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暧昧成性(1)
九月底的时候,日光照在头上,已经不再有灼烈感。一到晚上,我就披着薄薄的格子衬衣,里面穿一件纯黑色的 T 恤,然后乘公交车去便利店上夜班。我已经有两个半月没见过荆虹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会想起我,或者干脆给我来个电话,告诉我她在哪儿。为了等她的消息,我经常彻夜不眠。
我对手机上的陌生号码越来越敏感了,每次有人打电话来,我连“你好”都不说,就呆呆地等着对方开口说话。如果哪个号码没有及时接听到,我也会认认真真地拨回去,直到对方发出的声音使我心灰意冷,我就直接摁下挂机键。所有这些陌生的数字,组成一长串的滑梯,使我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深深的绝望。我不知道荆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更不知道一日三餐究竟是何滋味。
实习结束后没两天,董青又来找我了。这次,她的态度大变,开始冲我发起火来。有天晚上,我刚要去上夜班,她就来敲我的门。我请她进屋,她却站在门口冲我破口大骂道:“你怎么这么混蛋呢!回来了都不告诉我。”
“回来没多久,你有什么事?”我问。
“没事不能找你?”董青关好门,坐到沙发上,“我来看看你这里藏没藏女人。” “我得去上班。”我郑重其事地说。
“说得真好听,就是一个兼职而已。干脆辞掉算了。”
“你说得轻巧,我已经跟店长约好时间了,不去不行。”我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那你向我道歉,道完歉我就走。”董青将头扭向阳台。“为什么?”
“因为你食言了,你不道歉的话,我心里更难受。” “好吧,对不起。可以了吗?”
“你几点上班?不能陪我一会儿吗?”
“八点,马上要迟到了。”我看看手表,“周末请你吃饭吧。不过现在我真得走了。”
“行,那你走吧。”董青仍然一动不动地走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送你回宿舍?”我用哀求的眼神盯着她。
“嗯……”董青思索半天,终于站起身来, Let’s go!
我一边下楼一边冲她埋怨道:“你明年毕业,马上就要步入社会了,怎么还这么任性。”
“在宿舍呆烦了,来你家堵你,结果被我抓个正着。”她脚下的拖鞋在石灰的台阶上踩出“他他”的响声,连衣裙在白皙的腿上一起一伏得摆动着。
“晚上多穿点吧,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善良的。”我从漆黑的楼洞里走出来。“我没看出来。”
“不冷吗?”我转过头,朝她的腿看过去。“冷,心里拔凉拔凉的。”
我笑着拐出小区大门,走到主路上,向路两边看了看,发现没有车辆经过,就冲身后摆了摆手,说:“快走。”
“你慢点,我跟不上。真不明白,你们男生怎么走起路来都不知道照顾一下女孩子。”董青踮着脚,紧跟几步。
“好了,”走到学校后门,我对她说,“你自己回去吧。“还没到宿舍呢!”
“就送到这儿吧,我必须去赶公交车了。”我扭头往东走,又甩下一句话,“周末请你吃饭。”
从董青那里成功脱险以后,我急忙赶到公交站。不巧,去往时尚街区方向的公交车刚刚驶离。再等下去,还要浪费更多的时间,我只能徒步走过去了。
店长走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待下一个顾客的不期而至。过了凌晨两点,就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直到早上五点以后,才渐渐有人进来。深夜的时候,我就会变得极其矛盾,有时我会希望某个人来店里买东西,我好和他(她)交谈几句,以此来打发无聊的时间;有时我一个人都不想见到,倒不是怕他们来惊扰我的睡眠,实际上我根本睡不着,也不能睡。我单纯是想有一些独处的时间。可是总会有人来打断我。
有一天,大概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走进来,她的黑眼圈十分明显地贴在鼻梁两侧,像是画了烟熏妆一样。她走到柜台前,直盯着我,让我帮她拿一盒女士的香烟。
我莫名其妙地害羞起来,一边找一边问她怎么起这么早。她却露出尴尬的笑容,嗓音沙哑地说,她已经很久没睡了。其实我特别渴望她能留下来,跟我讲讲她的故事,可惜她结完账就走了。
以后的每一次到来,她都是有气无力地和我打声招呼,然后等我结完账,再悄无声息地离开。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怀疑,她和荆虹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也许她那包香烟不是给自己买的,而是给另一个人,说不定那个人就是荆虹。
我总是在陌生人的身上找寻生活的线索,结果根本就行不通。我曾经试探着问过她一句,你见过荆虹吗?她摇摇头说,她不认识荆虹,更不清楚自己和荆虹之间有什么瓜葛。但是她说,如果她长得像荆虹也不奇怪,因为很多人都跟她讲过,她长得像他们的爱人。
我的脑子里开始产生各种可怕的错觉。
那天夜里,董青突然到便利店来找我。那时已经凌晨十二点钟了。她从门外走进来,毫无预兆地站在我面前。她穿着牛仔裤和 T 恤,外面套了一件运动衫,脚下踩着一双白色的球鞋。着实不像女孩子的打扮。
看见她后,我吓出一身冷汗来,说:“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董青右手的食指轻轻敲着桌子。
“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坐在柜台里面,好奇地问。“我跟宿管阿姨说,我病了,必须去医院。”
“什么病?”
“相思病。”董青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跟她说,我得了急性肠炎。”
“你打算在我这儿呆一晚上啊?”我问。
“我可以帮你干点什么。”董青信心十足地说。
“你回头看看,这屋子里有第三个人吗?瞎胡闹。”
“来都来了,你就让我在这里待着吧。”董青转进柜台里面,撒起娇来。
“快出去,快出去,”我急忙拦住她,把自己的那把椅子拽出去,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说,“你就坐在外面吧。看见没有,那里有录像。其他人不可以到柜台里面来的。”
“为什么?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董青一直盯着摄像头。
“有,钱。”我用胳膊拄着下巴,侧身凝望着她,“别看了,你就坐在外面吧。“你的工作太清闲了。”
“是啊,所以我才在这儿上班。”
“我是说,完全没必要 24 小时营业。”
“有必要,不然我喝西北风啊!对了,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上班,老板是个吝啬鬼。”董青靠在柜台上,背对着我,“你请一天假,他就能扣你五天的工资。”
“那你不在宿舍里好好休息,明天哪有精神上班啊?”
我看着董青搭在肩上的长发,在白炽灯光的照射下,她的头发呈现出淡淡的红褐色。她把外套脱了,放在我面前,继续背对着我,好像雕塑一样。我忍不住敲了敲她的头,说:“你想不想吃东西?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便挑,我请客。”
“不花钱吗?”
“当然要花钱了。”
“那不吃了。”她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踢着空气,“我问你,你在这里偷过东西吗?”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董青转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或者私下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挥了挥手指,“你转过去。“为什么?”
“不为什么,转过去吧。”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乖乖地转过身去,笑着说:“干嘛?有惊喜?”
我出神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冲动。突然,董青警惕地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凝视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闪烁的泪花。我顿时感觉失望透顶,把视线转移到门外空洞的夜色里。
“我求你件事,你必须答应我,你一定能做到。”董青说。“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
“如果荆虹再也不回来了,就算回来,如果她不爱你了,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太伤心。”
“时间还长着呢。”我说。
“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有些人也不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既然我们清醒着,时间就会过得很快。所以你要学着做一个开心的人。想不通的事情不要去想,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要强迫自己。”董青说。
“我尽量。”我回答。
“还有,到了那时候,如果我说我想和你交往的话,千万不要因为我和荆虹是好朋友,你就拒绝我。”董青深情地看着我,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这个我没法保证,你和她是两个人。我不会因为你是她的好朋友就拒绝你,但有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放下她才……”
“我明白,”董青打断我说,“所以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我默默地低下头,从电脑后面的圆形塑料桶里抽出一根棒棒糖,攥在手里撵来撵去。没想到,我和荆虹的爱情会使这么多人遭罪。
我们在等待中虚度年华,在别人的期待中自甘堕落。我们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被生活洗劫一空。在无法兑现诺言的日子里,只能看着逝去的青春固守姿态。
“这个,你吃吧。”我把棒棒糖递给董青。“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拿着吧。”我冲她笑着耸了耸肩,硬塞到她手里,“说实话,你能来陪我我还挺开心的。就是有点儿委屈你,得这么坐一晚上。”
“没事,我还从没跟你聊一通宵呢,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董青指着放在一旁的空调柜机说,“你把空调关掉吧,现在感觉有点冷了。”
“哦,”我摁了下遥控器,屋子里马上静了许多,“这个其实是用来调节室内空气的,并没有吹多少凉风。”
“好像只有留学生宿舍装空调了吧?”董青问。“学校里..是。挺不公平。”我说。
“是因为他们交的住宿费多吗?”
“有这一方面原因,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句话怎么说?攘外必先安内。我觉得学校领导都不怎么明智。” “抱怨也没用。”我劝导她。
“而且电费都是我们自己出,你听说留学生自己去银行交过电费吗?” “没听说,但也不能否认他们没交过。”
“其实冬天还好,可是一到夏天,天气热得受不了。我觉得学校承担的责任没有多少,除非某个人失踪了,”董青突然话锋一转,“或者跳楼自杀。
“我听说,前几天分校区就有学生跳楼自杀了。”
“啊?真的吗?被我言中了?”董青惊慌失措地问。
“应该跟你没关系。现在的学生都太脆弱,心理一点儿不健全。”
“对啊,都在逃避现实。活着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交给死亡来解决。听上去多滑稽啊。”
“滑稽的社会,滑稽的人。”
“你想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我问。
“死。”董青一脸严肃地说。
“想过,但是我只能通过其他人的死来看清自己。” “像犯错误。”
“活着的人才会犯错误,死只是一种最低劣的补救方法。” “你应该去学哲学。”董青挖苦道。
“我更喜欢写作,可是误入歧途了。家里人不让学文。”
“看来你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好像很少有人喜欢。我身边的人都在抱怨自己选错了专业。但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觉得,在还没接触过之前,谁也不可能喜欢一样东西。抱怨归抱怨,他们也未必觉得自己的专业比别人的差。他们只是学得太辛苦了。”
“我喜欢你的心态,不卑不亢,像个中老年人。” “只喜欢我的心态吗?对我本身有没有评价?”
“你是指相貌还是?其实喜欢有很多种,爱情的目的是为了把喜欢变成占有。单就你的性格说,我觉得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相貌更没的说,美若天仙,谁见了都得垂涎三尺。”
“你又在转移话题,”董青趴到柜台上,嘴里仍然叼着那根棒棒糖,“说说你的感受。”
“我肯定配不上你啊。我就像一次性的纸杯,用完就得扔,质量特次。”
“少臭贫了。”董青打了下我的胳膊,我一下子失去平衡,差点趴到桌子上。这时,那位经常来买烟的姑娘又过来了。她拉开门,见我和董青有所有笑地闹
着,整个人马上紧张起来。她问:“我待会儿再过来?” “请进。”我打了个手势,客气地说。
那位姑娘到冰柜那里去挑选饮料,董青趁机盘问道:“她是谁啊?” “老顾客,经常在这个时候来买烟。”我小声解释道。
“就这么简单?”董青继续追问。“能有多复杂?”
“她是不是喜欢你?”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我回答她。
那位姑娘拿着一瓶苏打水,走到柜台前面。我示意董青,给她腾出点空间来。董青就不耐烦地往后靠去。
“再拿包烟。”姑娘说。
“还要那个牌子的?”我问。
“可以,”她的嗓音依然沙哑,“这是你女朋友啊。“对,你是她什么人?”董青毫不犹豫地说。
“别胡闹。”我赶紧冲姑娘道歉说,“对不起啊。
“没事,干脆拿一条过来吧。估计以后很少来了。”姑娘说。“为什么?”
“要走了,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哦。总共 154,给 150 吧。那瓶水算我请你喝的。”我把水和烟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这样多不好意思。”姑娘用一些零钱把数目凑齐。
“没关系,”我只收了两张整的纸币,把其余的零钱放进塑料袋,一并退给她,“有机会再来。”
“好,谢谢你。”姑娘提着袋子转身走了。
等那位姑娘走远,董青闷闷不乐地说:“你怎么不请我喝水?”
“你一进来,我就跟你说了,这里面的东西随便吃,我请客。”我取了一瓶热饮给她。
“好吧,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