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闱来归
荔知从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等到母亲。
时隔多年,已然坐上那个位置的她,回忆往事,总会在忆起旧事时心伤成灾。
她甚至一再假设,那永远不可能重新回溯的奢望……
是不是她选择一辈子不任性地要求个团圆……
她的娘亲凤元昭就会在大旻,甚至是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
依然银甲悍马,手持红缨枪,守护着她熟悉的山河。
永远耀眼如初阳。
可是,这念头只是冒出头将将一瞬,便被现实无情地摧残了。
她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忆着,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初春下午……
现在想来,却从一早醒来都是不顺:
绾发时,最喜欢的那只簪子不知为何却总不顺手,插入发间时,不小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响。
她怔了片刻,未及细想,只是捡起来重又簪于发上。
日头高照,晴空万里,却是风大……
流海被风吹乱,伸手整理时,听得檐角风铃叮铃铃乱响。
本是算账一把好手。
那日的算盘珠子却像时时刻刻在同她作对,简简单单的几页账目,翻来覆去,却是如何也合不拢。
她有些烦躁地搁下笔,想蘸墨再算,笔头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待到换笔重来,蘸得过于饱满的墨汁,又“啪”的一声滴在刚写好的数字上,迅速晕开一团浓重的黑,像一滴未流尽的泪。
她愣住,止不住盯着那团墨迹一直看。
这几页都废掉了。
半下午的时间也都荒废。
心里却越来越堵……
这黑墨墨的一团仿佛变了颜色,底下竟像是浓重的铁锈透上来一般……
她的视野,仿佛都被这锈红染透了,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向人来处。
是裴烬。
“刚好刚好,裴小烬,今天也不知是怎了,净是犯低级错误。你眼神好。快过来帮我瞧瞧,这纸上……”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揉了揉眼睛……
心下琢磨着该是一直盯着数字看晕了眼,要不就是因为逆光……
怎么总觉得裴烬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难看。
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怎么了?”
她低眉扫了眼断笔晕墨,抬头下意识询问。
她眼见着裴烬的喉结滚了滚,依然是无语,片刻后……
才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家。”
“回家?现在?”
荔知绕过书案,快步走到裴烬面前:
“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继续追问:“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随即,她又摇摇头:“不能够啊,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放眼整个西北,敢惹咱们的人,却是不多……”
裴烬盯着她一眨不眨的眼睛,看了许久,继而别过脸去,一字一顿:
“母、亲……回、来、了!”
诶?
她正在急转弯的大脑宕机了片刻。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饶是荔知自穿越来读书作文,写了那么多锦绣文章……
事到如今,狂喜之下,脑海中却只余这句直白而简单的“太好了”。
她眼睛骤然亮起,一把抓住裴烬的手臂,声音里全是雀跃:
“娘回来了?!真的吗?什么时候到的?”
她拉着裴烬就往外走,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奔跑起来:
“真是的,怎么也不提前跟咱们说说。要是这惊喜来得太匆忙,可就成了惊吓了呀!”
她并没有发现,裴烬在听到“惊吓“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连带着追着她的脚步,也微微滞住。
可他终究没挣开她的手,由着她一路拽着,穿过回廊。
风戳弄着荔知发髻上的簪子,摇摇欲坠,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哎呀,幸好今天太阳还不错,要不你先回家,把被子抱出来晒晒……唉!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娘最喜欢牡丹,我从回来以后就一直琢磨着,等到收到娘要回来的消息,高低得弄上一捧,就这么摆放在她床前。”
“她和爹的屋子,我选在阳光最好的那间,春日里的艳阳照在那捧盛开的牡丹花上,花如其人,都是灼灼其华。”
“我连个菜单都还没拟好呢,在盛京那么长时日,却总是吃府里厨子做的饭,早该露一手的!”
“忙起来都没顾得上做饭,今日非得好好打叠一桌。”
“坏了,家里食材不知道还够不够,回头你就去朱大壮那里,买了他家肉这么多年,临时想要一些,估计能圆称出一些好肉给咱。”
“幸好幸好,长途劳顿,估计娘也吃不下多少。今天不行就先熬点好克化的粥,咱们路过罐头工坊的时候,挑点时鲜的新品,带回家让她尝尝。”
“明天……明天,我要休假,整整一天!不……一个星期,什么也不干,只陪娘……”
脚步太快,他们很快就到了罐头工坊门前,荔知刚想进去,却被裴烬拉住。
“还是……先回家吧……”
裴烬吞吞吐吐,话犹未尽,黏黏糊糊,总像有些什么被堵在了喉咙里。
“也是,罐头什么时候不能拿,别让娘等着急了。”
她继而想起了同伴:“回头拜托红泪姐过来取也是一样的。”
“我跟娘已经好长好长时间都没见面了……”
“娘再不回来,春天就要溜走了。”
荔知忽然想起了什么:
“大家都知道了么?”
“嗯……”
裴烬点了点头,每点一下,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太不仗义了,大家!”
她狂喜之下,连倒装句式都说出口,轻轻捶了裴烬一把:
“这天大的好事,居然合起伙来最后一个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这种惊喜……”
继而,她又加快了脚步,竟是小跑起来:
“不管了不管了,娘已经进村了吧?是不是在宅子里?咱们赶紧快回去!”
行至宅子前,却没有热闹的气氛,反而安静得有些吓人。
荔知站住……
她稍微偏头望向裴烬,眉梢微颤,声音轻了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奔跑时的风与热。
忽觉不对——门前没有车辙,路旁新泥如故。
娘如果回来,一定带着亲卫,总不能一路骑马回来吧?
可是……
她想询问裴烬,张口,却发现声音实在干涩得厉害:
“马车呢?行李呢?富贵怎么也没动静?裴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