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奇异录

第三十一章不了情

见我回头看他,他便笑了,手杖一点,早轻飘飘的跃过来,越过我的头顶在我身前盘腿坐在空中,说:“我来弹一曲给你听。”一言未了,那对情侣也轻轻飘过来,却站在他身后,自然也是站在空中。诸葛青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伸出手杖时,脸色回到一贯的冷峻。突然手杖在琴弦上一点,“铛……”的一声巨响,松林间忽然风起,松涛阵阵响起,连绵不绝,再没有停的意思。倒似有无数人在用低沉的歌声在远远的合唱着,只见他手杖连连挥出,琴声便在松涛声中跳跃而出,开始时沉沉低诉,到后来渐渐高昂,似有满腔怨恨一吐而快。随着琴声跳跃奔腾,眼前的松林慢慢走出许多灵魂来。男女老少都有,也有衣着高雅的,也有破烂不堪的,但全都凝神静听,似乎是情不自禁,循声而来。我心里暗暗警惕,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不是跟着诸葛青丈一起来的?但见诸葛青丈从容不迫,也就不再多虑。

听得琴音蜿蜒盘旋,大抒胸意,再到后来,声音越来越急促凄厉,尖锐的高音跳跃直上云霄,传出一阵阵杀气。最后却是嘎然而止,松涛也停了下来,万籁归于寂静。

诸葛青丈叹息一声,不再说话。雪仁小声的问我:“好听吗?”我既惊讶也陶醉,开始只以为他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我能听见,但眼见松林随他的琴声摇摆不停,此刻却一棵棵静静矗立。难道他真的能触动琴弦,更能惊动天地,弹出这样气势磅礴的曲子来?

我想问一问雪仁,但诸葛青丈就在眼前,只好忍着。只见诸葛青丈稍微笑了笑,对身后的情侣说:“你们来一曲?”那青年男女相视一笑,双双走上前来坐下,不过依然是坐在空中罢了,却已离我很近。那女子肤色已然细微可辨,除了略显苍白,没有血色,竟与常人并无多大差别。

也许因为有些陌生,我还是感到有点害怕起来。她却不觉,有些害羞的看了她的爱人一眼,两人两双手同时抚过琴弦,一阵和鸣过后,两人竟同时一边弹奏一边唱起来。唱的是鸳鸯蝴蝶梦,越唱越是合拍纵情,到后来一起高昂着头,不时相视微笑,他们身后那许多灵魂也一个个忘情的引吭高歌,与之合唱:

……

看似个鸳鸯蝴蝶

不应该的年代

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花花世界,

鸳鸯蝴蝶

在人间已是癫

何苦要上青天

不如温柔同眠……

受他们感染,我也面带微笑,心里跟着旋律轻轻唱着。一曲终了,众灵魂一起拍手叫好。他们便冲我点点头,站起来,依旧去诸葛青丈身后站着。诸葛青丈看了我一眼,却说:

“你看天下人,有谁能一生无忧,无疾而终?匆匆离去,总是留下这样那样的牵挂和怨恨。徘徊往返,不忍离去又无法回头者比比皆是。

唉,在生时不知珍惜,只想着要如何如何,却不知,生,本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沉默不语。

他想了想,说:“人世间的事情总是无奈,你若是心狠手辣之人,就不能成为我们的朋友。而你既然心慈手软,又无法去做出这件事来。我们思虑再三,只得依你所言,想办法让他们去接受法律的制裁。只是这样一来,你将有极大的生命危险。没奈何,你小心些吧。”

雪仁自然一直都在跟他商量复仇的事,这不奇怪。我不惊讶,只是心想,这很难么?等他们拐了小孩来关在屋子里,我报案带警察去不就将他们抓了么?

诸葛青丈自然知道我想的,却笑了笑不说,只说:“我再弹一曲,你不会觉得烦吧?我弹得还算好听吧?”

我笑了笑,低着头想,我觉得好听你还不知道么?又何必客气。他笑,其实是很得意的,伸出手杖缓缓点来,旋律便悠然响起,却是轻柔无比的相思之曲,情意绵绵,倾诉不尽。他身后的灵魂却都慢慢往松林里走去,消失不见。这一曲弹完,诸葛青丈却笑道:“她要来了,我们就告辞了。她若问起,你就说是你弹得。不要说起我。”

我一时尚未明白,他已站起来,对那一对情侣说:“我们走罢。”三人也都往森林里去了。雪仁倒一直留在我身边,笑着说:“我妈要来了。”我这才明白,赶紧站起来,抱起古筝,一手拉着亮亮带着雪仁便往回走。果然不多时见到诸葛青红缓缓走来,看着我手中的琴,一脸的不相信,眼神里却又有万分的柔情和盼望,问:“刚才这曲子,是你弹的么?”

我不便撒谎,却低下头,笑着问亮亮:“叔叔弹的好听么?”

亮亮懵懂无知,只管点头迎合我的意思。诸葛青红哪里肯信?心里大概也明白了,将我手中的琴拿过去,抱在怀里,低着头沉默不语。阳光暖暖的倾泻而下,照在她大红的棉衣上,映出一团红晕。

那一晚年三十,都多喝了几杯,过后坐着看电视。雪仁也更加精神,坐在我身边看了一会,说:“这有什么好看?不如我们出去玩玩吧。”我随着他走到院子中央,但闻兰花阵阵幽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要去哪玩呢?”

“你去睡着了,我带你去看看我姐姐。”

我明白他的意思,心跳了跳,却笑道:“哪有叫人睡,就能睡着的?再说,我不想去打扰她。”雪仁歪着头看着我笑,说:“我姐姐说,她母亲对她可严了,叫她去睡觉,她躺在**看书,便喝道:‘这时候你应该已经睡着了!’你看,这不是有叫人睡就要睡着的吗?”我大笑,说:“这是严厉得有些不可理喻了,都成了笑话了。”

雪仁也笑,说:“我这个姐姐啊,本就乖张得千百年难出一个,却偏又有这样严厉的母亲,你说家里还安生的日子吗?”

我脑子里浮现出雪倩深夜拿剪刀顶着我脖子的画面,客气的笑着请窦丹丹喝奶粉的话音,以及纸张上写着总有一天要给我三巴掌的字句,心头感慨,却不说。雪仁接着说:“你知道她最惊世骇俗的话是什么吗?她说: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老娘就是你们永远也穿不起的名牌!”我再次大笑,因她小小年纪便自称老娘,却说:“此言差了,名牌不也是衣服吗?她应该说……”

“她应该怎么说?”

“她应该说:姐妹如手足,男人如手机,坏一个扔一个,这才针锋相对嘛!”

“你不也是男人么?”

“是啊,我是男人,可我就不能客观的来说事了么?男人,很不好,自古就没好过。”

雪仁大笑,说:“你不如亲自去对我姐姐说,她肯定会很高兴。”

我想了想说:“有机会吧,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算是了解她一些了。她是一个真女子。”

“什么?”

“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一个女孩子就让着男人,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就要男人让步。平等的、自尊的、真正的、完善的女孩子。”

雪仁眼睛夸张的转了转,可能不是很理解我的话吧。那是因为他没见过更多的女人。

我慢慢走到睡房在**坐下来,却想起诸葛青丈来,我说:“你们今天什么意思?”雪仁笑笑,说:“舅舅是把你当朋友,没别的意思。”

“主要是让我体会一下你们,尤其是你心头的苦衷吧?”

“可以这么说吧。”雪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做朋友的,不可以诉衷肠吗?我发现你不仅是心慈手软,还有个原因。”

“什么原因?”

“不是很清楚,你好象就是心死了一样活在你们人世间。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是眼前的事情所逼来了,才动一动。”

是啊!我何尝有过自己的什么打算和计划呢?我总是在应付眼前的事罢了,要不我也不会在年三十夜坐在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的家里。

我低下头仔细想了一遍,确实没找到心里有什么想要的,真象死了一般。

我甚至不理解,别人为什么那么强烈的欲望活着,为了一点小事一点小利去拼死拼活的累,去抢,去趋炎附势,去低三下四……

只听雪仁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还是你天生就是这德行。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世界还是有一样东西值得你去努力追求的。”

“什么?”

“真心的爱,我姐姐。”

我长叹一声,说:“是啊,她近乎完美。可是,我不配。”

不等他说话,我赶紧说:“换个话题,如果我愿意帮你报仇,你们将打算怎么做?我又如何能杀了那些社会渣滓而不受法律追究?”

“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你既然不肯真的出手,多说无益。简单的说,一粒黄豆也能打死人呢?你知道我们的力量弱小,象我舅舅那样大的力量,也只能震动琴弦而已,所以我们只能挑关键时刻,用微小的事物改变事情的结局。造成一些碰巧的,离奇的事故。这样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引起人的怀疑,永无后患。”

一粒黄豆打死人的故事是说有两小孩顽皮,用黄豆打仗玩,你扔我我扔你,结果一小孩偏头躲避飞来的黄豆,却一头撞在墙上的钉子上,死了。

雪仁的意思我很快就明白了,不免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兼可怕。雪仁接着说:“比如在地上放一块香蕉皮,某人一脚踩着滑倒,却恰好倒在一枚竖立的钉子上,头部,这样的巧合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而我们可以计算出时间,方位,但是我们却拿不动一块香蕉皮。所以需要一个活着的人帮忙……我想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如闪电划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雪仁接下来说的话马上就道出了我心中碰触到的又不清晰的东西,他说:“这也不是我们想出来的,事实是这样的人与灵合作,自古就有。人们在无法解释的巧合事故发生后,不能理解,只说那死者是命当该绝,是老天爷收了他去。当然,如果时机巧合,我们凭自己微弱的力量也可以杀死一个人,但那种机会微乎其微,太难等到了。如果有人协助,则……”

他的意思就是要我去创造一些机会给他报仇。比如在地上放一块香蕉皮?还有什么呢?在某人路过的楼顶放一块砖头,适当的时机他们能推下去……象是风刮过,砖头掉下去……

我沉默半响,却慢慢摇了摇头,说:“则形成一个设计好的陷阱,这跟谋杀没区别,只不过是更离奇罢了。”

雪仁不失望,也不生气,说:“我就知道。那么你说说你的计划,如何将他们绳之以法?”

“这还不容易吗?”我说:“他们一贯目无法纪,作恶多端,到处有可抓他们的证据。只要你带我在梦中去看到他们拐带了小孩,或其他什么违法的事情,我醒来便去报警,抓他个人赃俱获,他们还能逃掉?”

雪仁轻轻笑了笑,说:“想法是很好的。只怕做起来也不那么容易。你先想一想,他们被抓,也就是坐牢几年十几年,出来再向你寻仇怎么办?更可怕的是,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能否一网打尽?要是有几个漏网之鱼在外,我们又不知道,你被谋害了性命也还不知是谁干的。你就不怕么?”

我心想警察若是把他们抓了,有多少同党,曾经做了多少案子,还不一一审问出来么?他们罪恶累累自然不是坐几年牢就能放过的,他们的同党都抓了起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雪仁分明是自己想报杀身大仇,是以总是要将其杀之而后快了。我怎么能老是听他的?

想到这里,却也安慰他:“当初谁害了你,你告诉我,我一定把这案子告诉警察,让他们严加审问,问出来后,即使不枪毙了他,也判他一个无期徒刑,也算是替你报了仇吧。”

雪仁叹了一声,说:“如此是最好了。你要这么做,我自然也当全力帮你,至于是谁打断了我的手脚,令我病痛至死,我自然不会放过他。是谁将我绑架后卖给他们,却也不能轻饶。唉,此事说来令人无地自容,根本就是家丑。”

说完,他昂着头,神情冷漠的慢慢走动。

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他令人害怕,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对我们这个世界的敌意。他恨透了我们这个世界。我第一次想远离他。

但他后面那一句话却又让我奇怪,我小心的问:“什么家丑?究竟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他是怎样被绑架的,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只是不便问起,怕触他痛处。但是很奇怪,因为他显然非常聪明机灵,怎么会不小心落到这一步?

“前不久有一条新闻你看了没有?有一个亲叔叔绑架自己的侄子勒索要钱,最后竟然还撕了票!”

我大吃一惊,撕票,就是那人把自己的亲侄子杀了!问道:“真有这样的事?”

“电视上的新闻,我骗你干吗?其实这事跟我的故事是同一个版本,只不过我的叔叔没有杀我,将我卖给了人贩子而已。”

我倒吸一口凉气,问:“你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