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理小说选

圣诞节前夜02

“您好像看不清楚似的,奥西普·尼基福罗维奇!”索洛哈答道。“这是脖子嘛,上边还有项圈呢。”

“唔!脖子上还有个项圈!嘿!嘿!嘿!”随后,教堂执事搓搓手,又在房里转悠了一圈。

“那么,您这是什么呀,无人能比的索洛哈?……”真不清楚,教堂执事那长长的手指这次又要触摸哪个部位了,但蓦地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和哥萨克楚布的说话声。

“哎呀,我的老天,有外人来了!”教堂执事惊惶失措地叫喊了起来,“我这么有身份的人被人在这儿撞见,那可怎么好?……一定会传到康德拉特神父耳朵里去!……”

不过,教堂执事的担心却是别有缘故:他更担心的是,可不要让他那口子知道了,即便没有这桩风流丑事,她那双无情的手也早将他那根粗粗的发辫揪成细条条啦。

“看在上帝的分上,好心的索洛哈,”他浑身颤抖地说道,“您有慈悲心肠,好像路加福音书第十三……三章说的……有人在敲门,真的,有人在敲门!哎呀,快将我藏起来吧!”

索洛哈将另一只麻袋的煤倒进木桶里,随后教堂执事那体积不大的身子就钻进了袋子,一下子落到了袋底,上面空着一截还能装半口袋煤哩。

“你好哇,索洛哈!”楚布踏进门来就说,“你可能没料到我会来吧,啊!真是,没料到吧?或许,我碍你的事么?……”楚布接连问道,脸上露出眉开眼笑及意味深长的表情,一见那表情人们就能猜到,他那不大灵活的脑袋此时正使着劲儿,就要胡诌出些刻薄而又离奇的笑话来。“也许,你和什么人在这儿寻开心吧?……要不,你将他藏起来了,啊?”楚布说了这么一句后,感觉挺满意的,就禁不住笑了起来,仅有他一个人得到索洛哈的垂顾,他从心眼里感到洋洋得意。“喂,索洛哈,给我喝点伏特加吧。我想,这该死的大冷天将我的嗓子冻坏了。老天在上,在圣诞节前安排了这样一个夜晚。好厉害的暴风雪啊,你听,索洛哈,好厉害呀……唉,两只手都被冻僵了:羊皮袄的扣子都解不开了!好厉害的暴风雪……”

“开门!”外面一声大喊,随后是一阵推门的声响。

“有人在敲门,”楚布停住了话头,说道。

“开门!”那人喊得更起劲了。

“啊,是铁匠回来了!”楚布一把抓起了带耳的帽子,说道。“你听我说,索洛哈,随便找个地方叫我躲一躲吧:我无论怎样不想让这该死的杂种在这儿撞见,但愿这恶魔崽子的眼底下长出像草垛一样大的水泡来!”

索洛哈也被吓坏了,急得发疯似的团团乱转,稀里糊涂地做了个手势,让楚布钻到藏着教堂执事的那只麻袋里去。一个魁梧的壮汉几乎正压在教堂执事的头顶上,一双冻得结了一层冰的长筒靴正夹在他的太阳穴的两边,可怜的教堂执事强忍着痛,既不敢咳嗽一下,也不敢哼出一声。

铁匠走进家门,一言不发,也没脱帽子,几乎是一骨碌就歪倒在板凳上。看得出,他的心绪烦乱至极。

当索洛哈关上门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这次是哥萨克斯维尔贝古兹来了。这家伙可真的无处可藏了,因为再也找不出大麻袋了。要知道,他的身躯比村长还笨重,个儿比楚布的干亲家还得高出一头。于是,索洛哈只好带他去菜园,让他将要说的话全掏出来。

铁匠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时而凝神静听着远处传来唱歌拜节人的此起彼伏的歌声;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几只麻袋上面:“这些麻袋搁在这干什么?早该将它们搬走了。这愚蠢的痴情弄得我呆头傻脑的。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但屋子里到现在还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搬到铁匠铺去吧!”

随后,铁匠就在几只大麻袋前蹲了下来,将袋口重新扎紧,想扛到肩上。显然,他此时心神不定,不然他定会听到楚布咝咝的哀叫声,因为捆扎麻袋的绳子绕住了他的一绺头发,而体格健壮的村长还分明打了一个饱嗝。

“难道我就放不下这个倒霉的奥克桑娜?”铁匠说道,“我不愿想她,但她偏在脑子里打转转,就像故意作难我似的,老想着她一个人。这单相思干吗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呢?真是活见鬼了,这些麻袋好像比以前沉得多了!这里头也许除了煤之外,还装了什么别的东西吧。我真是糊涂!我都忘了,眼下什么东西我都感到沉多了。比如说以前吧,我一只手就能以将五戈比的铜币或一块马蹄铁弄弯和掰直;可今天连一袋烟都扛不起了。过不了多久,风都能把我吹倒啦。不,”他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劲来大喊道,“我可不是个娘们!决不能让别人笑话我!就算有十只这样的麻袋,我也扛得起。”说着,他一鼓作气将两个壮汉都搬不动的麻袋一下子扛到了肩上,“连这只麻袋一块捎带上,”他接着说道,就提起那个魔鬼蜷缩在里面的小麻袋,“我也许是把打铁用具塞在里面了。”说罢,就走出了屋门,用口哨吹着一支小调:

我才不跟娘们一般见识。

满街的歌声与喊声越来越响亮。人们成群结队,熙熙攘攘,还有周围村子的人也赶来凑热闹。小伙子们尽情地调笑打闹。此起彼伏的节日祝歌中间,时不时会传来一曲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即兴编出的逗人小调。突然之间人群中就有人不唱节日祝寿歌了,却来了一段贺年的小曲,扯着喉咙高声唱道:

过新年,别小气,

赏个甜馅饺子吧,

再加麦粥一大碗,

灌肠一大串![此处歌词原文为乌克兰语。]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赞赏着逗笑者的别出心裁。小小的窗户被推开了,老太婆(仅剩老太婆和老成持重的老爷子此时还待在家里)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从窗口递出一条灌肠抑或一块馅饼。小伙子和姑娘们就争先恐后地打开麻袋,接过赏赐的礼物。在这里,小伙子们从四处围拢过来,将姑娘们簇拥在中间,欢欢笑笑,打打闹闹,你扔过来一个雪团,他就抢去装满各样食品的麻袋。在那边,姑娘们一起去捉一个小伙子,脚下一使绊子,他就连人带麻袋栽倒在地上。看来,他们是想痛痛快快地闹一个通宵了。加之今天夜里就像特意安排的良辰美景!月亮的光华和白雪的反照交相辉映,更显出分外的银白。

铁匠扛着麻袋又站住了。他好像听到奥克桑娜在姑娘群中的说话声和尖细的笑声。浑身的血管倏地震颤了一下;他用力将麻袋往地上一掼,碰得蜷缩在袋底的教堂执事直哼哼,村长也大声地打了一个呃逆,随后又肩扛着那只小麻袋,同一群小伙子紧跟在姑娘们后面慢慢走着,一直听着奥克桑娜的说话。

“不错,就是她!站在那里就像女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在和她讲着什么事儿;一定是什么好笑的事儿吧,因为她在笑个不住。只是,她总是笑声不断的。”铁匠好像身不由己,自己都不知怎么的挤进了人群,站到她的旁边了。

“噢,瓦库拉,你也来啦!你好哇!”俏美人说道,脸上仍然挂着那令他销魂摄魄的盈盈笑意。“喂,你唱歌得了好多东西吧。歙,只这么个小麻袋呀,那女皇穿的鞋子弄来了吗?将鞋弄来了,我就会嫁给你!”随后便笑哈哈地随着女伴跑开了。

铁匠就如泥塑木雕一样站在原地。“不,我受不了了;再也无法忍受……”他最后说道,“但是,我的天哪,她为什么长得如此漂亮?她的眼神、谈吐、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揪着我的心,一直揪着我的心……不,我再也克制不住了!全得一了百了:就让灵魂万劫不复吧,我宁愿跳进冰窟窿里去淹死,落得个无影无踪!”

之后,他就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赶上众人,和奥克桑娜走齐了,断然地说道:

“别了,奥克桑娜!你尽管去找自己的如意郎君吧,你随意去愚弄谁好了;至于我,在这个人世你是再也见不到了。”

美人儿仿佛有些惊讶,想要说句什么,但是铁匠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开了。

“瓦库拉,要到哪儿去?”小伙子们看见铁匠飞跑而去,齐声得喊道。

“别了,伙伴们!”铁匠高声回答道,“上帝保佑我们来世再相逢吧!今生今世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玩了!别了,不要记恨我吧!请给康德拉特神父捎句话,求他为我做个安灵祭,追荐我有罪的灵魂。真是罪过,我就忙着世俗琐事,没有将上帝和圣母圣像前的蜡烛画完。我箱子里的财物全都捐给教堂!永别了!”

铁匠说完此话,又扛起麻袋飞跑了起来。

“他真是发疯了!”小伙子们说道。

“在劫难逃的灵魂!”一位过路的老太婆虔诚地嘟哝说。“得去告诉大家,铁匠上吊了!”

铁匠一口气跑了几条街,停下来喘口气。“我是要跑到哪里去呀?”他暗忖道,“就像全都没有活路了似的。我不妨试试:去找扎波罗热人——大肚汉帕楚克。大家都说他通鬼性,能随心所欲地办到任何事。我这就去找找他,反正这灵魂也是要万劫不复的了!”

此时,一直躺在麻袋里一动不动的魔鬼就高兴得猛然一跳;可铁匠还以为是自己的手碰了一下麻袋,撞得它倏然一动,结果就使劲用拳头捶了一下麻袋,又在肩上抖了抖,就向大肚汉帕楚克家去了。

这个大肚汉帕楚克,一点没错,原本是一个扎波罗热人;只是,到底是人家将他赶出来了,还是自己从扎波罗热跑出来的,就没人说得清楚了。他老早便在狄康卡住下了,不是十年,就是十五年了。开始,他就跟一个地道的扎波罗热人那样打发日子,什么活儿都不干,一睡就是大半天,饭量能抵得上六个割草人,一口气能喝下差不多维德罗[俄液量名,相当于12.3升。]的酒;但是,他的肚子倒也装得下,因为那帕楚克尽管个子不高,但横向却长得相当的粗胖。加之他穿的灯笼裤又大又肥,不论他迈出多大的步子,总是见不到他的两只脚——就像是一只酿酒用的大桶在街上慢慢移动一样。也许吧,这正是大家都叫他大肚汉的缘由。自从他来了这个村子,没多久大家就知道了他是个巫医。一有人生了病,就立即去请帕楚克;而他只需在嘴里念念有词,病痛就不治而愈。有时候,饿馋了的贵族老爷被鱼骨头卡住了,帕楚克手法娴熟地在背上捶上一拳,那鱼骨头就霍然而出,一点都不损伤贵族老爷的喉咙。可近来很少见他出门了。个中原因可能是他疏懒成性,可能是对他来说,出入人家的门户已经一年比一年难了。结果,村里人只能上门去求治。

铁匠有点胆怯地推开了门,只见帕楚克就像土耳其人似的盘坐在地板上,跟前搁着一只小木桶,上面放着一盆的面丸子。那汤盆的位置正好与他的嘴一般齐。他连手指头都不必动一动,只稍微低下头就挨着盆边,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稀汤,还不时地用牙叼起丸子来吃。

“不行,”瓦库拉暗自想道,“这家伙比楚布还懒得多,楚布至少还用勺子来吃东西,而这家伙竟连手都懒得抬一抬!”

帕楚布可能是专心专意地在吃丸子,因为铁匠一进来,就对他深鞠一躬,可他好像根本就没看见。

“我来求你老人家帮忙了,帕楚克!”瓦库拉又鞠了一躬,说道。

胖子帕楚克抬了抬头,接着又吃起丸子来了。

“你听了不要生气,听人说……”铁匠鼓足了勇气说道,“我这么说并非想冒犯你——说你和魔鬼有点儿沾亲带故的。”

瓦库拉说完此话,不禁吓了一跳,感觉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没有将难听的话说得委婉些,心想帕楚克定会抓起小木桶连同汤盆一起砸到他的头上来,于是就闪在一边,又用袖子遮住头脸,提防那盆稀汤和丸子被泼到他的脸上。

可是,帕楚克只是瞟了他一眼,仍然吃他的面丸子。铁匠这下可来劲了,就接着说道:

“我是来求你,帕楚克,上帝保佑你百事顺意,添财进宝,麦黍满仓!”铁匠有时也会说出几个时髦的词儿;这是他在波尔塔瓦为百人长彩绘木板围墙时学到的本事。“我罪孽深重,唯有死路一条,在这人世间没什么指望了!是灾是祸,都逃不掉,只得去求魔鬼帮个忙。怎么样啊,帕楚克?”铁匠见他依然一言不发,就又说道,“我应该怎么办呢?”

“既然你想找魔鬼帮忙,那就去找魔鬼吧!”帕楚克眼皮都没抬,仍旧吃着他的面丸子。

“我正是为这事才来求你的,”铁匠又行了个礼,回答道,“我想,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魔鬼。”

帕楚克还是默不作声的,吃着剩下的面丸子。

“你就行行好吧,好心的人,可不能见死不救!”铁匠恳切地说道,“猪肉、腊肠、荞麦粉,噢,还有亚麻布、小米或者别的东西,只要你开了口,就如好人之间那样恩恩相报,我都愿意。只求你能指点指点,比如说,怎样才能找到魔鬼?”

“魔鬼就在你身后,又何必去远处找[俄民间迷信传说,人的右肩旁边站着天使,左肩旁边站着魔鬼。],”帕楚克漫不经心地说道,仍旧保持着原来的那副姿势。

瓦库拉两眼直盯着他看,好像那额头上写着这句话的解释似的。“他说什么呢?”瓦库拉面无表情得探询着;那半张开的嘴好像准备将帕楚克要说的话,像吃面丸子一样吞进去。但是帕楚克又一声不吭了。

此时,瓦库拉发现跟前的面丸子和小木桶都倏然不见了;但是地板上却摆上了两个木汤盆:一个装满了甜馅饺子,另一个则盛着酸奶油。“我倒想看看,”他自言自语得说,“帕楚克怎么吃这些甜馅饺子。他总不会像吃面丸子那样低头去叼吧,再者那也不行了:甜馅饺子总得先蘸点酸奶油吧。”

他正在琢磨着,帕楚克已经张开了嘴,瞧瞧那甜馅饺子,再将嘴张得更大些,就在这时,一只饺子就从汤盆里蹦了出来,啪的一声落进酸奶油里,翻了个个儿,向上一跳,不偏不倚落进他的嘴里。帕楚克一口就吃了,又张开了大嘴,随后另一只饺子又同样进了他的嘴里。他只要花点咀嚼和吞咽的工夫。

“真是件怪事!”铁匠心中暗想,惊讶得张着嘴,立即觉得有一只饺子向他的嘴里飞过来,并且抹了他一嘴的酸奶油。铁匠拿开饺子,又抹了抹嘴唇,心想这人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魔鬼竟然能让人变得这么乖巧,于是认定只有帕楚克才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再求求他,请他好好指点我一下……不过,真见鬼!今天明明是该吃蜜饭的斋期[指圣诞节前的斋期,要禁食乳类和肉食等荤食。],他却吃起甜馅饺子来了,并且还是荤饺子呢!我真是个大傻瓜,还站在这里,真是罪孽!还是赶快回去吧!”然后,虔诚的铁匠匆忙地跑出了屋子。

再说那魔鬼呆在麻袋里早就乐坏了,决不能看着这么好的一个猎物从手里溜掉了。只等着瓦库拉刚刚放下麻袋,他便从中跳了出来,一下子骑到了铁匠的脖子上。

铁匠不禁浑身一阵寒颤;他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刚想画个十字……但是魔鬼将那张丑脸早凑到他的右耳旁说:

“我是你的朋友,为了同伴和朋友我凡事都会尽力!我能给你钱,要多少都行,”他又对着铁匠的左耳朵尖声叫道。“奥克桑娜今儿就归咱们啦,”他将丑脸又转到右耳旁,低声说道。

铁匠就站在那儿动着心思。

“好吧,”他最后说道,“你如果办得到,我就听你的!”

魔鬼将双手一拍,乐得骑在铁匠的脖子上就奔驰起来。“这一回铁匠终于上钩啦!”他心里暗忖道,“这一次我要找你算账了,亲爱的,你那些拙劣的彩画及荒唐的故事可将我们魔鬼害苦了!现在,我的同伴若是知道,全村最信神如命的人捏在我的手心里,会说什么呢?”想到这,魔鬼高兴得大笑了起来,因为他想象着到了地狱里怎样去逗弄那些拖着尾巴的同类,而那个自认为最有心计的瘸腿魔鬼一定会气得发狂呢。

“喂,瓦库拉!”魔鬼吱吱叫道,仍旧骑在铁匠的脖子上,好像担心他会逃走似的,“你知道的,不订个契约是办不成事的。”

“那就订吧!”铁匠说道,“我听人说,你们是得蘸着血签字的;等一等,我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钉子来!”随后,他将一只手抄到身后,一把就揪住了魔鬼的尾巴。

“你还真会逗人!”魔鬼笑呵呵地喊道,“喂,行了,别再胡闹了!”

“慢着,亲爱的!”铁匠大声叫嚷着,“你先看看这个怎么样?”他边说边画了个十字,这么一来魔鬼就变得如羔羊一样驯服了。“慢着,”他说道,揪着魔鬼的尾巴一下子将他掼到地上,“我让你知道再去教唆好人和诚实的东正教徒犯罪的好下场!”说着,铁匠还抓住魔鬼的尾巴不放,一下子跳到他的背上,抬手就要画十字。

“请饶了我吧,瓦库拉!”魔鬼愁苦地呻吟道,“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竭力去办,只求你放我的灵魂去忏悔:不要对着我画那要命的十字!”

“啊,你倒会唱起可怜的调子来告饶了,该死的德国佬[当时人们把所有外国人统统叫做德国佬。]!如今我可知道对付你的法子了。马上将我驮起来!听到没有,驮着我就像鸟一样飞起来!”

“要到哪儿去?”魔鬼显出一副悲戚的样子,问道。

“到彼得堡去见女皇[指叶卡捷琳娜二世。]!”

然后,铁匠就吓得愣住了,因为他感到身体飘然地升上了云天。

奥克桑娜站在那儿好大一会儿,心里念叨着铁匠说的那几句让人纳闷的话。她的内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对铁匠太无情了。若是他真的一横心弄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那该怎么办呢?小心点!说不定他会一时伤心而去爱恋别的姑娘,又一气之下将她说成是村里首屈一指的美人,那可怎么办?不,他是爱我的。我长得这么美!他决不会丢下我而去爱别人;他只不过是赌赌气,装个样子而已。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回来看我的。我着实也是冷淡他了。应该像不愿意似的让他吻一吻。那样,他也就会高兴得不得了!随后,轻佻的俏美人就跟女伴们说说笑笑去了。

“等一等,”一个女伴说道,“铁匠将麻袋丢在这儿了;你们看,好大的麻袋呀!他唱歌得来的东西还真不少呢,不像我们这么差劲。我看,每只麻袋里都塞进了小半只羊;一定还有数不尽的腊肠和面包。真是太棒了!恐怕整个节期都吃不完哩。”

“这些都是铁匠丢下的麻袋?”奥克桑娜接过话说,“快将它们搬到我家里去,咱们仔细看看他往里面装了些什么好东西。”

大家笑笑哈哈地都说这个主意很不错。

“但是咱们搬不动呀!”一大群姑娘大声地嚷道,一边使劲挪动那些麻袋。

“慢着,”奥克桑娜说道,“咱们快去找雪橇来把它们拉回去!”

然后,一大群人就跑着去找雪橇了。

困在麻袋里的人憋得难受极了,尽管教堂执事用指头捅了一个不小的窟窿也无济于事。若是没有人的话,他或许就想法子钻出来了;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麻袋里钻出来,岂不是丢人现眼,落人笑柄……他不得不有所顾忌,然后,打定主意等一等再说,只是夹在楚布那毫不留情的两只长筒靴之间轻轻地哼哼着。而楚布呢,也很想尽快脱身,因为他总感觉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怪难受的。但是,他一听到女儿的那个主意,就放下心来,不想钻出来了,因为他在心里盘算着,到他家里还得走百十来步,说不定还要两百步远呢。若是钻出去了,还得整整衣衫,扣好羊皮袄的扣子,系好腰带——得有多少麻烦事!再者宽边圆帽还被留在索洛哈家里了。不如让姑娘们用雪橇将他拉回家去。

可是,事有凑巧,完全出乎楚布的意料之外。就在姑娘们跑去找雪橇的时候,长得干干瘦瘦的教父从小酒店里出来,垂头丧气,心绪不佳。小酒店的老板娘说什么都不肯赊账了;他本想闲待着,说不定会有一位虔诚的贵族老爷上酒店来,请他喝上一杯;但是,仿佛该他时乖运舛似的,所有的贵族老爷都足未出户,就像诚实的东正教徒那样和家人在一起吃蜜饭。教父暗自诅咒着世风日下及不肯赊账的老板娘的铁石心肠,不小心就撞到了麻袋上,就驻足而立,满腹狐疑。

“瞧,这是谁将这些大麻袋扔在路上了!”他环顾四周,说道,“或许这里面装的是猪肉吧。这人也真走运,唱歌得了这么多各式各样的礼品!这些麻袋还不小呢!即便里面装的都是荞麦面包和烙饼,那也是宝贝呀。就算里面尽是大圆面包,那也不错嘛:犹太女老板也肯用一个大圆面包换一杯伏特加。赶紧搬走吧,以免有人看见了。”说着,他将藏着楚布和教堂执事的那只麻袋,一下子扛到肩上,但是觉得这麻袋太沉了。“不行,一个人都扛不动呢,”他说,“真是凑巧,那边走来了织布匠沙普瓦连柯。你好哇,奥斯塔普!”

“你好,”织布匠就停下脚步,说道。

“要上哪儿去呀?”

“只是随便走走。”

“帮帮忙吧,好心的人,将这些麻袋搬走!不知是谁将唱歌得来的东西扔在路上就不管了。咱俩对半分了吧。”

“搬麻袋?里面是什么东西?是白面包还是大圆面包?”

“是的,我想,应该什么东西都有。”

然后,他们急急忙忙从篱笆上拔下两根木棍儿,搁上一只麻袋,抬起便走。

“咱们抬到哪里去?到小酒店去么?”织布匠边走边问道。

“原本,我也想抬到小酒店去;但是,那该死的犹太婆子定会疑神疑鬼,认为咱俩是偷来的;再者我刚从小酒店里出来。倒不如先抬到我家里去。那儿没有人碍手碍脚的,我那婆子也不在家。”

“真的不在家么?”织布匠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谢天谢地,我还没有糊涂到那步田地,”教父说道,“除非是鬼使神差,我是不会和她碰在一块儿的。我想她这会儿跟娘儿们去游逛了,不到天亮是不会回来的。”

“那是谁呀?”教父的妻子听到外屋有响动——那正是好占便宜的两个朋友扛着麻袋弄出的响声,就出来开门,大声地问道。

教父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下可糟了!”织布匠垂着手说道。

教父的妻子也是人世间屡见不鲜的那种宝物。和她的丈夫一样,几乎很少待在家里,差不多每天在姑婆叔嫂和阔老太太家里转悠着,死乞白赖地混饭吃,曲意逢迎,之后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到了早晨才和丈夫拳脚相向,因为只有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打个照面。他们家的房子已年久失修,比乡文书的灯笼裤还显得破旧很多,房顶的稻草有好几处都掉落了。篱笆也只剩下寥寥几根,支离破碎的,因为村里人出门从不会带打狗棍,都指望着经过教父家的菜园时顺手拔下一根篱笆桩子来用。家里的炉灶经常是三天两头不生火的。温存的妻子从好心人那儿讨来的东西,总会藏得严严实实的,不叫丈夫知道,却经常专横地夺过丈夫弄来的东西,当然,假如他还没有来得及在小酒店里换酒吃掉的话。教父虽然遇事冷静,但也不喜欢对她事事忍让,结果几乎总会鼻青脸肿的走出家门,而他那口子就唉声叹气,慢慢吞吞地去找老太婆们诉说丈夫的胡作非为及她遭受的拳打脚踢。

如今能想象得到,织布匠和教父落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处境中有多么的难堪。他俩放下麻袋,用身子挡住,又用衣服的下摆将其遮住;但是已经迟了:教父的妻子尽管老眼昏花,但是麻袋却一眼就瞧见了。

“很不错嘛!”她说,那副神态明明流露着鹰隼逮住了猎物一样的愉悦。“很不错,唱歌得来这么多东西!这才是好样的人做的事儿;但是,不对呀,我想是在什么地方偷来的吧。快让我看看,听见了吗,马上让我瞧瞧这麻袋里的东西!”

“魔鬼才让你瞧,我们可不干,”教父端起架子说道。

“和你什么相干?”织布匠说,“这是我们唱歌得来的,又不是你的。”’

“不行,你得让我瞧瞧,没出息的酒鬼!”教父的妻子大声嚷嚷起来,猛地挥一拳打在高个子的教父的下巴颏上,向麻袋直奔过去。

织布匠和教父就气势凛然地护着麻袋,逼着她连连后退。但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那妇人已经跑到外屋拿来了火钩子。她利索地抽打着丈夫的双手和织布匠的背脊,又冲到麻袋旁站定了。

“怎么就放她过去了?”织布匠这才明白过来,说道。

“咦,怎么就叫她过去了!你干吗放她过去?”教父冷静地说道。

“看得出,你们家的火钩子是铁打制的!”织布匠沉默了片刻,挠挠背脊说道,“我那婆子去年从集市上买了一把火钩子,花了二十五戈比,那火钩子却不打紧……打在身上不怎么痛……”

此时,那占了上风的妇人将灯盏搁在地上,解开了麻袋,朝里瞧瞧。可是,她那双昏花的老眼曾经一眼就见到了麻袋,这一次却看走了样。

“欸,竟装着一头整猪哩!”她大声嚷嚷着说,高兴得拍起手来。

“一头整猪!听见了吗,一头整猪呢!”织布匠推推教父说道,“都怪你!”

“有什么办法呢!”教父耸耸肩膀说。

“什么法子不法子?咱们还愣着干吗?将麻袋夺过来!喂,动手吧!”

“滚开!滚!这是我们弄来的猪!”织布匠逼上前去,嚷嚷着说。

“走开,走开,鬼娘们!这又不是你的东西!”教父也走上前去说道。

那妇人又拿起了火钩子,但是楚布便趁这个空儿钻出了麻袋,站在外屋的中间,伸着懒腰,好像是睡了一大觉刚醒过来一样。

教父的妻子两手往衣服的下摆使劲一拍,尖声大叫起来,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目瞪口呆。

“这个蠢货,还说是一头整猪!这哪是猪呀!”教父瞪着大眼珠子说道。

“瞧,将一个大活人塞进了麻袋里!”织布匠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说道,“不论如何,也不管怎么想,一定是恶魔捣的鬼。不然,从窗口都挤不进身子呢。”

“这不是干亲家嘛!”教父定睛一看,就喊了起来。

“你当我是谁呀?”楚布装着笑脸也说道,“怎么,我这个玩笑开得还不错吧?你们是想拿我当作猪肉吃掉么?慢着,我先来让你们高兴高兴,麻袋里还装着一个什么东西——若不是一头野猪,那也会是一只小猪抑或别的牲畜。总是在我的身子下面拱来拱去的。”

织布匠和教父都向麻袋奔过去,而女主人呢,便从另一头紧抓不放,若不是教堂执事眼看再也藏不住了,便从麻袋里爬了出来,他们之间就一定会有一场你争我夺。

教父的妻子简直惊呆了,不禁放下了手里的一只脚,原来她正是拽住教堂执事的脚往外拉的。

“又是一个人啊!”织布匠战战兢兢地喊道,“鬼知道成了什么世道……脑袋都被搅昏了……不是腊肠,也不是大圆面包,倒是将个活人塞进麻袋里了!”

“这不是教堂执事嘛!”楚布说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感到得不可思议,“原来如此!这个索洛哈真不简单哪!将人装进麻袋里……难怪她那里有一屋子的麻袋……现在我都明白了:她在每个麻袋里都塞了两个人。我还认为她只对我一个人……好一个索洛哈!”

姑娘们一看少了一只麻袋,感到有点纳闷。“不过没办法,咱们只剩下这只麻袋了,”奥克桑娜嘟哝着。大家就抬起麻袋,放到雪橇上。

村长打定主意,一声不吭,暗自盘算着;若是他喊叫起来,叫人打开麻袋,将他放出去,那么这些傻妞们肯定会吓得四散奔逃,认为麻袋里蹲着一个魔鬼,说不定会将他丢在这外头冻上一夜。

此时姑娘们齐心协力,手挽着手,推着雪橇,就像一阵旋风似的,在嘎吱作响的雪地上向前直跑。很多人淘气地坐到雪橇上;另一些人就爬到村长的身上。村长打定主意,强忍着。她们最终到家了,敞开了通向外屋和房间的大门,嘻嘻哈哈地将麻袋拖了进去。

“咱们快瞧瞧里面装的什么吧,”大伙高声叫喊着,七手八脚地去解开麻袋。

就在此时,一直蹲在麻袋里憋得非常难受的村长打了一个很响的饱嗝,紧接着又连连打呃并大声咳嗽起来。

“哎呀,里面是个人!”大伙儿尖声叫起来,惊魂不定地夺门而逃。

“真是活见鬼了!你们发疯似的想往哪儿跑?”楚布走了进来,就问道。

“噢,爹!”奥克桑娜说,“麻袋里面蹲着个人呢!”

“麻袋?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个麻袋的?

“是被铁匠扔在路上的,”大伙儿齐声说道。

“晤,是这样,我就说嘛……”楚布暗暗想道。

“你们怕什么呀?咱们过来瞧瞧吧。喂,好人儿,我们不知道如何称呼你的名字和父名,你可别见怪,你先从麻袋里爬出来吧!”

村长就爬了出来。

“哎呀!”姑娘们又尖叫起来。

“连村长都钻进麻袋里了,”楚布困惑不解地自言自语道,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他,“原来如此啊!……咳!……”他再也不好说别的什么了。

村长本人也一样狼狈不堪,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外边大概很冷吧?”他问楚布说。

“是很冷的天气,”楚布回答道,“劳驾,我是想打听一下,你是用什么擦靴子的:用羊脂油还是焦油?”

他言不由衷,原本是想问一句:“村长,你怎么也钻进了麻袋?”——但是,他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怎么竟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了。

“用焦油擦会好一些!”村长说道,“好,再见了,楚布!”说罢,他将宽边圆帽扣到头上,就出门去了。

“我干吗傻里傻气地问他用什么东西擦靴子呀!”楚布望着走出门去的村长的背影,说道,“这个索洛哈可真不简单哪!将这样一个体面的人也塞进了麻袋里!……哼,这个鬼婆娘!而我还当着傻瓜。”

“那该死的麻袋被弄到哪去了?”

“我将它扔到屋角里了,那里面没什么东西了,”奥克桑娜说。

“我知道这里面的把戏,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了么?将麻袋拿来:那里面还有一个人呢!将它好好抖一抖……什么,没有了!……哼,这该死的婆娘!你看她那模样——就好像个圣徒,从来不沾一点荤腥似的。”

我们暂且让楚布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去发泄那一腔的怨愤吧,现在再回来说说铁匠的事儿,因为外边天色已晚,想必有八点多钟了吧。

瓦库拉开始觉得心惊肉跳,因为他真的腾空而起,升上了云天,俯视大地,什么都看不见,就像一只苍蝇挨着月亮疾速地飞过,若不是稍稍低下头来,那帽子说不定就碰着月亮了。但是,只过了片刻工夫,他就精神抖擞起来,开始拿魔鬼来逗趣了。每当他从脖子上取下柏木做的十字架,送到魔鬼眼前的时候,那魔鬼就喷嚏连天,咳嗽不止,真是好玩极了。他又故意将手抬起来,搔搔脑袋,而魔鬼却认为他又要画十字了,就驮着他飞得更加疾速。高空中的一切都明晃晃的。在银色的薄雾里,空气也是透明的,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一个巫师坐在瓦缸里,风驰电掣般一掠而过;星星聚成一堆,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一大群精灵在旁边团团旋舞;一个在月光下手舞足蹈的魔鬼看到疾驰而过的铁匠,就脱帽致意;一把扫帚向后飞去,显然,那是妖精骑着它去过什么地方……他们还遇到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论什么东西见到铁匠,都会停下片刻,注视着他,随后又向前飞驰,继续各干各的事情;铁匠一直在疾驰而行;突然眼前一片金光闪耀,原来那是彼得堡的万家灯火(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正在张灯结彩)。魔鬼飞过了城门的栏木,摇身一变就成了一匹马,然后铁匠就骑着矫捷的骏马来到了大街上。

我的天哪!真是一派喧闹、轰鸣、华丽的景象:街道两边都耸立着四层楼房的高墙;马蹄得得,车轮辚辚,汇聚成一片轰鸣之声,从四面八方发出回声;处处楼房鳞次栉比,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座座桥梁颤动着;四轮马车往返疾驰;车夫和前导驭手高声吆喝着;积雪在四处奔涌而来的上千辆雪橇下嘎吱作响;行人瑟缩着身子,拥挤在挂满灯琬的屋檐下,他们庞大的身影在墙上一一闪过,那头部的影子甚至爬上了烟囱和屋顶。铁匠惊讶地四下张望着,他好像感到,一幢幢楼房及无数的火红的眼睛都朝向他,一个劲儿地凝望着。绅士如云,一个个身着呢料挂面的皮袄,他不知道该向谁脱帽致敬。我的天哪!这里有多少绅士老爷,铁匠心里想道。我想,每个身穿皮袄从街上走过的人,都是陪审官无疑了!而那些乘坐装有玻璃的豪华轻便马车的人若不是市长,想必就是警察署长,要不官阶还得更高些呢。他正兀自沉思着,魔鬼突然问道:“是直接就去见女皇么?”——“不,我现在心里有点发憷呢,”铁匠暗自想道,“不知道秋天经过狄康卡的那几个扎波罗热人住在什么地方。他们是从谢奇来向女皇递呈子的;还是先找他们商量一下的好。”

“喂,撒旦,你钻进我的口袋里去,带我去找找扎波罗热人吧!”

魔鬼一刹那间变得又瘦又小,毫不费力地钻进了铁匠的口袋。瓦库拉一转眼就来到了一幢大楼的跟前,不知不觉地上了楼,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光彩夺目,就不由地倒退了几步;他稍稍定了定神后,就认出他们正是路过狄康卡的几个扎波罗热人,用焦油擦得锃亮的一双双靴子都压在身子底下,正盘坐在绸面沙发上,抽着一种名叫“混合烟[由烟叶、茎、筋等混合制成的烟草。]”的非常浓烈的烟草。

“大家好啊,各位爷们!愿上帝保佑你们!咱们又见面了!”铁匠走近前去,深鞠了一躬。

“这又是谁呀?”一个在正对面坐着的人问那个坐得较远的人说。

“你们不认得了吧?”铁匠说道,“我是铁匠瓦库拉!秋天你们经由狄康卡路过的时候,愿上帝保佑你们身体康泰、长命百岁,在我们那里作客住了差不多有两天呢。我还为你们那带篷马车的前轮上了一个新轮箍呐!”

“噢!”还是那个扎波罗热人说道,“你就是那个彩画画得很不错的铁匠呀。你好哇,老乡,上帝让你上这儿来干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听人说……”

“那好呀,老乡,”扎波罗热人就故作炫耀地说,想显示一下他也会说俄语,“咋样,这城市真是很大呢?”

铁匠也不愿甘拜下风,就像自己没见过世面似的,再者我们早在此之前就知道,他本人也是通晓文墨的。

“闻名遐迩的都城!”他非常沉静地回答说,“还用说么,高楼林立,各处挂着非常出色的图画。很多楼房都写着金箔大字,令人叹为观止。没错,恰到好处!”

扎波罗热人听到铁匠说得娓娓动听,立即对他刮目相看。

“老乡,我们往后再跟你细谈吧;现在我们得去晋见女皇。”

“要去晋见女皇?求求你们,各位爷们,将我也带去吧!”

“带你一起去?”扎波罗热人说道,那口气好似老男仆对一个嚷着要骑高头大马的四岁孩童说话一样。“你要去干什么呀?不,不行。”此时,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深沉的表情。“老弟,我们可是要和女皇谈自己的正经事情的。”

“带我一起去吧!”铁匠还是央求道,“你快求求他们呀!”他用拳头敲了一下口袋,悄声跟魔鬼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扎波罗热人便说了:

“好了,伙伴们,就带他一起去吧!”

“好吧,那就带上他吧!”其他的人也同意了。

“那就换上我们的衣服吧。”

铁匠赶紧换上一件绿色的短上衣,突然门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披金银绦带的人,说应该动身走了。

铁匠就上了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晃晃悠悠地坐在弹簧坐垫上,街道两侧的一幢幢四层高的楼房匆匆朝后退去,一条马路喧闹着,就像是向着马蹄底下奔涌而来,此时他又一次感到难以置信了。

“我的天哪,有多么明亮!”铁匠暗自想道。“我们那儿就算白天都没有这么亮堂。”

几辆四轮马车停到宫门前面,扎波罗热人便下了车,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外厅,随后又登上了灯火辉煌的楼梯。

“多么精美的楼梯啊!”铁匠喃喃自语道,“真舍不得抬脚去踩呢。多漂亮的装饰!有人说,故事全是编出来骗人的!干吗要骗人呀!我的天哪,多精致的栏杆!做得多么精巧!仅一块铁就值五十卢布吧!”

上楼后,扎波罗热人走过了第一间大厅。铁匠怯生生地也跟在后面走着,唯恐在镶木地板上滑倒了。已走过了三间大厅,铁匠还在惊叹不已:走进了第四间大厅,他忍不住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画面前。那是一幅圣母怀抱圣子的名画。“多么美的画!多么神奇逼真!”他念叨着,“简直呼之欲出了!真是活灵活现!瞧,那圣子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笑盈盈的,多么招人喜爱!还有那色调!我的天哪,多么协调!我想,这儿土黄色一点儿都没用,都用的绿色和红色;而那天蓝色又是多么的艳丽!好一幅杰作!这底色抹上去的应该是铅白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彩画不论多么妙不可言,可这个铜把手,”他走到了门边,摸着门锁,接着说下去,“更让人拍案叫绝。好精致的手艺!我猜,这全是用重金聘请德国工匠制造的。若不是一个身着镶有金银边饰制服的仆役捅了捅他的胳膊,提醒他不要掉队了,他还肯定会独自欣赏评论下去。扎波罗热人又走过了两间大厅,这最终才停了下来。吩咐他们就在此等候晋见。大厅里还有几位身穿绣金制服的将军在来回走动,扎波罗热人就四面行礼,之后站成一堆。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而且结实的人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穿着统帅服,足登黄皮长筒靴。他的头发散乱,一只眼些许歪斜,脸上露出目空一切的傲慢神色,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他惯于发号施令的习惯。所有在场的将军原本都是高视阔步的样子,如今便都忙碌起来,不停地弯腰鞠躬:好像是留神着他的每一句话甚至他的每一细微动作,以抢先去执行他的旨意。但是那位统帅并不理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径自朝扎波罗热人走去。

扎波罗热人一起深鞠一躬。

“你们都到齐了吗?”他拖着长声调问道,说话时略带鼻音。

“都齐了,老爷。”扎波罗热人又鞠了一躬,回答道。

“我如何教你们说话的,你们都不会忘记吧?”

“是的,老爷,我们决不会忘记。”

“他就是皇上吗?”铁匠问一个扎波罗热人。

“他哪里是什么皇上!他是波将金[生于1739-1791,俄军统帅。],”那人回答道。

从另一间房内传来了说话声,一大群穿着绸缎、拖着长裾的贵妇及身穿绣金长外衣、脑后梳着小发髻的大臣走了进来,铁匠竟一时不知所措。他只看到一派华丽灿然,别无他物。扎波罗热人一起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高声喊道:

“望请圣上娘娘恕罪!望请圣上娘娘恕罪!”

铁匠什么都看不清,但也十分虔诚地匍匐在地。

“起来吧!”一个既带有命令意味但又悦耳动听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回**。几个近臣就忙作一团,推搡着扎波罗热人赶快站起来。

“我们不能起来,圣上娘娘!我们不能起来!宁愿去死,也不起来!”扎波罗热人又喊道。

波将金咬着嘴唇,最终亲自走上前去,低声跟一个扎波罗热人说必须服从。扎波罗热人便起身站立。

此时,铁匠也大胆地抬起了头,一眼见到站在面前的是一位身材不高、略显肥胖的妇人,脸上略施粉黛,生着一双碧蓝的眼睛,面带微笑,但透出一副懔然可畏、足以令人臣服、唯有权倾一国的女性才有的神色。

“特级公爵大人答应叫我今天和从未见过的子民们见见面,”生着一双碧蓝眼睛的贵妇人说,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扎波罗热人。“在这里,他们对你们招待得还好吗?”她走近前去,又说道。

“感谢圣上娘娘恩典!招待得很好,只是这儿的绵羊肉和咱们扎波罗热的可大不一样,干吗不能对付着过呢?……”

波将金眼见扎波罗热人一点儿也没照着他教的话说,不禁皱了皱眉头。

其中一个扎波罗热人就抖擞起精神,走上前去禀报道。

“望请圣上娘娘恕罪!干吗要折磨忠实的子民呢?是如何触犯圣颜了?难道说我们和可恶的鞑靼人联过手,或者勾结过土耳其人?是我们的行动违背了圣上,还是思想上不忠于圣上?为什么不赐予我们恩宠?开始时听说圣上下旨到处修筑堡垒以防我们;后来又听说圣上要将我们改编为短筒枪手[此处系指强迫扎波罗热的哥萨克在军队中定期服役一事。];现在又听说会有新的灾祸临头。扎波罗热军团到底有什么不是?难道带领圣上的大军穿过彼列科普地峡并帮助圣上的将军砍杀克里米亚人,没有……”

波将金默不作声,只是用一把小刷子不经意地刷着手上戴满的钻石戒指。

“那么你们有什么要求呢?”叶卡捷琳娜就关切地问道。

扎波罗热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望了一眼。

“是时候了,女皇陛下正在询问有什么要求呢!”铁匠自言自语道,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女皇陛下,小民真是罪该万死,望乞恕罪,陛下听了千万生气,我想知道,陛下脚上穿的鞋子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照我看,这世界上哪个国家的鞋匠都做不到这么精巧。我的天啊,若是我的屋里人也能穿上这样的鞋子该多美呀!”

女皇大笑了起来,大臣们也都跟着笑了。波将金是又皱眉头又强装笑脸。扎波罗热人捅了捅铁匠的胳膊肘,认为他是疯了或是怎么的。

“你起身吧。”女皇亲切地说道,“既然你那么想要一双这样的鞋子,这并不难办到嘛。立即给他拿一双最贵重的鞋子来,要镶金的!真的,我倒是很喜欢这直爽劲儿!”女皇接着往下说,将目光转向站在较远处的一个中年人[此处系指俄国当时著名的喜剧作家冯维辛。],那人面孔圆胖而略显苍白,简朴的长襟外衣上钉了几颗珠纽扣,表明他并不是朝中的大臣,“此人倒是值得您那机智的妙笔描写一番呢!”

“女皇陛下,您太过奖了。这至少得有拉封丹[ 生于1621-1695,法国著名作家和思想家。]的文才才好啊!”那个穿着缀有珠母纽扣的长襟外衣的人躬身答道。

“说真的,我至今还是很喜欢您写的《旅长》。您朗诵得那么好!怎么,”女皇又转过身去跟扎波罗热人说,“我听闻你们谢奇的人是从来都不娶亲的。”

“哪里的话,圣上娘娘!陛下您也知道,人不娶亲可是没法过的呀,”还是那个刚才和铁匠谈话的扎波罗热人回答道,铁匠感到奇怪的是,这个扎波罗热人也是通晓文墨的人,和女皇讲起话来却像是故意用些粗俗的、所谓民间的方言土语。

“真是滑头啊”!他暗自想到,“他这么做一定是有用意的。”

“我们又不是那些僧侣,”那个扎波罗热人又继续说,“只是肉体凡胎的人。就跟所有的诚实的东正教徒一样,也喜欢吃荤腥。我们那里不少人都娶了老婆,只是家眷没有住在谢奇。有的人老婆住在波兰,也有的人老婆住在乌克兰,甚至还有在土耳其的。”

此时,有人为铁匠送鞋子来了。

“我的天哪,这真是宝贝呀!”他接过了鞋子,兴奋得喊了起来,“女皇陛下!把这样的鞋子穿在脚上,您再出去溜溜冰,您的纤纤御脚会多么美呀!我想,至少会跟纯白糖做成的一样。”

女皇确实有一双匀称而秀美的纤脚,听到朴直的铁匠的一番赞词,不禁嫣然一笑,而铁匠尽管脸色黝黑,此时穿着扎波罗热人的装束,也称得上是个美男子了。

铁匠受到如此垂顾真是喜出望外,原本想详细问问女皇陛下各种事情:皇上们是否真的只吃蜂蜜和脂油,诸如此类;可是,扎波罗热人都捅了捅他的腰眼,只得不再打听了。

等到女皇转过身去问几个长者在谢奇日子过得如何,有些什么样的习俗时,铁匠就趁机退了下来,弯腰贴近口袋轻声说道:“快驮着我离开这儿!”——转眼之间就出了城门的关卡。

“他被淹死了!真的,被淹死了!若是没淹死,就让我当场死在这里!”胖墩墩的女织布匠站在街上,周围围着一群狄康卡的娘儿们,喋喋不休地说道。

“怎么,难道我是个爱撒谎的人?我偷了谁家的牛吗?还是我恶言毒语坏了谁的好事,就这么不相信我?”一个身着哥萨克长袍、长着紫红鼻子的村妇,挥动着胳膊说,“若是别列彼尔奇哈老太太不是亲眼见到铁匠上吊了,就让我滴水不喝,干死渴死!”

“铁匠上吊了?这真是怪事!”村长刚刚从楚布屋里走出来,站定了,挤到议论纷纷的人群之前说。

“你还不如赌个咒,让你滴酒不沾才对,老不死的女醉鬼!”女织布匠答道,“只有你这种疯婆子才会跑去上吊!他是被淹死的!在冰窟窿里淹死的,这事我最清楚,就跟你刚才去过小酒店一样错不了。”

“不要脸的东西!你倒是排揎起我来了!”那长着紫红鼻子的村妇怒气冲冲地嚷道,“你这个臭娘们,快闭上嘴吧!你以为我不知道,教堂执事一到晚上就跑去找你!”

女织布匠这下可真发火了。

“什么教堂执事?他去找谁了?你干吗造谣?”

“教堂执事?”教堂执事的老婆身着一件外罩蓝布的兔毛皮袄,挤进吵吵闹闹的人堆里,哑着嗓门嚷道,“我要让她知道,教堂执事可不是好惹的!谁提名道姓说教堂执事来着?”

“她就是教堂执事的相好呗!”长着紫红鼻子的村妇指着那女织布匠说道。

“就是你呀,你这条母狗,”教堂执事的老婆朝女织布匠一步步逼过去,说道,“是你这个妖精给他撒的迷雾,灌的黄汤,好让他去找你呀?”

“别来缠我,撒旦!”女织布匠边说边向后退着。

“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妖精,让你断子绝孙,该死的婆娘!呸!……”说着,教堂执事的老婆就冲着女织布匠的眼睛啐了一口。

女织布匠原本想以牙还牙,但是偏不凑巧,这时村长想听得明白些,正凑到吵闹的人群跟前,一口唾沫正好啐在他那没有剃过的胡子上。

“啊,臭娘们!”村长大声嚷道,用衣袖擦着脸,并举起了鞭子。这样一来,在场的人就骂骂咧咧地四散跑开了。“真是可恶!”他接着擦着脸,连声说道,“铁匠就这么被淹死了!我的天,他可是一个好画工啊!他打造的那些刀子、镰刀、犁头多耐用!还有一身好力气!是的,”他沉思着继续说道,“咱们村子里这样的人可不多啊。难怪我躲在那该死的麻袋里的时候,就感觉这可怜的人心绪很糟。没料到他会这样!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这么没了。我还想让他给那匹花斑马钉马掌呢!……”

村长满怀着这一慈悲心肠,慢慢腾腾地走回家了。

消息传来,奥克桑娜简直坐立不安。她不太相信别列彼尔奇哈亲眼见到的说法还有娘儿们的种种传闻,她清楚铁匠是敬神如命的人,不会下狠心去毁灭自己的灵魂。若是他真的一走了之,再不想回村里来了该怎么办?未必能在其他地方还能找到铁匠这样的好小伙子!他对她是那么的痴情!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宽容她的任性!这俏美人躺在**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一夜未能合眼。一会儿摊开四肢,借着夜的幽暗,连自己都看不见,**着身子躺着,几乎是大声地责骂自己;一会儿又平静下来,下决心什么都不想——但是却思绪绵绵不断。她浑身发热,到了早晨,她竟然对铁匠一往情深了。

楚布对铁匠的死活既不高兴,也不悲伤,他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他无论怎样都忘不了索洛哈的无情无义,即便在梦中也不停地咒骂她。

已到清晨了。天亮前,整个教堂就挤满了人。年老的妇人们都头戴白盖布,身着白呢长袍,在教堂门口非常虔敬地画着十字;贵族太太们则穿着绿色和黄色的短外衣,有的还穿着绣有金银边饰的蓝色长袖衫,站在那些老妇人的前面;姑娘们在头上盘绕着一叠发带,脖子上则挂着项圈、十字架及古钱串颈饰,用力要挤到挂满圣像的墙跟前去。站在最前面的是贵族老爷还有普通的庄稼汉,一个个都蓄着胡子,留着额发,脖颈粗壮,下巴颏都刮得光溜溜的,多半还穿着带风帽的外套,底下露着白色或蓝色的长袍子。环顾四周,只见诸人脸上喜气洋洋。村长不住地舔着嘴唇,想象着开斋之日能够饱吃腊肠来解馋的乐趣;姑娘们则默默想着和小伙子们一块儿去尽情溜冰的情景;老太婆们也比平常更加起劲地喃喃祷告。整个教堂都听得到哥萨克斯维尔贝古兹连连叩头的响声。唯有奥克桑娜站在那里惘然若失:她在祷告,但又心不在焉。她心烦意乱,越来越懊恼,越想就越伤心,脸上流露着惶恐不安的神色;泪水在她的眼中颤动着。姑娘们猜不出她伤心的原因,也想不到那是为了铁匠的缘故。但是,不仅是奥克桑娜一个人记挂着铁匠的命运,村里所有的人都感到这节日没有过节的气氛。真是不凑巧,教堂执事躲在麻袋里经过一番折腾后,嗓子变嘶哑了,声音哼哼哧哧的,只能勉强听得到;诚然,外地来的男低音歌手唱得很不错,只是,假如铁匠在场的话,一定会强得多,以前每当唱起《我们的天父》或者《圣天使》的时候,他便走到唱诗班的席位上,卖力地唱出在波尔塔瓦咏唱的那种音调。加之,他个人还兼做着教堂庶务的差使。晨祷一会儿做完了,紧接着午前的祷告也很快结束了……铁匠真的就这么下落不明了么?

黑夜即将过去的时候,魔鬼驮着铁匠快马加鞭地往回赶着。

“正是铁匠瓦库拉的家!”那少妇行礼答道,不必说,她正是奥克桑娜。

“真不错啊!好出色的工艺!”大主教仔细地端详着门窗说。一扇扇窗户都涂上了一圈红颜色;并且大门上也到处描绘着骑在马上口叼烟斗的哥萨克。

可是,大主教更称道的是瓦库拉,因为他听闻瓦库拉履行了忏悔时许下的诺言,无偿地在教堂左侧的唱诗班席位上绘制了绿底红花的图画。不但如此,他还在一进教堂就能见到的侧壁上,画了一个奇丑无比的魔鬼,当人们打旁边走过的时候,都禁不住会啐着唾沫,每当妇人们怀里的孩子大哭大闹时,她们就将孩子抱到那幅画的跟前,指点着说:“瞧,他有多可怕!”然后孩子就止住了哭泣,斜睨着那画上的丑鬼,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

(18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