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英雄·海上英雄续

第六回 慷慨赴义海上起雄兵 倥偬离家山中射猛兽02

当晚甘辉自去睡息,明晨早听远远鼓声大震,左右报王老虎讨战。成功便命上官杰和洪旭各率一军,端整强弓硬弩,速到北溪山头埋伏。那边仍命甘辉出战,阮武压阵。甘辉结束停当,挟双刀跨名马,率领部下出营,阮武也骑马持铛,压住阵脚。甘辉见了王老虎,更不答话,两个人挥动手中刀,狠斗起来。刀光闪烁,马路历乱,夹着人影,杀作一团。看看战至二百合,甘辉虚晃一刀说道:“杀你不过,饶了你吧。”带转马头便跑。

王老虎大叫:“小子往哪里走?今天知道王老虎的本领了?”拍马追来,不上十数步,甘辉倏地把马收住,回转身来,王老虎一马已冲至甘辉身旁,甘辉顺势一刀向他扫去。王老虎不妨有这么一着,急把大砍刀刀柄格住,正要兜转马头,甘辉右手刀已向他腰间刺入。不及躲避,说得一声不好,早从马上跌下,甘辉也很迅速地跳下马鞍,手起一刀,早把王老虎头颅割下,提在手中,回身上马。

此时阮武瞧见,不由大喜,吩咐部下快去抢城。将手中镏金铛一摆,和甘辉并马杀上前去。王老虎手下的兵丁见主将被杀,惊慌失措。甘辉阮武趁势掩杀,清兵死的死,逃的逃,长泰唾手而得,迎接郑成功入城安民。

成功闻得甘辉力斩王老虎,亲自酌酒慰劳,道:“甘将军真虎将也。”

甘辉道:“末将侥幸斩这逆贼,实在武技亦属平常。末将在九华山时,有个义弟,姓王名英民,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武艺卓绝,勇冠三军。较之末将无胜十百。可惜他有事出去,至今音信不能。若得他来,可为主公臂助。”

成功喜道:“世果有此英雄么?还请甘将军留心探访,能够招请他来,同破胡虏,我郑某不胜欢迎之至了。”遂命人去传令北溪埋伏的兵,一齐入城,休要空待。

上官杰回来听得甘辉力斩王老虎,也觉得眉飞色舞,只恨自己没有和那逆贼交一回手,心中好不畅快。甘辉知道他的意思,笑抚着他的肩背道:“以后如遇劲敌,准让兄出去舒舒筋骨如何?”上官杰笑笑。

成功得了长泰,因恐清军还攻,即命甘辉阮武驻守,命上官杰为先锋,自率大兵围漳州。那边清军众多,围攻了数月,方才攻下。不料清军都统金砺率众十数万,分四路来袭击。成功迭遣手下大将柯朋、陈凤等迎敌,都遭失败。漳州已被清军包围,急率兵退守海澄。金砺率军追至,把海澄转得水泄不通。连营百余里,声势浩大。成功督令部下坚守城垣,金砺见攻打不下,遂乘夜暗掘地道至城下,埋伏地雷。三日后工竣,金砺令大小三军一齐攻城,成功正在南门守御,忽听轰天一声响,地雷炸发。北门城墙崩坏十余丈,清军乘势拥进。成功急率上官杰往援,上官杰此时怒目圆睁,率领手下五百名藤牌兵,向清军猛冲,清军纷纷倒退。大将殷其雷一马冲至,被上官杰砍断马足,殷其雷堕下马鞍,上官杰顺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清军见上官杰骁勇,更加溃散。恰巧甘辉亦从长泰率一军来救援,前后夹击,清军大败,前解围而去。成功遂命部将黄梏率重兵固守海澄,自率大军还厦门,暂候休息。

便在这年冬里,成功因饷粮缺乏,又进攻福州兴化等处。清廷见成功势大,奈何他不得,又遣满员入海劝降。成功大怒,将满员割去鼻子,驱逐回去,因此郑芝龙也得罪被迁。成功遂遣甘辉攻漳州,守将刘国辉不战而降,遂进取泉州,所战辄胜,士气益振。成功因舟山岛在清军掌握中,不取舟山,攻浙不便,遂命洪旭陈六御率水军进攻。清军坚守不退,正在相持中,恰巧青龙岛上的义勇军乘机崛起,为明兵内应。遣人来下书,约明晚合攻舟山。洪旭展读那来书道:

青龙岛义勇军团长赵继云谨上书于洪将军麾下:

胡奴盘踞舟山,屠戮人民,此间岛人苦之久矣。继云为乡民推举,精练乡勇,借以自卫。幸得复见明兵,将军与郑将军勠力王室,忠义久著。继云效犬马之芝,歼彼鞑子。明日夜间将军可直攻舟山,继云当率义勇军侧击,破之必矣。盖清军虽多,舟山无险可守也。

洪旭读罢书函,便命左右将金帛犒赏来使,厚遣之而去。陈六御道:“将军不可尽信人言。不要清军故作此函,诱将军入彀。”

洪旭笑道:“陈将军不必多疑,我在进攻舟山之前,早已遣出细作来此探听,知道青龙岛的义勇军很有威名。清将屡次招降,尚未投顺。一月以前,曾开过一次仗的。此时来书约我们去攻打舟山,我看倒是很可靠的。横竖我要和清军决战,何惧他们计赚?明夜我准用火攻之计,将轻舟载着燃烧之物,在前冲突。然后我同陈将军各率一队战船,分作左右翼,向前进攻。便没有那个赵继云来帮助,我们也不至于吃败仗了。”陈六御点头答应。

次日晚上,众军饱餐已毕,洪旭先放轻舟出去,自领左翼,请陈六御率右翼,径向舟山清军攻击。守舟山的清军已探知,也驶出大小战船,前来迎敌。洪旭所预备的轻舟上面都是松香硫黄茅草等引火之物,有精通水性的水军驾着,箭一般地前驶。将近清军船舶,放起火来,一齐向清军冲去。每只船上哔哔剥剥地烧起,映着水面通红。许多水军早已跳下海中,泅到自己那边船上去。清军被这些火焰大炽的轻舟一搅,不觉纷乱起来。有许多战船也已着了火,急忙扑灭不迭。洪旭和陈六御趁此机会,两边掩杀过去。汪军抵挡不住,望后而退。

洪旭正指挥众兵追杀,忽见清兵后面金鼓大振,有数十艘艨艟驶至。舟上无数清军,一齐握着火炬兵刃,军容甚盛。中间一艘大战船的船头上,立着一员大将。顶盔贯甲,手提大刀,正是守舟山的清将萨珲。萨珲是满洲的骁将,曾随博洛南下,屡立战功,是一位智勇俱全的宿将,所以命他镇守舟山。清军见主帅杀至,大家振着精神,向明兵力战。萨珲一面吩咐扑灭余火,一面也分两队应战。自己将大刀一摆,坐下战船直向洪旭迎来。洪旭也将自己手中三尖两刃刀架住,觉得萨珲刀势沉重,知道劲敌,遂也不敢轻视,把手中刀使开了,和萨珲战在一起。两军在这夜色朦胧浩漫的海面上,彼此肉搏。

洪旭且战且思,怎么赵继云的义勇军不见前来呢?莫非他竟爽约么?然而总不是清军的计划啊?他正在思想,只见东面远远地有许多船舶驶来,船桅上悬着许多五色灯笼,分着青红黄白四种颜色。洪旭料着青龙岛上的义勇军来了。果然当先一队黄色灯笼的战船疾驶而至,弓弦响处,一支狼牙箭飞也似的向萨珲射到。萨珲不及躲避,直贯咽喉,大叫一声,仰后而倒。洪旭大喜,回头细细瞧时,见当先一艘船上立着一个白袍少年,一手执着一张宝雕弓,一手横着丈八蛇矛,指挥全船向清军那边进攻。

洪旭在火光中见那少年相貌英俊,箭射萨珲,技艺神妙,必然是那个义勇军团长赵继云了,便大呼道:“来者可是赵团长么?”

少年的船已相近,见了洪旭也答道:“正是。将军可是洪将军?”

洪旭道:“是的。”

少年道:“那么我们快去抢舟山吧。”

这时红灯船队接着驶至,船头立着一位缟衣素服的女将,手握双刀。青灯船队和白灯船队也如雁行一般驶至,青灯船上的首领也是一位少年,擎着雌雄宝剑。白灯船上立着的是一个黑胖少年,手挟两柄板斧。这个队兵船整整齐齐地向清军包围上去。洪旭也令部下努力向前冲杀,清军死了主将,已自惊乱,又见青龙岛上的义勇军来援助,更加慌忙,立刻溃退。

陈六御在右翼,急令部下快快进攻。青龙岛上的义勇军十分勇猛善战,清军竟被包围,有许多船舶纷纷投降,其余的都被杀死。迨到天明,已将舟山攻下,布满了明兵。

洪旭和陈六御一边抚恤岛民,一边招接青龙岛的义勇军,请赵继云和那三位首领一齐到岛上衙署里相见。赵继云便指着自己身边立着的缟素女将说道:“这是内子陈琳英。”又指着佩雌雄剑的少年道,“这是东方俊民。”又指着挟双斧的少年说道,“这是胡达。他们二人都是不佞的好友,助着我整练义勇军的。”

洪旭也代陈六御介绍,大家相见行礼,分宾主坐定。洪旭又向赵继云致谢协助夹攻清军的盛意。赵继云道:“守舟山的胡虏萨珲,以前屡次来招降。但是我们愿效鲁仲连义不帝秦,齐男横殉身国难。所以严拒绝。萨珲也曾一度遣他的手下骁将哈兀棱来攻青龙岛。我们誓死抵抗,竟能大败清军,活擒哈兀棱,号令示众。从此他们也不敢再来攻打,我等也因人数寡少,势力薄弱,也未还攻,静候明兵有再来的机会。今闻郑成功将军海上起义,大兴甲兵,而将军等适来攻打舟山,这是我等报效国家的好机会,因此不揣冒昧,遣人下书,约将军共攻清军。难得洪将军等指挥有方,克复舟山。此后我等愿听郑成功将军命令,共破胡虏。请洪将军为我等代达为幸。”

洪旭道:“破舟山还是倚仗诸位辅助之力,我当即日往禀主公。主公好贤若渴,诸位都是豪杰之士,忠心为国,主公必能重用无疑。”

赵继云又谦谢数语,便要率众回去。洪旭即出一万金犒赏青龙山义勇军,赵继云再三推辞不脱,方才受了,向洪陈二人告辞下船,率领青龙岛的义勇军回去了。

洪旭顾视陈六御道:“赵继云真是一位英雄,我当极力保荐于主公,将来大有用处。”

陈六御答道:“很好。白袍小将赵子龙再世,我等自愧弗及。”

于是洪旭忙着办理善后事务,与陈六御筹商守备舟山之计,以防清军再来攻夺。一边遣禆将赉送公文至郑成功处报捷,并报告青龙岛义勇军助战经过,和赵继云的英武果敢,愿听调遣。郑成功得报大喜,便复书与洪旭,即命陈六御留守舟山,洪旭邀请赵继云等即日到厦门相见,共商出兵计划,不得延误。

洪旭接着郑成功命令,便亲自坐舟到青龙岛去拜访赵继云,把郑成功送来的笔劄给他看,欲请赵继云即日南行,以便复命。赵继云欣然答应,和他的好友东方俊民、胡达等设宴款待洪旭,又伴洪旭在岛上游览。洪旭见岛前后都筑有三座碉楼,气势雄壮,壁垒森严,都有义勇军把守,心中暗暗佩服,赵继云确是不凡。游览毕,洪旭先告辞回去。

次日,洪旭将一切事务交付陈六御主持,叮咛数语,赵继云已同东方俊民胡达带了四名侍从,坐舟而至。洪旭也留三人在舟山耽搁一夜,谈些军国大事,彼此意见很是融洽。次日,洪旭因急于报命,遂带着一小营卫队,陪着赵继云等三人,一同别了陈六御,驾舟南下。

著者要乘他们南行的时候,把赵继云的来历叙述一遍。因为他是一个海上英雄,在我这部续集中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将来和王英民夹辅着郑成功,和清兵鏖战,还有许多汗马功绩呢。并且在续集的#第一回中,读者尚记得余腾蛟出掠舟山群岛时,曾夜劫青龙岛,被一个壮士三箭射退的一幕。著者描写了这一段,搁置已久。现在可知那壮士便是这位赵继云了。

赵继云是金华人氏,他的父亲赵全忠曾做过镇海总兵,和倭寇交战,屡立奇功,杀去倭寇不少。倭寇称为赵爷爷。复因年老,告退回乡,颐养林泉。生有子女各一,赵继云是弟弟,他的姐姐名智珠,生得才貌双全,有谢道韫遗风。自幼喜读书,吟咏不辍。全忠常对人说,我家有一不栉进士。及到豆蔻年华时,益发出落得惊才绝艳。量珠来聘的不可胜数。赵全忠均不中意。恰逢当年他有一个同寅姓邴的,是个钟鸣鼎食之家,在湖北地方是有名的显宦。姓邴的生有一子,名超宗,异常钟爱,生得丰神俊秀,胸中才学也很渊博。姓邴的以此自负。有一天,带了超宗来拜望赵全忠,夸赞他儿子如何才高,并出窗课和稿奉阅。赵全忠果然加以青眼,并将诗稿给他的爱女评阅。智珠也很为佩服,但言**之作太多罢了。姓邴的遂代超宗乞婚。赵全忠性颇亢爽,一口允承。姓邴的挽了两个知交出来为媒,文定成礼而去。

那赵继云却和他相反,好尚武不好文,少时膂力逾常,又喜驰马射箭。因此赵全忠便把他自己一身所有的武术一样一样地都传授给他。继云悉心领会,能得真传。他尤喜射箭,本来天生神技,加以勤练,故能穿杨贯虱,百发百中。真是身与弓如胶漆,手与箭如飞虹,足和古时飞卫、养由基等媲美。有一次,赵全忠试试赵继云的本领,在黑夜中遣人持着三支燃着的线香,插在一百五十步外的木桩上,叫继云试射。继云连发三箭,恰好都把点着的香炷射去。又有一天,赵全忠带着继云下乡去,天空有一鹰飞翔甚高,继云带着弓矢,一时高兴,轻轻放了一箭,那鹰便应弦而落。因此赵全忠更是宠爱,大家也都非常惊异,称赞他是将门之子、亢宗之儿。

继云在练武时,略读兵书,但又不有细览。性好任侠,常喜锄强扶弱。这时金华城中有五个土豪,朋比为恶。乃是路虎、邢良、萧无非、王霸、卢金标五个,结拜为异姓弟兄,都有些武艺。其中要推王霸膂力最大,他曾只手举过关王庙内的铁鼎,大家称他为大力将军。这五人勾结当地官吏,擅作威福,鱼肉良民,官吏忌惮他们的势焰,愿意和他们结纳。因为他们徒党甚众,都是靠赌为生,各处抽头聚赌,不避当道。当道若要去捕捉,若不得五人许可,一定要出岔子。但是有这五人镇伏着,盗案倒很稀少,官吏自然只求敷衍得去过罢了,不再深究,所以远近有金华五虎之名。

赵继云一向也曾闻得他们的恶名,想要降服他们,但是他父亲年老,不欲多管闲事,不大许他儿子出外,深恐他要出去惹什么是非。一天也是凑巧有事,赵全忠为着佃户的事,到乡下去了。继云在饭后没有做,独会在书房里,读些《孙子兵法》。觉得心猿意马,有些自制不住,遂抛卷而起,带了弓箭,在厩中牵出一匹小龙驹跨坐,想到城外去射猎。刚才出得城关,放马而驰,将近岔道口,忽见前面地上坐着一个老汉,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滚在一边相向哭泣。继云马向前奔,正要收住鞍辔,旁边又有一个汉子,慌忙将手向老汉挥着说道:“喂,老头儿,还不闪在一边么?你的老命可不要了?”

这时老汉一边避让,继云早将马鞍绳收住,跳下马来,问是何事。老汉从地上挣扎立起,说道:“官人有所不知,老朽姓韩,在城内开设一家烟钱小店。今天带了我的孙儿出城来闲逛,不料方才背后来了一群怒马,老朽忙携带孙儿奔让不及,孙儿被马蹄踏伤。老朽只正要向马上人理论,谁知马上人首先下来,不容分说,又将老朽痛打一顿而去。老朽敌他们不得,所以只好怨泣了。”

继云听了,便道:“人家驰马踏伤了你的孙儿,还不认错,反又将你痛殴,世间岂有此理?他们是何许人物?现在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汉子立刻回答道:“官人要问这些人么?嗯,他们都是这里著名的金华五虎,王霸、卢金标等五位显道神。一向是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爷爷。所以我说这老头儿吃了亏也没法想,还是早些回去,自认晦气。到医生家去诊治伤处吧。”

赵继云听罢,双眉顿竖,将足一蹬道:“原来是这些鼠辈,他们胆敢如此欺侮良民,目无王法,人家都见他们害怕,你家小爷偏不怕。待我来惩戒他们一下,教他们认了错,方才罢休。”脚蹬处,地上早深深陷了一个足印。

那汉子瞧了继云一下,便道:“很好,小官人若要找他们,很便当的。只要守在此间,他们是到南山去打猎的,天晚时必要仍从这条原路上回来。”

继云一想不错,我就以逸待劳,在此等候他们也好。遂将坐骑牵到道旁树下,拴好马缰,又对老汉说道:“你们祖孙二人且不要走,少停待我来代你们出口气,并且教他们出一笔治伤的医药费。”

老汉见继云相貌英俊,吐语亢爽,料是一个有来历的人物,遂答应不去,仍旧坐在岔道口,抱着他的孙儿,代他抚摩伤处。继云上前一看,原来踏伤了大腿,尚无生命之虞。自己便到路旁草地上坐了等候,那汉子本来是个过路的人,现在他料想未来的一场恶斗,必定大有可观,所以他也在旁边坐了不走。走路的人瞧了这种光景,有的略问数语,知道是金华五虎踹伤的人,也就不敢过问,远远地走开去了。有的却头也不敢低,好似熟视无睹,走了过去。继云支颊静坐,至为无聊。

好容易守候到日落西山的时候,那汉子指着南边一条大道上说道:“来了。”

继云抬头一瞧,只见那边尘土大起,有五匹高头大马奔驰而来。马上坐着长长短短的五个迎来形状的大汉,背后还跟着六七个侍从,带着猎获的獐兔、飞鸟之类。这一行人好不威风,再看马上坐的大汉,穿着一件青色缎袍,足蹬快靴,生得怪眉光眼,一望而知不是良善之辈。手抖马缰,跳近岔道口,大喝一声:“呔,不怕死的老头儿,还不滚开一边么?我大爷索性把你踹死了吧!”一马直冲过来,将近老汉身边。

说时迟那时快,赵继云早已立起,一个箭步蹿至马前,喝道:“恶霸休要逞能!与我停了吧!”一手扑着马头,望下只一按,那马早被按着马头直望下伏去。

马上的大汉滑下马鞍,险些儿跌了一跤,瞧了继云一眼,说道:“小畜生不生眼珠的,胆敢来冲犯我路大爷!若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我路虎是何人!”说罢,向继云当胸一拳打来。继云身手便捷,一侧身让过那拳,飞起一足,把路虎蹴出丈外,跌了个狗吃屎。路虎起先轻视继云,不防他倒有这么本领,吃了苦头,急忙爬起。这时马上又跳下三人,正是邢良、卢金标、萧无非,连同路虎,四个人将继云围住,一齐动手。继云不慌不忙,施展出他父亲所传的猴拳来。但见他东腾西挪,前打后架,又轻松又迅速,真如猿猴一般,打得四个人没有回手工夫。

王霸在后,瞧他的弟兄合打一个小子都打不过,气得他短须倒竖,怒目直睁,跳下马鞍,大喊一声,使个黑虎偷心式,跳过来便向继云当胸一拳。这一拳下去本是很难躲避的,更兼王霸天生大力,全身气力都用在这记拳上,来势十分凶猛。恰巧继云眼明手快,退后一步,觑个间隙,竟将萧无非一把抓在手里,当他作藤牌一般,向自己心口一护。只听得扑通一声,王霸的拳头收不住了,只一拳正打在萧无非的背上,哎哟一声,打得他口吐鲜血,连喊:“休打休打,痛死我也!”继云顺手将他照准王霸头上滴溜溜地掷去,幸亏王霸双手把他接住,但是这么一下,萧无非已晕过去了。

王霸把他放在地上,怒气勃勃,还要想来决斗。继云早抽出弓箭,喝一声道:“恶霸,你们共有几颗头颅,不够小爷一射,试试吾箭如何?”说毕,弓弦响处,一箭先望天空射去。等到落下来时,第二支箭又已离弦,和落下的箭碰个正着。那第一支箭也被第二支箭激射一下,箭一齐望上飞,恰巧一支乌鸦掠过,箭贯其腹,坠下地来。两箭一先一后地穿透了鸦背。众人瞧他,一齐吃惊,深佩继云的箭法神妙,如李广重生,逢蒙再世。

王霸的强硬态度顿时软化,走上前向继云问道:“你是何人?我们弟兄五人和你并非仇雠,为何半途拦截,硬做冤家?”

继云听了冷笑一声,指着地下的老汉和小孩说道:“你倒要来问我么?试问这老头儿和你们也有什么仇隙?为何你们驰马不慎,踹伤了他的孙儿,还要将他殴伤?是何道理?我便是为了这事,在此等候你们,讲一讲理。你们不服错的,来来来,你家小爷箭下无情,权借尊头做我箭靶了。我姓赵名继云,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教你们认识认识。”

王霸听了继云一番说话,理直气壮,大有虽千万人我往矣的勇气,不觉向继云拱拱手道:“原来为此。你既是赵总兵的公郎,我们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不必动武。至于那老头儿的事,我们准出医药费,教他们去求治好了。”说毕,遂从身边掏出一把碎银,吩咐侍从交与老汉,好好离去。那老汉见继云已代他们打倒强暴,得了医药费,转悲为喜,便向继云叩头道谢,带了他的孙儿回家去了。

继云见王霸识时务,已认了自己的错,且很爽快地出了医药之费,究竟这是小事,自己也好趁此落篷,不必再结什么仇隙。好在这么一来,已给他们惩戒,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厉害,断不敢再来惹事了,遂说道:“也罢,你干得还算爽快,以后须敛凶威,免得为地方之蠹。你家小爷去也。”回身牵过坐骑,跃上马鞍,鞭影一挥,泼剌剌地跑回家去了。

王霸撞着了这个硬对头,强中自有强中手,只得吩咐侍从抬了受伤的萧无非,和路虎、邢良、卢金标等,垂头丧气,回转家门。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金华五虎第一趟给人家栽的筋斗,只因一来知道赵继云是总兵之子,未可厚侮,二则继云的武艺已领教过,自己难以取胜,所以见机而退了。但是这件事却因此哄传了金华全城,大家无不称快。从此人家代继云起了一个别号,唤作箭侠。

赵全忠回来后,闻得这个消息,切戒继云凡事以后留心,少惹是非,恐防五虎要来报复。继云口虽唯唯,心中却暗笑老父敢是年纪老了,为何如此怕事?这些狗贼何足惧哉?就是他们要来报仇,我一人也对付得过的。况且老父本领高强,鳃鳃过虑做什么呢?

这时正值福王兵败,胡骑南下,鲁王在绍兴监国之时。赵全忠忧心国事,见自己儿子年纪渐渐大了,国难临头,正宜教他出去为国干城,干一番伟大事业。遂写好一封书信给张国维,要继云出去从戎,以身许国。因他和张国维曾有同袍之谊,很是相知的。不料书信写好,赵全忠忽然生起伤寒症来,病倒床笫。继云急忙延医诊治,智珠在旁服侍汤药。二人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十分辛苦。可是全忠吃了药下去,如水沃石,毫无见效。换了几个医生,都感棘手难治。可怜这位老英雄一病数旬,渐渐如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竟是沉疴莫挽,骑箕上天了。易箦之时,又叮嘱继云将丧事办妥以后,赶紧赴绍,为国杀贼。又教继云通信去湖州邴家,希望他家赶紧将智珠迎娶前去,以了此事,好使他女儿早谋归宿。姐弟二人抱头痛哭,因为双亲先后弃养,变成一对孤雏。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诵《蓼莪》之时,此恨终莫赎了。赵家有几个亲戚前来帮着继云料理全忠丧葬的事,继云在苫次中,常常见他姐姐哀泣,更使他十分悲痛。

光阴过得很快,终七以后,便释奠举行扶棺下乡送灵,忙忙碌碌了好多时候,邴超宗父子却从湖州前来,拜祭全忠灵座。邴超宗的父亲遂和继云商量,要择吉日便在金华代他儿子成婚,迎娶智珠去湖。继云一因亡父也有遗嘱,二因自己意欲早日出外从戎,把此事赶紧办去也好,一口答应。于是他又忙着代办他姐姐出阁之事,将十六亩肥田售去,所有的田款充着奁资,其他仪式因为邴家父子身在外乡,赵家又在丧期之中,所以一切均求简便。吉期至时,一对璧人,郎才女貌,举行婚礼,自有一番热闹,也不赘述。邴超宗新婚一旬以后,父子俩便要告别回乡,继云设宴饯行。但是姐弟分别之时,智珠却握着继云的手,泣不成声,不忍分离。继云用话安慰,送了一大段路程,恋恋不舍而别。

继云自他的姐姐于归以后,家中只有他一人,形单影只,非常凄凉。想起亡父的遗嘱,急欲出外为国效力,故将家事摒挡就绪,托付一个亲戚,即欲上道,不料自己又生起病来了。英雄只怕病来磨,睡在**不能起身。幸他家中有一个婢子,名叫莲香的,十分伶俐,病中都亏伊在旁当心侍护。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告痊。又将养了旬余,才离却故乡,径赴会稽。行装轻简,并无多携,只带了一个包裹以及他的弓箭佩刀,步行登程。

从金华到会稽,一路都有山岭阻隔,崎岖难行。朝行夜宿,走了八九天路。看看前面有一大山拦住去路,那山势自远而近,好似从严州蜿蜒而来,山脉绵亘,宛如一条游龙,那座山便是好大的一个龙头。远远望去,在日光之下,山上宛如罩了一重紫雾,云气蓊郁,只望见峰腰。

这时正在上午,继云一心想翻过这座山岭,所以并不打尖,以免耽搁时光。只在行囊中取出一些干粮来充饥,大踏步尽向前走。可是走到下午时候,那座大山虽然近了一些,还是可望而不可即,距离很远。一轮红日已渐渐匿向山后去,山上却起了一重晚霞,将山顶笼住。这时官道上行人稀少,暮色渐临,行行重行行。

前面有一个小小村集,只有十数人家,一缕缕的炊烟,从各家屋顶上冒出来。继云跑得十分口渴,只见前有一家矮篱矮屋,插出一个酒帘子,知是酒店,便想进去喝他几碗再说。继云走到店门口,见一个秃顶老翁立在那里,骂一个小孩子,恨恨地说道:“今天合该倒灶,一个主顾都没有。是出了那害人的东西,你却只是要闹着吃喝,不要动了你祖爹的怒,将你责打一顿。快些到你母亲那边去吧,休得缠扰不清。”

继云听了,不免好笑,又见左边粉墙上写着“邬家老店”四个大字,才知道这家是客店带卖酒的。那老翁一见继云走近,面上便含着笑容迎上来说道:“客官前面不要去了,请在敝店歇脚吧。”

继云道:“你这店不是有酒卖的?”

老翁道:“是是是,小店有的上等绍酒,带卖酒菜。客官喝了,包你满意。此处别无他店,请进请进。”说毕,恭恭敬敬引导继云入内。

继云跟着走进去,见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院落,排列着数十盆**,倒也收拾得干净。靠东一间屋中,有不少空座,继云就在沿窗桌子边坐下,放去包裹,解下佩刀。老翁先去倒上一杯香茶来,便问继云要什么菜,打几斤酒。继云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鸡?”

老翁答道:“有有有。”

继云道:“先代我宰一盆白鸡,要嫩一些的。停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再与我置一碗鸡丝,其余的你代我配上几样可口的菜。先打两斤酒来便了。”

老翁又答应一个是字,走到院落中,望里面喊道:“客人来了,你们还不快些出来伺候么?阿虎的娘娘,快把那只母鸡杀了,好煮菜。白鸡在缸盆里,现成有的,快些切一盆来,要加上好的酱油。”

那老公口里喊着正忙,里面匆匆走出一男一女,都在中年,衣服也很朴实,像是个小本经纪的商人。那孩子见了男子,便叫一声:“爹爹,客人来了,我也要吃一块鸡。”

男子喝道:“阿虎,不要闹,走开一边!”说着话,便去宰鸡。老翁也去炉上烫酒,三个人登时忙起来了。

继云坐着,心里暗想:这家店开着门面,为何没有主顾,只有我一个人踽踽凉凉,独坐一隅呢?生意也难做啊。等不多时,那男子已将白鸡及四样冷盆一齐端来,放在桌上说道:“客官请坐。”便又踅向厨下去了。厨下跟着起了刀勺响声。

那老翁先掌上灯来,然后将烫热的酒倾在壶里,送到继云桌上,说道:“我家的酒是很好的,客官请尝尝,味儿真不错。”

继云笑了一笑,便一个人灯下独酌。那老翁站立在门边吸旱烟,等候继云添酒。继云喝了两杯,觉得这酒味道真好,白鸡也很可口,止不住向老翁问道:“老翁你就姓邬么?开设这店几年了?为什么一个伙计也不用?你家的酒果然很好的。”

老翁见客人发问,便把旱烟筒嘴里的烟灰向地下敲去,很恭敬地答道:“承客官称赞,荣幸得很。老朽姓邬,这店开设已有数十年了,所卖的酒都是老朽自己酿制的,味道醇厚。客官你不要过分多喝,这二斤酒喝完时,包管要醉了。方才的男子便是我的小儿,其他只有媳妇帮忙。大家亲手做,所以不用伙计。往常日子,天天晚上有客人往来,在小店住宿。来此喝酒的也很多,生涯尚称不恶。”

那继云见他滔滔地讲,好似引开了他的话机,遂也喝着酒,尽他讲下去。老翁仍继续着说道:“但是现在运气不好,生涯竟一落千丈。”

继云正喝干一杯酒,一壁用壶斟,一壁问道:“为了什么缘故呢?”

老翁叹了一口气,又道:“前面有座大山,名唤五龙山。”

继云心想,原来方才我瞧见的那座高山便是五龙山。以前我只听得山东有二龙山,广东有九龙山,却不知道这里有个五龙山。

老翁道:“这五龙山是临江驿打通这里邬村的要道,凡是金华到绍兴陆路往来,必经此山。客人们走过这山,或是赶不到这山时,必在小店打尖。因此小店生涯很好。岂料现在山不知怎样的出现了两头金钱豹,一雄一雌,凶猛无比。常要出来噬害人畜,出没无定。官中虽曾悬赏招募猎户们去捕捉,以除地方之害,可是没有绝大本领的人能够前去和那豹子较量。前数天也有一队猎户,有一个著名的苏猎户率领着,到山上去捕豹。结果苏猎户被金钱豹啮毙,其余的猎人大半受创而归,所以益发无人敢去知告奋勇了。自从山上有了这对害人的猛兽,行旅往来视为畏途,小店遂没有主顾了。岂不是活该倒灶么?不知道一对畜生何时罢休,老朽忧虑得很。往常看《水浒传》中的武松,在景阳冈打虎,真是天生的英雄。最好现在也有这么一位好汉,去把那一对畜生结果去了才好哩。”

继云听了,微微一笑,老翁见继云酒壶中的酒已告罄,遂又至炉上去换一壶送上。继云道:“两斤酒大概快喝完了,老翁与我再添两斤来。”

老翁瞧了继云一眼,说道:“客人你不要贪杯,要喝醉的啊。”

继云摇头道:“哪里会喝醉?我喝完了酒,还要上五龙山去呢?”

老翁又呆了一呆道:“怎么?天气已晚,客人也该宿店了。方才老朽不是说过,五龙山上有那一对凶猛无比的畜生?客人为何说要喝了酒,夜中上山?不是去送死么?”

继云将双目一瞪道:“胡说!你不要管我的事,快去添酒。”

老翁道:“酒便添与客官吃,只是五龙山那里客官千万去不得。明天在这里同着大伙行人以及官中派来的保卫兵丁,趁日中时方可过山。”

继云道:“怎么要等保卫兵丁呢?”

老翁道:“这是官中保护商贾起见,特派兵丁二十名,荷枪持械,每逢三六九日,在这里通过一次。客人要过山,便跟他们同行。可是客人也大都不敢走。因为一要凑日期,二则那些兵丁都要向客人需索银钱的。”

继云听了哈哈笑道:“既有兵丁,何不把那金钱豹捕去了,岂不省事?”

老翁道:“那些兵丁都是摆炮,他们吃粮不管事,还有胆子去捕豹么?明天恰逢十九,那些兵丁上午要路过此地的。客官同他们一起走,包管知道了。”

继云又笑起来道:“老翁,你既然说那些兵丁尽是些不中用的脓包,那么为何又要劝我到明天跟他们走呢?我姓赵的是好男子,要过这五龙山,何用那些脓包来保护?反生麻烦了。快些添酒过来。”

老翁被继云这么一说,以子之矛攻子这盾,倒也一时回答不出,只好再去烫酒。继云又听老翁的儿子对老翁悄悄说道:“人家要走,你也不必苦留,让他走好了。偏是喜欢说废话。今晚那豹子活该有一顿大嚼呢。”说罢冷笑一声。

继云成竹在胸,置之不理。他一心要想瞧瞧那一对凶恶的畜生,顺便为地方除害,所以决然要走,毫无畏怯。不多时,老翁又送上酒来,继云一杯杯地狂饮,直到把四斤酒喝完,那男子便过来问道:“客官,要用饭么?”

继云本想再喝些酒,但是恐怕真的喝醉了,停会儿不能干事,遂点点头说道:“好的。”

于是老翁和那男子一个托上一大盘菜肴,一个盛上一小锅热饭,放在桌上。继云一见这鸡片汤又嫩又清,遂先喝了一口汤,吃起饭来。等到一顿饭吃毕,老翁送上面巾,继云揩过后,遂从身边摸出六七两银子来,递与老翁道:“你们伺候周到,我就多给你们一些吧。不用算账了。”说罢话,立起身来,取了佩刀和包裹,把背上弓紧一紧,回头向老翁说道:“再会吧。”

刚要迈步走出店门去,老翁接过银子,道了一声谢,却伸出胳膊拦住他道:“客官,我劝你今夜不要走吧,何必苦苦去冒险呢?山上的豹实是非常厉害的啊。”

继云把手一挥道:“你不要管,我去了。”

老翁退后几步,瞪着眼看继云走出门去。他的儿子和媳妇却跑出来要取银子,且说道:“我们管不了许多,由他去吧。瞧他神情也像有些本领的,或者不至于送命。”老翁却叹了一口气。

继云出得邬家店门,已近二鼓时分,道上沉寂得很,只闻远近村狗的吠声此起彼伏。一丸凉月照在地上,十分凄清。望着前面高而黑的山影,一步步地走上去。风吹着道旁的树林,摆得如海中波涛一样。得了好多时候,方到五龙山下。前面正是一道峻险的山岭,继云偶抬头,见岭下石壁上张贴着一张官府的告示,月光下瞧得亲切,上面写着“此去山上有豹噬人,旅客均须止步莫进,专候三六九日兵丁保护过山”云云。换了别人至此见了这张告示,又在这深夜时候,再也没有胆量上岭了。但是继云心已决定,付之一笑。施展飞行术,一口气跑上岭来。

已过三更了,明月当空,树影摇曳。继云稍觉有些力乏,见左边有个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前一块大青石,倒很光滑,他便把佩刀和包裹放下,坐在石上,憩息一会儿。四瞩群峰起伏,月色笼罩着如戟如屏,十分森严。仰观山顶巍巍无及,足见五龙山的高峻了,暗想:老翁说山上有一对金钱豹,却不知那畜生伏在哪里,大约总要出来的,我且在此等候。

继云坐在石上,将手支着颐静坐,觉得酒涌上来,头脑微有一些昏沉,暗想:老翁之言并非欺人,邬家店中的酒果然很有力量,我若再喝一二斤时,必要醉倒了。坐够多时,只不见豹子出来,自己却有些蒙眬欲睡。听得一二鹳鸟的鸣声,好似老人在空谷怪笑。山风拂襟,有些夜凉。

猛抬头见对面岗上正有一物,庞然如驴,慢慢地走到岗上。仔细一看,见那物全身花花斑斑的,正是一头金钱豹。两只眼睛好似一对绿油油的灯笼,左顾右盼,似乎防备敌人的样子。到得一株大榆树下,将前面一双又大又锐利的爪子向前一踞,后身便坐了下来。一条豹尾却只是左右摇不停,果然十分威武,非寻常野兽可比。此时自己距离那豹尚远,恐怕箭发出去射不到。但自己夜行的目的便是要除掉那一对畜生,现在好容易遇见了,岂肯放它过去?遂想引诱它过来,引吭长啸一声。这一啸,声振山林,寒风忽起。

那豹一抬头,早已瞧见这边峰上有人。但见那畜生一条尾巴直竖起来,蓦地怒吼一声,从岗上披草拂枝,飞也似的跑下来,认准这里的峰头,跳跃而上。继云早已预备好,见那豹跑得真快,刹那间已将上岭。好继云,将弓拉得饱满,一箭射出,正中那豹右眼。那豹中了一箭,又痛又怒,狂叫一声,仍旧跑上岭来。弓弦响处,继云第二支箭又已发出,直射入那豹的左目中去。那豹双目中箭,一声大吼,奋身向上一跃,足有两丈多高,还想扑上山岭。继云喝一声“着”,第三支箭如掣电般呼地射进了豹腹,这一箭最有力量,便见那豹一翻身骨碌碌地滚下岭去。继云大喜,明知那豹一连被自己射中三箭,饶它十分厉害,也断乎不能活命了。

正在这时,背后一阵狂风,从林子里又跳出一头巨大的金钱豹,向自己扑来。继云不及开弓,一时躲避不迭,说声不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