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

第四十一章

我打开转向灯,在下个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布鲁桥镇,一个十多年前我去读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地方,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再度踏足这个地方。

我开车穿过城镇的街道,经过一排排安装着苔绿色遮阳篷的老旧砖房。我对这里的回忆被清晰地分为两个部分—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在前一部分的回忆里,一切都是那么阳光灿烂,美满幸福。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时光充满了欢乐,我会在加油站的超市里买蛋筒冰激凌,也会从寄售店购买旱冰鞋;每天下午三点,我总会第一时间冲进面包店,拿一片免费试吃的酸面包,那会儿面包刚出烤箱,还是热气腾腾的。然后我一边吃一边从学校往家走,下巴上会粘着一些融化的黄油。走在路上的我会跳过人行道上的裂缝,偶尔还会摘一束野花,一回到家就赶紧找个空果汁瓶把花插进去,再把它送给妈妈。

而在后一部分回忆里,阴云笼罩了一切。

我经过举办小龙虾节的集市场地,那里现在空****的。我看到自己当初和莉娜站在一起的地方,我的额头抵在她温暖的肚子上,她的汗水打湿了我的皮肤。在莉娜的手心里,一个银质的萤火虫正散发着光芒。我望向场地另一头,父亲就远远地站在那里,盯着我们,盯着她。我开车经过了我曾经就读的学校,经过了那个垃圾箱,我的头曾经被撞在那上面。当时一个高年级男生一边恐吓我,说要对我做我父亲对他妹妹做的事情,一边拽着我的头往那个垃圾箱上撞。

我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丹尼尔已经在这条路上往返过好多次了,他消失在这样的夜色中,然后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却又神奇地、充满活力地回到家。我开进那条通往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房子的道路,把车停在路边,前面就是那个房子的车道。我看着那条长长的道路,曾经自己无数次在这里奔跑,扬起尘土,然后跑进树林中。我会一路跑上台阶,一头扎进父亲的怀抱中。这里是藏匿失踪女孩的绝佳地点,一座废弃的老宅,周围是四万平方米的荒地。没人会来这里,没人能想到这座房子。人们都觉得这里闹鬼,他们都谣传迪克·戴维斯每次埋葬受害者的尸体后,都会到我的卧室里给我一个晚安吻。

我想起我和丹尼尔躺在客厅沙发上的那次谈话,那是我第一次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莉娜和她的脐环,黑暗中发光的萤火虫,我父亲,树林里的黑影,藏在衣柜里装满秘密的首饰盒。我想起他听我说那些话时全神贯注的神态。

还有房子,我还说了我家房子的事,那才是一切的重点。

父亲在蹲监狱,母亲也无法继续照看这片土地,这个责任便落到我和库珀的身上。但就像我们把母亲丢在河畔疗养院,我们也抛弃了这里。我们不想面对它,也不想面对留在这里的回忆,所以干脆将这里弃置,一直空着,家具也都一动未动,也许上面早就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母亲衣柜里的那根木梁因为她的上吊而断裂,现在也许依旧是老样子,客厅的地毯上还留着烟灰染上的污渍,那是父亲的烟斗掉落在地时洒落的。这所有的一切宛如一张老照片,将我的过去全都定格在时光里,就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那人转身关门,离开了这里。

丹尼尔知道这些,他知道这座房子在这里,也知道它一直空着—舞台已经搭好,只等着他出现。

我双手紧握方向盘,心脏怦怦直跳,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仍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想给托马斯警探打电话,让他来这里和我见面,但是他会怎么做?我又能提供什么证据?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扛着铁锹在夜里穿过这片树林的画面,继而想起十二岁的自己,曾经透过敞开的窗户朝外面看的自己。

我就那么看着,等着,什么也没有做。

莱莉也许就在里面,正身陷险境。我一把抓过我的包,颤抖着把它打开,露出里面的枪—是那把警报声响起的夜晚我一直寻找的枪,踏上这次旅途之前,我把它从衣柜里拿了出来—然后吸了口气,缓慢地下了车,将车门无声地关上。

空气温暖而潮湿,散发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沼泽里的硫黄味弥漫在夏天炎热的空气中,令人感到窒息。我悄悄地走向车道,停了片刻,凝视着通向家门口的路。路两边的树林一片漆黑,让我有些恐惧,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步。再迈一步,又一步。很快,我走到房子前。我早已忘记这里的夜晚有多么漆黑,这里既没有路灯,也没有左邻右舍透出的灯光,也正因为这里一片漆黑,月光才显得那么明亮。我仰望着像聚光灯似的皎洁满月,看着房子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现在我能清楚地看到一切,这么多年来,在炎热气候和潮湿空气的侵蚀下,房屋外墙的白色油漆早已斑驳,墙边的护栏也破败剥落。我的脚下到处都是疯长的野草,如同静脉一般的藤蔓爬满了房屋侧面的一整面墙,让整座房子呈现出一种极具异世界气息的外观,传递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我蹑手蹑脚地登上台阶,极力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嘎吱声响的地方,但我发现百叶窗被拉开了,在如此明亮的月光下,如果丹尼尔在屋里一定会看见我。于是我决定不走前门,转而绕到屋后。和往常一样,后院堆满了垃圾,几摞老旧的胶合板靠墙堆放着,旁边还有一把铁锹和一辆装满各种园艺工具的手推车。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用手撑着地,跪在地上的模样,她的皮肤粘上了泥土,额头上也有一块脏了的痕迹。我想朝窗户里面看一看,但屋后这一侧的百叶窗是关着的,也没有光线,从缝隙里没法看到任何东西。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轻轻摇晃了一下,却没有打开。门是锁着的。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双手叉腰。

忽然我有了一个主意。

看着那扇门,我回忆起和莉娜一起拿借阅卡,闯入我哥哥卧室的事情。

首先,检查铰链。如果你看不见铰链,那它就是我们能用卡片打开的门锁类型。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亚伦的记者证。自从我在汽车旅馆的被子下找到它,就一直把它揣在牛仔裤兜里。它足够结实,我可以按照莉娜教我的方式用它把门打开,只需用特定角度把它插进门缝里。

等卡片的一角插进门锁扣板,就把卡片摆正。

我开始摇晃卡片,轻轻施加压力,同时来回摆动。我一只手将它推得越来越深,另一只手则不断拧动门把手。终于,门锁响起咔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