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命丧煤窑
看着窗外想了许久,决心已定,转过身来替真美丽和许油精拉好了被子,回到雪倩身边轻轻拥着她,在她肩上亲吻了几次,心中很是不舍。又想:这些衣食无忧,纯洁到无知的少女,哪里知道人世间处处是艰难凶险。整天只要想着怎么好玩,怎么开心就是了。唉,在温室里呆得久了,将来走入社会,怎么面对呢?
感叹良久,终于还是躺在雪倩身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果然不出所料,这事还是让学校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学校来了一位领导。他是来看望他们受伤学生的。当然,既然看到我在,顺便就跟我说了一句不用再去上班了。
我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表示抗议,他肯定会说我监守自盗,破坏公物。而且身为保安反而威胁到学生的安全。即使真美丽为我辩护,但我的失职却是躲不过的。所以我很干脆的点了点头,大家就省了不少事情。
对此雪倩没有什么难接受的,在领导面前她还保持着对我的距离。没想到的是,很快真美丽的母亲来了。而雪倩的妈妈也随后赶来了。
她一看到我,脸色就变了。却忍耐着,终于等到校领导走了,真美丽的母亲也下楼去买东西了,她再也等不及似地,说:“我实在不明白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一句话没说完,立刻就把犀利的眼神对准了我,说:“她们倒也罢了,你,这么大了,还跟她们一样不懂事么?”
我低下了头。心想我与雪倩的命运今天要揭晓了,有希望吗?我怎样能表现好一点?
谁知一个念头没转过,她已经说了:“年轻人,要有理想,你想你做一保安,能学到什么,能积累什么?哪一天不要你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白白浪费了青春。现在知道想,还来的及,要是等你老了再炒你鱿鱼,你一辈子就废了。”
她说的句句在理,我根本无言以对,却叹息了一声。心想找个什么工作不是打工?不都是打一辈子工?即使那些白领,最后又能怎样?
见我不吭声,她决定把话说明白一点,说:“我知道你跟雪倩的事,暑假初你来找她,暑假末她去找你。现在干脆在一起了。你要明白,她才刚接触社会,她能懂什么?说不好听一点,她只是身体长大了,心却还是小孩子。懂什么是爱吗?是身体有朦胧好奇的需要,你在这个时候跟她……无论你将来对她是否忠诚,你都会害了她。至少你会让她整天想着男女之事,影响学习。再说了,即使你对她真心真意,你将来拿什么保证她的幸福?我和她爸爸花了这么多钱送她到这所学校,希望她能顺利的出国留学深造。但这要她自觉,能学到真正的本事。要是被你毁了,你说我们冤不冤?
说句不好听的,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这算什么?你以为你是唐伯虎啊,追秋香来了,做一个看门的,感动她?唐伯虎是红极一时的才子,写一首诗,画一副画,就是价值不菲。你呢?说得好听,你是情迷心窍,说不好听,你根本就是欺骗无知少女……”
“妈!”雪倩在一边忍不住了,但终究心虚,叫了一声,底气又没了,弱弱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哥哥没咋的。”
“没咋地?昨晚还睡一起了是不是,你看看这被子,这枕头,我一看我都气死了。你还狡辩?”
真美丽说话了:“阿姨你这就不对了,他也是关心我的伤势,送我到医院来一时没离开。我们不象你们想的那么不懂事,我们也这么大了。”
“你们大了?有多大了?别怪阿姨今天火在心头烧,说话不客气。你,也不是处子身了。还有雪倩,暑假还好好的,怎么这次来一看,变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这么小就迷恋欲望的快乐,能坚苦的完成学业吗?能坚韧的追求知识,著书立说吗?我不说出去,顾全你们的面子,要是别人知道了,是会看不起你们的!学校知道了,开除你们都有可能!”
一句句说下来,我心寒到了底。但想终究是我不对,一开始就没有把对雪倩的态度决定好,优柔寡断,以至今日受此大辱,也害了雪倩。但是我美丽的雪倩啊,我真没有权力爱你么?我看了雪倩一眼,说:“阿姨,别说了。我错了,我走就是。希望将来我能做出点事来,我会对雪倩负责任的。”
雪倩的母亲看了我一眼,小巧好看的嘴唇吐出一番话来:“她将来要到澳洲深造,你别去影响她学业,我就烧了高香了。不敢指望你负什么责任,你还是老实找个老婆过日子是本分。我们雪倩现在不懂事,将来大了,见识多了,眼界宽了,是不会喜欢你的。也不敢耽误你的青春。别的不说,你们俩站在一起照照镜子,你觉得,你……配吗?”
我万没料到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呆了,不知言语。那时毕竟还有些年轻,受了这样的侮辱,心一痛,眼泪就出来了,只是在眼窝里打转。雪倩见了,说:“哥哥,你走吧。找一个跟你一样笨的女人结婚,生孩子。”
我又一惊,心想这小女孩真的就变得这么快么?她妈妈看着我,脸上就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来。没想到雪倩还有下文,说:“我这辈子不嫁人。”
说完蹬着脚大步走了。
真美丽扑哧一声笑出来,许油精则倒在**大笑,我也始料不及,忍不住笑起来,却说:“你别走,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
雪倩的母亲追上两步,回过头来不急不忙地对我说:“我的女儿管教不好,是我的事。不用你在这里卖好,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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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与雪倩抱在一起,如何的不舍分离自不必说。雪倩含着眼泪,却始终没掉下来。我很矛盾,一面觉得自己离开对她真的好事,一面却又想自己真的就不能做出点事来让别人刮目相看么?至于将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雪倩要是变了,那我也会替她高兴,半句怨言也没有。只是这样的想法在眼前却不能说,一说雪倩肯定要急。我们再一次抚慰对方的身体,希望这抚慰透过身体到达受伤的心灵,又象是要倔强的向天地证明,我们要结合在一起,没有什么可分离。
第二天在火车站,我意外的遇到了一个熟人。说起来也算是朋友,确切的说,他是我朋友的弟弟。因为朋友远在他乡工作,难得回家,我便经常去他家看望他的父母,中秋节、春节、或者是他父亲母亲生日,只要我有时间就都去。在我老家,离我们村十多里外的另一个穷山村里,没有电话,但我有手机,每当我去了,远在贵州的朋友就可以跟父母说说话,远在他乡的游子和思念儿子的老人都可以得到一些慰藉。
我很少交朋友,这个朋友算是结识多年很要好的朋友了。每次我到他家里,就跟走亲戚一样。他的家人都是那么热忱,而他的弟弟,也就与我熟了。他叫小奶仔,记得那时他在家务农,农闲时就去车站做搬运工,俗称扛包的。很辛酸的苦力,每扛一包百斤重的货物得一角几分,一天下来累死累活,也才几十块钱。我当时听了很难过,可自己也没有能力帮他。因此就象当初我劝他哥哥要继续读书一样,我又劝他去学车,拿驾驶证,说只有学得一技之长才能赚相对轻松的钱。不知几年过去了,竟在这里相遇。
他叫住我的时候,我都有些不敢相认了。他穿着厚厚的皮大衣,一副从此生活愉快的样子,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你说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出去了一段时间,还能忘了家乡的语言。或许是他故意学的,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一直想离开穷酸的家乡,一旦脱离了,以为自己就牛了。农民的眼光来说是到了远地方的人了,那就是本事,有些让尊重。
我看不惯他这作派,而随他一起的人更是阴晴不定,看着很不舒服。我因此懒懒地,不想多说。他却相当热忱,问我现在在哪工作了。得知我刚刚失业,他立即叫我跟他去,说在山西某地挖煤矿,工资高,管吃住每个月还有六千多的工资。又说:“你是读过书的人,我介绍你去,不用下井,只管记记账,管管伙食,就可以了。工资一样多。”
我眼望着火车站这些奔命的人们,以及他们之外那冷冷的远山,在想,这个世界,我要怎么活下去?当人们都为了利益而露出凶残的本性的时候,我心爱的女孩,我必须要离开她么?人在伤痛的时候特别清醒,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个社会所有的人都是在为什么而活了。而在人们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的时候,无疑就象一群本来在一起开心玩耍的猴子,突然看到了一堆香蕉,还有不露出尖牙利爪抢夺争打撕咬的么?人本来就是动物,而一旦到了利益当前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活生生的摆在眼前成为一种现象。眼前的人流为了爬上可以回家的火车,就不惜把身边的妇幼推开,甚至推倒在地。如果为了活命,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的事?
这样活着还有意义吗,还是人活着的意义吗?当时我没有想如此深奥的问题。而是刹那间明白了雪倩的妈妈。毕竟,雪倩也必须在这个世界挣扎活命,只是她现在还没直接面对这个现状而已。我笑了笑,却差点掉下泪来,雪倩,我离开是对的,我们无法相爱相守也是对的。虽然这是一个恋爱自由的时代,但这更是一个利益第一的时代。那么,还是就让我这样走了吧。
小奶崽见我呆呆地,忽然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我也没注意,只见他居然递过来一张名片,说:“你想好了来找我。哦,不对,我应该去拜访你的大人,我现在不比以往了,应该买点东西去看看他们。”
我笑了笑,想起往日风里雨里泥路上跋涉去给他父母做生日的情景,心想他总算还是长大了懂事了些。于是一路无语,与他们一起回到了广州,小外甥已经出生了,只是还在医院没回来。母亲说姐姐看起来身子骨很强壮的,怎么生个孩子这么难。小奶崽拿出两千块钱,说是给姐姐买些营养品。我惭愧也感激,因为我几乎身无分文。住了一天,我决定跟小奶崽他们去挖煤了,母亲把我们送到门外,要哭了,说:“孩子,你怎么还是这样讨米叫化似的,东奔西走,何日才是个头啊!”我想假装笑笑,却笑不出,只管低头往前走。还是小奶崽笑着把母亲劝回去了。
我们从广州到山西,一路愈加寒冷,中途又数次转车,疲累不堪。终于到了一不知名的小小私人煤窑,当晚我被安置在一个可见天光的窝棚里,寒冷可想而知。冷冷清清的,半清醒半迷糊的睡了一会,却再也睡不着了,天上仍寒星点点,天地一片寂寥。我一时想想雪倩,一时想想自己当下的处境,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小奶崽却苦着脸来了,说原来有管账的人了,一时也不好叫人家走。我还是得跟他们去井下挖煤。我笑了笑,既然心里原本就没打算吃轻松饭,也就无所谓。
跟他们下了井,才知道什么叫暗无天日,整天就如生活在黑夜里,凭借头顶矿工帽上昏黄的灯光,挖煤,挖煤,挖……还是煤。累了一星期,小奶崽才说,老板同意我注册了。原来这一个星期只是试用期,工资仅算一点伙食费而已。我还是笑,随着小奶崽去填个人资料。一路上小奶崽低声教我,不能填真名,要编个名字并且写是他的亲戚,因为老板是就了他的面子才让我干下去的。我也没想有什么不对劲,都按他说的填了,给自己编的名字叫蒋吟龙。因为我母亲跟小奶崽他们恰好同姓,而我年少时跟父亲闹矛盾,就想随母亲姓,曾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的,想了想,就随手填上了。
又做了几天,这天说是小年到了,我们爬出矿井吃午饭,菜肴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而且破例的还有一大壶水酒。小奶崽很高兴,大碗和我喝酒,说:“老板还是很好的,替他做事,辛苦一点也值。”我笑了笑,想起上一星期的试用期来,说:“资本家剥削人的本事那是见缝插针,绝不放过,这笼络人心的事做得也不差。”小奶崽瞪直了眼,说:“大哥你这就差了,人家老板给咱吃给咱喝,工资也不少,你还有意见,那实在是说不过去了,喝!”
我笑了笑,心想我为什么又要卖给资本家做工呢?这笔帐怎么算?却知道以他的智商见识,多说无益。于是端着大碗跟他碰了碰,干了。他马上又给我满上,说:“大哥,你的酒量我知道。今天过节,咱图个高兴,只管喝。就我的面子,多喝一壶也没关系。”我也懒得跟他啰嗦,只管酒来就干,一壶酒很快见底了,又叫来一壶。几个煤矿工人见不是个头,推说酒量不行,都走了。就我跟小奶崽两个人喝,又一壶干了,我推倒小凳子,半躺在地上,看着工棚外阴冷的天空,雨雪唰唰的下着,呼啸的寒风中就似有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奔闯。而我,一身煤黑,眼睛不见眼睛,鼻子不见鼻子的在这异乡的荒山野岭,与孤魂野鬼又有何异?感伤之下,便放声胡乱唱起来,唱了一通,忽然想起当初与盛装靓丽的丹丹在回家的船上,借酒依偎歌唱,也不知这一路来,我放弃了什么,又坚持了什么,放弃的坚持的又是对还是错?为何如今沦落至此?也不知是哪根神经作怪,忽地转身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一边握紧了拳头把地捶得咚咚地响,一边哭。
我后来回忆,觉得那还是一种预感。
当时小奶崽见我大哭,也动了恻隐之心的,赶紧过来扶我,说:“大哥,你醉了,下午就不要干活了。回去睡一觉吧。”我哪里知道他这是一时怜悯,只是想,回去?回到哪?那冷清的窝棚么?这么一想,不悲反笑,笑得稀里糊涂的。完了,说:“我没事,这酒不能再喝了,走,我们下去。”
小奶崽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到了井下一看,许多人都不在了,我想他们是以为过小年,偷懒罢了,也不以为异。我却在黑乎乎窑子里的跟煤块赌气,心想我挖,我吃喝不花钱,每个月六千块存起来,两年下来有十几万,也可以做个小老板了。到时候雪倩出国读书肯定花钱,我也许能帮助她一些。
挖了一阵,身子热了,汗也出来了,那酒却反而随着血液循环加快冲上头来,迷迷糊糊的,只觉这井下空气好不干燥憋闷。于是拄着反镐想休息,刚喘了口气,忽觉后颈处咚地一声,受到重重的一击,一阵痛彻脊髓的钻痛使我猝不及防的趴倒在煤堆上。身后响起小奶崽的声音:“笨蛋,打他的头。快,别让他起来,起来就不得了。”我想这是干什么?想转过头来,头顶早遭了又一记重重的打击,矿工帽裂了掉在地上。我勉强转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小奶崽,还有一个自然是一直随着他的,那个阴阳不定的人。但我来不及问为什么,头顶又一次被高高举起的锄头打下来,也许是神经被打伤了,居然没觉得痛,我想:不好了,他们是要打死我!我应该跑。
可是我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只能用手撑在地上爬,那一刻感觉自己真象一只垂死挣扎的狗,用双手移动一点点距离,也希望逃脱被击杀的命运。然而那只能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本能,却一点用都没有。那人说了一句:“这样还想跑?”赶上来一脚踏在我左臂上,同时再一锄头打下来,正打在我头顶,我的胸腔自己发出一声闷哼,顿时两股热流从我鼻子里窜出来,脑门一阵阵发晕,我想,不行了,就这么死了……
……
不一会,我觉得自己全身轻松的飘起来。却清清楚楚听到小奶崽的声音:“好了,不要打了。快把搭板撬下来,好,就这样,埋起来。你喊,你喊。”打我的那个人马上喊起来:“井塌了,不好了,出事了。大家快出去。出事了。”
我想转过头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却身不由己的仰躺着,慢慢向天上飘去。很快穿过了黑暗的土层,升到了天空。可天空也阴蒙蒙的,雪雨一直下着没停,就象上次肚子急痛得死过去时一样,我看到那雪那雨成一条条直线向我扑来,我却没有触觉,凛冽的寒风呼呼从身上刮过,一点也不知道冷,就象是在另一个世界。我想,我死了么?为什么我死了就要径直的往天上去,想回头看看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