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集

第二章(2)

川端康成(日本)

作者简介

川端康成(1899-1972年),日本作家,现代派文学先驱。196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小说《雪国》、《古都》、《千只鹤》,散文集《我在美丽的日本》等。

我的伊豆

伊豆是诗的故乡,世上的人这么说。

伊豆是日本历史的缩影,一个历史学家这么说。

伊豆是南国的楷模,我要再加上一句。

伊豆是所有的山色海景的画廊,还可以这么说。

整个伊豆半岛是一座大花园,一所大游乐场。就是说,伊豆半岛到处都具有大自然的惠赠,都富有美丽的变化。

如今,伊豆有三个入口:下田,三岛修善寺,热海。不管从哪里进去,首先迎接你的,是堪称伊豆的乳汁和肌体的温泉。然而,由于选择的入口不同,你定会感到有三个各不相同的伊豆呢。

北面的修善寺和南面的下田这两条通道,在天城山口相会合。山北称外伊豆,属田方郡,山南称内伊豆,属贺茂郡。南北两面不仅植物种类和花期各异,而且山南的天空和海色,都洋溢着南国的气息。天城火山脉东西约四十四公里,南北约二十四公里,占据着半岛的三分之一。海面的黑潮从三面包围着半岛。这山,这海,便是给伊豆增添光彩的两大要素。倘若把茶花当做海岸边的花,那么,石楠花就是天城山上的花。山谷幽邃,原生林木森严茂密,使你很难想象这原是个小小的半岛。天城山是闻名的狩鹿的场所,只有翻过这座山峦,才能尝到伊豆旅情的滋味。

开往热海的火车时髦得很,称为“罗曼车”。情死是热海的名产。热海是伊豆的都会,它是在关东温泉之乡中富有现代特征的城市。倘若把修善寺称为历史上的温泉,那么,热海便是地理上的温泉。修善寺附近,清静,幽寂;热海附近,热烈,俏丽。伊豆到伊东一带的海岸线,令人想起南欧来,这里显示着伊豆明朗的容颜。同是南国风韵,伊豆的海岸线多像一曲素朴的牧歌啊!

伊豆有热海、伊东、修善寺和长冈四大温泉,共有二三十个喷口,仅伊东就有数百处泉流。这些都是玄岳火山、天城火山、猫越火山、达磨火山的遗迹。伊豆,是男性火山之国的代表。此外,热海的间歇泉,下加茂峰的吹上温泉,拍击着半岛南端的石廊崎的巨涛,狩野川的洪水,海岸线的岩壁,茂盛的植物……所有这些,都带着男性的威力。

然而,各处涌流的泉水,使人联想起女乳的温暖和丰足,这种女性般的温暖与丰足,正是伊豆的生命。尽管田地极少,但这里有合作村,有无税町,有山珍海味,有饱享黑潮和日光馈赠、呈现着麦青肤色的温淑的女子。

铁路只有热海线和修善寺线,而且只通到伊豆的入口,在丹那线和伊豆环行线建成之前,这里的交通很是不便。代之而起的是四通八达的公共汽车。走在伊豆的旅途上,随时可以听到马车的笛韵和江湖艺人的歌唱。

主干道随着海滨和河畔延伸。有的由热海通向伊东,有的由下田通向东海岸,有的沿西海岸绵延开去,有的顺着狩野川畔直上天城山,再沿着海津川和逆川南下……温泉就散缀在这些公路的两旁。此外,由箱根到热海的山道,猫越的松崎道,由修善寺通向伊东的山道,所有这些山道,也都把伊豆当成了旅途中的乐园和画廊。

伊豆半岛西起骏河湾,东至相模湾,南北约五十九公里,东西最宽处约三十六公里,面积约四百零六平方公里,占静冈县的五分之一。面积虽小,但海岸线比起骏河、远江两地的总和还长。火山重叠,地形复杂,致使伊豆的风物极富于变化。

现在,人们都那么说,伊豆的长津吕是全日本气候最宜人的地方,整个半岛就像一个大花园。然而在奈良时代,这里却是可怕的流放地。到源赖朝举兵时,才开始兴旺发达起来。幕府末期,曾一度有外国黑船侵入。这里的史迹不可胜数,其中有范赖、赖家遭受禁闭的修善寺,有掘越御所的遗址,有北条早云的韭山城等。

请不要忘记,自古以来,伊豆在日本造船史上,发挥着重大的作用,这正因为伊豆是大海和森林的故乡啊。

名篇鉴赏

川端康成善写景与抒情。《我的伊豆》即是一篇情景相生的佳作。其特有的诗意美使这篇文章成为写景散文中的名篇。

作者倾注心血对伊豆岛的山容水态进行描绘,意在绘出伊豆的神韵。“伊豆半岛到处都具有大自然的惠赠,都富有美丽的变化”,其间景色多姿多彩,美不胜收。作者摄取伊豆富于变化的景色,或描“形”,或写“神”,为我们描绘了一个令人神往的人间仙境。

作者在描写时,抓住了伊豆半岛的两个特点:火山多,泉水多。在作者看来,火山和泉水是伊豆景的精华,是整个伊豆的风韵之所在。于是作者对这两种景致进行了深入挖掘。他先写伊豆的火山,“伊豆,是男性火山之国的代表。此外……拍击着半岛南端的石廊崎的巨涛,狩野川的洪水,海岸线的岩壁……所有这些,都带着男性的威力”。在作者的眼中,这样的景无不显示着雄伟的男性美。但是,在作者看来,伊豆半岛最令人陶醉的、最本质的美,还是它那风姿绰约的温淑的女性美,而这样的美正存在于泉水之间。接下来,作者用了很多笔墨来写伊豆半岛的泉水。“然而,各处涌流的泉水,使人联想起女乳的温暖和丰足……”,在作者笔下,伊豆成了自己钟情的恋人。如此看来,在作者眼中泉水已经成为了伊豆半岛的生命了。而作者对于这种美的推崇,也正集中表现了他的志趣、意向和美学追求。

花未眠

我常常不可思议地思考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昨日一来到热海的旅馆,旅馆的人拿来了与壁龛里的花不同的海棠花。我太劳顿,早早就入睡了。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

发现花未眠,我大吃一惊。有葫芦花和夜来香,也有牵牛花和合欢花,这些花差不多都是昼夜绽放的。花在夜间是不眠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我仿佛才明白过来。凌晨四点凝视海棠花,更觉得它美极了。它盛放,含有一种哀伤的美。

花未眠这众所周知的事,忽然成了新发现的机缘。自然的美是无限的。人感受到的美却是有限的。正因为人感受美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说人感受到的美是有限的,自然的美是无限的。至少人的一生中感受到的美是有限的,是很有限的。这是我的实际感受,也是我的感叹。人感受美的能力,既不是与时代同步前进,也不是伴随年龄而增长。凌晨四点的海棠花,应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如果说,一朵花很美,那么我有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自语道:要活下去!

画家雷诺阿说:只要有点进步,那就是进一步接近死亡,这是多么凄惨啊。他又说:我相信我还在进步。这是他临终的话。米开朗基罗临终的话也是:事物好不容易如愿表现出来的时候,也就是死亡。米开朗基罗享年八十九岁。我喜欢他的用石膏套制的脸型。

毋宁说,感受美的能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是比较容易的。光凭头脑想象是困难的。美是邂逅所得,是亲近所得。这是需要反复陶冶的。比如唯一一件美术作品,成了美的启迪,成了美的开光(佛语,谓佛像开眼之光明,亦称“开眼”),这种情况确是很多。所以说,一朵花也是好的。

凝视着壁龛里摆着的一朵插花,我心里想道:与这同样的花自然开放的时候,我会这样仔细凝视它吗·只摘了一朵花插入花瓶,摆在壁龛里,我才凝神注视它。不仅限于花。就说文学吧,今天的小说家如同今天的歌人一样,一般都不怎么认真观察自然。大概认真观察的机会很少吧。壁龛里插上一朵花,要再挂上一幅花的画。这画的美,不亚于真花的当然不多。在这种情况下,要是画作拙劣,那么真花就更加显得美。就算画中花很美,可真花的美仍然是很显眼的。然而,我们仔细观赏画中花,却不怎么留心欣赏真的花。

李迪(中国宋代画家)、钱舜举(中国元代画家)也好,宗达、光琳、御舟以及古径(以上四位是日本画家)也好,许多时候我们是从他们描绘的花画中领略到真花的美。不仅限于花。最近我在书桌上摆上两件小青铜像,一件是罗丹刨作的《女人的手》,一件是玛伊约尔创作的《勒达像》。光这两件作品也能看出罗丹和玛伊约尔的风格是迥然不同的。从罗丹的作品中可以体味到各种的手势,从玛伊约尔的作品中则可以领略到女人的肌肤。他们观察之仔细,不禁让人惊讶。

我家的狗产崽,小狗东倒西歪地迈步的时候,看见一只小狗的小小形象,我吓了一跳。因为它的形象和某种东西一模一样。我发觉原来它和宗达所画的小狗很相似。那是宗达水墨画中的一只在春草上的小狗的形象。我家喂养的是杂种狗,算不上什么好狗,但我深深理解宗达高尚的写实精神。

去年岁暮,我在京都观察晚霞,就觉得它同长次郎使用的红色一模一样。我以前曾看见过长次郎制造的称之为夕暮的名茶碗。这只茶碗的黄色带红釉子,的确是日本黄昏的天色,它渗透到我的心中。我是在京都仰望真正的天空才想起茶碗来的。观赏这只茶碗的时候,我不由地浮现出坂本繁二郎的画来。那是一幅小画。画的是在荒原寂寞村庄的黄昏天空上,泛起破碎而蓬乱的十字形云彩。这的确是日本黄昏的天色,它渗入我的心。坂本繁二郎画的霞彩,同长次郎制造的茶碗的颜色,都是日本色彩。在日暮时分的京都,我也想起了这幅画。于是,繁二郎的画、长次郎的茶碗和真正黄昏的天空,三者在我心中相互呼应,显得更美了。

那时候,我去本能寺拜谒浦上玉堂的墓,归途正是黄昏。翌日,我去岚山观赏赖山阳刻的玉堂碑。由于是冬天,没有人到岚山来参观。可我却第一次发现了岚山的美。以前我也曾来过几次,作为一般的名胜,我没有很好地欣赏它的美。岚山总是美的。自然总是美的。不过,有时候,这种美只是某些人看到罢了。

我之发现花未眠,大概也是我独自住在旅馆里,凌晨四时就醒来的缘故吧。

名篇鉴赏

川端康成的文字简单寂静,没有浮华绮丽,少有高起低落,字里行间贯穿着一种似有若无的佛性,一种淡淡的东方宿命,一种无端的人生哀愁。在《花未眠》一文中,我们可以体验到这种空灵、超然、如梦呓般无法把握的感觉。

借花读花,可读出花的哀伤;借花读人,亦可读出人的哀伤。

海棠本是无情物,作者却移情寄哀伤,“以我观物,则万物皆着我之色彩。”可谓花已非花,借花哀伤自己的哀伤。在作者眼中,海棠美则美矣,只是轻轻一碰,它便碎掉了!海棠这种哀伤的美与作者内心深处的孤独、忧郁、颓废何等相似!作者幼年丧父、丧母、丧祖母,由外祖父、舅父抚养长大。在封闭、孤独的童年中,他经常陷入了一种无法排遣的忧郁和悲哀里,内心不断涌现出对人生的虚幻感和对死亡的恐惧感,这种感觉甚至根随了他一生。

川端康成十分欣赏自杀身亡的画家古贺香江的一句话:“再没有比死更高的艺术了,死就是生!”坦然地面对死亡,甚至于欣赏死亡,成了作者悲剧创作意识形成的催化剂,潜隐地表现在《花未眠》中。“凌晨四点凝视海棠花,更觉得它美极了。它盛放,含有一种哀伤的美。”一朵傲然绽放的花,他看到的却不仅仅是美,更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死亡的哀伤。美,成了生活的一种优雅装饰,内心那种悲哀和伤痛却一直萦绕,扩散。这种对死亡的欣赏与向往,也常常超越他的文学虚构,影响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最终,在这种挥之不去的意绪中,川端康成以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对美的殉葬!

有人说:生命是一次华美的日落,盛大而忧伤,平凡而震撼人心。这的确是一个美妙的比喻。只是,日落了还会有日出,花谢了还会再开,我们的生命却无法重来。只要我们心灵醒着,就随时可以发现“花未眠”。

井上靖(日本)

作者简介

井上靖(1907-1991年)日本作家。历任日本文艺家协会理事长、日本笔会会长,1976年获日本政府颁发的文化勋章,现任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会长。代表作:《猎枪》、《斗牛》、《比良山的石袖花》、《一个冒名画家的生涯》、《天平之甍》、《苍狼》、《敦煌》等。

春将至

过了年,把贺年片整理完毕,就会感到春天即将来临的那种望春的心情抬起头来。

翻开年历,方知小寒是1月6日,1月21日为大寒。一年中,这时期寒气最为凛冽。实际上日本列岛的北侧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南半部的天空也多是呈现着欲降白雪的灰色。当然也时有遍洒新春的阳光,却不会持久,灰色天空即刻就会回来,寒气也相随而至,不几天即将降雪吧。

严冬季节,寒气袭人,理所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等待春天的心情,是任何人都会产生的。不光是住在无雪的东京和大阪,即便是北海道和东北一带雪国的人们,依然是没有两样的。总之,生活在全被寒流覆盖着的日本列岛的一切人,不管有雪,抑或是无雪的地方,只要新年一过,都会感到春日的临近,而等待着春天。

我喜爱这种等待春天的心境。住在东京的我,尽管是很少,但也能捕捉到一点春天的信息。今晨,从写作间走下庭院中去,只见一棵红梅和另一棵白梅的枝上长满牙签尖端般小而硬的蓓蕾。

我的幼年在伊豆半岛的山村度过,家乡的庭院多梅树,初春季节齐放白花。没有樱树,也没有桃树,只种了一片小小的梅林。也许是幼年时代熟悉梅树,直到过了半个世纪的现在,依然喜爱梅花。梅花,对于我,已经成为特殊的花。

如今,故乡家院里的梅树减少了,而且年老了,已经看不到幼年时代那种纯白的花朵。即便同是昔日的白花,却略含黄色,并不像《万叶集》和歌中吟咏的酷似雪花的那样洁白了。

今朝春雪降,洁白似云霞;

梅傲严冬尽。竞相绽白花。

犹如观白雪,缓缓降天涯;

朵朵频飞落,不知是何花。

前一首的作者是大伴家持,后者是骏河采女。读了这类和歌,那种纯白的沁人心脾的白梅,立刻就会浮现于眼帘。

故里家中的梅树都已枯老,但东京书斋旁的唯一的一株白梅,却尚年轻,因而花是纯白的。

梅树过早地长出坚硬的小蓓蕾,这个季节可还没着花。正是在这尚未着花的时刻,自然地培育着一种望春的心情吧。水仙的黄花,山茶的红花,恐怕是这个季节屈指可数的花朵了。

去岁之暮接近年关的时候,我瞻仰桂离宫,广阔的庭园里也未看到花开,只见落霜红和珠砂根的蓓蕾,在广阔庭园的角落里,隐约地闪烁着动人的红光。这个季节,仿佛是树木的蓓蕾代替花朵炫耀着自己的地位。

乘此雪将融,会当山里行:

且赏野橘果,光泽正莹莹。

这也是大伴家持的歌。野橘即是紫金牛,我觉得紫金牛的红色小蓓蕾映衬着皑皑白雪的光景,也许确实具有踏雪前去观赏的价值哩。

前面讲过,我喜爱这种在几乎无花的严冬季节等待春天的心情。每日清晨,坐在写作间前廊子的藤椅上,总是发觉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情致之中。眼下还是颗颗坚硬的小蓓蕾,却在一点点长大,直到那繁枝上凛然绽满白花,这种等待春天的情致始终孕育在心的深处。

我出国旅行,总是初夏和仲秋季节回来。当然,也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做了这样的决定,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结果。然而,如今却想在什么时候,在那春天已经有了信息却难于降临的二月底或三月初,结束国外旅行,重踏日本的土地。那时,我想一定会深刻地感受到日本节气变化的微妙,和随之改换面貌的日本这一季节景物的细致美。

然而,这种等待春天的一、二、三月期间,大气中的自然运行,却是非常复杂微妙,春天决不是顺顺当当地走向前来的。

小寒、大寒,大致都是一月初或月中,因此,新春一月便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一直要持续到二月四日的立春时分。当然,这不过是历书上的事,实际上也并不如此规规矩矩。有时小寒比大寒还要冷,又有时大寒都不那么冷,等到二月立春之后,才真正冷上一阵子。不,与其说冷上一阵子,毋宁说这种情形居多。

但是,尽管只是历书上写着,立春这个词。也蕴涵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明朗性。过年了,春天就近了;春天近了,等到春天到来的心情便活跃起来。历书上的立春。使人涌起一种期待:这回春天可真要来了!

实际上,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寒冬依然漫长,然而,千真万确,春天正在一步步走近,只是很难看到它会加快步子罢了。这种春日来临的步调。恐怕是日本独有的;似乎很不准确,实际上却准确得出乎意料。

人们都把立春后的寒冷叫做余寒,实际上远远不是称为余寒的一般寒冷。这时候,既会降雪,一年中最冷的寒气也会袭来。然而,即便是这种寒气,等一近三月,便一点一点地减轻,简直是人们既有所感,又无觉察的程度。

不过,即便进了三月。春天依然没有露面。只是弄好了,没有阳光、天色和树木的姿容,会不觉间给人以春的感觉,余寒会变成名副其实的春寒。这样,与此同时,连那些从天上降下的东西,那种降落的样子,也会多少发生些变化。那就是“春雪”、“淡雪”和“春寒”。总之,春寒会千方百计改变着态度,时丽露出面孔来,时而又把身子缩了回去。

在这样的三月里,有一次寒流袭击了日本列岛的中部,正是3月13日奈良举行汲水活动的当口。近畿一带,奇怪的是这时节却受到寒流的洗礼。也正在此时,我在东京的家,三月初开始着花的白梅达到盛开时分。每年,当我望见白梅盛开,便又一度想到历书上的记载。于是发现,大抵上相当于汲水日,或在其以前或以后两三天,并且就在两三天里气温下降,十分寒冷。我的眼前浮现出,在奈良古寺的殿堂里。松枝火炬照亮黑暗的情景。看来,也许并非照亮了黑暗。而是照亮了寒流。这时节的春寒,确实是不容怀疑的。

白梅是在汲水时节盛开,红梅却只乍开三分。白梅在三月末凋零殆尽,红梅却进了四月。还多是保存着凋余的疏花。在那白梅开始凋落的时分,杏花和李花就开始着花,好不容易春天才正式来到人间。

然而,三月末或是四月初,我家的红梅繁花正盛的时节还要再来一次寒流。那正是比良湾风浪滔滔的季节。自古以来,就流传着比良大明神修讲《法华经》之时,琵琶湖便风涛大作,寒气袭来。实际上,这时节京都和大阪地方还要经受一次最后的寒流袭击。不只是京阪一带,东京也是如此。

这样,与杏、李大致同时,桃树也开始着花。杏树的花期较短,刚刚看到开了花,一夜春风就会吹得落英缤纷,或是小鸟光临,一霎时变成光秃秃的。李花虽不像杏花那样来去匆匆,但也是短命的。比较起来,依然是桃花生命力强,一直开到樱花换班的时节。

今年恐怕也与往年相似,一、二、三月之间,寒流会在日本列岛来来往往,梅树的蓓蕾就在这中间一点点长大吧。日本的大自然,在为春天做准备的家当,既十分复杂,又朝三暮四,但是总的看来,恐怕也还是呈现着一种严格地遵循既定规律的动向。梅、杏、李、桃、樱,都在各自等待时机,准确地出场到春天的舞台上来。

名篇鉴赏

本文与大多数颂春文章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没有直接写春天,而是将目光放在冬去而春未到的“春将至”的时节,着力抒写一种心境,歌颂一种等待中的喜悦。

走进文章,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乍暖还寒时节的万物舒展图,冰雪初融,花树吐芽返青,正是万象更新之际,而在作者眼中此时最奇妙的是人们望春的心情。作者将盼春之情放在一种等待的过程中,前半部分写几种渐放的蓓蕾,后半部写日益发生变化的气候。而对于这两者不管哪一者描写,作者都重在写一种过程,在过程中让人体味一种纯粹情感的悸动。文中,作者始终沉醉于“春将至”之时精神的欣喜之中,倾心于这种将得到而未得到的心灵体验。然而人心灵的最高境界不正是这样一种“耒得到”的希望状态吗·对于人生来说亦是如此,“得到”只是一种形式。而真正的重要的却是“得到”过程中的企盼。

从整体上看,这篇散文语言优美、满含哲理。它就像一支感人的“迎春曲”。清新流畅,明快优美;它如长天行云,如深涧流水,如庭前的一枝白梅,使人百看而不厌。

东山魁夷(日本)

作者简介

东山魁夷(1908-1999年),日本当代著名风景画家、散文家。他的日本风景画代表了日本民族的审美特点:清淡、自然、含蓄,而他的散文用极其简洁而又澄净的文字,记录了他对自然的沉思、人生的感悟。主要作品有散文集《听泉》、《和风景的对话》及《探求日本的美》等。

一片树叶

当我把京都作为主要题材来创作我的组画的时候,想起了圆山闻名的夜樱。我多想观赏一下那坠满枝头的繁盛的花朵。同那春宵的满月交相辉映的情景啊!

那是4月10日前后吧,我弄清楚当夜确实是阴历十五之后,就向京都进发。白天,到圆山公园一看,却也幸运,樱花开得正旺,春天的太阳似乎同月夜良宵相约似的,朗朗地照着。时至向晚,我已经参观了寂光院和三千院,看看时间已到,就折向京都城里。

来到下鸭这地方,蓦然从车窗向外一望,东面天上不正飘浮着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吗·我吃了一惊。本来我是想站在圆山的樱树林前,观赏那刚刚从东山露出笑脸的豳月。它一旦升上高空,就会失掉特有的风韵。我后悔不该在大原消磨那么多时光。

我急匆匆赶到圆山公园,稍稍松了口气。所幸,这儿靠近山峦,一时还望不见月亮的姿影。东山浸在碧青色的暮霭里,山前面一株枝条垂挂的樱树,披着绯红色华美的春装,仿佛将京都的春色完全凝聚于一身似的。地面上,不见一朵落花。

山头一片净明,月亮微微探出头来,静静地升上绛紫色的天空。这时,樱花仰望着月亮,月亮俯视着樱花。刹那之间,消尽了游春的灯火和杂沓的人影。四周阗无人声,只给月和花留下了清丽的好天地。

这也许就是常说的奇缘巧遇吧,花期短暂,难得碰上朗照的满月;再说,月华的胜景,也只限于今宵,要是碰上阴雨天气,就什么也看不到。此外,还必须有我这个欣赏者在场才成。

如果花儿常开不败,我们能永远活在地球上,那么花月相逢便不会引人如此动情。花开花落,方显出生命的灿烂光华;爱花赏花,更说明人对花木的无限珍惜。地球上瞬息即逝的事物,一旦有缘相遇,定会在人们的心里激起无限的喜悦。这不只限于樱花,即使路旁一棵无名小草,不是同样如此吗·

自然景物令人赏心悦目,这个体验是我在战争中获得的。那时想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了,处在这样的境况里,才发觉自然景物却充满了旺盛的活力。于是,我受到了强烈的震动。过去在我的眼里,这些景物都是平淡无奇、不堪一顾的呢。

战争结束以后,在贫困的年代里,我也陷入苦难的深渊。冬天,我伫立在凄清寂寞的山峦上,大自然和我紧密相连,这才使我的心境感到充实而满足,我心中产生了对生活的切实而纯真的向往。打那时候起,我便开始了一个风景画家的生涯。

我所喜欢描绘的不是人迹罕至的景致,而是富有生活情趣的自然风物。然而,在我所描绘的风景里,可以说,几乎没有人物出现。其中一个理由是,我所描绘的风景是人们心灵的象征。我是通过自然景色本身,抒写人们的内心世界的。

我常常揣摩画面的内容,创作散文,这是我接触了清新的自然和素朴的形象之后引起的感动所致。在战后时代的急流勇进中,我有很多时候,是走着同时代相游离的道路的。现在看来,这条路算是对了。而且,我决心继续走下去。

人应当谦虚地看待自然和风景。为此,固然有必要出门旅行,同大自然直接接触,或深入异乡,领略一下当地人们的生活情趣。然而,就是我们住地周围。哪怕是庭院的一木一叶,只要用心观察,有时也能深刻地领略到生命的含义。

我注视着院子里的树木,更准确地说,是在凝望枝头上的一片树叶。而今,它泛着美丽的绿色,在夏日的阳光里闪耀着光辉。我想起当它还是幼芽的时候,我所看到的情景。那是去年初冬,就在这片新叶尚未吐露的地方,吊着一片干枯的黄叶,不久就脱离了枝条飘落到地上。就在原来的枝丫上,你这幼小的坚强的嫩芽,生机勃勃地诞生了。

任凭寒风猛吹,任凭大雪纷纷,你默默等待着春天,慢慢地在体内积攒着力量。一日清晨,微雨乍晴,我看到树枝上缀满粒粒珍珠,这是一枚枚新生的幼芽凝聚着雨水闪闪发光。于是我感到百草都在催芽,春天已经临近了。

春天终于来了,万木高高兴兴地吐翠了。然而,散落在地面上的陈叶,早巳腐烂化作泥土了。

你迅速长成一片嫩叶,在初夏的太阳下浮绿泛金。对于柔弱的绿叶来说,初夏,既是生机旺盛的季节,也是最易遭受害虫侵蚀的季节。幸好,你平安地迎来了暑天.而今正同伙伴们织成浓密的青荫,遮蔽着枝头。

我预测着你的未来。到了仲夏,鸣蝉将在你的浓荫下长啸,等一场台风袭过,那嘒嘒蝉鸣变成了凄切的哀吟,天气也随之凉爽起来。蝉声一断,代之而来的是树根深处秋虫的合唱,这唧唧虫声,确也能为静寂的秋夜增添不少雅趣。

你的绿意,不知不觉黯然失色了,终于变成了一片黄叶,在冷雨里垂挂着。夜来秋风敲窗,第二天早晨起来,树枝上已经消失了你的踪影。只是到你所在的那个枝丫上又冒出了一个嫩芽。等到这个幼芽绽放绿意的时候,你早已零落地下,埋在泥土之中了。

这就是自然,不光是一片树叶,生活在世界上的万物,都有一个相同的归宿。一叶坠地,决不是毫无意义的。正是这片片黄叶,换来了整个大树的盎然生机。这一片树叶的诞牛和消亡,正标志着生命在四季里的不停转化。

同样,一个人的死关系着整个人类的生。死,固然是人人所不欢迎的。但是,只要你珍爱自己的生命,同时也珍爱他人的生命,那么,当你生命渐尽,行将回归大地的时候,你应当感到庆幸。这就是我观察庭院里的一片树叶所得的启示。不,这是那片树叶向我娓娓讲述的生死轮回的要谛。

名篇鉴赏

《一片树叶》是日本著名的散文家东山魁夷的代表作之一。作者表面上是在“写景”,而实际上是通过“一片树叶”阐释自己对生命的理解。

本文名为“一片树叶”,但作者并没有从树叶写起,而是从“我”去圆山公园观看夜樱和“满月交辉”的景色入手。在这里,作者着意描绘了美景,意在说明好景难得,为下文写“我”的心灵感受作铺垫。接着,作者以大段的议论和抒情性的语言,写“我”意识到这是人生难得的“奇缘巧遇”。“如果花儿常开不败,我们能永远活在地球上,那么花月相逢便不会引人如此动情。花开花落,方显出生命的灿烂光华;爱花赏花,更说明人对花木的无限珍惜。”作者这样写是想告诉人们,地球上有着瞬息即逝的美好事物,这些事物正因为“短暂”,更显得珍贵。因此,“地球上瞬息即逝的事物,一旦有缘相遇”,就应该及时地捕捉。随后,作者又以“我”战时战后的经历和“我”的绘画、散文创作来说明这一人生体验。这些又为写“一片树叶”作了很好的铺垫。

紧接着,作者的笔停留在“一片树叶”上。作者通过观察一片树叶由发芽到凋零的变化,悟出了“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和人生的美好。“一片树叶”开始在树枝上。凝聚着雨水闪闪发光”,然后“吐翠”,在夏季“同伙伴们织成浓密的青荫”,秋天“黯然失色”,冬天最终变黄、凋零、坠落,而第二年春天又在它“所在的那个枝丫上又冒出了一个嫩芽”。产生、发展、消亡、再生,这其实是世界上万事万物新陈代谢的规律。作者由此想到了人生,并真诚坦率地指出:人生虽然短暂,但决不是毫无意义的;人们应“珍爱自己的生命”,同时“也珍爱他人的生命”。这样,文章主题就自然升华到人生哲理的高度。

本文寓情于景,借景抒怀,情感含蓄深沉,不愧为散文中的精品。

听泉

鸟儿飞过旷野。一批又一批,成群的鸟儿接连不断地飞了过去。

有时候四五只连翩飞翔,有时候排成一字长蛇阵。看,多么壮阔的鸟群啊!……

鸟儿呜叫着,它们和睦相处,互相激励,有时又彼此憎恶,格斗,伤残。有的鸟儿因疾病、疲惫或衰老而失掉队伍。

今天,鸟群又飞过旷野。它们时而飞过碧绿的田原,看到小河在太阳照耀下流泻;时而飞过丛林,窥见鲜红的果实在树荫下闪灼。想从前,这样的地方有的是。可如今,到处都是望不到边的漠漠荒原。任凭大地改换了模样,鸟儿一刻也不停歇,昨天、今天、明天,它们继续打这里飞过。

不要认为鸟儿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飞翔的。它们为什么飞·它们飞向何方·谁都弄不清楚,就连那些领头的鸟儿也无从知晓。

为什么必须飞得这样快·为什么就不能慢一点儿呢·

鸟儿只觉得光阴在匆匆忙忙中逝去了。然而,它们不知道时间是无限的,永恒的,逝去的只是鸟儿自己。它们像是着了迷似的那样剧烈,那样急速地振翅翱翔。它们没有想到,这会招来不幸,会使鸟儿更快地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鸟儿依然呼啦啦拍击着翅膀,更急速,更剧烈地飞过去……

森林中有一泓清澈的泉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悄然流淌。这里有鸟群休息的地方,尽管是短暂的,但对于飞越荒原的鸟群说来,这小憩何等珍贵!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是这样,一天过去了,又去迎接明天的新生。

鸟儿在清泉旁歇歇翅膀,养养精神,倾听泉水的絮语。鸣泉啊,你是否指点了鸟儿要去的方向·

泉水从地层深处涌出来,不间断地奔流着,从古到今,阅尽地面上一切生物的生死,荣枯。因此,泉水一定知道鸟儿应该飞去的方向。

鸟儿站在清澄的水边,让泉水映照着身影,它们想必看到了自己疲倦的模样。它们终于明白了鸟儿作为天之骄子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鸟儿想随处都能看到泉水,这是困难的。因为,它们只顾尽快飞翔。

鸟儿想错了,它们最大的不幸是以为只有尽快飞翔才是进步,它们以为地面上的一切都是为了鸟儿而存在着。

不过,它们似乎有所觉悟,这样连续飞翔下去,到头来,鸟群本身就会泯灭的,但愿鸟儿尽早懂得这个道理。

我也是鸟群中的一只,所有的人们都是在荒凉的不毛之地上飞翔不息的鸟儿。

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泉水,日常的烦乱生活,遮蔽了它的声音。当你夜半突然醒来,你会从心灵的深处,听到幽然的鸣声,那正是潺潺的泉水啊!

回想走过的道路,多少次在这旷野上迷失了方向,每逢这个时候,当我听到心灵深处的鸣泉,我就重新找到了前进的标志。

泉水常常问我:你对别人,对自己,是诚实的吗·我总是深感内疚,答不出话来,只好默默低着头。

我从事绘画,是出自内心的祈望:我想诚实地生活。心灵的泉水告诫我:要谦虚,要朴素,要舍弃清高和偏执。

心灵的泉水教导我:只有舍弃自我,才能看见真实。

舍弃自我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我想。然而,絮絮低语的泉水明明白白对我说:美,正在于此。

名篇鉴赏

以朴素的文字表达生命**,将对生命的思考、人生的感悟自然地融于景物的描写中,是《听泉》的一大特征。作者在文中有两个具体的表现意象:“鸟”、“山泉”。作者写乌成群地飞翔,而山泉是可以让鸟儿小憩的休息之地,它们可以借此来“养养精神”,看看自己疲惫的身姿。作者通过拟人手法的运用赋予了这两个事物人类特有的思想和灵性,通过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来暗示人类世界的一种生存状况:为外物所累,在对高度文明的追求中丧失自我,失去心灵的平和对幸福的基本体验。这里“泉水”成了人类心声的象征,“听泉”也成了作者希望人类返璞归真的召唤。寓理于景,借景发挥,作者的思想情感在景物描摹中得到很好地表达。

另外,象征手法的运用是本文的另一突出特点。作者善于从人们熟悉的大自然中挑选象征的喻体,以鸟群、森林、泉水等构成画面,使人们在感性的体验中得到理性的思考。

壶井荣(日本)

作者简介

壶井荣(1900-1967年),日本女作家,生于香川县小豆岛的一个农民家庭。主要作品有《我的百花故事》、《茅草屋里的星星》、《二十四颗眼珠》、《草的果实》等。

蒲公英

提灯笼,掌灯茏,

聘姑娘,扛箱茏

……

村里的孩子们一面唱,一面摘下蒲公英,深深吸足了气,“噗”的一声把茸毛吹去。

“提灯笼,掌灯笼,聘姑娘,扛箱笼,噗!”

蒲公英的茸毛像蚂蚁国的小不点儿的降落伞,在使劲吹的一阵人工暴风里,悬空飘舞一阵子,就四下里飞散开,不见了。在春光弥漫的草原上,孩子们找寻成了茸毛的蒲公英,争先恐后地赛跑着。我回忆到自己跟着小伴们在草原上来回奔跑的儿时,也给孩子一般的小儿子,吹个茸毛给瞧瞧:

“提灯笼,掌灯笼,聘姑娘,扛箱笼,噗!”

小儿子高兴了,从院里的蒲公英上摘下所有的茸毛来,小嘴里鼓足气吹去。茸毛像鸡毛一般飞舞着,四散在狭小的院子里,有的越过篱笆飞往邻院。

一旦扎下根,不怕遭践踏被**,还是一回又一回地爬起来,开出小小花朵来的蒲公英!

我爱它这忍耐的坚强和朴素的纯美,曾经移植了一棵在院里,如今已经八年了。虽然爱它而移植来的,可是动机并不是为风雅或好玩。在战争激烈的时候,我们不是曾经来回走在田野里寻觅野草来么·那是多么悲惨的时代!一向只当做应时野菜来欣赏的鸡筋菜、芹菜,都不能算野菜,变成美味了。

我们乱切一些现在连名儿都记不起来的野草,掺在一起煮成吃得碗都懒得端的稀粥来,有几次吃的就是蒲公英。据新闻杂志的报导,把蒲公英在开水里烫过,去了苦味就好吃的。我们如法炮制过一次,却再没有勇气去找来吃了。就在这一次把蒲公英找来当菜的时候,我偶然忆起儿时唱的那首童谣,就种了一棵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