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美姑婆之死
我赶紧抓住还在地上打转的锡盆,去门口水缸里替父亲打水。转过身父亲却说了:“把灯打开,都什么时候了,就你妈还舍不得那点电费。我都说多少次了,现在谁还在乎一点电费呢?是吧?”却是对丹丹说的:“你看,老海仔这么大个人了,做事还一点不老靠,回来前也不打个电话告诉一声。”我不知所谓,开了灯,打了冷水。父亲把脚放进刺骨的水里漂洗,还不得闲,说:“老海仔,你今年回来得正是时候,正要跟你姐弟俩商量,是不是今年把河那边的地买下来,盖房子了。你看,你也不小了,女朋友也回来了,还等什么时候?”
我刚想问:“真的吗?”随即明白父亲这是在放烟雾弹,无非是怕丹丹嫌弃我家穷,不跟我处对象。管他呢?笑了笑,把落满灰烬的木条凳抹干净了,让丹丹和亮亮坐下。父亲见我不说话,戏没法演下去了,匆忙穿好袜子出去了。火炉里烧着一些灌木的蔸,火很少,烟很多,偶尔却冒出一颗火星,在幕幕青烟中飘摇直上,转瞬间便消失了。
丹丹显然有点冷,挽起了我的胳膊靠着我。亮亮则拾起一根小木棍在火堆里扒弄。也许他想让火燃起来。其实这种灌木树蔸本就不着火,只是耐烧,他不知道。
坐了一会,突然嘻嘻哈哈进来一大堆人,领头的竟然是刚才在路上欺负人的那个高个子女人。此刻她很热情,好像一大堆人都是在她的号召下来我们家送礼,而这份人情首先是她的。她们个个手上提着篮子,或者提着袋子,有糖,有瓜子,鸡蛋和一些带灰色的苹果。每个人无一例外的都有一条用红纸条贴了的新毛巾。当然,每个人都无一例外的笑着。我和丹丹看了一眼,她倒罢了,我也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母亲便在中间打圆场了,说年轻人不懂礼数,大家不要见怪。我真怀疑是母亲出去炫耀了一番,再把她们领来的。但想到母亲一辈子难得有这么高兴的一天,我拉着丹丹的手站起来,跟她们客套了几句。那高个子女人就不停的哈哈,又好像我发出去的面子,全是给她一个人的。一点没客气,她全收下了。我突然想起来,她叫美什么名,大家都管她叫美姑婆。高瘦,多嘴大舌,四方脸,粗糙黄脸,短头发,猛一看很象个男人。
吵闹一阵,都走了。不多时却又来了一个,便是刚才被欺负的矮个子女人。显然刚洗过脸,但没能洗掉受了欺负的那一丝委屈。头发也梳理过了,有一种强打精神的意思,却也提了个篮子。见了我们很不好意思似的,只说了一句:“老海仔回来啦!”便跟母亲小声的说话。
丹丹看了她篮子里的东西,却感兴趣了,问是什么?我一看也非常高兴,那是一种用水牛花做成的糯米粑。不过我习惯叫它牛屎粑粑,因为它用水牛花绿色的嫩芽切碎了,搅和在糯米粉里蒸熟而成了墨绿色,很象是牛粪的颜色。但是那不代表我不喜欢吃,清香味在外,里面的馅是炒香的花生碎粒和浓浓的红糖汁,浓郁的香甜。
我高兴的说:“很好吃的!”亮亮早把手伸过来了。丹丹将信将疑的接过,小心的咬了一点点,然后很肯定的点头。那女人看了我们一眼,还是不好意思的笑,说:“没啥好东西。”丹丹却对我说:“明天你带我摘那水牛花,我们来做!”那女人又笑,跟母亲说了一阵,也便走了。
母亲开始拿出珍藏的木炭,把火烧得旺旺的。她一边忙,我一边说了回来在路上看到的事。母亲赶紧压低了声音说:“美姑婆现在发财啦,两个儿子都能干啊,有钱有势。谁不巴结着点?”
我想了想美姑婆的两个儿子,平时吊儿郎当的,怎么就能干了?又怎么发财了?那两小子刚学会抽烟——他们是12岁左右就学抽烟的!我无语,心想我若不是去读书,家里也不会这么穷了。若跟着他们混,可能也发达了。没办法,这个社会不买老实人的帐,老实人就是傻,不穷才怪!
我叹了一声,无语。母亲却也忙活着宰了一只老母鸡,还算对得起远道而来的窦丹丹和小亮亮。
第二天却开始飘起冻雨,接连冷了三天,父亲叫人来帮着把猪宰了,热热闹闹的,倒也不算过得枯燥无味。到第四天,天稍稍放晴,我们便到集市上去玩。过了桥,沿国道走出里许,便是一小小集市。却因接近春节,来来往往的平头百姓众多,倒也不算冷清。
走入集市第一家店,却是棺材店。我从小就来玩,还爬在棺材上吃东西,可以说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窦丹丹见了却不免快走一步,拉住了我胳膊,看了一眼。我笑了笑,却没说话。亮亮自然是看着前面热闹好玩的地方去了,棺材店冷冷清清的,两具棺材摆在门外。本就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
但是需要的人却没商量的要来找它。
这么小的集市,自然没什么可玩的。我买了两尾鱼,一些豆腐青菜。亮亮不肯多花钱,只要了两挂炮仗,拆下来一个个放口袋里。手上黑黑的全是药硝,却不怕,点着了赶紧丢出去“叭”炸了,便乐得蹦一下。其实这没什么,我小时候也经常这么玩,也没炸着手。丹丹却没什么可以买的,只是笑着看热闹。
不一会就往回走了。
来赶集的人却越来越多起来。突然人群中一亮,一个全身**的女人旁若无人的走来。长头发,瘦高个,却不怕冷似的,神色自若,不喜不悲的。走近了一看,是美姑婆!我惊愕得张大了嘴,因为那似乎又不是她,漂亮了很多,身体**的,也不是年老难看的。怎么说,就好想是她年轻漂亮了,却又似乎不是她了。
没等我回过神,她却一转身,进了棺材店。
我低下了头,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再看街上人来人往,却没一个人注意的。我奇怪得无法形容,却又不便声张。走过棺材店的时候,特意去看,却见她仍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几具棺材,似乎在挑选。
我心里起伏不定,隐隐的我觉着见了什么怪异的东西了,却又不敢肯定。更不敢让丹丹和亮亮去看,低着头回了家。却也拿出最好的手艺,煮了一锅酸辣鱼汤,让两个客人吃得鼻尖冒汗。
午饭过后,窦丹丹还不安份,要到后山上摘水牛花。后山其实就是继续往台阶上走,再左右转弯三次,按丹丹的说法,就是到了楼顶了。风更大,草地也湿了。窦丹丹却捆好了风雪帽,在枯草丛下找,很是有趣。亮亮则跑得裤管都湿了,看柿子树上挂着的几个红彤彤的柿子,不停的拾取石头要打下来。
水牛花本是要春暖花开时才长起来,但因几天太阳一晒,却也有了含苞的意思。肥厚的叶子背面,连梗上有一层紧贴的白绒,手感很是温柔可爱。只是每一棵摘得三五个小小的嫩芽,又得再找。忙了大半天,终于摘得够了,小亮亮也如愿以偿,用冻得跟柿子差不多红的小手抓着柿子就吃起来,我说:“那么冻,你不怕肚子痛啊?”他却咬着,狡黠的一笑,跑了。
回到家里还没暖过身来,忽听“楼下”有人大哭。我们奇怪的看着门外,母亲却走出去看,不多时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噗通跪下,母亲赶紧扶起来。那人却跑了。
我说:“怎么啦?”母亲叹了一口气,说:“美姑婆死了,走在桥上被摩托车撞死了。”
死了人,自然要办丧事,大约是为了对死者表示哀悼和尊重,丧事中有诸多繁琐的名堂。确实,全国各地的风俗尽不相同,但相同的是隆重和繁琐。
因为美姑婆的为人,我根本不想去看一眼。但是一个村的,在这种事情上,即使平时有过节的人都去了,我又怎能不去?
人一死,首先是一串爆竹,宣告某件事开始了。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活儿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来给母亲磕头的是美姑婆的小儿子。他匆匆跑开,是因为还有更多的人要去磕头。奔丧就是这个意思,很急很忙。而母亲受了他的礼,自然要开始动作。跟父亲嘀咕几句,从火炉上方的烘台上翻出一小叠纸钱,几根香,匆匆忙忙的去了。我知道,他们这是去“观相”,就是看死者最后一眼,以示怀念的意思。这个我倒是可以不去的。陪着丹丹和亮亮在家里,听得外面炮仗一阵阵放,显然是去的人越来越多。不多时,“咚咚咚”三声巨响,看来火炮手也请来了。
这三声炮一响,那就是谁都知道这是丧事而不是其他什么喜事。丧事又称白喜事,死了人还有什么可喜的?小时候不明白,以为是人们的一种自我安慰。当人间苦难看多了,觉得这似乎是对死者而言的,一种解脱的喜。然而对生者来说,却又是苍白凄凉的。
我想起上午在集市上看到美姑婆赤条条的去挑选棺木,她的表情便似做完了什么事,要走了一样平静。那当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灵魂,知道自己的肉身将灭,去替自己挑选一副棺木。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呢?
到第二天,我完全该去帮忙了。找凳子啊,搭棚子啊,或者和三五个小伙子骑摩托车冒着刺骨的寒风去买菜。但我还是没去,到了晚上,避不了,差不多是认识的人都得去吃饭。农村话说,叫正餐。
我带着丹丹和亮亮去了,天上飘着柳絮般的雪花,现场被踏得泥泞不堪,忙忙碌碌的人群嘈杂,混乱。但是谁在乎这些呢?按礼节,首先就该去拜一下美姑婆。一个用柏树枝和竹竿搭起来的棚子下面摆着她选的棺木,当然,她已经躺在里面了。棚子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正当大事”四个大字,我暗暗吃了一惊,心想什么时候她老公已经死了的?她的两个儿子身后跟着两个女人,及一个小孩,见我们到了,便赶紧到棺木两侧跪下。“正当大事”就是指她这两个儿子父母都没了,如果只失去一位,便不用写那个正字,只写当大事。
一副对联挂在棺木两侧,无非是什么鹤西去,什么水悲咽的。我也没看,按规矩在棺木前跪下烧了纸钱,拜了三拜,然后去将那两个不孝子扶起来,也就完成了任务。然后便挑了个避风一点的地方坐下。却在棺木得后侧。只见外面寒风越来越紧,吹得棚子上的塑料纸哗哗的响。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到后来已经在棺木前排成了队伍,鞭炮声一直响个不停,凄厉的唢呐声震耳欲聋,外面“咚咚咚”的火炮巨响又时不时响起。我看了窦丹丹一眼,笑了,意思是:“这有你好受的了吧?”她笑了笑,却把头埋进我怀里,伸了一个懒腰。小亮亮倒是很认真的,正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热闹。
突然,一切都声音都停了。只余人们的说话声,可让人感到无比安静。一个老男人站在棺木旁大喊一声,然后扯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许多人都涌进来,我们只站起来躲在墙角。只见地上已跪倒一大片,几个男人围着棺木捣鼓一阵,喊一声,掀开了棺木盖子。这是给死者最后的整理吧,放些硬币,头下面垫几片青瓦如此之类的。跪在地上的人都齐声大哭,有的却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我开始没料到,也就看着,突然眼前一转,又看到美姑婆赤条条的夹在几个男人中间,正低头看自己的尸体呢?我赶紧转头不看,抱着窦丹丹。
好歹捣鼓完了,唢呐声又起,跪在地上的人都起来排成队,走在最前面的人拿着一把小锤子在棺木上的一枚钉子上敲一下,然后把锤子给身后的人,依次一个个都去敲了。其实棺木盖上,便马上用桐油搅拌的什么东西密封了,这一枚钉子只是一种象征,让死者的亲人敲一下,大概似乎表示他们也狠下心告别了,死者不用再留念不舍,出来吓着在生的人了。整个丧事中,对联、讣告等等都用白纸。唯独这枚钉子下,垫着鲜红的圆纸片,恰似人的心脏。
等这一仪式搞清楚了,一个女人端了一碗饭,放在棺木上,意思是让死者吃了,我们才开始有饭吃!
农村的丧事,能有什么好吃的,饲料养的鸡鸭鱼肉,堆成一大锅。我和丹丹自然是没什么胃口,亮亮却喜喜欢欢的吃个不停。不多时,锣鼓急敲,一个男人一边敲着一面铜锣领着披麻戴孝的人来每一桌的人磕一个头,算是谢礼。在坐的人则纷纷站起来,算是安慰。
终于安静了一阵,我随便吃了一点,心里盘算着该回家了。谁知刚才的男人领着美姑婆的大儿子来了,冲我磕一个头,递上一支烟,这是在找死者出门时抬棺材的人,被选中了就没有商量,我长得高大,自然是他们的首选。我看了看身旁的棺材,想起美姑婆刚才还在这里转悠呢?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