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赏析

【清溪行】

李白

清溪①清我心,水色异诸②水。

借问新安江③,见底何如此?

人行明镜中,鸟度④屏风⑤里。

向晚⑥猩猩啼,空悲远游子⑦。

【注释】

①清溪:河流名,在安徽境内。

②诸:众多,许多。

③新安江:河流名。发源于安徽,在浙江境内流入钱塘江。

④度:这里是飞过的意思。

⑤屏风:室内陈设。用以挡风或遮蔽的器具,上面常有字画。

⑥向晚:临近晚上的时候。

⑦游子:久居他乡的人。

天宝十二载(753)秋后,李白游历池州,登山临水,写下了《清溪半夜闻笛》、《宿清溪主人》、《秋浦清溪雪夜对酒》等许多有关清溪的诗篇。这首《清溪行》和另首《宣城清溪》俱赞美清溪的风光水色,表现了诗人对江南山水的热爱之情。

诗的前四句着力描写清溪之“清”。诗人一开始就描写了自己的直接感受,溪明净的水色足以使自己超尘拔俗,忘却烦恼,保持宁静淡泊的心境。诗人没有直接说清溪的水色如何清湛碧绿,如何优美可爱,而是运用对比的手法从侧面加以表现。 “清我心”,比《沧浪歌》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在表意上更进了一层。“异诸水”,说明诗人对清溪情有独钟。清溪之水所以可爱,在于它能使“我”心清净,而这也正是它不同于诸水之处。三、四句紧承此意,举“诸水”之一加以比较。新安江的水是清澈的,作者用清溪的水与之相比:“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意思是:“新安江,能比得上清溪这样清澈见底吗?”诗人以对比的形式说“浅深见底”的新安江亦不如清溪,比直言清溪水清更具有表现力。在《宣城清溪》一诗中,诗人写道:“清溪胜桐庐,水木有佳色。”其手法与此相似。

五、六两句又运用比喻的手法来正面描写清溪的清澈。你看,那清溪之水波面平静,莹澈见底,人在溪畔行走,影入水中,就仿佛置身在明镜之上;两岸青峰峙立,此起彼伏,鸟在山前飞度,就宛若穿梭于画屏之间。十个字,画出一幅优美明净的清溪风光图,意美词工,堪称佳句。

如此奇山异水,足以使人流连忘返。然而,“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诗人又回到自己的主观感受,创造了一个悲切凄凉的清寂境界。傍晚时分,清溪岸上猩猩发出一声声啼叫,这本与游人无关,但在诗人听来,它却是在为自己的漂泊生涯而悲切。,露出诗人内心一种落寞郁闷的情绪。

此诗描写清溪水色的清澈,寄寓诗人喜清厌浊的情怀。

赠孟浩然

李白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本诗大致写在李白寓居湖北安陆时期(727──736),此时他常往来于襄汉一带,与比他长十二岁的孟浩然结下了深厚友谊。诗的风格自然飘逸,描绘了孟浩然风流儒雅的形象,同时也抒发了李白与他思想感情上的共鸣。

李白的律诗,不屑为格律所拘束,而是追求古体的自然流走之势,直抒胸臆,透出一股飘逸之气。前人称“太白于律,犹为古诗之遗,情深而词显,又出乎自然,要其旨趣所归,开郁宣滞,特于**为近焉。”(《李诗纬》)本诗就有这样的特色。

首先看其章法结构。首联即点题,开门见山,抒发了对孟浩然的钦敬爱慕之情。一个“爱”字是贯串全诗的抒情线索。“风流”指浩然潇洒清远的风度人品和超然不凡的文学才华。这一联提纲挈领,总摄全诗。到底如何风流,就要看中间二联的笔墨了。

中二联好似一幅高人隐逸图,勾勒出一个高卧林泉、风流自赏的诗人形象。“红颜”对“白首”,概括了从少壮到晚岁的生涯。一边是达官贵人的车马冠服,一边是高人隐士的松风白云,浩然宁弃仕途而取隐遁,通过这一弃一取的对比,突出了他的高风亮节。“白首”句着一“卧”字,活画出人物风神散朗、寄情山水的高致。如果说颔联是从纵的方面写浩然的生平,那么颈联则是在横的方面写他的隐居生活。在皓月当空的清宵,他把酒临风,往往至于沉醉,有时则于繁花丛中,流连忘返。颔联采取由反而正的写法,即由弃而取,颈联则自正及反,由隐居写到不事君。纵横正反,笔姿灵活。

中二联是在形象描写中蕴含敬爱之情,尾联则又回到了直接抒情,感情进一步升华。浩然不慕荣利、自甘淡泊的品格已写得如此充分,在此基础上将抒情加深加浓,推向(禁止),就十分自然,如水到渠成。仰望高山的形象使敬慕之情具体化了,但这座山太巍峨了,因而有“安可仰”之叹,只能在此向他纯洁芳馨的品格拜揖。这样写比一般地写仰望又翻进了一层,是更高意义上的崇仰,诗就在这样的赞语中结束。

其次诗在语言上也有自然古朴的特色。首联看似平常,但格调高古,萧散简远。它以一种舒展的唱叹语调来表达诗人的敬慕之情,自有一种风神飘逸之致,疏朗古朴之风。尾联也具有同样风调。中二联不斤斤于对偶声律,对偶自然流走,全无板滞之病。如由“红颜”写至“白首”,象流水淌泻,其中运用“互体”,耐人寻味:“弃轩冕”、“卧松云”是一个事情的两个方面。这样写,在自然流走之中又增加了摇曳错落之美。诗中用典,融化自然,不见斧凿痕迹。如“中圣”用曹魏时徐邈的故事,他喜欢喝酒,将清酒叫作圣人,浊酒叫作贤人,“中圣”就是喝醉酒之意,与“事君”构成巧妙的对偶。“高山”一句用了《诗经。小雅。车舝》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典故,后来司马迁又在《孔子世家》中用来赞美孔子。这里既是用典,又是形象描写,即使不知其出处,也仍能欣赏其形象与诗情之美。而整个诗的结构采用抒情──描写──抒情的方式。开头提出“吾爱”之意,自然地过渡到描写,揭出“可爱”之处,最后归结到“敬爱”。依感情的自然流淌结撰成篇,所以象行云流水般舒卷自如,表现出诗人率真自然的感情。

【赠汪伦】

李白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本诗约作于天宝十四载(755),时李白居宣城,从秋浦前往泾县(今属安徽),游桃花潭。关于汪伦身份有二说。一、南宋杨齐贤《李太白文集》注云:"白游泾县桃花潭,村人汪伦常酿美酒以待白。伦之裔孙至今宝其诗。"据此,汪伦为"村人"。二、李白另有《过汪氏别业二首》。(别业,即别墅)宋朝宋瑗(安定)于《石壁诗序》称此诗作《题泾川汪伦别业》汪氏、汪伦当即一人。从此二诗看,汪伦甚为豪富。又,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六称:"唐时汪伦者,泾川豪士也。闻李白将至,修书迎之,诡云:'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欣然至。乃告云:'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李大笑,款留数日,赠名马八匹、官锦十端,而亲送之。李感其意,作《桃花潭绝句》一首。"据此,汪伦为豪富。

诗的前二句写一行一送,本极平常的叙事,但诚如黄叔灿《唐诗笺注》云:"'将'字、'忽'字,有神有致。"神者,精神;致者,情致。李白登舟欲行,再加一"将"字,使人感到如弓在弦,不待眨眼,便会引发。偏在此时,"忽闻岸上踏歌声"。这句类似白居易"忽闻水上琵琶声"。"忽"者,突然也,无准备,不注意,完全出乎意外。这里寓有人的惊喜。李白漫游四方,结交天下士,虽餐饮过汪伦的"珍羞""琼杯"(见《过汪氏别业二首》),或告而别,或不告而别,看来多半是兴尽而返,未牵情于何人。如今"忽闻"汪伦一班人"踏歌"而来,不期而至,怎能不惊,怎能不喜!所以次句似直实纡,隐藏着丰富的内容。"踏歌",唐代民间歌调。连手而歌,踏地以为节,且踏且歌。

诗的后二句叙情。"桃花潭水深千尺",是夸张,但亦有纪实成分。《一统志》有云:"桃花潭在宁国府泾县西南百里,深不可测"。而这句诗是为了突出下句:"不及汪伦送我情"。李《诗法易简录》云:"言汪伦相送之情深耳,直说便无味,借桃花潭水以衬之,便有不尽曲折之意。"沈德潜《唐诗别裁》云:"若说汪伦之情比于潭水千尺,便是凡语,妙境只在一转换间。""衬之"(即反衬)、"转换",即不说友情像千尺潭水,而说千尺潭水也比不上友情深,那么友情之深,便难以想象了。这是颠倒了比拟的通常顺序,先说用作比拟的事物(潭水),后说被比拟的事物(友情)。触目而见潭水,遂生相比之念,信手拈来,语出天成。谢榛《四溟诗话》卷二论"诗有四格:曰兴、……太白《赠汪伦》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此兴也"。他这里说的"兴"是感兴,非"庸心以求"。亦即目有所见,心有所感,以潭水深比友情深,此"悟者得之"也。诗一反常规,以自呼己名起,以呼对方之名结,两用姓名,直率坦**。如汪伦果为"村人",则李白"情固超俗矣"(《唐诗解》)。此正与《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殊不厌重,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此诗一片天真,古今同赞,故汪伦之名也家喻户晓了。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李白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新唐书。文艺传》载王昌龄左迁龙标(今湖南省黔阳县)尉(古人尚右,故称贬官为左迁),是因为“不护细行”,也就是说,他的得罪贬官,并不是由于什么重大问题,而只是由于生活小节不够检点。在《芙蓉楼送辛渐》中,王昌龄也对他的好友说:“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即沿用鲍照《白头吟》中“清如玉壶冰”的比喻,来表明自己的纯洁无辜。李白在听到他不幸的遭遇以后,写了这一首充满同情和关切的诗篇,从远道寄给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首句写景兼点时令,而于景物独取漂泊无定的杨花,叫着“不如归去”的子规,即含有飘零之感、离别之恨在内,切合当时情事,也就融情入景。因此句已于景中见情,所以次句便直叙其事。“闻道”,表示惊惜。“过五溪”,见迁谪之荒远,道路之艰难。(五溪,雄溪、樠溪、酉溪、溪、辰溪之总称,均在今湖南省西部。)不着悲痛之语,而悲痛之意自见。

后两句抒情。人隔两地,难以相从,而月照中天,千里可共,所以要将自己的愁心寄与明月,随风飘到龙标。这里的夜郎,并不是指位于今贵州省桐梓县的古夜郎国,而是指位于今湖南省沅陵县的夜郎县。沅陵正在黔阳的南方而略偏西。有人由于将夜郎的位置弄错了,所以定此诗为李白流夜郎时所作,那是不对的。

这两句诗所表现的意境,已见于前此的一些名作中。如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缺,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曹植《杂诗》:“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都与之相近。而细加分析,则两句之中,又有三层意思,一是说自己心中充满了愁思,无可告诉,无人理解,只有将这种愁心托之于明月;二是说惟有明月分照两地,自己和朋友都能看见她;三是说,因此,也只有依靠她才能将愁心寄与,别无它法。

通过诗人丰富的想象,本来无知无情的明月,竟变成了一个了解自己,富于同情的知心人,她能够而且愿意接受自己的要求,将自己对朋友的怀念和同情带到辽远的夜郎之西,交给那不幸的迁谪者。她,是多么地多情啊!

这种将自己的感情赋予客观事物,使之同样具有感情,也就是使之人格化,乃是形象思维所形成的巨大的特点之一和优点之一。当诗人们需要表现强烈或深厚的情感时,常常用这样一种手段来获得预期的效果。

【寄东鲁二稚子】

李白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

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

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

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

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

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

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

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天宝三载(744),李白因不受皇帝重用,政治抱负不能实现,加之权贵的谗谤排挤,郁郁离开长安,开始了生平第二次历时十余载的漫游。这一时期,他以梁园(今河南开封)、东鲁为中心,游览了大江南北的许多地方,这首诗就是他在游览金陵(今南京)时写的,时间大约在天宝七年(748)。

这是一首寄怀诗,深情地写出诗人在旅途飘泊中对家园儿女的刻骨思念,任何人读了都会为之感动落泪。诗先从诗人所在的吴(今江苏)地的风物写起:"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江南的满眼春色不由得使诗人想到东鲁的家园(李白大约在开元二十四年从湖北安陆移家到东鲁兖州任城,即今山东济宁市)。吴地"桑叶绿"、"蚕三眠"表明节令已过春半,农事早已开始,而自己还在外漂泊。家中又无人手,那龟山北面(龟阴)的几亩田谁来给耕种呢?第三句中那个"寄"字用得很有蕴意:东鲁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乡,只不过是寄居之地,因而乡里关系亦很淡薄,邻居们恐怕也不会主动帮忙的。"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是诗人此时此刻心理活动的外现:回去看看吧,路途又那样遥远,何况春耕之事已来不及,即使赶了回去也延误了农期。自己此刻还在江上漂泊,既无心访胜看景,又无目的地可去,心中只有一片茫然,这比忧闷愁苦还要难堪……这种心理状态描写得实在准确。

"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是由旅次引向家园、由现时回到过去的转折,亦是引起下文的神来妙笔,诗人把思绪具象化,把"心"具象为一个可以被风吹动的物体,因身在南而家在北,故而被"南风"吹飘,飞越千里关山,落到故园的酒楼前。这比用思飞梦绕之类的词语形容,不知要形象多少倍,新颖多少倍,在李白之前和李白之后的无数诗人中任谁都未曾有过如此新颖的想象,而且用语又如此通俗自然、明白如话,确是不加雕饰又属审美上乘的大家风范。

由"心"而"楼",由"楼"而"桃",诗人以缜密的形象逻辑引出了本诗的中心意象,然后便加以重点咏叹:"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枝叶葳蕤的一棵桃树挺立在我们眼前,这是描写"桃"的现貌;"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追述种桃的历史,为"桃今与楼齐"作铺垫和比衬,为"我行尚未旋"作参照和对比,"桃"已成为故园的缩影和思归的焦点。但围绕中心意象最动人心弦的是关于一双小儿女的描写:"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仅仅四句二十字,便把一个刚刚懂事的小女孩思念爸爸的可爱亦可怜的情态描写得淋漓尽致。倚桃折花,乃孩提贪玩;但忽又停折,泪如流泉,足见小小心灵上已笼罩了失怙的阴云,思亲的愁雾。"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也是四句二十字,又把一位默默无言,无欢无笑,只有小姊姊与他相依为命的男孩的形象活脱脱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抚背复谁怜",是说孩子们失去了母爱,现在有谁来抚摩其背,爱怜他们呢?其时李白的第一个妻子许氏已经去世,自己又远游未归,此情此景,何能不令人寸心纷乱、肝肠忧煎?诗人只能用一块素绢写上自己无尽思念寄给远在汶阳川(今山东泰安西南一带)的家人,而这思念永远难断难收,如流不尽的汶阳川水。"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这真是一个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结尾,令人低回不已,意绪连绵。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李白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旁,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

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后,于上元元年(760)从江夏(今湖北武昌)往浔阳(今江西九江)游庐山时作了这首诗。卢虚舟,字幼真,范阳(今北京大兴县)人,肃宗时任殿中侍御史,相传“操持有清廉之誉”(见清王琦注引李华《三贤论》),曾与李白同游庐山。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起句即用典,开宗明义表达胸襟:我本来就象楚狂接舆,高唱凤歌嘲笑孔丘。孔子曾去楚国,游说楚王。接舆在他车旁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论语。微子》)嘲笑孔子迷于做官。李白以楚狂自比,表示了对政治前途的失望,暗示出要象楚狂那样游诸名山去过隐居生活。“凤歌”一典,用语精警,内容深刻,饱含身世之感。接着诗人写他离开武昌到庐山:“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诗人以充满神话传说的色彩表述他的行程:拿着仙人所用的嵌有绿玉的手杖,于晨曦中离开黄鹤楼。为什么到庐山来呢?是因为“好入名山游。”后两句诗,既可说是李白一生游踪的形象写照,同时也透露出诗人寻仙访道的隐逸之心。

以上是第一段,可谓序曲。然后转入第二段,诗人以浓墨重彩,正面描绘庐山和长江的雄奇风光。先写山景鸟瞰:“庐山秀出南斗旁,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古人认为天上星宿指配地上州域,庐山一带正是南斗的分野。屏风九叠,指庐山五老峰东北的九叠云屏。三句意谓:庐山秀丽挺拔,高耸入云;树木青翠,山花烂熳,九叠云屏象锦绣云霞般展开;湖光山影,相互映照,烘托得分外明媚绮丽。以上是粗绘,写出庐山的雄奇瑰丽;下面,则是细描:“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金阙、三石梁、香炉、瀑布,都是庐山绝景。这四句是从仰视的角度来描写:金阙岩前矗立着两座高峰,三石梁瀑布有如银河倒挂,飞泻而下,和香炉峰瀑布遥遥相对,那里峻崖环绕,峰峦重叠,上凌苍天。接着,笔姿忽又宕起,总摄全景:“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旭日初升,满天红霞与苍翠山色相辉映;山势峻高,连鸟也飞不到;站在峰顶东望吴天,真是寥廓无际。诗人用笔错综变化,迂回别致,层层写来,把山的瑰玮和秀丽,写得淋漓尽致,引人入胜。

然后,诗人登高远眺,以如椽大笔,彩绘长江雄伟气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九道,古谓长江流至浔阳分为九条支流。雪山,形容白波汹涌,堆叠如山。这几句意谓:登临庐山高峰,放眼纵观,只见长江浩浩****,直泻东海,一去不返;万里黄云飘浮,天色瞬息变幻;茫茫九派,白波汹涌奔流,浪高如雪山。诗人豪情满怀,笔墨酣畅,将长江景色写得境界高远,气象万千。何等雄伟,何等壮美!大自然之美激发了大诗人的无限诗情:“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外苍苔没。”石镜,传说在庐山东面有一圆石悬岩,明净能照人形。谢公,南朝宋谢灵运,尝入彭蠡湖口,登庐山,有“攀崖照石镜”诗句(《谢康乐集。入彭蠡湖口》)。李白经过永王璘事件的挫折后,重登庐山,不禁感慨万千。这四句意思是:爱作庐山歌谣,诗兴因庐山而激发。从容自得地照照石镜,心情为之清爽,谢灵运走过的地方,如今已为青苔所覆盖。人生无常,盛事难再。李白不禁油然产生寻仙访道思想,希望超脱现实,以求解决内心的矛盾。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还丹,道家所谓服后能“白日升天”的仙丹。琴心三叠,指道家修炼的功夫很深,达到心和神悦的境界。这两句表明诗人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早服仙丹,修炼升仙,以摆脱世俗之情,到那虚幻的神仙世界:“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玉京,道教谓元始天尊居处。诗人仿佛远远望见神仙在彩云里,手拿着莲花飞向玉京。诗人多么向往这样自由自在的世界:“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淮南子。道应训》载,卢敖游北海,遇见一怪仙,想同他做朋友而同游,怪仙笑道:“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遂入云中。”汗漫,意谓不可知,这里比喻神。九垓,九天。太清,最高的天空。李白在这诗里反用其意,以怪仙自比,卢敖借指卢虚舟,邀卢共作神仙之游。两句意谓:我李白已预先和不可知之神在九天之外约会,并愿接待卢敖共游仙境。诗人浮想联翩,仿佛随仙人飘飘然凌空而去。全诗戛然而止,余韵悠然。

此诗思想内容比较复杂,既有对儒家孔子的嘲弄,也有对道家的崇信;一面希望摆脱世情,追求神仙生活,一面又留恋现实,热爱人间风物。诗的感情豪迈开朗,磅礴着一种震撼山岳的气概。想象丰富,境界开阔,给人以雄奇的美感享受。诗的韵律随诗情变化而显得跌宕多姿。开头一段抒怀述志,用尤侯韵,自由舒展,音调平稳徐缓。第二段描写庐山风景,转唐阳韵,音韵较前提高,昂扬而圆润。写长江壮景则又换删山韵,音响慷慨高亢。随后,调子陡然降低,变为入声月没韵,表达归隐求仙的闲情逸致,声音柔弱急促,和前面的高昂调子恰好构成鲜明的对比,极富抑扬顿挫之妙。最后一段表现美丽的神仙世界,转换庚清韵,音调又升高,悠长而舒畅,余音袅袅,令人神往。前人对这首诗的艺术性评价颇高:“太白天仙之词,语多率然而成者,故乐府歌词咸善。……今观其……《庐山谣》等作,长篇短韵,驱驾气势,殆与南山秋气并高可也。”(见《唐诗品汇》七言古诗叙目第三卷《正宗》)

渡荆门送别

李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这首诗是李白出蜀时所作。荆门,即荆门山,位于今湖北宜都县西北,长江南岸,与北岸虎牙山隔江对峙,形势险要,自古即有楚蜀咽喉之称。

李白这次出蜀,由水路乘船远行,经巴渝,出三峡,直向荆门山之外驶去,目的是到湖北、湖南一带楚国故地游览。“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指的就是这一壮游。这时候的青年诗人,兴致勃勃,坐在船上沿途纵情观赏巫山两岸高耸云霄的峻岭,一路看来,眼前景色逐渐变化,船过荆门一带,已是平原旷野,视域顿然开阔,别是一番景色:“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前句形象地描绘了船出三峡、渡过荆门山后长江两岸的特有景色:山逐渐消失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低平的原野。它好比用电影镜头摄下的一组活动画面,给人以流动感与空间感,将静止的山岭摹状出活动的趋向来。

“江入大荒流”,写出江水奔腾直泻的气势,从荆门往远处望去,仿佛流入荒漠辽远的原野,显得天空寥廓,境界高远。后句著一“入”字,力透纸背,用语贴切。景中蕴藏着诗人喜悦开朗的心情和青春的蓬勃朝气。

写完山势与流水,诗人又以移步换景手法,从不同角度描绘长江的近景与远景:“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长江流过荆门以下,河道迂曲,流速减缓。晚上,江面平静时,俯视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好象天上飞来一面明镜似的;日间,仰望天空,云彩兴起,变幻无穷,结成了海市蜃楼般的奇景。这正是从荆门一带广阔平原的高空中和平静的江面上所观赏到的奇妙美景。如在崇山峻岭的三峡中,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夏水襄陵,江面水流湍急汹涌,那就很难有机会看到“月下飞天镜”的水中影像;在隐天蔽日的三峡空间,也无从望见“云生结海楼”的奇景。这一联以水中月明如圆镜反衬江水的平静,以天上云彩构成海市蜃楼衬托江岸的辽阔,天空的高远,艺术效果十分强烈。颔颈两联,把生活在蜀中的人,初次出峡,见到广大平原时的新鲜感受极其真切地写了出来。李白在欣赏荆门一带风光的时候,面对那流经故乡的滔滔江水,不禁起了思乡之情:“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诗人从“五岁诵六甲”起,直至二十五岁远渡荆门,一向在四川生活,读书于戴天山上,游览峨眉,隐居青城,对蜀中的山山水水怀有深挚的感情,江水流过的蜀地也就是曾经养育过他的故乡,初次离别,他怎能不无限留恋,依依难舍呢?但诗人不说自己思念故乡,而说故乡之水恋恋不舍地一路送我远行,怀着深情厚意,万里送行舟,从对面写来,越发显出自己思乡深情。诗以浓重的怀念惜别之情结尾,言有尽而情无穷。诗题中的“送别”应是告别故乡而不是送别朋友,诗中并无送别朋友的离情别绪。清沈德潜认为“诗中无送别意,题中二字可删”(《唐诗别裁》),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首诗意境高远,风格雄健,形象奇伟,想象瑰丽。“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写得逼真如画,有如一幅长江出峡渡荆门长轴山水图,成为脍炙人口的佳句。如果说优秀的山水画“咫尺应须论万里”,那么,这首形象壮美瑰玮的五律也可以说能以小见大,以一当十,容量丰富,包涵长江中游数万里山势与水流的景色,具有高度集中的艺术概括力。

【南陵别儿童入京】

李白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天宝元年(742)李白四十二岁时,得到了唐玄宗召他入京的诏书。诗人异常兴奋,以为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时机到了,于是即刻回到南陵家中与妻儿告别,并写下了这首满纸喜悦之情的诗篇。

其时,正值天高气爽、四野丰收的清秋季节,"白酒新熟",禾黍离离,秋光明丽,黄鸡正肥。生平喜爱饮酒、"斗酒诗百篇"的诗人兴高采烈地呼唤家童烹鸡酌酒,欢畅饮宴,受到父亲欢乐情绪感染的一双小儿女也嬉笑颜开,欢蹦乱跳,不离左右地偎依在他身边。诗篇一起首就采取了这种铺叙的手法,以丰收景象,以欢乐家宴,以儿女神态等一系列外界情境来描述、烘托自己兴奋喜悦的心情,这正是情随事达,意借景现。接着诗人由豌而内、由物而己地转向自身情绪的直接抒写:"高歌取醉欲**,起舞落日争光辉。"豪情满怀的李白取醉**。酒力更使诗人豪兴喷发,**澎湃。他引吭高歌,啸吟漫咏;歌之咏之不足,又拔剑起舞,闪闪剑光直与落日争光辉。这两句诗比之前四句更显得雄健有力,是诗人情绪发展的高峰,也充分表现了诗人豪放的个性和任侠之气魄。"游说万乘苦不早"是诗人情绪的一种跌宕和转折。"苦不早",为时已晚之意也,略略流露出一点年华老大的迟暮之感。诗人在满腔欢情的同时又产生了一种潜在的遗憾:如果能更早一些去"游说万乘",得到皇帝的赏识,那么自己的政治抱负就能有早日实现的机会。岁月蹉跎,年逾不惑,微微的苦涩更反衬出今朝欢乐的来之不易与来之珍贵,正因为如此,便逼出"著鞭跨马涉远道"的心情的急迫,诗人跨马扬鞭巴不得跨越千里关山,跑完直到长安的遥远路程,来到皇帝身边,实现生平的匡时济世之梦,这与杜甫《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下洛阳"之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诗人从"游说万乘苦不早"又很自然地联想到晚年方才得志的朱买臣。据《汉书·朱买臣传》记载:朱买臣,会稽人,早年家贫,以卖柴为生,常常担柴走路时还不忘读书。他的妻子嫌他贫贱,离开了他。后来朱买臣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做了会稽太守。诗中的"会稽愚妇"就是指朱买臣的妻子。李白把那些目光短浅轻视自己的世俗小人比作"会稽愚妇",而自比为朱买臣,他以为这次自己也像当年朱买臣一样辞家而去长安,便可得到皇帝的重用青云直上了,真是得意之态溢于言表。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则是这种得意心态的进一步直抒,自负不凡的心理,踌躇满志的形象,可谓表现得淋漓尽致,毕现毕肖。这一切都反映出李白性格可爱的真率、单纯。

李白这首诗的特色有二:一是善于在叙事中抒情。此作全篇用的是直陈其事的赋体,从归家到离家,有头有尾,层层发展,但它们又都是情的载体,兴奋喜悦之情即借此抒发。二是由外入内,由表及里,有曲折,有起伏,一层层把感情推向顶点,感情发展变化的层次表达得细腻、微妙、符合心理本身的逻辑。

过去的文学史中,把李白的这首诗曾作为其热衷于功名利禄的庸俗心理加以批判和针砭。我们认为是不正确的,因为这种指摘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和历史辩证法。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人的思想、性格、心理尤其如此,生活在封建时代的李白同样具有追求功名与超脱功名的二重性,关键是看这功名之心是为一己利禄的追求还是为实现匡时济世的政治抱负。李白的功名之心自然是属于后者,他应召到长安之后因政治理想不能实现,毅然与权贵绝裂拂袖而去的事实就雄辩证明了他的正直与高洁的品格,这与热衷于功名利禄的庸俗心理是风马牛不相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