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赏析

【巴陵夜别王八员外】

贾至

柳絮飞时别洛阳,梅花发后到三湘①。

世情②已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

【注释】

①三湘:当指潇湘、资湘、沅湘合称的三湘,这里又泛指洞庭湖南北,湘江流域一带。

②世情:即所谓世俗之情,

这是一首贬谪之人送别贬谪之人的诗,故而与一般的送别诗有所不同。王八员外被贬长沙,以事谪守巴陵的贾至给他送行。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在政治上都郁郁不得志,彼此在巴陵夜别,倍增缠绵悱恻之情。

“柳絮飞时别洛阳,梅花发后到三湘,”首二句即交代自己被贬的经历。那年恰是暮春三月,自己的心境也如那空中纷飞的柳絮,纷乱无章,直到梅花开放的冬天才来到了三湘之地。开首两句洒脱飞动,情景交融,既点明季节、地点,又渲染气氛,更主要的是显示出人生离合的无常,但这不仅是喻指自己,也包含了王八员外。

“世情已逐浮云去,离恨空随江水长,”三四两句转而抒情。如今,世俗人情已如浮云般消散了,唯有我们两人的友谊依然长存,有多少知心话儿要倾诉。然而,现在却又要离别了,那满腔的离愁别绪,有如湘江水般悠长。但何以又说“空随”呢?这实际上是说彼此的离愁别恨并不因分别而消却,而是有如长江之水般,悠长不绝。

整首诗歌叙事写景抒情结合的十分完美,如首二句在叙事中包含了写景,也蕴含了作者遭贬后抑郁的情怀。三四两句则是即景抒情。诗歌四句全用对仗形式,不仅对得工整,而且显出灵动,不板滞。此诗以迁谪之人又送迁谪之人,情形加倍难堪,写得沉郁苍凉,一结有余不尽,可称佳作。

【柏林寺南望】

郎士元

溪上遥闻精舍钟,泊舟微径度深松。

青山霁后云犹在,画出东南四五峰。

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今河北定县)人。唐玄宗天宝十五载(756)进士,历官渭南尉、左拾遗、郢州刺史等职。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钞》列其为“大历十才子”作家群中。据辛文房《唐才子传》记述,郎士元诗文极为时人推重,与时著名诗人钱起齐名,“朝廷自丞相以下,出牧奉使,无两君(指郎、钱二人)诗文祖饯,人以为愧,其珍重如此。”“大历十才子”之作无意留心民生疾苦,颇多刻意模仿盛唐之音,以酬唱赠答为主,诗歌讲究音律,尚绮崇艳,但比较而言,郎士元却“稍更闲雅,逼近康乐(按指南朝齐代山水诗人谢)“(辛文房《唐才子传·郎士元传》)。这首《柏林寺南望》正是内容和风格皆颇似谢公的山水风景佳作。

就诗题和内容看,诗人最终赏景立足点是在柏林寺中,但破题句“溪上遥闻精舍钟”却把空间拉开到远离驻足的溪上行舟之中。这或是一次风和日丽的郊游活动,抑或是一次旷日持久的舟旅远行,总之,他在舟中远远听到寺庙中传来阵阵钟声。紧接着写道:“泊舟微径度深松。”大约正是这千年古刹的悠悠钟声引动了诗人,所以他泊舟系缆,信步上岸,沿着芳草深掩的小径,越过茂密的松树林,眼前顿时展开一幅清丽俊朗、淡雅疏逸的山水画面:“青山霁后云犹在,画出东南四五峰。”雨后初晴,青山葱郁,澄净的苍穹,云彩犹未消尽,丝丝缕缕,悠然自在,飘忽碧空。在雨后蓝天白云的朗净色调衬托之下,画面东南一隅有四五座山峰突兀耸簇。这粗笔勾勒的绾结句和上句二笔细描两相配合,疏密相间,俨然一幅墨迹清新的山水画卷。诗题为“柏林寺南望”,但诗中只闻寺钟之声,不见寺宇之貌,加之奇峰、怪柏、蓝天、白云之景,上下映衬,更使得意境扑朔迷离,婉曲逶迤,深杳幽邃。

全诗墨淡情雅,心平气和,随意写来,全无大历诗人刻意雕词酌句之习,颇为难得。然诗家上乘最讲求的是炼意不炼句,若以此而论,则此诗唯为憾缺的是意蕴不足,咀含之后,其味则平。

寒食

韩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官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寒食是我国古代一个传统节日,一般在冬至后一百零五天,清明前两天。古人很重视这个节日,按风俗家家禁火,只吃现成食物,故名寒食。由于节当暮春,景物宜人,自唐至宋,寒食便成为游玩的好日子,宋人就说过:“人间佳节唯寒食。”(邵雍)唐代制度,到清明这天,皇帝宣旨取榆柳之火赏赐近臣,以示皇恩。唐代诗人窦叔向有《寒食日恩赐火》诗纪其实:“恩光及小臣,华烛忽惊春。电影随中使,星辉拂路人。幸因榆柳暖,一照草茅贫。”正可与韩翃这一首诗参照。

此诗只注重寒食景象的描绘,并无一字涉及评议。第一句就展示出寒食节长安的迷人风光。把春日的长安称为“春城”,不但造语新颖,富于美感;而且两字有阴平阳平的音调变化,谐和悦耳。处处“飞花”,不但写出春天的万紫千红、五彩缤纷,而且确切地表现出寒食的暮春景象。暮春时节,袅袅东风中柳絮飞舞,落红无数。不说“处处”而说“无处不”,以双重否定构成肯定,形成强调的语气,表达效果更强烈。“春城无处不飞花”写的是整个长安,下一句则专写皇城风光。既然整个长安充满春意,热闹繁华,皇宫的情景也就可以想见了。与第一句一样,这里并未直接写到游春盛况,而剪取无限风光中风拂“御柳”一个镜头。当时的风俗,寒食日折柳插门,所以特别写到柳。同时也关照下文“以榆柳之火赐近臣”的意思。

如果说一二句是对长安寒食风光一般性的描写,那么,三四句就是这一般景象中的特殊情景了。两联情景有一个时间推移,一二写白昼,三四写夜晚,“日暮”则是转折。寒食节普天之下一律禁火,唯有得到皇帝许可,“特敕街中许燃烛”(元稹《连昌宫词》),才是例外。除了皇宫,贵近宠臣也可以得到这份恩典。“日暮”两句正是写这种情事,仍然是形象的画面。写赐火用一“传”字,不但状出动态,而且意味着挨个赐予,可见封建等级次第之森严。“轻烟散入”四字,生动描绘出一幅中官走马传烛图,虽然既未写马也未写人,但那袅袅飘散的轻烟,告诉着这一切消息,使人嗅到了那烛烟的气味,听到了那得得的马蹄,恍如身历其境。同时,自然而然会给人产生一种联想,体会到更多的言外之意。首先,风光无处不同,家家禁火而汉宫传烛独异,这本身已包含着特权的意味。进而,优先享受到这种特权的,则是“五侯”之家。它使人联想到中唐以后宦官专权的政治弊端。中唐以来,宦官专擅朝政,政治日趋腐败,有如汉末之世。诗中以“汉”代唐,显然暗寓讽谕之情。无怪乎吴乔说:“唐之亡国,由于宦官握兵,实代宗授之以柄。此诗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见意,唐诗之通于春秋也。”(《围炉诗话》)

据孟棨《本事诗》,唐德宗曾十分赏识韩翃此诗,为此特赐多年失意的诗人以“驾部郎中知制诰”的显职。由于当时江淮刺史也叫韩翃,德宗特御笔亲书此诗,并批道:“与此韩翃”,成为一时流传的佳话。优秀的文学作品往往“形象大于思想”(高尔基),此诗虽然止于描绘,作者本意也未必在于讥刺,但他抓住的形象本身很典型,因而使读者意会到比作品更多的东西。由于作者未曾刻意求深,只是沉浸在打动了自己的形象与情感之中,发而为诗,反而使诗更含蓄,更富于情韵,比许多刻意讽刺之作更高一筹。

胡腾儿

李端

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

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

帐前跪作本音语,拈襟摆袖为君舞。

安西旧牧收泪看,洛下词人抄曲与。

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

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灯前。

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

丝桐忽奏一曲终,呜呜画角城头发。

胡腾儿,胡腾儿,家乡路断知不知?

“胡腾”是我国西北地区的一种舞蹈。“胡腾儿(泥)”写的是西北少数民族一位善于歌舞的青年艺人。代宗时,河西、陇古一带二十余州被吐蕃占领,原来杂居该地区的许多胡人沦落异乡,以歌舞谋生。本诗通过歌舞场面的描写,表现了我国各民族之间的友好感情,表现了广大人民对胡腾儿离失故土的深切同情,并寓以时代的感慨。

第一段描述胡腾儿原籍凉州(今甘肃武威),是“肌肤如玉”的白种人,隆凖稍尖,鼻型很美;身着桐布舞衣,镶着的宽边如同前后卷起,以葡萄为图案的围腰,带子长长地垂到地面。这一段写得很朴实,字里行间浸透着诗人对艺人的深切同情。例如,胡儿最喜丝绸彩绣,“桐布”、“葡萄”也并非多美,诗人何以特书一笔?这说明胡腾儿飘泊穷途,卖艺求生,又深恐破衣烂衫难以吸引看客;倾囊购置,也仅能置些民用布帛、自绣彩绘而已!

第二段描写舞蹈开始前的场面:“帐前跪作本音语,拈襟摆袖为君舞。安西旧牧收泪看,洛下词人抄曲与。”胡腾儿起舞之前,首先跪在帐前,向各位看客用“本音语”诉说家乡沦亡、同胞被杀的诸般苦情,然后“拈襟摆袖”,向诸位施礼,准备起舞。那曾在安西做过地方官的人强忍着眼泪观看,洛下词人也主动把自己写的歌词抄送给胡腾儿演唱。这段虽然仅写了“旧牧”含泪和诗人赠曲,但却使人想到一个很大的场面,看到不同人的思想和表情。艺人先以汉民族的习惯而跪,再以本民族的习惯施礼,其友好之情可知;诗人也不管艺人能否读懂并演出自己的创作,真情相赠;众人报之以热泪;各民族之间的感情,在这里不是得到了充分的交流吗?

以下至篇末为第三段,是写艺人的舞蹈和诗人的感慨。看客们的同情使得胡腾儿大受感动:“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上句写“起始”动作,“扬眉动目”,可知表情丰富,义情激奋。下句写飞旋动作,垂珠斜飞,“红汗交流”可知舞得十分卖力。“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灯前”,进入另一种意境,上句既是写舞姿的妙曼,也是写他以舞蹈语言,痛陈离乡背井之苦。在舞蹈艺术中,“醉步”要求“形散神凝”,看似如醉如痴,飘忽不定,实则缓促应节,刚柔相生,是一种高难度的表演。下句写双腿飞旋,双靴闪动,恍如灯前闪烁出一层层柔弱的光圈。“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应节”二字,照应前后诸句。说他无论“环行”如轮,还是“急蹴”起跃,还是“反手叉腰如却月”的造型,都能丝毫不差地吻合着音乐的拍节;可知不论“踏花毡”的起步,还是“东倾又西倒”的醉步,还是“柔弱满灯前”的急旋,也无不与音乐的拍节相侔了。接着以点睛之笔兼写几个方面:“丝桐忽奏一曲终,呜呜画角城头发”!说伴奏的“丝桐”(弦乐器)忽停,表示了舞蹈的结束;舞蹈结束,方听得“画角”呜呜,又见看客们因全神贯注于音乐舞蹈,其他音响均不得干入其耳,烘衬出了舞技的超绝,引人入胜:“画角”发于城头,又说明时局紧张,岂止边地沦陷,京畿亦有烽火相照。时代气氛如此,能不引起诗人深沉的感慨?“胡腾儿,胡腾儿,家乡路断知不知?”这里说的“家乡路断”,显然非指山川隔阻,而是指中原藩镇割据,唐王朝边事失利。这既表现了诗人对胡腾儿的深切同情,也暗含了对于中唐国事的叹惋。诗贵含蓄,收尾尤贵意在言外。如果说前面叙事端、写看客、状舞蹈,都能写得精炼而动人的话,那么这收尾四句却更富于余韵远响,具有耐人寻味的妙趣。卢纶盛赞李端:“校书才智雄,举世一娉婷。赌墅鬼神变,属词鸾凤惊。”中唐前期,诗歌暂处低潮,“大历十才子”多不擅长歌行,象这类诗歌,在当时也确实算得上“娉婷”一世的了。

拜新月

李端

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

细语人不闻,北风吹罗带。

古诗中往往有些短章,言少情多,含蓄不尽。诗人驾驭文字,举重若轻,而形往神留,艺术造诣极深。李端的《拜新月》即其一例。

唐代拜月的风俗流行,不仅宫廷及贵族间有,民间也有。这首描写拜月的小诗,清新秀美,类乐府民歌。诗中既未明标人物身份,就诗论诗,也无须非查明所指不可。以诗中情感与细节论,宫廷可,民间也无不可。

开帘一句,揣摩语气,开帘前似未有拜月之意,然开帘一见新月,即便于阶前随地而拜,如此不拘形式,可知其长期以来积有许多心事,许多言语,无可诉说之人,无奈而托之明月。以此无奈之情,正见其拜月之诚,因诚,固也无须兴师动众讲究什么拜月仪式。“即便”二字,于虚处传神,为语气、神态、感情之转折处,自是欣赏全诗的关键所在:一以见人物的急切神态,二以示人物的微妙心理。“细语”二字,维妙维肖地状出少女娇嫩含羞的神态。少女内心隐秘,本不欲人闻,故于无人处,以细声细语出之,诗人亦不闻也。其实,少女内心隐秘,非愁怨即祈望,直书反失之浅露。现只传其含情低诉,只传其心绪悠远,诗情更醇,韵味更浓。庭院无人,临风拜月,其虔诚之心,其真纯之情,其可怜惜之态,令人神往。即其于凛冽寒风之中,发此内心隐秘之喃喃细语,已置读者于似闻不闻、似解不解之间,而以隐约不清之细语,配以风中飘动之罗带,似纯属客观描写,不涉及人物内心,但人物内心之思绪**漾,却从罗带中断续飘出,使人情思萦绕,如月下花影,拂之不去。后两句呕心吐血,刻意描绘,而笔锋落处,却又轻如蝶翅。

表面看,似即写作者之所见所闻,又全用素描手法,只以线条勾勒轮廓:隐秘处仍归隐秘,细节处只写细节。通过娴美的动作、轻柔的细语和亭立的倩影,人物一片虔诚纯真的高尚情感跃然纸上,沁人肌髓。这正是诗人高超艺术功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