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兴八首】(其四)
杜甫
闻道长安似弈棋①,百年②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③,文武衣冠异昔时④。
直北关山金鼓震⑤,征西车马羽书驰⑥。
鱼龙寂寞秋江冷⑦,故国平居有所思⑧。
【注释】
①闻道:听说。杜甫因离开京城日久,于朝廷政局的变化,不便直言,故云“闻道”。似弈棋:是说长安政局像下棋一样反复变化,局势不明。
②百年:指代一生。
③第宅:府第、住宅。新主:新的主人。
④异昔时:指与旧日不同。
⑤直北:正北,指与北边回纥之间的战事。金鼓震:指有战事,金鼓为军中以明号令之物。
⑥征西:指与西边吐蕃之间的战事。羽书:即羽檄,插着羽毛的军用紧急公文。驰:形容紧急。
⑦鱼龙:泛指水族。寂寞:是指入秋之后,水族潜伏,不在波面活动。《水经注》:“鱼龙以秋冬为夜。”相传龙以秋为夜,秋分之后,潜于深渊。
⑧故国:指长安。平居:指平素之所居。
第四首以安史之乱为中心,写长安近况,是八首的枢纽。
首联听说长安政局变化很大(指长安先破于安史,后陷于土蕃,而反思国家和个人所经历的动乱与流亡,有说不尽的悲哀。“弈棋”言中央政权彼争此夺、反复不定,变化急促,比喻贴切而形象。“百年”此处既指自己一辈子,也指唐代社会。“不胜悲”是对国运民生和自己宦海浮沉身世所生的感慨。
中四句承首联,皆“闻道”之事,具体写“似弈棋”的内容。颔联感慨世道的变迁,时局的动**,着重内忧,国运今非昔比,老一辈文武官员都换成新主。中央的典章、文物、制度都已废弃,在政治上自己已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了。颈联忽然纵笔大开,大起波澜,侧重外患。“直北”即正北,“愁看直北是长安”,夔州的正北是长安、洛阳,亦即陇右关辅、中原一带,此指长安以北。“直北”、“征西”互文,“金鼓震”、“羽书驰”言西北多事,吐蕃曾陷长安,后回纥入寇,党项、羌又犯同州,浑奴刺寇周至,故云。报军情的文件来往驰送,时局危急。
尾联写在这国家残破、秋江清冷、身世凄苦、暮年潦倒的情况下,昔日在长安的生活常常呈现在怀想之中。第七句“鱼龙寂寞秋江冷”结到“秋”字,《水经注》:“鱼龙以秋冬为夜。”写秋江即诗人当前身在夔州之处境。第八句结到“思”字,领起下面洋洋洒洒四首律诗,写故国平居,均由“思”字生出,故国思与前面的故园心一脉相承,承上启下,大合大开,气势流转,笔有千钧之力。
咏怀古迹五首(其二)
杜甫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咏怀古迹五首》是杜甫大历元年(766)在夔州写成的一组诗。夔州和三峡一带本来就有宋玉、王昭君、刘备、诸葛亮、庚信等人留下的古迹,杜甫正是借这些古迹,怀念古人,同时也抒写自己的身世家国之感。这首《咏怀古迹》是杜甫凭吊楚国著名辞赋作家宋玉的。宋玉的《高唐神女赋》写楚襄王和巫山神女梦中欢会故事,因而传为巫山佳话。又相传在江陵有宋玉故宅。所以杜甫暮年出蜀,过巫峡,至江陵,不禁怀念楚国这位作家,勾起身世遭遇的同情和悲慨。在杜甫看来,宋玉既是词人,更是志士。而他生前身后却都只被视为词人,其政治上失志不遇,则遭误解,至于曲解。这是宋玉一生遭遇最可悲哀处,也是杜甫自己一生遭遇最为伤心处。这诗便是瞩目江山,怅望古迹,吊宋玉,抒己怀;以千古知音写不遇之悲,体验深切;于精警议论见山光天色,艺术独到。
杜甫到江陵,在秋天。宋玉名篇《九辩》正以悲秋发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其辞旨又在抒写“贫士失职而志不平”,与杜甫当时的情怀共鸣,因而便借以兴起本诗,简洁而深切地表示对宋玉的了解、同情和尊敬,同时又点出了时节天气。“风流儒雅”是庚信《枯树赋》中形容东晋名士兼志士殷仲文的成语,这里借以强调宋玉主要是一位政治上有抱负的志士。“亦吾师”用王逸说:“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闵惜其师忠而被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这里借以表示杜甫自己也可算作师承宋玉,同时表明本诗旨意也在闵惜宋玉,“以述其志”。所以次联接着就说明自己虽与宋玉相距久远,不同朝代,不同时代,但萧条不遇,惆怅失志,其实相同。因而望其遗迹,想其一生,不禁悲慨落泪。
诗的前半感慨宋玉生前,后半则为其身后不平。这片大好江山里,还保存着宋玉故宅,世人总算没有遗忘他。但人们只欣赏他的文采词藻,并不了解他的志向抱负和创作精神。这不符宋玉本心,也无补于后世,令人惘然,故曰“空”。就象眼前这巫山巫峡,使人想起宋玉的《高唐神女赋》。它的故事题材虽属荒诞梦想,但作家的用意却在讽谏君主**惑。然而世人只把它看作荒诞梦想,欣赏风流艳事。这更从误解而曲解,使有益作品阉割成荒诞故事,把有志之士歪曲为无谓词人。这一切,使宋玉含屈,令杜甫伤心。而最为叫人痛心的是,随着历史变迁,岁月消逝,楚国早已**然无存,人们不再关心它的兴亡,也更不了解宋玉的志向抱负和创作精神,以至将曲解当史实,以讹传讹,以讹为是。到如今,江船经过巫山巫峡,船夫们津津有味,指指点点,谈论着哪个山峰荒台是楚王神女欢会处,哪片云雨是神女来临时。词人宋玉不灭,志士宋玉不存,生前不获际遇,身后为人曲解。宋玉悲在此,杜甫悲为此。前人或说,此“言古人不可复作,而文采终能传也”,则恰与杜甫本意相违,似为非是。
显然,体验深切,议论精警,耐人寻味,是这诗的突出特点和成就。但这是一首咏怀古迹诗,诗人实到其地,亲吊古迹,因而山水风光自然显露。杜甫沿江出蜀,飘泊水上,旅居舟中,年老多病,生计窘迫,境况萧条,情绪悲怆,本来无心欣赏风景,只为宋玉遗迹触发了满怀悲慨,才洒泪赋诗。诗中的草木摇落,景物萧条,江山云雨,故宅荒台,以及舟人指点的情景,都从感慨议论中出来,蒙着历史的迷雾,充满诗人的哀伤,仿佛确是泪眼看风景,隐约可见,实而却虚。从诗歌艺术上看,这样的表现手法富有独创性。它紧密围绕主题,显出古迹特征,却不独立予以描写,而使之溶于议论,化为情境,渲染着这诗的抒情气氛,增强了咏古的特色。
这是一首七律,要求谐声律,工对仗。但也由于诗人重在议论,深于思,精于义,伤心为宋玉写照,悲慨抒壮志不酬,因而通体用赋,铸词熔典,精警切实,不为律拘。它谐律从乎气,对仗顺乎势,写近体而有古体风味,却不失清丽。前人或讥其“首二句失粘”,只从形式批评,未为中肯。
【孤雁】
杜甫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谁怜一片景,相失万重云?
望断似犹见,哀多如更闻。
野鸦无意绪,鸣噪自纷纷。
该诗为大历初年(766)杜甫寓居夔州时所作。时安史之乱不久,社会动**不安,杜甫独自一人流落他乡,亲朋离散,天各一方。他无时不盼自己与亲人团圆共享天伦,无时不望与朋友重逢共叙友情。这首诗通过描写一只孤独的大雁,寄托了诗人无尽的情思。正所谓"公值丧乱,羁旅南土,而见于诗者,常在乡井,故托意于孤雁。"
首联写失群孤雁不饮不啄,飞鸣不止,寓兄弟、朋友分离之痛。诗一起就引出所咏的对象--孤雁。一个"孤"字,贯注全篇。第二句乃"一诗之骨"、全诗主意。天边那只孤雁为什么既不饮水,也不啄食?为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飞着、叫着?哦,原来你是为了思念、追寻同伴才这样不停地飞旋、呼叫。透过这声声呼叫,我们不难看出这只孤雁思念同伴的情感有多么迫切。"不饮啄"极写可怜,为的是"念群"。这里诗人以我观物,主观地认为那只大雁是为了思念同伴才不住地呼叫,实则寄托了诗人此时此地的情思:诗人怀念亲朋的情感也正如这只孤雁一样热烈而执著。
颔联以"谁怜"设问,写孤雁之孤到极处,从而把人们的同情推向**。一片景:大雁在辽阔的天空中看上去只像是一片小小的影子。万重云:厚厚的云团。意思是:那孤独的大雁于迷漫的云海中和它的同伴失散后,在高远的天际中显得是那样渺小、无助,看上去只是"一片景",而此时的它又因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它的伴侣而显得焦灼不安。而这一切又有谁来怜悯呢?从而烘托气氛,增强艺术感染力的效果。不是么?请看:这里诗人与孤雁体物缘情,浑然一体。如今我不正与你一样失去亲朋,一人独自浪迹天涯么?人海茫茫,又有谁来可怜我呢?借怜雁道出了当时社会人情世事的淡漠,而正因如此,诗人才渴望、思念与亲朋相会,来安慰他那孤独寂寞的心灵。
前半就孤雁意中写,后半则就咏雁者意中来写,"不着一分装点",使诗的感情得到深化。颈联二句写极孤雁思念同伴之哀情。通过这两句的描写,我们不难看见,那只孤雁思念同伴之情真乃剪不断、理还乱,它不停地飞旋,哀号。它向着远方张望,望眼欲穿,仿佛真的看见了失散的雁群;它不停地呼叫,声嘶力竭,似乎真的听见了雁群的共鸣声。将孤雁念群之情推向**,进而也将诗人自己的思念亲朋之情得以最大限度的抒发。一般认为,这两句为血泪文字,情深意切,哀痛欲绝,足见诗人体物之工。
末联用借结法,以野鸦无聊的鸣噪为反衬,表现了诗人对那些庸俗小人的厌恶。野鸦:指当时诗人身边的一些无聊政客。对于大雁这种执著的追求和强烈的情感,野鸦自然不懂其中缘由及甘苦,它们只知互相鸣噪不休,且乐在其中。这里,诗人借鸦形雁,隐射出自己当时的处境:自己日夜思念的亲朋终不得见,反而每天要面对那些无聊至极的俗客庸夫。"野鸦"衬"雁","纷纷"衬"孤",题字无一意落空。形象地表现了诗人烦恼、厌恶的心绪。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杜甫一生的追求与抱负,宁可忍受贫困、劳苦,也不放弃呼号、追求;宁愿独自一人翱翔在无边的天际,也不愿与那些"野鸦"同流合污。表现了诗人很高的思想境界。
纵观全诗,咏孤雁,有流落之悲。诗人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孤雁念群的画面,有情有景,声情并茂,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另外,全诗不用典故,不雕琢字句,语言自然、明白,然而创造出来的意境却如浓酒一样淳厚有味,历来被誉为杜甫咏物诗中的典范作品。
九日
杜甫
重阳独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
竹叶于人既无分,**从此不须开。
殊方日落玄猿哭,旧国霜前白雁来。
弟妹萧条各何在,干戈衰谢两相催!
此诗是大历二年(767)重九日杜甫在夔州登高之作。诗人联系两年来客寓夔州的现实,抒写自己九月九日重阳登高的感慨,思想境界和艺术造诣,都远在一般登高篇什之上。
首联表现了诗人浓烈的生活情趣。诗人在客中,重阳到来,一时兴致勃发,抱病登台,独酌杯酒,欣赏九秋佳色。诗人酷好饮酒、热爱生活的情态,便在诗行中活现。
颔联诗笔顿转。重九饮酒赏菊,本是古代高士的传统,可是诗人因病戒酒,虽“抱病”登台,却“无分”饮酒,遂也无心赏菊。于是诗人向**发号施令起来:“**从此不须开”!这一带着较强烈主观情绪的诗句,妙趣神来,好象有些任性,恰好证明诗人既喜饮酒,又爱赏菊。而诗人的任性使气,显然是他艰难困苦的生活遭遇使然。这一联,杜甫巧妙地使用借对(亦即沈德潜所谓“真假对”),借“竹叶青”酒的“竹叶”二字与“**”相对,“萧散不为绳墨所窘”(《诗人玉屑》),被称为杜律的创格。**虽是实景,“竹叶”却非真物,然而由于字面工整贴切,特别显得新鲜别致,全联遂成为历来传诵的名句。
颈联进一步写诗人瞩目遐思,因景伤情,牵动了万千愁绪。诗人独身飘泊异地,日落时分听到一声声黑猿的啼哭,不免泪下沾裳。霜天秋晚,白雁南来,更容易触发诗人思亲怀乡的感情。诗中用他乡和故园的物候作对照,很自然地透露了诗人内心的隐秘:原来他对酒停杯,对花辍赏,并不只是由于病肺,更是因为乡愁撩人啊!
尾联以佳节思亲作结,遥怜弟妹,寄托漂零寥落之感。上句由雁来想起了弟妹音信茫然;下句哀叹自己身遭战乱,衰老多病。诗人一边诅咒“干戈”象逼命似的接连发生,一边惋惜岁月不停地催人走向死亡,对造成生活悲剧的根源──“干戈”,发泄出更多的不满情绪。这正是诗人伤时忧国的思想感情的直接流露。
此诗由因病戒酒,对花发慨,黑猿哀啼,白雁南来,引出思念故乡,忆想弟妹的情怀,进而表现遭逢战乱,衰老催人的感伤。结尾将诗的主题升华:诗人登高,不仅仅是思亲,更多的是伤时,正所谓“杜陵有句皆忧国”。此诗全篇皆对,语言自然流转,苍劲有力,既有气势,更见性情。句句讲诗律却不着痕迹,很象在写散文;直接发议论而结合形象,毫不感到枯燥。写景、叙事又能与诗人的忧思关合很紧。笔端蓄聚感情,主人公呼之欲出,颇能显示出杜甫夔州时期七律诗的悲壮风格。
【登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好诗是一个完整的意象,一朵浑成的感情的花。有些诗是根本不能分拆开来逐句吟味的,例如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单抽其一句两句,便如日常语言,毫无诗味;但凝成一体,却情景宛然,言淡而味永,是千古绝唱。有些诗虽然可以抽出一两句警句,尤其是律诗中的某一联,单独讽咏,也堪令人击节称赏;但也只有在整首诗的回护映带下,警句才能如花中之蕊,格外显出它的动人光彩。而且,一首诗若要逐字推敲起来,能句句铢两悉称,相对之下毫无弱笔的也确实不可多得,只有在通首一气品赏时,弱笔也在通体的美质中被溶化,仿佛一朵花中长得不够理想的某一瓣,对构成整体的美也尽了它的职能一样。
杜甫是"诗圣",千百年来的诗评家在他卓绝的诗篇和盛大的声名之前倾倒,连他诗里的弱笔也不敢评议,总是一例称颂,多方为之圆说。其实,在鉴赏批评中,固然不应轻薄地讥弹前人,刻意求疵;也不必处处鞠躬鼓掌,为贤者讳。彼此采取平等态度,议论才能实事求是,不失公允。而且,彻底完美也和一贯正确一样,在人世间是没有的事,杜甫诗也不能绝无瑕疵。譬如,有名的《咏怀古迹五首》,是他"晚节渐于诗律细"的高度成熟期之作,其中"诸葛"一首的颔联,"三分割据纡筹策"对以"万古云霄一羽毛",下五字属对既不工稳,涵义也十分迂曲空泛,即使不能说是生凑,至少也不能算是佳句。此诗末句的"志决身歼军务劳",诗味也不那么足,近于干巴巴。全诗除颈联"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两句警辟可诵外,通首仅气象稍可取,应是杜诗中的平庸之作。但历来评注家慑于杜甫的声威,都曲予溢美,这也可说是对"诗圣"的"个人迷信",应归为不虞之誉的。
这首《登高》诚然是杜甫的杰作,明人胡应麟甚至推为"古今七言律第一",称此诗为"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的"旷代之作"。虽然逐句审视,他也看出末句稍嫌荏弱,却又创"软冷收之"之论,为之说项。那理由是,"此篇结句似微弱者,第前六句既极飞扬震动,复作峭快,恐未合张弛之宜,或转入别调,反更为全首之累,只如此软冷收之,而无限悲凉之意,溢于言外,似未为不称也。"(《诗薮·内编》卷五)
胡氏的议论虽也不无道理,但反复讽诵全诗,结句终究给人以一种气力不足之感。但此句之不足以为全诗病者,在于它和前七句气脉贯穿,前面三联一气排闼之势犹有充沛的余力足以济穷,足以包容其荏弱,足以维持其全诗的雄浑苍凉之气于不坠。这样,末句在全诗完整的意象上还能尽其构成上的一份功能;它融入整体,然后显得它的存在具有意义。
如果"以意逆志",推究杜甫作此诗的感情状态和艺术思路的话,则此诗应该倒读上去。此诗为大历二年(767)同日所作的《九日五首》之一,《九日五首》集中仅见四首,加上此首方合五首之数。原来是否还另有一首,已经佚去(《钱注杜诗》题下注"缺一首"),故此首单立一题,或此首本为五首之一,系杜甫或后来编集者有意分立,今不可考。但五首诗之作于同一日,当无疑义。五首的第一首的第一联道:"重阳独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可作"潦倒新停浊酒杯"句的注解,也可破旧注谓杜甫因病停杯的曲说。因放下酒杯(新停)而抱病登台,故而不胜"万里悲秋常作客"之思;登台四望,眼中江山也无不着上了"万里悲秋"的色彩。诗人先从为自己的感情所笼罩的眼前景色写起,后半首才归结到自己,呈示出登临时的感慨和登临前的心境。《九日五首》中只有第一首和此首是七言律,而第一首从"独酌"、"登台"写起,然后申叙感慨;再看他的另一首登高之作,在成都所作的《登楼》,也是以"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领起,都是即事顺序成章的。惟有此首,却先推出登高者眼前的景色,这景色中含有胡应麟所说的令人"飞扬震动"的境界,再在这一境界中出现人,即悲秋而又多病的诗人自己,这就造成了感慨未抒气氛已成的动人的诗情。因此,胡应麟评此诗有"建瓴走坡之势",确是会心之言。
全诗八句四联,句句皆对,又对得圆浑自然,无斧凿之痕,充分显示了诗人驾驭语言的功力。起句的峭急续以第二句的略作纡徐,前者诉诸听觉,后者诉诸视觉,既有感情节奏上的妙用,又有艺术观照上的对比效果。如无颔联苍茫浩**的气势,便映带不出颈联"万里"、"百年"的沉郁悲壮;反之,没有颈联的感慨深厚,也无以与颔联的萧森雄迈相对。至于末联之于全诗,等于两句补语,或如**之后的下降;主体既佳,全诗自美。艺术作品也正如人体一样,不能苛求十个指头一般长的。
诗人吟咏的是衰暮之年特殊心境中的登高,又是夔州巫峡特殊场景中的登高,就诗意说来,是不能易人、易时、易地的;但读过这诗的人,不论何人、何时、何地,只要登临高处,便会蓦地在心头浮起诗中的句子来,引起感情上的共鸣,特殊升华为一般,这便是诗的魅力。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杜甫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五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有人说,杜甫是以诗为文,韩愈是以文为诗。杜甫这个序,正是以诗为文。不仅主语虚词大半省略,而且在感慨转折之处,还用跳跃跌宕的笔法。不过,序文的内容仍然是清楚的:他先叙在夔州看了公孙大娘弟子所表演的剑器舞,然后回忆自己童年时在郾城亲见公孙大娘的舞蹈,说明当唐玄宗初年,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在内外教坊独享盛名的情况。抚今思昔,深有感慨,因而写成这首《剑器行》。这篇序写得很有诗意,结尾讲大书法家张旭见公孙剑舞而草书长进的故事,尤其见出诗人对公孙舞蹈艺术的敬佩。
“剑器舞”是什么样的舞蹈呢?唐代的舞蹈分为健舞和软舞两大类,剑器舞属于健舞之类。晚唐郑嵎《津阳门诗》说:“公孙剑伎皆神奇”,自注说:“有公孙大娘舞剑,当时号为雄妙。”司空图《剑器》诗说:“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可见这是一种女子穿着军装的舞蹈,舞起来,有一种雄健刚劲的姿势和浏漓顿挫的节奏。
诗的开头八句是先写公孙大娘的舞蹈:很久以前有一个公孙大娘,她善舞剑器的名声传遍了四面八方。人山人海似的观众看她的舞蹈都惊讶失色,整个天地好象也在随着她的剑器舞而起伏低昂,无法恢复平静。“如羿射九日落”四句,或称为“四如句”,前人解释不一,这大体是描绘公孙舞蹈给杜甫留下的美好印象。羿射九日,可能是形容公孙手持红旗、火炬或剑器作旋转或滚翻式舞蹈动作,好象一个接一个的火球从高而下,满堂旋转;骖龙翔舞,是写公孙翩翩轻举,腾空飞翔;雷霆收怒,是形容舞蹈将近尾声,声势收敛;江海凝光,则写舞蹈完全停止,舞场内外肃静空阔,好象江海风平浪静,水光清澈的情景。
“绛唇珠袖两寂寞”以下六句,突然转到公孙死后剑器舞的沉寂无闻,幸好晚年还有弟子继承了她的才艺。跟着写她的弟子临颍李十二娘在白帝城重舞剑器,还有公孙氏当年神采飞扬的气概。同李十二娘一席谈话,不仅知道她舞技的师传渊源,而且引起了自己抚今思昔的无限感慨。
“先帝侍女八千人”以下六句,笔势又一转折,思想又回到五十年前。回忆开元初年,当时政治清明,国势强盛,唐玄宗在日理万机之暇,亲自建立了教坊和梨园,亲选乐工,亲教法曲,促成了唐代歌舞艺术的空前繁荣,当时宫庭内和内外教坊的歌舞女乐就有八千人,而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又在八千人中“独出冠时”,号称第一。可是五十年历史变化多大啊!一场安史之乱把大唐帝国的整个天下闹得风尘四起、天昏地黑。唐玄宗当年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成千上万的梨园弟子、歌舞人材,也在这一场浩劫中烟消云散了,如今只有这个残存的教坊艺人李十二娘的舞姿,还在冬天残阳的余光里映出美丽而凄凉的影子。对曾经亲见开元盛世的文艺繁荣,曾经亲见公孙大娘《剑器舞》的老诗人杜甫说来,这是他晚年多么难得的精神安慰,可是又多么地令他黯然神伤啊!这一段是全诗的(禁止)。善于用最简短的几句话集中概括巨大的历史变化和广阔的社会内容,正是杜诗“沉郁顿挫”的表现。
“金粟堆南木已拱”以下六句,是全诗的尾声。诗人接着上段深沉的感慨,说玄宗已死了六年,在他那金粟山上的陵墓上,树已够双手拱抱了。而自己这个玄宗时代的小臣,却流落在这个草木萧条的白帝城里。末了写别驾府宅里的盛筵,在又一曲急管繁弦的歌舞之后告终了,这时下弦月已经东出了,一种乐极哀来的情绪支配着诗人,他不禁四顾茫茫,百端交集,行不知所往,止不知所居,长满老茧的双足,拖着一个衰老久病的身躯,寒月荒山,踽踽独行。身世的悲凉,就不言而可知了。“转愁疾”三字,是说自己以茧足走山道本来很慢,但在心情沉重之时,却反而怪自己走得太快了。
这首七言歌行自始至终并没有离开公孙大娘师徒和剑器舞,但是从全诗那雄浑的气势,从“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这样力透纸背的诗史之笔,又感到诗人的确是在通过歌舞的事,反映五十年来兴衰治乱的历史。王嗣奭总评这首诗说:“此诗见剑器而伤往事,所谓抚事慷慨也。故咏李氏,却思公孙;咏公孙,却思先帝;全是为开元天宝五十年治乱兴衰而发。不然,一舞女耳,何足摇其笔端哉!”(《杜诗祥注》引《杜臆》)这一段评语,分析全诗的层次、中心,说得相当中肯。但是,他说“一舞女耳,何足摇其笔端哉!”并不符合杜甫本来的思想,杜甫是十分重视和热爱艺术的。
这首诗的艺术风格,既有“浏漓顿挫”的气势节奏,又有“豪**感激”的感人力量,是七言歌行中沉郁悲壮的杰作。开头八句,富丽而不浮艳,铺排而不呆板。“绛唇珠袖”以下,则随意境之开合,思潮之起伏,语言音节也随之顿挫变化。全诗既不失雄浑完整的美,用字造句又有浑括锤炼的功力。篇幅虽然不太长,包容却相当广大。从乐舞之今昔对比中见五十年的兴衰治乱,没有沉郁顿挫的笔力是写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