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幻梦

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扬起尘烟滚滚。

那些挡在最前面、已然抱定死志的大旻子民,绝望的眼睛却猛地瞠大——他们看得分明,这些骑兵身上披挂的,并非是一路如同噩梦般纠缠他们的,契丹人带着兽纹的皮甲……

残破的军旗映入眼帘,分明是他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曾经日日上朝时,抬目可见的鸾鸟图案……

再近一些,那些经验丰富的武将首先看了个清楚,有人甚至激动得扔掉了手中的树枝,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嘶声喊道:

“是凤家军,是长公主殿下率领的凤家军啊!”

“凤家军”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幸存者中炸开!

怎么可能?

这是所有人,包括荔知在内的第一反应。

不仅是自己人传回的消息,他们还从敌人口中再度确认了长公主凤元昭命陨战场的战报。

荔知更是因为听闻鞑子侮辱母亲,暴起反抗,才被当众施以私刑。

“死了也好,省得麻烦,听说这女将军的尸体都被战马踏烂了,找都找不全了吧?”

这句契丹人用来调笑的话语,成了她此生最大的噩梦。

这也是为什么,在逃亡路上,当她笃定裴烬也为了救他们而牺牲后,会彻底崩溃,心如死灰。

——她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支撑,都已经离她而去。

关于母亲惨死的噩梦,与裴烬决绝赴死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无法挣脱的梦魇牢笼。

所以……

这也一定是梦吧?

一个美好到不似真实的美梦。

——是她快要支撑不下去了么?

感谢穿越大神,赐予她这个明明知道是假的,马上就会清醒的虚幻梦境……

在这最终即将别离的时刻。

所有人都动了。

他们忘记伤痛,忘记了再也无法行进的疲惫,带着终于安全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踉踉跄跄,争先恐后,一往无前地冲向那队精骑。

哭声、笑声、呼喊声、相互招呼的声音……

大家,全都活了过来!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破烂的人潮外……

独独有那么一个人,与周围形成了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是荔知。

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画地为牢。

周围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她身边涌过,奔向不远处的光芒。

她却像是永远被困在无法醒来的梦境之中。

她就这样看着,为首的女将径直冲她奔来。

她就这样看着,同裴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快马快鞭,从队伍里冲出来,来到她的面前。

太完美了。

这一切,实在太完美了!

完美得……

就像是她在内心中无数次许愿,最终实现的美梦一样。

怎么可能呢?

母亲早就战死沙场,死后被敌军于口头话端一再羞辱。

裴烬为他们殿后,再也没有追上来的鞑子们,便是他血染荒山的祭奠。

这都是她在一日日行进途中中,用时间验证的事实。

她想要在睡梦中与他们汇合……

可老天爷残忍地连一场美梦,都从未舍得施舍给她。

现在,就在她已经山穷水尽的现在……

这些她曾经心心念,求而不得的美好

却同时、一并出现,鲜活得如同旧日一般。

这怎么可能?!

她可能,真的不行了。

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临死之前,所体会的挚爱温柔一样,是人世间——最美好的——

海市蜃楼。

挺好。

前世她死于孤独,死后器官被卖,遗体遭分割,最后被丢入公海。

这辈子,她死前能够得偿所愿。

穿越而来的八年岁月,够本了!

所以

她不敢动

她生怕自己稍微一动,这个声色俱全的梦境,就会在太阳升起的那刻……

“噗”地一声

碎裂无痕

她贪婪地、贪婪地用眼睛,一遍遍描摹着母亲和裴烬的轮廓,要将这最后的景象深深烙印在魂魄中,哪怕下一世转世投胎,也不会忘记这些烙在灵魂中的珍贵。

她的安静,与周围的鼎沸

她的呆立,与周围的狂欢

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那些……一径狂喜的人们,又哪里顾得上她这孤绝的身影?

“儿啊!!”

从人群中找不到自己心肝宝贝的凤元昭,抬眼看到了游离在人群之外,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伶仃影子……

太单薄了,满身尘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专注地令人心疼,像是在同世界进行最后的告别……

这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曾经丢失了十几年,历尽千辛万苦才寻回的嫡亲女儿。

是她引以为傲,才华横溢,从最底层一路科举,进士及第,点为探花的女儿。

是她在国破之时,以为永诀,哪怕身受重伤,日夜兼程也要赶来营救的女儿。

现如今……

她竟成了这般模样?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琉璃盏……

——精美,却布满了裂痕,仿佛轻轻一碰

就碎了。

凤元昭再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她甚至没等战马停稳,就跳下马……

“知娘!!!”

此时此刻,哪有什么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哪里有什么死里逃生的常胜将军……

有的,只是同世界上千千万万,疼惜孩子的母亲一样。

她像是保护幼崽的母兽,疯了一般冲向那个就要碎掉的身影。

这位半生历尽血雨腥风的悍绝女战神,甚至由于过于心急,脚下莫名生了几次踉跄……

“知娘,看向这里,是娘啊,娘来救你了!”

靠近了,她的手却颤抖得厉害。

想要抱抱女儿,却又不敢上手……

怎么能,怎么能瘦成这个样子?

好像被风一吹,就碎了。

“别……别吵……”

荔知翕动着双唇,说出的话语,正如梦呓。

凤元昭和裴烬贴近她,却听见她在喃喃:

“……梦会醒的……”

彻底没辙的凤元昭,眼看就要崩了……

还是裴烬直接:

大步上前,没有说话,毅然伸出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荔知冰冷瘦削,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带着血战后的余温和蓬勃的生命力……

随即,引着荔知的手,贴上了不知所措的凤元昭,快哭出来的脸上。

“知娘……”

是荔知无比熟稔的声音。

“我们回来了,你看,这是母亲,还活着,她的脸,是热的。”

然后,他又拉着荔知,按上了自己胸口,里面的心脏越跳越快:

“还有我……”

他天青色的眸子中,都是执拗:

“我也活着,我们都在,就在你的身边。”

手心之下,是裴烬温热心口的剧烈跳动。

眼睛所见,是活生生、喜怒哀乐、能说会跑的亲人。

荔知撤出了手,就在母亲和夫君不解的眼神中……

狠狠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

——疼的。

很疼很疼,锥心之痛,痛彻心扉。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封闭而黑暗的世界里,裂开了。

手指触在脸畔的温度,是真真实实的。

带着血腥和心跳的裴烬的胸膛,是真真实实的。

充满了痛苦与爱意的母亲的呼唤,是真真实实的。

荔知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点点、一点点地艰难聚焦。

她缓慢低头,看向手指那端,浑身浴血的裴烬……

“我们回来了……知娘。”

裴烬每说一个字,胸膛就在荔知手下起伏不已。

“没有同你再见,我怎么舍得就这样死去?

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回到你身边!

在一起的那日,我就说过,我不要变成尸鬼,我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颤抖起来……如梦初醒。

没有立刻扑上去撕心裂肺地哭喊……

她就这样看着生生站在面前的母亲,眼中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怀疑,却始终不敢确认的问题:

”娘?你的胳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