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兰芽浸溪

“兰芽,竟是兰芽之子……”

凤元昭快步走到裴烬面前。

之前诸多阴差阳错,又加上先入为主的成见……

自相识之日,她便从未正眼看过这郎君的面容相貌。

更何况,让一个丈母娘盯着女婿细细探看,亦是于礼不合。

但是,“裴兰芽”三个字一出,所有成见和桎梏瞬时瓦解冰泮碎萎于地。

她抬眼,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裴烬……

——似乎想要透过这幅身影,描摹出记忆中挚友的眉眼来。

“像,真的像!”

凤元昭回头呼唤驸马:

“文湛,你也来看看,这眉骨、这眼睛,尤其这倔强不服输的样子……简直跟兰芽像极了。”

荔知一直都知道小狼样貌极好,是混血混出上帝杰作的水准。

今次听闻母亲点评,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流行说法

——原来是外族的皮相之下,依托汉人的骨相打底,才混出这么番帅气逼人,却又不粗糙、攻击性不那么强烈,完美极了的样貌。

比起凤元昭的激动,沈知微还更要冷静一些。

虽然他亦是深深震惊——

裴兰芽,这个名字,这个女子,是只存在于大旻传说中的神童、才女。

才学亦在他和知娘的老师裴兰溪之上。

然而,却如同慧极即伤的流星,忽然一日,就那么消失在大旻的历史之中。

本就没有交集。

更兼之那时,他全家被贬,发配边疆,对于当时之事,知之甚少。

然而,每当展读裴兰芽遗存于世的手泽,见字如面,总觉其风骨穿透岁月,令人心生敬畏,钦佩不已。

在这世间,能让他摸着良心,甘拜下风的人为数不多。

妻子凤元昭是一位。

才女裴兰芽则是另一位。

听闻裴烬竟是故人之子,他稳住心神,问出了妻子想问,却迟迟问不出口的话:

“裴公子,令慈现在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说实话,这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从探子报回来的密信来看,这位知娘的身边人,自从出现在字里行间,就只孤零零的一个人。

如果、如果裴兰芽还在的话……

知娘的老师,又何曾会轮到裴兰溪?

一想到裴兰溪,沈知微又是一怔……

他这位老友,正是被官场黑暗所伤,又是一个劲儿地被家族逼着嫁人,最终找个了由头辞官归隐。

听皎皎回来说,倒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循着消息去寻人了。

莫不是裴兰溪找到了裴烬,进而因为这层关系做了知娘的老师?

隔着被尘封、仿若禁忌的历史,让这段往事更加扑朔迷离。

真相到底如何,怕是已经非得当事人才能说得清、道得明了。

裴烬素来直觉惊人。

早在踏入府门之初,他便已从长公主夫妻克制的礼数中,读出了疏离。

于他而言,世间毁誉皆如浮云。

他唯一在乎的,仅有荔知一人的心意。

只要她懂他、信他……

——旁人态度如何,他并不挂怀。

然而此刻,这对地位尊崇的夫妇眼中流露出的关怀,如此真切,确不容错辨。

由于幼时的特殊经历,他向来对别人的恶意敏感得很。

他能够明确感知到,这对夫妻小心翼翼的问询中,关怀不似作假,想要追问母亲的着急,也是真真切切的。

原来……母亲在她自己的故国,并非如他在柔然所见那般,全然是孤立无援、备受欺凌的啊……

想到童年那点唯一的温暖,裴烬沉默了片刻。

许久,天青色的眼中掠过相当刺骨的痛楚……

然后,他用依旧平静,却淬了冰碴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死了。”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尚抱有一丝希望,凤元昭和沈知微心上。

“死了……”

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无意义地重复,凤元昭的身体微微颤抖,竟是生生踉跄了一步。

沈知微上前扶住妻子,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裴烬。

“当日她的出嫁已非自愿,却还一直在宽慰我,说山高水远,有缘总会相见……这才多少年,竟是天人永隔了么?”

凤元昭伸手扶额,想起了当日往事。

“我与你娘亲自幼便极为交好,她因为才名鹊起,便被点了做我的陪读,可说来……陪读这身份竟是辱没了她。

我那时候一门心思要守住凤家江山,精力尽数扑在习武戍边之上。许多夫子布置的经史文章,皆是仰赖她暗中捉笔,我方得以应付过关。

现在想来,她当真不易……

既要模拟我的笔迹,更要压低自己的水平,才能把一张张上交的作业,弄得跟我亲写一般,不露破绽。”

她想起华年旧事,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嘴角泛起带着苦味的浅笑……

仿佛穿越时光,再次看见了那个在灯下为她奋笔疾书的聪慧女郎。

然而这笑意只短暂停留,便被更深的悲恸与物是人非的苍凉所覆盖,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那时候的她们,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对未来都充满了单纯而明亮的期许,哪料到时势异变,陡生出这么些悲痛欲绝来。

“期间我被委任戍边,认识了知娘的父亲,也在边关一再提及这位挚友。虽一文一武,但我与兰芽的感情极为投契。总想着来日方长,总会有再度把酒言欢的那日。”

想起当日的誓言,凤元昭的神色暗淡下来:

“离京前,我们曾经勾着手指约定,若是找到了心仪的郎君,一定要带到对方面前,让对方把关才行。

我于人生海海中觅到了你的父亲,却没想到,瞧上她的人,却是我的亲弟弟。”

忆起这段孽缘,凤元昭双眸微阖,片刻后再睁开时,眼中只余倦意。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现今的承安帝并非良配。

“兰芽虽然一副清丽面孔,内心却洒落拓然。她并不适合被栽种在后宫的花园里,为了邀宠而争奇斗艳。

适合她的人,应该懂她尊她理解她。

那时,她便发了宏源,想要成立一所女子学院,教天下不能读书,未曾开化的女郎们,也能摸到学问的门槛。

然而……当听到了裴公子的答案,我甚至在想,如果当日她允了圣上的迎娶,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荔知完全懵了。

小狼的亲娘,竟是昔年名震大旻的才女,而与承安帝又有着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又回忆起琼林宴上,手持拂尘的不着调的承安帝,不禁摇了摇头。

——哪怕就是现在,她也不想违背良心说,当今圣上就是英明之主。

她看着瞬间被悲伤淹没的父母,又看向身边仿佛在诉说他人故事的裴烬,心中充满了疑问和心疼。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终于替裴烬问出了,一直淤积在内心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