪当中,他思想消极感伤的根源,其实正是封建制度戕害人才的事实。
【题大庾岭①北驿】
宋之问
阳月②南飞雁,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时复来归。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注释】
①大庾岭:大庾岭亦称庾岭、台岭、梅岭、东峤山,中国南部山脉,“五岭”之一,位江西与广东两省边境,为南岭的组成部分。岭上多生梅花,又名梅岭。古时认为此岭是我国南北物候的分界线,有秋雁南飞至此不再向南的说法。
②阳月:即农历十月。
这首诗是宋之问流放钦州(治所在今广西钦州东北)途经大庾岭时,写在岭北驿的一首五律。古人认为大庾岭是南北的分界线,传说秋天北雁南飞,到此岭就不再向前。首联写大雁,实际上是暗指自己的境遇。“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自己又何尝不像这南飞雁,从遥远的北方被贬斥到这偏远的南国。大雁到此便可停住不前,自己却还要继续前行,“我行殊未已,何时复来归”,诗人此行路过这而已,明日还要过岭,渐行渐远,家也越来越遥远,回去更是遥遥无期啊。自己比大雁还不如,被贬斥的凄凉苦楚都在字里行间了。
五六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写黄昏时候的景色,潮水落去,江面平静下来了,树林间昏暗迷蒙,瘴气萦绕。仿佛诗人心头化不开的愁绪。这两句写景,是融进了诗人的哀伤的,江面平静,自己却落魄难安。诗人不想远离的心情何其明显。
尾联“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转为抒情,既然无法停留,明朝过岭的时候再回头望一下故乡吧,虽然遥远不可目及,但是岭上的梅花应该可以看到了吧!这里诗人暗含着一个典故,《荆州记》载,南朝梁时诗人陆凯有这样一首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何所有,聊赠一枝春。”他也希望能寄一支梅花给家人,以慰乡思。离家之途中,乡愁也渐浓。结尾两句诗人没有接续上文去写实景,而是拓开一笔,写了想象中的情景,更加动人心弦,感人至深。
这首诗写出了诗人被贬斥的伤怀与别离后的乡愁,情真意切,耐人寻味。
渡汉江
宋之问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是宋之问从泷州(今广东罗定县)贬所逃归,途经汉江(指襄阳附近的一段汉水)时写的一首诗。
前两句追叙贬居岭南的情况。贬斥蛮荒,本就够悲苦的了,何况又和家人音讯隔绝,彼此未卜存亡,更何况又是在这种情况下经冬历春,捱过漫长的时间。作者没有平列空间的悬隔、音书的断绝、时间的久远这三层意思,而是依次层递,逐步加以展示,这就强化和加深了贬居遐荒期间孤孑、苦闷的感情,和对家乡、亲人的思念。“断”字“复”字,似不着力,却很见作意。作者困居贬所时那种与世隔绝的处境,失去任何精神慰藉的生活情景,以及度日如年、难以忍受的精神痛苦,都历历可见,鲜明可触。这两句平平叙起,从容承接,没有什么惊人之笔,往往容易为读者轻易放过。其实,它在全篇中的地位、作用很重要。有了这个背景,下两句出色的抒情才字字有根。
宋之问的家乡一说在汾州(今山西汾阳附近),一说在弘农(今河南灵宝西南),离诗中的“汉江”都比较远。所谓“近乡”,只是从心理习惯而言,正象今天家居北京的人,一过了黄河就感到“近乡”一样(宋之问这次也并未逃归家乡,而是匿居洛阳)。按照常情,这两句似乎应该写成“近乡情更切,急欲问来人”,作者笔下所写的却完全出乎常情:“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仔细寻味,又觉得只有这样,才合乎前两句所揭示的“规定情景”。因为作者贬居岭外,又长期接不到家人的任何音讯,一方面固然日夜在思念家人,另一方面又时刻担心家人的命运,怕他们由于自己的牵累或其他原因遭到不幸。“音书断”的时间越长,这种思念和担心也越向两极发展,形成既切盼音书,又怕音书到来的矛盾心理状态。这种矛盾心理,在由贬所逃归的路上,特别是渡过汉江,接近家乡之后,有了进一步的戏剧性发展:原先的担心、忧虑和模糊的不祥预感,此刻似乎马上就会被路上所遇到的某个熟人所证实,变成活生生的残酷现实;而长期来梦寐以求的与家人团聚的愿望则立即会被无情的现实所粉碎。因此,“情更切”变成了“情更怯”,“急欲问”变成了“不敢问”。这是在“岭外音书断”这种特殊情况下心理矛盾发展的必然。透过“情更怯”与“不敢问”,读者可以强烈感触到诗人此际强自抑制的急切愿望和由此造成的精神痛苦。这种抒写,是真切、富于情致和耐人咀嚼的。
宋之问这次被贬泷州,是因为他媚附武后的男宠张易之,可以说罪有应得。但这首诗的读者,却往往引起感情上的某种共鸣。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作者在表达思想感情时,已经舍去了一切与自己的特殊经历、特殊身分有关的生活素材,所表现的仅仅是一个长期客居异乡、久无家中音信的人,在行近家乡时所产生的一种特殊心理状态。而这种心理感情,却具有极大的典型性和普遍性。形象大于思维的现象,似乎往往和作品的典型性、概括性联结在一起。这首诗便是一例。人们爱拿杜甫《述怀》中的诗句“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和这首诗作类比,这正说明性质很不相同的感情,有时可以用类似方式来表现,而它们所概括的客观生活内容可以是不相上下的。
【灵隐寺】
宋之问
鹫岭郁岧,龙宫锁寂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
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
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
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这首诗是宋之问在中宗时下迁越州长史时之作。他已流放过陇州一次了,这次虽非流放,因其丑行远扬,下迁越州。然其才名不可掩,他游剡溪,探禹穴,其诗作传至京师,为众人所传颂。这首诗,因受打击之余,表现了求仙的消极思想。
灵隐寺在杭州西湖。诗的前二句写灵隐寺的形势。"鹫岭郁,龙宫锁寂寥。""鹫岭",印度灵山,佛祖所居。"",山势很高。这两句是说,灵隐寺在郁郁葱葱的高山上,如龙宫紧锁,游人寂寞。"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一联是写灵隐寺的远景,即登楼可以看到海上的日出,寺门面对钱塘江的潮水,钱塘江是观潮胜地。此句对仗工整,文采壮丽,不失为一佳联。《唐诗记事》还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之问贬黜放还,至江南,游灵隐寺。夜月极明,长廊行吟曰:鹫岭郁,龙宫锁寂寥,久不能续。有老僧点长明灯,问曰:少年夜久不寐,何耶?之问曰:偶欲题此寺,而兴思不属。即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愕然。讶其遒丽,迟明更访之,则不复见。寺僧有知者曰:此骆宾王也。"这自然是不可靠的。骆宾王是如何死的,传说不一。以武则天对她政治对手的残酷,凡反对她称帝的虽亲生儿子也难免毒手,她怎能容得下一个臭骂她的文人。从内容上来看,也有不合之处。宋之问与杨炯同分直习艺馆,以后又当过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又贬陇州,即中宗时才下迁越州长史,当时已决非"少年"。因此,不足为信。接着写灵隐寺的自然景色:"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说他来到灵隐寺,正是桂子飘香的季节,也显示了灵隐寺的幽美。"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说他扶着藤登上了远塔,用木制的取水工具取水。这可能指他曾登六和塔和去虎跑饮茶。下面写季节特征:"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在南方虽是薄霜了,花还是更加开放,在薄冰的季节,这里树叶依然没有凋谢。末四句是抒发自己的情感:"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夙龄",过去日子。"天台",天台山。"石桥",天台山北有石桥,长数十丈,为飞仙所居。相传刘晨、阮肇入天台采药,遇二女子,留半年,求归,家已七世矣。这四句是说,过去被贬的事已成往事,灵隐寺的幽静风光正可洗涤我的烦恼。将来我还登上天台山,请看我也将与刘、阮一样成为神仙呵!宋之问两经流放,故所作多悲戚之声,如《度大庾》中"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早发韶州》中"故园长在目,魂去不须抬"。所以他的求仙出世的消极思想,是他思想深处的真实写照。
杂诗三首(选一首)
沈佺期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
少妇今春意,良人咋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这是沈佺期的传世名作之一。诗人类似“无题”的《杂诗》共有三首,都写闺中怨情,流露出明显的反战情绪。这一首诗除了怨恨“频年不解兵”外,还希望有良将早日结束战事,是思想上较为积极的一首,艺术上也颇具特色。
首联叙事,交代背景:黄龙戍一带,常年战事不断,至今没有止息。一种强烈的怨战之情溢于字里行间。
颔联抒情,借月抒怀,说今夜闺中和宫中同在这一轮明月的照耀下,有多少对征夫思妇两地对月相思。在征夫眼里,这个昔日和妻子在闺中共同赏玩的明月,不断地到营里照着他,好象怀着无限深情;而在闺中思妇眼里,似乎这眼前明月,再不如往昔美好,因为那象征着昔日夫妻美好生活的圆月,早已离开深闺,随着良人远去汉家营了。这一联明明是写情,却偏要处处说月;字字是写月,却又笔笔见人。短短十个字,内涵极为丰富,既写出了夫妇分离的现在,也触及到了夫妇团聚的过去;既轮廓鲜明地画出了异地同视一轮明月的一幅月下相思图,也使人联想起夫妇相处时的月下双照的动人景象。通过暗寓着对比的画面,诗人不露声色地写出闺中人和征夫相互思念的绵邈深情。
抒写至此,诗人意犹未尽,颈联又以含蓄有致的笔法进一步补足诗意。“春”而又“今”,“夜”而又“昨”,分别写出少妇“意”和良人“情”,其妙无比。四季之中最撩人情思的无过于春,而今春的大好光阴虚度,少妇怎不倍觉惆怅!万籁无声的长夜最为牵愁惹恨,那昨夜夫妻惜别的情景,仿佛此刻仍在征夫面前浮现。“今春意”与“昨夜情”互文对举,共同形容“少妇”与“良人”。联系前面的“频年”、“长在”,可知所谓“今春”、“昨夜”只是举例式的写法。在“频年不解兵”的年代里,长期分离的夫妇又何止千千万万,他们是春春如此思念,夜夜这般伤怀啊!
这一联说闺中少妇和营中良人的相思。双方的离情别意之中包含着一个共同的心愿,这就是末联所写的:“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将”是带领的意思。古代军队以旗鼓为号令,这里的“旗鼓”指代军队。希望有良将带兵,一举克敌,使家人早日团聚,人民安居乐业。这里写透夫妇别离的痛苦以后,自然生出的一层意思,揭示出诗的主旨,感慨深沉。
这首诗构思新颖精巧,特别是中间四句,在“情”、“意”二字上着力,翻出新意,更为前人所未道。诗中所抒之情与所传之意彼此关联,由情生意,由意足情,势若转圜,极为自然。从文气上看,一二联都是十字句,自然浑成,一气贯通,语势较和缓;第三联是对偶工巧的两个短句,有如急管繁弦,显得气势促迫;末联采用散行的句子,文气重新变得和缓起来。全诗以问句作结,越发显得言短意长,含蕴不尽。
【夜宿七盘岭】
沈期
独游千里外,高卧七盘西。
山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
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
浮客空留听,褒城闻曙鸡。
沈期是初唐著名诗人,对律诗的形成有很大贡献,与宋之问齐名。由于他身为宫廷侍臣,所以一生多应制之作,但在他离开朝廷和流放期间也写出一些官场失意、思乡怀国一类较有思想内容的作品。这首五言律诗《夜宿七盘岭》当写于流放州途中,抒发了夜宿七盘岭时惆怅不寐的愁绪。
七盘岭,又称七盘关。位于剑门以北广元县境,北接汉中宁强,是由陕入川的险关之一。因石磴七盘而上,故而得名。
首联写个人行踪:诗人因事得罪朝廷,背井离乡,远徙州,作一囚徒来到七盘岭夜宿。起句"独游"二字颇具失意情怀,"千里"虽不是确指,但从长安发配,攀越秦岭古道,一路辛苦劳累,可想而知。而"高卧"二字,不仅点出驻足高山的行止,又含有超尘脱俗、荣辱皆忘的意味,使人不自觉地联想到东晋谢安"高卧东山"的飘逸潇洒之举。
中间两联写七盘岭的夜色。三、四两句写"山月临窗""天河入户"的自然景象。由于山高,由于夜静,更由于人的思想和情绪,将人感觉到那山顶悬挂着的一轮明月仿佛就在窗外静静地望着自己;而那长长的天河也仿佛要流注人间,与诗人作彻底长谈。这两句诗虽在写景,实际上是在抒情,生动地表现出上联"高卧"的情怀,点画出虽处逆境而心怀淡泊的深厚意境。特别是一个"近"字,一个"低"字用得精妙无比,从人的感受出发,拉近了景物与人的距离。如果说二联写的是远景,三联写的则是近景,是眼前的事物。上句从视觉的角度写"芳春"时节的"平仲"树。平仲,即银杏树,俗称白果。七盘岭上千木竞秀,为什么诗人独举平仲来写?这恐怕是有原因的。左思《吴都赋》称"平仲、君迁、松梓、古度"是南方的四大名树。很明显作者是借重平仲树伟岸高标的形象以及果白质美的特点,以寄托自己清白高洁的情怀。夜间观景,每乘月色,也难看清它的颜色,恐怕只能凭借人的想象加以补充了。而在夜间最锐敏的当是听觉。下句的"清夜子规啼"就是从听觉的角度来写的。"子规"即杜鹃鸟。相传,杜鹃鸟是古蜀王望帝之魂魄所化,所以有杜鹃啼血的说法,而其鸣声又极哀伤、凄凉,声若"不如归去"。这次诗人被黜远行,夜宿荒山野岭,听到杜鹃声声凄凉的叫声会有一种怎样的感慨啊!其愁思怀乡的情绪便油然而升。至此,诗歌已言豁而意明。
末联承接"子规夜啼"的余韵,写出了展转反侧,夜不成眠的幽怨情绪。"浮客",诗人自指,说自己是一个飘浮不定的游子,呼应了首句的"独游"二字。"空留听",本来是指杜鹃声声催归,而自己却流放异乡,且越走越远。正当诗人留听杜鹃的时候,东方已经黎明,山外传来了雄鸡报晓的鸣声。更值得琢磨的是诗人用了"褒城"二字,七盘岭距褒城遥遥百里外,怎能听到那里的鸡鸣之声呢?当然这不是实写而是虚写。褒城是关中重镇,而且是由秦入蜀的必经之地,诗人这次南徙州肯定路过褒城。诗人听到了附近的村里的鸡鸣,便疑心是从褒城方向传来的。这就有点像贾岛《渡桑干河》诗中的意味了:"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贾岛所怀念的本来是京城长安,因为愈走愈远,所以把半途上的并州当作"故乡"了。而诗人大概也是思乡心切,不想再往南行,而把七盘岭上的鸡鸣当作褒城的鸡鸣了。
【感遇三十八首】(选五首)
陈子昂①
兰若②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
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注释】
①陈子昂:(约公元661~公元702),唐代文学家,初唐诗文革新人物之一。字伯玉,汉族,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
②兰若:兰是兰花,春天生于幽谷。若是杜若,草本药用植物,花香,夏初生于水滨。
陈子昂的主要作品是三十八首《感遇诗》。这些诗的形式都是五言古体(简称“五古”)。自从齐粱以来,诗体日趋浮夸、靡丽,只有文字之美,不见作者的思想怀抱。有汉魏风骨的五言古诗,几乎已没有人做。陈子昂作这三十八首诗,直接继承了汉魏古风,从它们的渊源来讲,可以说是复古。但是,他的诗扫除了齐梁旧格,为唐代五言古诗建立了典范,成为先驱者。这首诗是其中的第二首,诗中以兰若自喻,寄托了个人的怀才不遇的人生感叹。诗人胸怀报国之志,也有济世之才,无奈政治上屡受排挤,才能无法施展,就像风姿秀美的兰若,在风刀霜剑的打击下枯萎了。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是写兰若的风姿,兰若生长在春夏两季,繁茂的绿叶拥簇着花朵。风姿可爱。兰若生长在幽静的山林之中,她有着艳压群芳的美,使林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看她的紫色茎干上生出的朱红色花朵,青色、紫色和红色组合在一起是多么美丽。这几句是写兰若的美,暗喻着诗人自己的才智与抱负。
“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这几句是说,秋天的兰若饱受严寒摧残。在秋风日寒,万木凋零的天气,白天越来越短,红花绿叶也由盛转衰,全部凋谢了。这几句透露着诗人的惋惜之情,也寄托着自己的身世之感,自己何尝不像这兰若,虽高洁却受尽排挤压抑。
全诗运用比兴,继承了阮籍《咏怀》的传统手法,借物言志,寄意深远,虽无繁缛富丽的辞藻,却清新自然,如同兰若一样。
(其二)
陈子昂
苍苍丁零塞,今古缅荒途。
亭堠何摧兀,暴骨无全躯。
黄沙幕南起,白日隐西隅。
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
但见沙场死,谁怜塞上孤。
这首诗是作者二十六岁时第一次随左补阙乔知之从军北征时之作。"苍苍丁零塞,今古缅荒途。"丁零塞,古为狄人所居,后为匈奴属国。其址在今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上游至贝加尔湖以南。苍茫的丁零塞呵,自古以来就缅怀着这片荒凉的路程。"亭堠何摧兀,暴骨无全躯。"堠,土堡。这两句是说,邮亭土堡都已毁平,暴露的尸骨没有完整的尸体。他这次远征,深入到贝加尔湖以南,大概是为征突厥之事,同一年他曾写有《为乔补阙论突厥表》及《题居延古城赠乔十二知之》等诗文。这里是古来征战之地,写他亲眼见到了这白骨垒垒的荒原。"黄沙幕南起,白日隐西隅。"大风从帐幕以南卷起了黄沙,遮天蔽日,连太阳也隐藏在西边了。这两句形容黄沙蔽天的大漠风光。末了用历史故事作结:"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但见沙场死,谁怜塞上孤。"汉武帝曾以三十万大军征讨匈奴,能见到的是沙场上的死者,有谁去怜惜那些塞上的遗孤呢?河西走廊是当时通往新疆和中亚的交通要道,国际贸易和文化交流都有赖于此。陈子昂对征突厥也是积极支持的。他在《为乔补阙论突厥表》中说:"臣所以愿陛下建大策,行远图,大定此戎。……到千载之后,边鄙无虞,中国之人得安枕而卧。"诗的末尾,表现了他对死者遗孤应加抚恤的思想。
【感遇三十八首】(其三)
陈子昂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
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
吾闻西方化,清静道弥敦。
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
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
鬼工高未可,人力安能存。
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这是一首反对佛教大建寺庙,大造佛像,鼓吹符命,借以欺骗人民的诗。主张为人君者,应该力求节约,要从人民的利益出发。在佛教盛行的当时,这样敢于直陈利弊,在当时的诗坛还是少见的。首二句指出:圣人是不考虑自己的利益的,他所担忧的是人民。"元元",人民群众。"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这里把矛头直指最高统治者--皇帝。"黄屋",皇帝所乘的车。因全车绕以黄缯,故称黄屋。尧帝是不愿坐绕有黄缯的豪华车子,更谈不上修建亭台楼阁了。下面直述本诗的主题:"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我听说佛教的发源地西方的风化,越是清净无为,你对佛学之道越是信仰深厚。"雕刻以为尊,云构山林尽。""雕刻"句指造佛像。据《通鉴·唐记二十一》:"作夹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讲究雕刻巨像认为是对佛的尊重;修建高大的寺庙,耗尽了山林资源。这一点,并非诗人的夸张,是有事实为依据的。"瑶图珠翠烦,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僧寺的装饰一片珠光宝气,建筑上的鬼斧神工,神奇鬼工尚且不大可能,只能日日地耗费人工了。这是对最高统治者穷奢极欲的指责。末尾二句更是指出他们的愚妄与昏庸。"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你们的这种行为实在是夸耀你们的愚蠢,增加人民的负担;炫耀你们的智慧,更是表现了你们的昏庸。陈子昂回到四川后还要遭到武三思之流命令县令杀害,沈亚之说是"皆由武三思嫉怒于一时之情",这种政治迫害,是由于陈子昂的先进思想与封建落后的反动思想的矛盾,他的枉死,也就能理解了。这首诗用尧的节约与当道者的穷奢作对比,雄浑激愤,自是陈子昂的佳作。
【感遇三十八首】(其四)
陈子昂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阴,
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
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
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这是一首寓言诗。全诗双关到底,句句是说鸟,也句句是写人。
诗一开始就突出了诗的主角──羽毛赤青相杂的翡翠鸟。这种鸟生在南方,犹如诗人的出生地四川位于帝都长安的西南一样。翡翠鸟筑巢在神话中名贵的三珠树上,犹如诗人的品格高超,不同流俗。这鸟本来自由自在,雌雄双飞,不幸为美人所喜爱,比之于黄金一般,于是这鸟就倒霉了,犹如诗人不幸为武则天所赏识,不能不在她的统治下做官一样。翡翠鸟为什么会被美人喜爱呢?由于它的羽毛长得漂亮,既可以使美人的首饰临风招展,婀娜生光,又可以使美人的锦被结采垂花,斑烂增艳。这两句比喻诗人的才华文采,被统治者用来点缀升平,增饰“治绩”。所以作为鸟,就不免在炎热的南州被杀,而将它的毛羽呈送到玉堂深处,妆点在美人的头上与**;作为人,就不免为统治者所强迫,名列朝班,丧失了在政治上抉择的自由。有人要说,翡翠鸟既然知道自己将受到杀身之祸,何不远走高飞呢?可怜,这鸟儿巢居南海,还能算不远吗?没有用,虞人(周礼职掌打猎的官名)还是用罗网来找到了它。这里比喻诗人虽想隐遁,但还是难逃统治者的笼络。怪来怪去怪谁呢?不论是鸟是人,总是自己有了才华,反为才华所累,正如象有齿,麝有香,因而遭受到杀身之祸一样,看了这名贵小鸟的遭遇,那能不连声叹息呢?叹鸟即所以叹人,亦即诗人的自叹。近人吴闿生认为“此言士不幸见知于武后”,宋人刘辰翁认为“多是叹世,而卒不免”,将陈子昂比为扬雄之不幸而作莽(王莽)大夫。这些看法,都和诗人的原意是吻合的。
故事结束之后,最末第二句“多材信为累”,才把作者的正意点出。一经点明,立即缩住,这正是寓言的手法。这一寓言情节简单,但诗人叙述时却没有平铺直叙。开首二句叙述翡翠鸟的安乐生活,第三四句立即以问句作一转折,五六两句马上把首二句的和平愉快气氛打破,落入了残酷的结局,“炎洲”二字呼应“南海”,“玉堂”与“珠树林”对照,虽则两者都是豪华富贵的环境,而“珠树林”中是雌雄双栖,“玉堂阴”处是杀身委羽,诗人采用对比的手法,为下文的“叹息”伏根。七八两句,表面写得很繁华热闹,但美人头上、**的“旖旎”“葳蕤”,是牺牲了双飞双宿的小鸟的生命换得来的,热闹繁华的背后,正是凄冷悲惨。第九句照文理应该发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远走高飞呢?”这里诗人用精简的手法,省去问题,而用“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这两句答案,使节省掉的问题,仍能于无字句中托出,这里自问自答,又是一个转折,然后落出正意:“多材信为累”,而以“叹息”作为结束,用“珍禽”两个代用词,反应起笔的“翡翠”。“多材信为累”这一句,已由鸟说到人,平庸的写法,接下去可以发挥一下,而诗人却马上缩住,一笔扬开,仍归之于鸟。短短十二句诗,艺术结构上却这样的起伏不平,大有尺幅千里之势。
这首诗内在的怨伤情绪是很浓重的,但在表现的方式上,却采用了缓和的口气,“温柔敦厚”,“哀而不伤”,自是五言古诗的正声。
【感遇三十八首】(其五)
陈子昂
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
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
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
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陈子昂在政治上的苦闷,在诗中有时用美人迟暮之感表现出来,有时却用激愤慷慨之音表现出来。这首诗是他的自述,他以激愤之情,表达了他对时政的不满。"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陈子昂出身一个富有的家庭,他父亲陈元敬,举明经,调文林郎。他父亲信道,"地骨、炼云膏四十余年"(卢藏用《陈氏别传》)。"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他少有报国之志,他从四川一个边远的地方,从草野之中拔剑而起。"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他两次从军,一次随乔知之西征直至丁零塞,一次随武攸宜北征契丹,到过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登高山可以远望千里,使我产生了悠悠怀古之思。"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谁说不要忘记祸乱呵,那些历历往事,已经被历史的车轮碾成尘埃了。末两句饱含了对国事的无穷忧虑,他认为历史的教训是不能忘记的。子昂的诗受建安、正始诗人的影响较深,唐皎然在《诗论》中评价他的《感遇》诗说:"子昂《感遇》,其源出于阮公《咏怀》,他的一些边塞诗,和建安诗中梗概而多气"的写时事之作比较接近。他的诗没有半点齐梁浮艳的气息,在诗歌革新上是最有贡献的人。
燕昭王
陈子昂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这诗乍读平淡无奇,细想却含蕴深广。
万岁通天二年(697),武后派建安郡王武攸宜北征契丹,陈子昂随军参谋。武攸宜出身亲贵,全然不晓军事。陈子昂屡献奇计,不被理睬,剀切陈词,反遭贬斥,徙署军曹。作者有感于燕昭王招贤振兴燕国的故事,写下了这首诗歌。燕昭王,是战国时燕国的君主。公元前三一二年执政后,广招贤士,使原来国势衰败的燕国逐渐强大起来,并且打败了当时的强国──齐国。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碣石馆,即碣石宫。燕昭王时,梁人邹衍入燕,昭王筑碣石宫亲师事之。“黄金台”也是燕昭王所筑。昭王置金于台上,在此延请天下奇士。未几,召来了乐毅等贤豪之士,昭王亲为推毂,国势骤盛。以后,乐毅麾军伐齐,连克齐城七十余座,使齐几乎灭亡。诗人写两处古迹,集中地表现了燕昭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明主风度。从“登”和“望”两个动作中,可知诗人对古人何等向往!当然,这里并不是单纯地发思古之幽情,诗人如此强烈地推崇古人,是因为深深地感到现今世路的坎坷,其中有着深沉的自我感慨。
次二句:“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抒发了世事沧桑的感喟。诗人遥望黄金台,只见起伏不平的丘陵上长满了乔木,当年置金的台已不见,燕昭王到哪里去了呢?这表面上全是实景描写,但却寄托着诗人对现实的不满。为什么乐毅事魏,未见奇功,在燕国却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业绩呢?道理很简单,是因为燕昭王知人善任。因此,这两句明谓不见“昭王”,实是诗人以乐毅自比而发的牢骚,也是感慨自己生不逢时,英雄无用武之地。作品虽为武攸宜“轻无将略”而发,但诗中却将其置于不屑一顾的地位,从而更显示了诗人的豪气雄风。作品最后以吊古伤今作结:“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诗人作此诗的前一年,契丹攻陷营州,并威胁檀州诸郡,而朝廷派来征战的将领却如此昏庸,这怎么不叫人为国运而担忧?因而诗人只好感慨“霸图”难再,国事日非了。同时,面对危局,诗人的安邦经世之策又不被纳用,反遭武攸宜的压抑,更使人感到前路茫茫。“已矣”二字,感慨至深。这“驱马归来”,表面是写览古归营,实际上也暗示了归隐之意。神功元年(697),唐结束了对契丹的战争,此后不久,诗人也就解官归里了。
这篇览古之诗,一无藻饰词语,颇富英豪被抑之气,读来令人喟然生慨。杜甫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胡应麟《诗薮》说:“唐初承袭梁隋,陈子昂独开古雅之源。”陈子昂的这类诗歌,有“独开古雅”之功,有“始高蹈”的特殊地位。
【登幽州台歌】
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在武氏朝曾因直言下狱,心情抑郁。万岁登封元年(696),契丹季尽忠、孙万荣下营州,武则天派武攸宜征讨,陈子昂任军中参谋,屡次正确进言不为采纳,反被降为军曹。怀才不遇,陈子昂登上幽州台(即蓟北楼,遗址在今北京),苍凉奔放高歌一曲以遣怀。
近代欧美四大哲人之一的英国哲学家罗素十分推崇《登幽州台歌》,曾说,前此人类尚未梦见过此诗境界。的确,此四句诗如鸿蒙开辟,脱弃凡近扫空万古,浩渺无极而非虚空,"独怆然而涕下"并非绝望,时空莫辨而人并未迷失方向。正是自我在激越的高峰时统一了有我无我、人和宇宙融合无间的情态。
陈子昂于武后初临朝的光宅年举进士,上书论政为武氏所赏识,拜麟台正宗,转右拾遗。陈不汲汲于富贵,也不满足于扈从的风光和残羹冷炙,这是一位胸怀大志、内心生活丰富而不易得到平衡的人。他屡言时弊,不曾一日安之于朝廷。作此诗前一年冬,武则天登嵩山封禅,今陈登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眼大心雄扫空一切,对武氏是否有点大不敬的味道?称第一个女皇帝空前绝后当然也属彻底否定。这也许和他内心深处的苦闷有关?后来杀陈主使者为武三思,可见陈反武倾向。
《登幽州台歌》中"独怆然而泣下"的人是一个大写的人,是一个仅以本质存在的"原人",与被孔子讽刺的貌似有德而与一切均处于貌合神离状态的"乡愿"截不相同。
非此不足以下启盛唐。四句诗,时间空间、自然界和人类社会,都给这个"人"开拓了最大的用武之地,等待着他大喊大叫地登上舞台,为这迷茫的世界梳洗打扮,溢彩流光。四句诗对武后是否属否定讽刺之词可姑置不论。
【晚次①乐乡县②】
陈子昂
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
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
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
如何此时恨,噭噭夜猿鸣。
【注释】
①次:停留
②乐乡县:唐时属山南道襄州,故城在今湖北荆门北九十里。
这首诗是陈子昂从故乡蜀地出发东行,途径乐乡县时所作。借驻留地的景色描写,抒发了诗人的思乡的惆怅。
首联“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是说行走到乐乡县,故乡已经被远远的撇在身后,杳无形迹了。天已日暮,诗人还要一个人走在着孤独的旅途。这两句已经透露出思乡之情,对故乡的留恋,独行的惆怅都在其中了。二联“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写诗人到达乐乡县的感受,这个边远之城的一切都与故乡不同,景物是那么陌生,异乡人的意味更加浓重了,傍晚时到达了城内,对诗人来说,这里陌生地好像随时可能会迷路。“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 入城前见到过的野外戍楼上的缕缕荒烟,这时已在视野中消失;深山上参差不齐的林木,看上去也模糊一片。夜色模糊了一切,故乡越发显得遥不可及了,诗人的乡愁又加重了几分。“断”和“平”字形象地写出了夜色渐浓,晕染一切的景象。十分精妙传神。也许诗人这个时候是回头遥望来时的路,看见如此这般,只能感叹“如何此时恨,噭噭夜猿鸣”,这个时候,夜空中传来的猿的号叫,让诗人动容。面对着寂寥的夜幕,诗人隐忍已久的感情再也无法控制。这两句情景交融,入暮以后渐入寂静,猿啼声必然清亮而凄婉,这就使诗意更为深长悠远,抒发了无尽的乡思之愁,余韵悠长,耐人寻味。
纵观全诗,前六句是写视觉所见,描绘出一幅日暮独行人的画面,结尾两句又为画面添加了声音的元素,使整个画面生动起来,声音的加入也使得整首诗余音缭绕,令人回味。总之,这首诗笔法细腻,含而不露,具有极高的艺术性。
【送魏大从军】
陈子昂
匈奴犹未灭,魏绛复从戎。
怅别三河道,言追六郡雄。
雁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
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将功。
陈子昂是隋末、唐初一位重要的思想家和诗人。他的诗以忧国忧民的激愤感情和雄浑豪放的风格著称当世,并影响了李白、杜甫等一代人的诗风。这虽然也是赠别的诗,但一反历来凄苦悲切的窠臼,而是以高昂壮烈的情怀送别即将赴边出征的朋友,激励友人沙场建功立业,抒发了作者"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那种慷慨赴义的雄心壮志。
魏大,陈子昂的友人,生平事迹不详,因排行居长,故称。
诗的首联便以激奋的情绪,点出了魏大从军的背景和气壮山河的气概。第一句里的"匈奴"二字以汉代唐,借代当时侵犯北部疆土的边患。根据历史记载,武则天时代,突厥不断入寇,朝廷接连派大将带兵出征。这就是魏大从军杀敌的大背景。由于边关军情紧急,国家安全受到侵犯,所以义勇之士踊跃报名参战,这是明义。另外,这句诗也暗用了汉代名将骠骑将军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典故,这就增加了诗句的内涵,说明从军者以国事为重,不把家庭和私事放在心上。第二句,诗人又把春秋时辅佐齐桓公以和戎政策消除了边患的大将魏庄子拿来比附今天的魏大,更加精彩,耐人寻味。二人虽时代不同,地位不同,但保卫边疆的大任相同,且姓氏相同。这无异于说今日之魏大即昔日魏绛之再生。作者只是把"和戎"变成了"从戎",典故活用,收到了一箭双雕的效果。
次联,承接首联意绪,叙述送别友人的地点和从军者报国杀敌的强烈愿望和爱国热忱。"三河道"点明送别的地点,古称河东、河内、河南为三河之地。大致指黄河流域中部地区。《史记·货殖列传》说:"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言追"句可理解为在送别时互相勉励的话。"六郡",古称"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为六郡,是汉代经常受到匈奴侵犯的地区。"六郡雄"从广义上说是指在六郡杀敌立功的英雄。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与友人在三河大地分手的时候怀着怅惘的心情,而友人却怀着追慕六郡雄杰的壮志,奔赴前线,杀敌立功。
三联以工整的对仗,点明了从军者出征的方向。当时唐军与突厥战斗的主战场正是在这里提到的代北、云中等地。一个"横"字写出雁山(即雁门关)地理环境的重要;一个"接"字写出了"狐塞"(又称"飞狐塞")的险峻。雄关崔巍,征途漫漫,从军杀敌,血染沙场,决非一般等闲之辈所敢为,这就为魏大的豪情壮志作了有力的烘托。
尾联两句:"勿使燕然上,唯留汉将功。"诗人在篇末再次激励友人,希望他此一去,扬名塞外,使燕然山不仅留有汉人的功名,也要留下唐人的战绩。"燕然",即燕然山,今称杭爱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东汉时期,车骑将军窦宪曾大败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而返。诗人以这样的结句收束全篇,勉励魏大为国建功,勿使古人独擅其美。从意脉上来看,不仅承接了三联,也呼应了首联,串通了次联,使上下珠联璧合,天衣无缝,堪称佳构名篇。
春夜别友人
陈子昂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这首律诗一开头便写别筵将尽,分手在即的撩人心绪和寂静状态。作者抓住这一时刻的心理状态作为诗意的起点,径直但却自然地进入感情的(禁止),情怀颇为深挚。“银烛吐青烟”,着一“吐”字,使人想见离人相对无言,怅然无绪,目光只是凝视着银烛的青烟出神的神情。“金樽对绮筵”,用一“对”字,其意是面对华筵,除却频举金樽“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意绪而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勉强相慰的话了。此中境界,于沉静之中更见别意的深沉。
颔联“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琴瑟”指朋友宴会之乐,源出《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鼓琴”,是借用丝弦乐器演奏时音韵谐调来比拟情谊深厚的意思。“山川”表示道路遥远,与“琴瑟”作为对仗,相形之下,不由使人泛起内心的波澜:“离堂”把臂,伤“琴瑟”之分离:“别路”迢遥,恨“山川”之缭绕。这两句着意写出了离情的缠绵,令人感慨欷歔.颈联“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承上文写把臂送行,从室内转到户外的所见。这时候,高高的树荫遮掩了西向低沉的明月;耿耿的长河淹没在破晓的曙光中。这里一个“隐”字,一个“没”字,表明时光催人离别,不为离人暂停须臾,难舍难分时刻终于到来了。
结尾两句写目送友人沿着这条悠悠无尽的洛阳古道踽踽而去,不由兴起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聚之感。末句着一“何”字,强调后会难期,流露了离人之间的隐隐哀愁。
这首诗中作者没有套用长吁短叹的哀伤语句,却在沉静之中见深挚的情愫。而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应不温不火。“火”则悲吟太过而感情浅露:“温”则缺乏蕴藉而情致不深。此诗写离情别绪意态从容而颇合体度,有如琵琶弦上的淙淙清音,气象至为雍雅,不作哀声而多幽深的情思。
【咏柳】
贺知章①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注释】
①贺知章:(659—744),字季真,号四明狂客,唐越州会稽永兴(今浙江杭州市萧山区)人。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七言绝句。写的是早春二月的柳树。唐天宝三载,贺知章奉诏回乡,百官送行。坐船经南京、杭州,顺萧绍官河到达萧山县城,越州官员到驿站相迎,然后再坐船去南门外潘水河边的旧宅,其时正是二月早春,柳芽初发,春意盎然,微风拂面。贺知章如脱笼之鸟回到家乡,心情自然格外高兴,看到河边的垂柳,忍不住诗兴勃发,作出这首咏柳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早春二月,柳树的嫩绿枝条在风中摇摆,远远望去好像碧玉一般,那些垂下来的柳条儿又好像是柔软的丝绦。自古以来,人们对于柳树就怀有美好的联想,像美女柔软的腰肢,苗条的身段,这两句诗中已经把柳树比喻成了一位美女,美的如碧玉一般,那些披拂的绿条仿佛就是她腰间的绸带。这两句,活画出早春二月的杨柳的情态,在诗人眼里,柳树已经化身成了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子。“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后两句赞美春风,柳树的细叶是谁裁剪出来的呢?那么均匀,那么柔美,是二月的春风啊,温暖的春风拂过,柳树在冬天的枯枝开始慢慢有了色彩,然后就在春风的呵护下灵动起来了。春风好像剪刀一般,剪裁的不仅是柳树,更是大自然丰富多彩的万物,带给人们春的美与活力。无形的春风,经这一比,顿时化作具体可感的、无比亲切的形象。
这首诗寥寥几字却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读来朗朗上口,平易却耐人寻味,虽不抒情却让人能感受到那种春回大地的喜悦,名家评说,这首诗为千百年来最好的一首咏柳诗。
【回乡偶书二首】
贺知章
一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二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这两首诗是唐诗中脍炙人口的名篇。前一首写诗人刚回到家乡时的所遇所感,抒发了久客人老之情;第二首写通过与亲朋好友的晤谈,了解家乡人事的种种变迁,发出了人生无常的慨叹。
天宝三载(744),贺知章辞官为道士,返里舍宅为道观,陂塘舍为放生池,斩断尘缘决心很大。返乡(浙江萧山)前玄宗赠诗,太子率百官饯送,相当风光。时贺已高寿八十六,返里寻卒。时代还炫耀在盛唐的高峰上,暗中已是危机四伏。《回乡偶书二首》作于刚返乡时,第一首简直是刚到家门。一位须眉尽白的老公公,似乎没什么吓人的仆从舆马,服饰也像土头土脑,高高兴兴笑嘻嘻地和几个当地孩子打着乡语,打听着去贺家的路径。几个孩子兴许认为这老头是附近哪个庄来走亲戚的,做梦也想不到这老翁竟当过当今皇太子的宾客侍从,更谈不到衣锦荣归。
这场面够戏剧性的。从这一小小的侧面,也就是平易朴实到不能再平易朴实的四句诗中(内容、形式和口语式的语汇符码),我们可以略窥贺知章的一世为人风范。时人谄媚求官,而贺和这一套绝缘,是其福寿高处,也是其诗作高处。
断尽尘缘是不容易的,《回乡偶书》第二首表现了这种烦恼。"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关键句子是第二句"近来人事半消磨",指的什么?返乡后显然并不兴头。大局,"开元全盛日"光彩之下,阴影重重。贤相张九龄死,李林甫专权一手遮天,悍藩安禄山厚赂皇帝亲信,节节高升。故乡情形,几十年过去,自然是"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了。"近来人事半消磨"即老杜"不堪人事日萧条",不仅仅是对自然规律的感叹吧?盛中唐竟已那么样的息息相关了?后半以镜湖风景依旧的反衬作结。第二首显出深沉感伤,第一首跨进故乡时的乐天知命嘻嘻哈哈,就透着有点言不由衷。辐射及于前面的《咏柳》,对"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森寒,人们就多了些理解。贺为何一世佯狂?答案也不难找到。
闺怨
沈如筠
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
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
这是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丈夫戍守南疆,妻子独处空闺,想象着凭借雁足给丈夫传递一封深情的书信;可是,春宵深寂,大雁都回到自己的故乡去了,断鸿过尽,传书无人,此情此景,更添人愁绪。诗一开头,就用雁足传书的典故来表达思妇想念征夫的心情,十分贴切。“书难寄”的“难”字,细致地描状了思妇的深思遐念和倾诉无人的隐恨。正是这无限思念的愁绪搅得她难以成寐,因此,想象着借助梦境与亲人作短暂的团聚也不可能。“愁多”,表明她感情复杂,不能尽言。正因为“愁多”,“梦”便不成;又因为“梦不成”,则愁绪更“多”。思妇“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古诗《明月何皎皎》),在“出户独彷徨”(同上)之中,举头唯见一轮孤月悬挂天上。“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于是她很自然地产生出“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的念头了。她希望自己能象月光一样,洒泻到“伏波营”中亲人的身上。“伏波营”借用东汉马援的典故,暗示征人戍守在南方边境。
这首诗为思妇代言,表达了对征戍在外的亲人的深切怀念,写来曲折尽致,一往情深。
其曲折之处表现为层次递进的分明。全诗四句可分为三层,首二句写愁怨,第二句比第一句所表达的感情更深一层。因为,“雁尽书难寄”,信使难托,固然令人遗恨,而求之于梦幻聊以**亦复不可得,就不免反令人可悲了!三四句则在感情上又进了一层,进一步由“愁”而转为写“解愁”,当然,这种幻想,显然是不能成为事实的。这三个层次的安排,就把思妇的内心活动表现得十分细腻、真实。
诗写得情意动人。三四两句尤为精妙,十字之外含意很深。“孤月”之“孤”,流露了思妇的孤单之感。但是,明月是可以跨越时空的隔绝,人们可以千里相共的。愿随孤月,流照亲人,写她希望从愁怨之中解脱出来,显出思妇的感情十分真挚。
诗没有单纯写主人公的愁怨和哀伤,也没有仅凭旁观者的同情心来运笔,而是通过人物内心独白的方式,着眼于对主人公纯洁、真挚、高尚的思想感情的描写,格调较高,不失为一首佳作。
春江花月夜
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被闻一多先生誉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宫体诗的自赎》)的《春江花月夜》,一千多年来使无数读者为之倾倒。一生仅留下两首诗的张若虚,也因这一首诗,“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诗篇题目就令人心驰神往。春、江、花、月、夜,这五种事物集中体现了人生最动人的良辰美景,构成了诱人探寻的奇妙的艺术境界。
诗人入手擒题,一开篇便就题生发,勾勒出一幅春江月夜的壮丽画面:江潮连海,月共潮生。这里的“海”是虚指。江潮浩瀚无垠,仿佛和大海连在一起,气势宏伟。这时一轮明月随潮涌生,景象壮观。一个“生”字,就赋予了明月与潮水以活泼泼的生命。月光闪耀千万里之遥,哪一处春江不在明月朗照之中!江水曲曲弯弯地绕过花草遍生的春之原野,月色泻在花树上,象撒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诗人真可谓是丹青妙手,轻轻挥洒一笔,便点染出春江月夜中的奇异之“花”。同时,又巧妙地缴足了“春江花月夜”的题面。诗人对月光的观察极其精微:月光**涤了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将大千世界浸染成梦幻一样的银辉色。因而“流霜不觉飞”,“白沙看不见”,浑然只有皎洁明亮的月光存在。细腻的笔触,创造了一个神话般美妙的境界,使春江花月夜显得格外幽美恬静。这八句,由大到小,由远及近,笔墨逐渐凝聚在一轮孤月上了。
清明澄彻的天地宇宙,仿佛使人进入了一个纯净的世界,这就自然地引起了诗人的遐思冥想:“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诗人神思飞跃,但又紧紧联系着人生,探索着人生的哲理与宇宙的奥秘。这种探索,古人也已有之,如曹植《送应氏》:“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阮籍《咏怀》:“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等等,但诗的主题多半是感慨宇宙永恒,人生短暂。张若虚在此处却别开生面,他的思想没有陷入前人窠臼,而是翻出了新意:“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个人的生命是短暂即逝的,而人类的存在则是绵延久长的,因之“代代无穷已”的人生就和“年年只相似”的明月得以共存。这是诗人从大自然的美景中感受到的一种欣慰。诗人虽有对人生短暂的感伤,但并不是颓废与绝望,而是缘于对人生的追求与热爱。全诗的基调是“哀而不伤”,使我们得以聆听到初盛唐时代之音的回响。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是紧承上一句的“只相似”而来的。人生代代相继,江月年年如此。一轮孤月徘徊中天,象是等待着什么人似的,却又永远不能如愿。月光下,只有大江急流,奔腾远去。随着江水的流动,诗篇遂生波澜,将诗情推向更深远的境界。江月有恨,流水无情,诗人自然地把笔触由上半篇的大自然景色转到了人生图象,引出下半篇男女相思的离愁别恨。
“白云”四句总写在春江花月夜中思妇与游子的两地思念之情。“白云”、“青枫浦”托物寓情。白云飘忽,象征“扁舟子”的行踪不定。“青枫浦”为地名,但“枫”“浦”在诗中又常用为感别的景物、处所。“谁家”“何处”二句互文见义,正因不止一家、一处有离愁别恨,诗人才提出这样的设问,一种相思,牵出两地离愁,一往一复,诗情**漾,曲折有致。
以下“可怜”八句承“何处”句,写思妇对离人的怀念。然而诗人不直说思妇的悲和泪,而是用“月”来烘托她的怀念之情,悲泪自出。诗篇把“月”拟人化,“徘徊”二字极其传神:一是浮云游动,故光影明灭不定;二是月光怀着对思妇的怜悯之情,在楼上徘徊不忍去。它要和思妇作伴,为她解愁,因而把柔和的清辉洒在妆镜台上、玉户帘上、捣衣砧上。岂料思妇触景生情,反而思念尤甚。她想赶走这恼人的月色,可是月色“卷不去”,“拂还来”,真诚地依恋着她。这里“卷”和“拂”两个痴情的动作,生动地表现出思妇内心的愁怅和迷惘。月光引起的情思在深深地搅扰着她,此时此刻,月色不也照着远方的爱人吗?共望月光而无法相知,只好依托明月遥寄相思之情。望长空:鸿雁远飞,飞不出月的光影,飞也徒劳;看江面,鱼儿在深水里跃动,只是激起阵阵波纹,跃也无用。“尺素在鱼肠,寸心凭雁足”。向以传信为任的鱼雁,如今也无法传递音讯──该又凭添几重愁苦!
最后八句写游子,诗人用落花、流水、残月来烘托他的思归之情。“扁舟子”连做梦也念念归家──花落幽潭,春光将老,人还远隔天涯,情何以堪!江水流春,流去的不仅是自然的春天,也是游子的青春、幸福和憧憬。江潭落月,更衬托出他凄苦的寞寞之情。沉沉的海雾隐遮了落月;碣石、潇湘,天各一方,道路是多么遥远。“沉沉”二字加重地渲染了他的孤寂:“无限路”也就无限地加深了他的乡思。他思忖:在这美好的春江花月之夜,不知有几人能乘月归回自己的家乡!他那无着无落的离情,伴着残月之光,洒满在江边的树林之上……
“落月摇情满江树”,这结句的“摇情”──不绝如缕的思念之情,将月光之情,游子之情,诗人之情交织成一片,洒落在江树上,也洒落在读者心上,情韵袅袅,摇曳生姿,令人心醉神迷。
《春江花月夜》在思想与艺术上都超越了以前那些单纯模山范水的景物诗,“羡宇宙之无穷,哀吾生之须臾”的哲理诗,抒儿女别情离绪的爱情诗。诗人将这些屡见不鲜的传统题材,注入了新的含义,融诗情、画意、哲理为一体,凭借对春江花月夜的描绘,尽情赞叹大自然的奇丽景色,讴歌人间纯洁的爱情,把对游子思妇的同情心扩大开来,与对人生哲理的追求、对宇宙奥秘的探索结合起来,从而汇成一种情、景、理水乳交溶的幽美而邈远的意境。诗人将深邃美丽的艺术世界特意隐藏在惝恍迷离的艺术氛围之中,整首诗篇仿佛笼罩在一片空灵而迷茫的月色里,吸引着读者去探寻其中美的真谛。
全诗紧扣春、江、花、月、夜的背景来写,而又以月为主体。“月”是诗中情景兼融之物,它跳动着诗人的脉搏,在全诗中犹如一条生命纽带,通贯上下,触处生神,诗情随着月轮的生落而起伏曲折。月在一夜之间经历了升起──高悬──西斜──落下的过程。在月的照耀下,江水、沙滩、天空、原野、枫树、花林、飞霜、白去、扁舟、高楼、镜台、砧石、长飞的鸿雁、潜跃的鱼龙,不眠的思妇以及漂泊的游子,组成了完整的诗歌形象,展现出一幅充满人生哲理与生活情趣的画卷。这幅画卷在色调上是以淡寓浓,虽用水墨勾勒点染,但“墨分五彩”,从黑白相辅、虚实相生中显出绚烂多彩的艺术效果,宛如一幅淡雅的中国水墨画,体现出春江花月夜清幽的意境美。
诗的韵律节奏也饶有特色。诗人灌注在诗中的感情旋律极其悲慨激**,但那旋律既不是哀丝豪竹,也不是急管繁弦,而是象小提琴奏出的小夜曲或梦幻曲,含蕴,隽永。诗的内在感情是那样热烈、深沉,看来却是自然的、平和的,犹如脉搏跳动那样有规律,有节奏,而诗的韵律也相应地扬抑回旋。全诗共三十六句,四句一换韵,共换九韵。又平声庚韵起首,中间为仄声霰韵、平声真韵、仄声纸韵、平声尤韵、灰韵、文韵、麻韵,最后以仄声遇韵结束。诗人把阳辙韵与阴辙韵交互杂沓,高低音相间,依次为洪亮级(庚、霰、真)──细微极(纸)──柔和级(尤、灰)──洪亮级(文、麻)──细微级(遇)。全诗随着韵脚的转换变化,平仄的交错运用,一唱三叹,前呼后应,既回环反复,又层出不穷,音乐节奏感强烈而优美。这种语音与韵味的变化,又是切合着诗情的起伏,可谓声情与文情丝丝入扣,宛转谐美。
《春江花月夜》是乐府《清商曲辞。吴声歌曲》旧题。创制者是谁,说法不一。或说“未详所起”;或说陈后主所作;或说隋炀帝所作。今据郭茂倩《乐府诗集》所录,除张若虚这一首外,尚有隋炀帝二首,诸葛颖一首,张子容二首,温庭筠一首。它们或显得格局狭小,或显得脂粉气过浓,远不及张若虚此篇。这一旧题,到了张若虚手里,突发异彩,获得了不朽的艺术生命。时至今日,人们甚至不再去考索旧题的原始创制者究竟是谁,而把《春江花月夜》这一诗题的真正创制权归之于张若虚了。
蜀道后期
张说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
这首诗是张说在校书郎任内出使西川时写的,虽只寥寥二十字,却颇能看出他写诗的技巧和才华。
一个接受任务到远地办事的人,总是怀着对亲人的眷恋,一到目的地,就掐指盘算着回归的日期,这种心情是很自然的。但张说能把这种幽隐的心情“发而为诗”,而且压缩在两句话里,却不简单。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客心”是旅外游子之心,“争日月”,象同时间进行一场争夺战。这“争”字实在下得好,把处在这种地位的游子的心情充分表露出来了。“来往预期程”,是申说自己所以“争日月”的缘故。公府的事都有个时间规定,那就要事先进行准备,作出计划,所以说是“预”。十个字把诗人当时面临的客观情况,心里的筹划、掂量,都写进去了,简炼明白,手法很高明。
这十个字又是下文的伏笔。本来使蜀的日程安排是十分紧凑的,然而诗人回归之心更急切,他要力争按时回洛阳。他是洛阳人,在洛阳有家,预期回归,与家人团聚。
下文忽然来个大转折:“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不料情况突变,原定秋前赶回洛阳的希望落空了。游子之心,当然怅惘。然而诗人却有意把人的感情隐去,绕开一笔,埋怨起秋风来了:这秋风呵,也是够无情的,它就不肯等我一等,径自先回洛阳城去了。
这一笔,妙在避开了率直无味的毛病,而且把人格化了的秋风形容为“无情的秋风”。这秋风先至,自然要引起许多烦恼。可以试想,秋风一至洛阳,亲人们必然要翘首企盼;而自己未能如约的苦衷就更不用说了。淡淡一笔,情致隽永深厚。
在这里,诗人到底是埋怨秋风,还是抒发心中的烦恼?诗中没有明说,颇费人寻绎,正是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不过可以想见,诗人对于这次情况的突然变化,确实感到意外,或有点不满,不过他用的是“含蓄”的语言罢了。
张说早些时就写过一首《被使在蜀》诗:“即今三伏尽,尚自在临邛。归途千里外,秋月定相逢。”归期定在秋月,即此诗所谓“预期程”。不料时届秋令,秋风已起,比诗人“先至洛阳城”,他却落后了,即诗题所谓“后期”。秋风本是按时而起,无所谓“先”;只因诗人归期“后”了,便显出秋风的“先”来。两首合看,于诗中的情味当有更深的体会。
送梁六自洞庭山
张说
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
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
严羽有一段论诗名言:“盛唐诗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离了具体作品,这话似玄乎其玄;一当联系实际,便觉精辟深至。且以这首标志七绝进入盛唐的力作来解剖一下吧。
这是作者谪居岳州(即巴陵,今岳阳)的送别之作。梁六为作者友人潭州(今湖南长沙)刺史梁知微,时途经岳州入朝。洞庭山(君山)靠巴陵很近,所以题云“自洞庭山”相送。诗中送别之意,若不从兴象风神求之,那真是“无迹可求”的。
谪居送客,看征帆远去,该是何等凄婉的怀抱(《唐才子传》谓张说“晚谪岳阳,诗益凄婉”)?“天涯一望断人肠”(孟浩然),首句似乎正要这么说。但只说到“巴陵一望”,后三字忽然咽了下去,成了“洞庭秋”,纯乎是即目所见之景了。这写景不渲染、不著色,只是简淡。然而它能令人联想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楚辞。湘夫人》)的情景,如见湖上秋色,从而体味到“巴陵一望”中“目眇眇兮愁予”的情怀。这不是景中具意么,只是“不可凑泊”,难以寻绎罢了。
气蒸云梦、波撼岳阳的洞庭湖上,有座美丽的君山,日日与它见面,感觉也许不那么新鲜。但在送人的今天看来,是异样的。说穿来就是愈觉其“孤”。否则何以不说“日见‘青山’水上浮”呢。若要说这“孤峰”就是诗人在自譬,倒未见得。其实何须用意,只要带了“有色眼镜”观物,物必著我之色彩。因此,由峰之孤足见送人者心情之孤。“诗有天机,待时而发,触物而成,虽幽寻苦索,不易得也”(《四溟诗话》),却于有意无意得之。
关于君山传说很多,一说它是湘君姊妹游息之所(“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说“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拾遗记》),这些神仙荒忽之说,使本来实在的君山变得有几分缥缈。“水上浮”的“浮”字,除了表现湖水动**给人的实感,也微妙传达这样一种迷离扑朔之感。
诗人目睹君山,心接传说,不禁神驰。三句遂由实写转虚写,由写景转抒情。从字面上似离送别题意益远,然而,“闻道神仙──不可接”所流露的一种难以追攀的莫名惆怅,不与别情有微妙的关系么?作者同时送同一人作的《岳州别梁六入朝》云:“梦见长安陌,朝宗实盛哉!”不也有同一种钦羡莫及之情么?送人入朝原不免触动谪宦之感,而去九重帝居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登仙”。说“梦见长安陌”是实写,说“神仙不可接”则颇涉曲幻。羡仙乎?恋阙乎?“诗以神行,使人得其意于言之外,若远若近,若无若有”(屈绍隆《粤游杂咏》),这也就是所谓盛唐兴象风神的表现。
神仙之说是那样虚无缥缈,洞庭湖水是如此广远无际,诗人不禁心事浩茫,与湖波俱远。岂止“神仙不可接”而已,眼前,友人的征帆已“随湖水”而去,变得“不可接”了,自己的心潮怎能不随湖水一样悠悠不息呢?“心随湖水共悠悠”,这个“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结尾,令人联想到“惟见长江天际流”(李白),而用意更为隐然;叫人联想到“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王维),比义却不那么明显。浓厚的别情浑融在诗境中,“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死扣不着,妙悟得出。借叶梦得的话来说,此诗之妙“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能到”(《石林诗话》)。
故应麟说:“唐初五言绝,子安(王勃)诸作已入妙镜。七言初变梁陈,音律未谐,韵度尚乏”,“至张说《巴陵》之什(按即此诗),王翰《出塞》之吟,句格成就,渐入盛唐矣。”(《诗薮》)他对此诗所作的评价是公允的。七绝的“初唐标格”结句“多为对偶所累,成半律诗”(《升庵诗话》),此诗则通体散行,风致天然,“惟在兴趣”,全是盛唐气象了。作者张说不仅是开元名相,也是促成文风转变的关键人物。其律诗“变沈宋典整前则,开高岑后矫清规”,亦继往而开来。而此诗则又是七绝由初入盛里程碑式的作品。
【汾上惊秋】
苏颋
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
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
苏是唐代难得的太平宰相,开元中与宋同当国。袭父封爵,号"小许公",与燕国公张说皆以文章显,时人称"燕许大手笔"。像这样一位皇上(玄宗)宠信的高官显贵文章巨公,会作出"惊秋"之诗题,吟出"心绪逢摇落"的感伤句子,颇出人意料。
开元十一年(723),唐玄宗来到汾阴(汾水入黄河地段),祭祀后土神。礼部尚书苏陪祀,这以后苏被调出京入蜀,任地方官两年后才又回京。《汾上惊秋》疑即此次随驾汾阴时之作,但随驾祭祀系春二月,所以"惊秋"云云所写也许仅是经历某种意外不幸后的心绪而已,如鲁迅"曾经秋肃临天下"的"秋肃"亦非实景。
汾阴有汉武帝的古迹。元鼎四年(前113)在汾阴挖得据说是黄帝所铸宝鼎,武帝亲临,祭祀后土之神,还作了著名的《秋风辞》,《汾上惊秋》意境与之相似,苏作盖出于汉武。"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此辞宇宙和社会人生俱概括深广,帝王气象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