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主的信物
夜色如墨月光无法穿透京城厚重的云层。
无数匹快马从茶楼后院冲出,信使们的身影融入黑暗,奔向遍布大盛各地的隐秘驿站。
一道道用密语写就的指令,传递到四大商号。
通汇钱庄的大掌柜钱万金,人称钱算盘。
他捏着刚从飞鸽腿上取下的密信。
“传令下去!”
“所有北上的车队,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装的是什么,立刻掉头!南下!把所有货物运往江南囤积。”
“大掌柜,有几支队伍已经快到北关了,这……”
一名管事面露难色。
钱万金冷眼扫过他。
“我说的是,所有。听不懂吗?让他们把货就地卸了,烧了,也绝不能有一粒米、一寸布流进北境军营。违令者,按家法处置。”
管事浑身一颤。
“是!”
同一时间,遍布大盛南北的四海通商路。
一支满载着铁器和药材的商队正在艰难前行。
领头的刀疤脸汉子是这条走私路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人称马爷。
他与北境的一位参将私交甚好,这条线走了快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马爷,前面有人拦路。”
为首之人手持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只刻着一个古朴的赵字。
马爷他认得这块令牌。这是他背后真正金主的信物。
“上面有令。”
“北关的生意,到此为止。马爷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马爷看了看那块令牌。
“……明白。兄弟们,掉头。”
相似的一幕,在无数个夜晚看不见的角落里同时上演。
赵牧原那张无形的大网,在蛰伏五年之后,终于开始收紧。
那些深入大盛血脉的商业血管,被他毫不留情地掐断、扭转。
北境,顷刻间成了一座孤岛。
……
次日,天刚蒙蒙亮。
兵部尚书刘尚书,是朝中文官里力挺魏琼岚的中流砥柱。
他刚用完早膳,正准备上朝,管家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
话音未落,一阵喧哗声和铜锣声传了进来。
刘昌文眉头紧锁走了出去。
刚一踏出府门,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只见府门前的长街上,黑压压跪着四排人。
为首的四人,手里各自捧着一个账本。
在他们身后,一面巨大的白布幡被高高举起,上面写着几大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刘尚书,欠通汇钱庄白银二百万两,请还!”
“刘尚书,欠四海通货款一百五十万两,请还!”
“刘尚书,欠……”
四人此起彼伏的唱喏声。
他看着那四名管事胸前绣着的商号徽记。
铜钱、帆船、粮斗、织梭。
那是大盛最富有的四大商号的标志!
五百万两……这笔钱,确实存在。
三年前,北境军费告急,国库空虚,皇帝愁眉不展。
是当时还是他女婿的闲王赵牧原,体恤国难,通过他这个兵部尚书的渠道,以四大商号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垫付了这笔巨款,解了北境的燃眉之急。
当时赵牧原只说是为国分忧,为魏琼岚分忧。
刘昌文曾感叹闲王对魏将军用情至深。
谁能想到!谁敢想到!他竟然真的敢来要账!而且是用这种当街唱名、人尽皆知的方式!
“你们……你们放肆!”
刘昌文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朝廷军务,岂容尔等商贾在此喧哗!滚!都给我滚!”
通汇钱庄的钱掌柜上前一步,递上了一张盖着兵部大印和刘昌文私印的欠条。
“刘大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们东家说了,国事家事,一码归一码。国库的银子是国库的,我们商号的银子,也是伙计们一文一文挣来的血汗钱。”
“大人若是不还,我们这几百号人,今日就跪死在尚书府门前!”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尚书府指指点点。
“兵部尚书欠商号的钱?五百万两?我的天!”
“啧啧,都说刘尚书清廉,没想到啊……”
刘昌文现在终于明白,赵牧原当初为何要绕过国库,以私人商号的名义借钱。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献金,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惊天巨雷!
“备轿!备轿!我要进宫!我要面见圣上!”
然而,半个时辰后,他的轿子被拦在了宫门外。
太监传来话。
“皇上说了,内帑空虚,国库无粮,此事乃兵部与商号的私务,朝廷不便插手。让刘尚书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
刘昌文瘫坐在轿子里。
皇兄……赵牧原管皇帝叫皇兄……
这不是赵牧原一个人的意思,这是皇帝的默许!他们兄弟俩,早就串通好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粮价,疯了。
“没米了!没米了!一石米要五两银子!”
“什么?昨天不才一两吗?”
“谁知道啊!城里几家最大的粮行,德盛昌、万福米铺,全都挂出了无粮的牌子!剩下的小米铺,价格一天三涨啊!”
恐慌,如瘟疫般在市民中蔓延。
家家户户都开始抢购粮食,本就不多的存粮迅速见底,粮价被进一步推高,整个京城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
金銮殿上。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一个空着的位置。
那是兵部尚书刘昌文的位置。
早朝过半,刘尚书还未到。
御座之上,大盛皇帝赵宗正,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知道刘昌文为什么没来。
天还没亮,顺天府尹和禁军统领把刘府门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五百万两。
四大商号。
他这个皇帝,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他更惊讶的是,这件事的背后,隐隐约有他那个最不成器的侄子——闲王赵牧原的影子。
赵宗正的目光,落在了武将队列之首,英气逼人的女子身上。
魏琼岚。
大盛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北境的定海神神针。
也是昨天,刚刚跟他那不成器的侄子和离的女人。
她似乎对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目不斜视,神色冷峻,仿佛一尊完美的冰雕。
“魏爱卿。”
皇帝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