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城

05

要把童禾送上法庭,主意不是丁楠出的,却是丁楠最后敲定的。

昨天下午,丁楠匆匆离开办公室,是想到了一个人,她以为这个人能帮她,这个人就真的帮了她。这个人便是老女人。丁楠是通过汪芹找到老女人的。丁楠下了楼,就给汪芹打了电话。汪芹感到惊讶,说,姐,你找她干吗?丁楠说,只想见见她。汪芹说,这个女人怪怪的,她未必肯见。丁楠说,她不是很喜欢你么?你帮我使使嘴劲。汪芹问,要单独见面?丁楠说,最好单独见面。

汪芹是个人精,不久便回了话,说半小时后见,地点在临江谈话吧。又说,老女人到了夜晚忒忙,六点见面,七点必须结束。丁楠说,我不认识她呀。汪芹说,你在桌角放一本杂志,在你对面坐下的那个人便是老女人欧阳。

丁楠放下电话,抬手看表:5点30分。来得及,临江谈话吧,离这儿也不过两站路程。丁楠还是没敢迟疑,朝约见地点匆匆而去。见这类传说中的怪怪角色,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谈话吧,在这城里刚刚兴起。丁楠不曾去过,但听说过。说这里只和陌生人说话,说这里不预约爱情。来的大都是金领、白领。男男女女往那儿一坐,看得顺眼,看得舒坦,一个眼神或一个招呼,两人便坐到了一起,说你想说的话。城市的高楼大厦越来越拥挤,楼里楼外行走的人就越来越孤独。他们懂得如何去赚钱,大把大把的钱,却不知道如何去找到一种抚摸,心理和生理的抚摸,因此,在楼房的夹缝中兴起的“此吧”和“彼吧”,便成了一代白领、金领的一个好的去处。这里会制造轻松,这里也会产生浪漫。说多少一夜情就从这儿诞生,说多少温情在这儿孕育,都不只是闲传和笑话。

丁楠没有涉足过这类场所,丁楠也不想涉足这类场所,不为别的,只是她相信,她想浪漫时,浪漫就会把她簇拥,而特意制造的浪漫,永远都包裹着虚伪。一时的浪漫,让人有了片刻的轻松,埋在心里的却是悠长悠长的遗憾。但今天,她必须去走一趟。也就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其实也有想进去看一看的欲望,过去不想去,只是因为腰包里空空****,什么都不敢想、不敢做罢了。欲望被压抑了,欲望被扭曲了,幸而欲望还没有被窒息,丁楠一脚踏进谈话吧时,心里便有了这样一份庆幸。

现如今什么都讲个特色。政治家讲特色,是想捞点政绩;企业家讲特色,是想赚更多的金钱;学者讲特色,是想在偏门里淘出与众不同的成果。当然,谈话吧也讲特色。丁楠一走进去,音乐便扑面而来,低低的,缠缠绵绵的,如泣如诉,把初来乍到的人搅得心里慌慌;窗户被厚厚的布帘遮掩,只有几盏墙灯,像眼睛一般吐着清淡的光,也像眼睛一般盯着走进来的每一个客人,有些期待,也有些调情味道。由于光线昏暗,也就觉得空气潮湿而暧昧。大抵是时间还早,只有七八个客人,稀疏地散落在一格一格的条形桌前,且以男性为主。客人少,服务生也显得懒散,或坐或站,脸上挑不出一点**,写着的便都是倦意。丁楠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后,又抬头环顾了一下周遭,就发现所有的男人们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像在试探也像在发出某种信号,目光里藏着刺,让人难受,也让人惶恐。丁楠只得把头缩了回来,尽量地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方格中,藏在烛光里——她面前的条形桌上,有一段红蜡烛,正燃烧得寂寞。毫无疑问,这也是经营者独具匠心的点缀,传统的蜡烛和极具象征意义的烛泪,能给人好多联想,好多情趣。丁楠来这儿,只是想见一个人,不想让思想飞扬,便拿出一本杂志,佯装阅读起来,与寂寞的蜡烛一起,捱着时光。

六点整。丁楠感觉到有个影子在晃动,便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子已站在她的面前,身材高高挑挑的。丁楠忙站起,问,你是欧阳吗?那女人脸上没有表情,连肌肉也没有颤动一下,她点点头后,便落座。丁楠又说,我叫丁楠,是汪芹的朋友。老女人欧阳点燃一支烟,很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很优雅地把烟夹在两个手指之间,说了一句知道,再然后,她冲着服务生做了一个招呼的动作。服务生便颠颠儿过来了,问,您要点什么?欧阳答,咖啡。服务生又问,什么名儿?欧阳说,随便。服务生再问,需要点心吗?欧阳又答,随便。

趁这当儿,丁楠开始认真地打量欧阳。这个很节约语言,也很节约表情的老女人,其实一点不老。汪芹说她有30多岁,但在丁楠看来也就是25岁的样子,如果她能常常在脸上贴上一点儿笑,看上去还会年轻一些,可惜,这女人不会笑。可以肯定的是,她会笑还是不会笑都是男人见了便会想入非非的那种女人。她的眼睛不算大,却很明亮,很清澈,吸烟时,它会眯成一条缝,像一轮弯月,美好且妩媚。最叫人惊叹的是她的两片嘴唇,不是古典的“薄唇”,而是时尚的“润唇”,厚而圆润,质感,也性感,可以想象,这张嘴唇如果在某个幸运的男人身上游走时,产生的愉悦效果,肯定是惊心动魄的。

服务生把咖啡、点心送来了。老女人手里的烟也燃到了尽头。她说,丁楠小姐,你在我脸上找什么?找到了吗?毫无疑问,这老女人的洞察力非凡,丁楠对她一次不经意的打量,也没逃过她的眼睛。丁楠只得说,不,我只是觉得你很美,真的很美。老女人脸上依旧无表情,是汪芹说我很老很丑么?丁楠说,没有,她也说你很美。显然,老女人对此话题无兴趣,便问,你找我什么事?说吧,七点整,我得走。丁楠原本想客套一番的,见老女人并不喜欢,便直截了当地把主题说了。罢了,老女人就问,丁楠你知道童禾也是我的上司吗?丁楠说,知道,不过,李小红红红的眼圈,折腾得我不得安宁。老女人说,那你要我做点什么?丁楠说,我需要你的帮助。老女人说,你相信我会帮你?丁楠说,你会帮我,也能帮我。老女人说,怎么帮法?丁楠说,我只需要你给我出一个主意,其他事由我来做。老女人想了想,问,你就不怕童禾炒了你的鱿鱼?丁楠说,不怕。老女人说,那你怕什么?丁楠又说,只怕那帮姐妹受了侮辱,还得把侮辱吞进肚里,在那儿发酵,发霉,那滋味儿难受。老女人似乎有了些感动,说,大学才毕业吧?有一股子蛮劲,那就冲一冲吧,撞到了南墙再回头也不算晚。老女人的这番话很随意,也深刻,还掺和一点儿人情味,丁楠便说,那你就给我出一个主意吧,我答应过那帮姐妹,明天我要给她们一个方案。老女人又燃起了一支烟,淡云般的雾,把她的脸若遮若掩地包裹起来。这当儿,在老女人身上,已看不到一个女性的妩媚和风情,有的全是男性般的坚毅和执著,沉吟片刻,她突然说,告他,到法院告他。丁楠眼睛一亮,继而,又眯了起来,法院?能告得了他吗?老女人说,只要你们不退缩,我保证。丁楠说,怎么告?老女人一挥手,烟雾便随着她的手势,划出了一道蓝色的弧线,简单,你回家写一份诉状,我保证法院有人接待你。丁楠说,那我马上就走,马上就写。老女人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别急,这咖啡的单还没解决呢。丁楠便去掏钱,老女人又做了一个制止动作,之后,向服务生说,告诉那位先生,说我们想请他过来聊聊。

服务生微笑着走开,不一会儿,老女人指的那个先生便过来了,且在老女人挪出的空当里落座,一副很乖巧的样儿。老女人说,你好。那先生答,你好。老女人说,其实我们都不好,不然也不到这儿找乐子。那先生说,你真直率,我们都寂寞呀。老女人笑了,一笑,脸上就有了万种风情,你现在还寂寞吗?那先生便露出一脸酸溜溜的笑,不寂寞,不寂寞,有你这样漂亮的小姐在跟前,孤魂野鬼也不会寂寞,何况我是一个人呢。丁楠听罢,很想插句话,其实,你比鬼还不如,看你这副德性,这副馋相,还说是一个人呢。但丁楠没说,因为她见老女人兴致正浓,且出现了少有的妩媚状。这是老女人作为女人的一种真实的美。而她的这一美,不是经常可以看到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的。丁楠感到了老女人的无常,老女人的神秘。这时老女人又对那先生说,既然如此,你就没有想到,再往桌面上添点东西?那先生说,你看我,只顾说话,竟忘了加点润滑油。罢了,转过头,打了一个响指,服务生便又端上来了酒水食品,花花绿绿,满满儿一桌。丁楠说,用不着这般奢侈吧?那先生说,这话怎么说的?再奢侈也难配得上你俩的美貌。老女人扑哧一声笑了,笑里带点讽刺,也带点儿得意。丁楠想,原来老女人也喜欢男人赞赏的,可是,她为何总把这一天性埋得这么深呢?深坑里明明是鲜花和珍珠,她偏要在坑面上遮遮掩掩地盖上一层残枝败叶,叫自己难受,叫别人尴尬。老女人说,丁小姐,你就没看出来,这先生是位发达了的主儿?别客气,我俩先帮忙把它解决掉,不然,他就没面子了。你知道吗?成功的男人从不在乎钱,只在乎面子。罢了,又望着那先生说,是这样吧?那先生如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在那先生“正是,正是”的怂恿下,那堆花花绿绿的美食,片刻后,被她们“风卷残云”了。

那先生肯定有点惊吓,或许还有点儿后悔,这两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美眉,哪来的如此大的“战斗力”?因为丁楠发现,在她和老女人顽强“战斗”时,那先生没敢伸手,只是眼睛看着那盘子,两片沾满欲望的嘴唇 ,一张一合的。

盘子空了,人也该走了。老女人站起来,无限遗憾地对那先生说,七点了,我们有点急事要办,办完了再过来,就在这儿,就在这桌子上,你可得等我们呀。那先生似乎醒悟过来,等,我在这儿等,你可别让我等得太久,想得太久啊。老女人伸手摸了一下那先生的脸,说,那你就乖乖的啊。动作极具暧昧,也极具挑逗,那先生浑身都颤动了几下。

之后,丁楠就在老女人的暗示下,走出了谈话吧。显然,丁楠心里还被雾团层层地裹着,便问,欧阳小姐,我们没有埋单呢。老女人像天真的孩子,刚做了一场恶作剧,情绪还在兴奋中沉浮,答,就留给那个傻瓜去买吧。你不让他买,他还会跟你急呢。丁楠歪着头,又问,真的?老女人说,男人都这德性,跟女人干事特卖力,不管是在酒吧里花钱,还是在**表演,他们永远只担心一件事,那便是怕女人说他无能。丁楠没想到老女人会说出这番话来,脸倏地红了,耳根儿都有点发烫,便不再言语。老女人见状,又恢复了过去的常态,问,丁小姐,你住在哪儿?丁楠说了。老女人说,顺路,我送你一程。她的口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丁楠只得钻进了她的私家车。

天黑了,路灯亮了。路灯躲在梧桐树的叶片里。风吹过,树叶摇曳几下,灯就在树叶间隙里露了出来,窥探一下大街和大街上的人,极像一只只**的眼睛。老女人的车,就在这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行走,车速很快,旁若无人的。老女人不再说一句话,老女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丁楠却有点紧张,因为她感觉到她的车,随时都有可能撞上人,或者撞上树。大抵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丁楠只得把眼睛从窗外收回来,可低下头,却有了一个发现。这个发现,让她着实吃了一惊:老女人车内的地板上,竟躺着一个用过了的**,那东西一点儿不避嫌地展示着,甚至还有点儿嚣张的味道。现如今“性质量”被各种媒体鼓吹,且不遗余力,说这是“科普”。好像这玩意是男男女女生活中的主宰,否则,夫妻关系会崩溃,情人关系不复存在,社会生活会跟着大乱。丁楠记得,好多杂志上就鼓吹过一个观点,要提高性质量,重要的是制造好的**环境。说把性搬到车上来,就不失为一种办法。丁楠当时想过,当年中国人没有私家车,那性质量是如何保证的?那新鲜感又是从哪儿找来的?一个小女孩,还不敢去深究这个问题,也不好去找人探听,那时的丁楠,只是把这些“鼓吹”当作一个很无聊的玩笑,但今天,她却在人们传说中极古板、极无情趣也极恨男人的老女人的车子里发现了用过的**,看来,有无聊者说,也有无聊的人在做,问题是,这个故事不该发生在老女人身上。一想到这儿,丁楠的脸倏地红了,心里慌乱得不行,直担心老女人发现了她的这个发现,心急火燎中,便一抬脚,把那玩意儿踩到了鞋底下。之后,再斜眼一望,老女人依旧一脸麻木,疯狂地踩着油门,呼啸着在马路上穿行。但丁楠还是不能平静,刺在喉,兔在胸,难受,且困惑茫然。

人在这种状态下,时间是会变得漫长的。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车才在丁楠的楼下停住。老女人说,你就住在这儿?潜意识极明显,这儿是平民窟。丁楠随口答,我喜欢这儿。老女人摇摇头,说谎了吧?改日我找套房子,你和汪芹搬过去。丁楠说,不用,这儿很好。老女人说,你还在继续说谎。住在这样一个鬼地方,还在想着别人的事,丁楠,我喜欢你。丁楠不知如何回答,因为留在车内的那个玩意儿,依旧让她心情很糟,她只得胡乱地嗫嚅了一句连自己也没听懂的话后,便逃跑般地离开。丁小姐,你把诉状写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丁楠的身后传来了老女人的一句叮嘱。丁楠没有回头,没有驻足,仍一个劲儿地朝楼上逃去。丁楠不明白,她到底对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在要求什么?只因为听汪芹说的次数多了,她在她的心里树起了一块碑,不完美,却绝对有个性、有特色的一块碑?人在说不清理由时最苦恼,最迷惘,举止也怪异,这当儿,丁楠恐怕就属于这个范畴了。

汪芹没有回来。丁楠已经习惯先打开这间冷冰冰的阁楼。丁楠有时甚至觉得生活很奇怪,汪芹浪迹社会,适应能力比她强得多,可偏偏是自己在不经意中拯救了她,且成了她的姐,更有意思的是,她曾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小妹,事实上,小妹的翅膀比她硬朗,比她飞得高,飞得远。当然,这也或多或少给了她一份安慰。她希望她好。这是做姐的一个愿望。从认识她的那天开始,这个愿望就产生了。

此刻,丁楠不想再受到任何干扰,她要为那帮姐妹们起草诉状。答应了的事,就得有个交代,尽管她并不想让童禾尴尬,但是,她更不想让受了伤的人继续受伤。丁楠的想法就这么简单,而且,丁楠对自己说过,丁楠应该永远这么简单。现在,她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便是让自己的思想集中,于是,她到卫生间用冷水敷敷脸,又来到房间,在**躺了躺,直到觉得可以拿起笔了,她便拿起了笔。拿起了笔,便又心无他顾。她站在姐妹们的立场上,把自己设身处地地摆了进去,所以写得顺顺当当,待到她把要说的都说了,再回头计算字数,竟是洋洋洒洒3000。她有点兴奋,有点痛快淋漓。但兴奋过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老女人似乎对她说过,诉状不必写得过细、过长,否则容易把证据提前曝光,让对方抓住突破点反击,因此,诉状要理智,把理由、事由、要求提出来就行。想想,觉得有理,丁楠只得忍痛割爱,把文字重新做了删除,梳理,直到满意了,才搁下笔。

干完一件大事后,大凡都希望找一个人来分享快乐。丁楠亦不例外。丁楠想,该找谁呢?找汪芹?她觉得不妥,得罪上司的事,她不想让她沾边;即便可以,也不知她现在泡在哪儿呢。找季洪?也不妥,向一个男人说另一个男人的事,且是那种不堪入耳的事,男人容易做转移联想,弄得不好,还以为她在警告他,或者怀疑他呢。在这偌大一个城里,她再没有更多的熟人了,于是,她想到了欧阳。这个老女人不是叮嘱她写完诉状后,可以和她通个话儿?对,就找她。丁楠没有犹豫,直奔楼下而去:那儿有公用电话。

此时,已近深夜11点。这儿是偏街,行人很少,来往的脚步声,把夜敲得凉,敲得寂静。尽管丁楠心情不错,但站在公用电话前,融入这浩瀚无边的夜里,还是显得孤单和渺小。丁楠开始打电话,老女人的手机通了,却无人接听,再打,再通,还是无人接听。丁楠不依不饶,第三次拨通后,接了,却又没人说话。丁楠呼唤了两声欧阳小姐,回答她的却是一片呻吟。不错,是呻吟,是一个女人只有纠缠在床笫间、纠缠在某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才有的那种呻吟。尽管,那长短交错,高低不明的呻吟让她觉得陌生,亦感到遥远,不过,她还是分辨出,那是老女人的声音。丁楠不敢再听,猛地挂了电话。她有做贼一般的感觉,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她不想做贼,可做了一次贼,虽然是无意的。丁楠想不通,她可以不接这个电话呀,可她偏接了,是自己太固执了,还是老女人太没有顾忌了?即便该怪自己的固执,老女人接通后也可以不再呻吟……丁楠想哭,莫名其妙地想哭,过后,就感到双腿乏力,往前挪动一步也艰难。便在电话机旁蹲了下来。这当儿,她清醒了一些,问自己,我在干吗呀,哭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没道理的,谁说的,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利用。我为了我的目的,已把她利用了一次,我还期望她什么?要她为我做一个榜样,像我心里设计的那种榜样?可是,我心里设计的榜样又是什么样儿呢?我也不清楚呀。她过她的生活,我的日子也将继续,伤感没道理,想哭亦无道理呀……

问题想到这份上,丁楠超脱了,腿也不再乏力,人也不再想哭。再开始困扰她的是肚子。其实,她今天并没有吃上晚饭,那个傻男人的一盘点心,充其量也只算是加了一点热量,到了此时,肚子开始闹起了别扭。哪怕只是一碗面汤,她也觉得珍贵。她知道,沿着这条小街,往前再走200米,拐一个弯,便是一个夜市,通宵达旦,且人声鼎沸的一个夜市,但孤孤单单的一个小姐,过去是否方便?正犹豫时,从她后背伸过来一双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便“嗷”的一声,吓出一声尖叫,回头看时,却见一对男女正冲着她嘻嘻发笑。丁楠佯装嗔怒,说,你这两个活鬼,从哪儿冒出来的,想吓死我呀!那女的依旧笑,说,姐,你才是活鬼,半夜三更,在电话亭里厮混谁呀?还没等丁楠开口答话,那男人又说,对不起,看你一脸惊慌,真不该吓你的。原来,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活鬼”,正是汪芹和杨开学。丁楠说,还是开学懂事,知道给人一个安慰,哪像你汪芹,疯疯癫癫地,不知一个轻重。汪芹不服气,便故意顶撞,说道,他不是懂事,是乖巧,是投其所好。丁楠说,这话怎么讲的?汪芹瞥了一眼杨开学,答道,他知道姐姐对我好,我也听姐的。丁楠说,那又怎么样?汪芹说,姐,你是装不开窍吧?他怕你反对我和他好,坏了他一厢情愿的好事。对你好,是阴谋呀,这叫擒贼先擒王。丁楠笑了,你这丫头片子,做了几天私家侦探,警惕性高了。只是你不是贼,我也不是王,从哪儿找来擒贼先擒王这一说呢?汪芹听了,嘴便高高嘟起,姐,你怎么把胳膊往外拐,不疼呀?罢了,又冲着杨开学说,跟屁虫,还跟着干嘛?我要上楼了,你打道回府吧。丁楠便说,别慌,我还没有吃晚饭,就叫他陪我们一起上夜市吧。汪芹心疼了,姐,是不是我总不准点儿回来,把你急得没有了胃口?丁楠说,还不至于。你和开学在一起,我放心,也开心。看你丢三落四的样子,就得有一个心细的人好好管着。汪芹便挽起丁楠的手臂朝夜市走去,且边走边对杨开学说,今天给你一点面子,让你陪我姐消夜。杨开学有点得意了,答道,有警察当护花使者,你们今晚的夜宵,肯定放心,开心。

夜市热闹。三教九流,什么样儿人都有。人在这里难得有高下之分,地道的家常菜,便宜不过的价格。两排桌子,一长溜儿地沿街铺开,比不得气派的酒楼,有小包,大包,雅包,豪包……来者无论是谁,官也好民也好,富也罢穷也罢,没有选择,都得在这儿昏昏的灯光里曝光。所以这儿真实,所以这儿公平。

不一会,选了一张桌子,三人便一人一方地坐下了。汪芹颇有感触地说,这儿,我们以前也来过两三次,但从没上桌,都是吃碗面条便走人,姐,是这样吧?丁楠也感叹道,包里没钱,吃碗面已是不错了。汪芹双手托腮,一脸遐想,唉,那时,摆在铺面上的菜,花花绿绿,真是诱人胃口。杨开学受了感染,情绪也感伤,说,那日子总算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今天就算一次补偿,把那些日子失去的都追回来。说罢,便带着一脸豪气,走向摊铺,点菜去了。待他回桌时,丁楠发现他的手臂上布满了抓痕,新鲜的,且纵横交错,就关爱地问,哪来的伤?杨开学望了汪芹一眼,嘿嘿一笑,不小心,被树枝挂的。丁楠没深究,只是说,以后要小心些,毛毛糙糙,如何保护汪芹?汪芹嘟起嘴,一副不屑状,谁保护谁还难说呢。罢了,又说,今夜要再多一个人就好了,你看一张桌子四个边,现在是三差一呀。丁楠知道汪芹又在耍着小聪明,逗她一笑,便装糊涂,故意不吭声。汪芹见状,只得把话挑明,姐,你打个电话,把季总也叫过来,这张桌子就圆满了。丁楠说,神经有毛病呀?多晚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个夜游神?汪芹却不依,他不也是一个单身汉么?说不准现在正没事找事呢。其实,看着汪芹和杨开学,丁楠心里有点羡慕,尤其在这种氛围里,真希望有一个男人陪着,可是季洪会来么?她明白,自从她有了工作,他便开始躲着她,躲着她的爱,也躲着她的人。这时,汪芹又说,姐,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也试试,他是真心对你还是假心对你。来,就是真,不来,就是假。见丁楠不阻挡,汪芹拿过杨开学的手机,说拨就拨。不一会,通了。汪芹没有多说,只是告诉了季洪,她正和丁楠一起消夜,再把地址说过,就挂了机。

又过了一会儿,菜上桌了,啤酒也来了。啤酒是汪芹与季洪通过电话后追加的。她说老板要来,得隆重一些。

杨开学拿起啤酒,准备先给丁楠斟满。汪芹忙制止,急什么急?季总还没来呢,再等会吧。丁楠说,不要坐着等,边喝边等。丁楠其实是担心季洪来不了,最后大家都落得一个尴尬。于是,三人就开始喝酒,只是气氛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生气。因为丁楠总是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总是枯燥无味,而另外两个人,也就更不便讲话了。又过了半小时,季洪还不见来,丁楠就不再碰杯,自己一杯一杯往肚里倒去。见状,杨开学急了,小声问汪芹,你跟季总把地点说清了么?汪芹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听着我说的吗,还能有错?丁楠心里显然烦躁,抬起头道,别嘀咕,不来就不来!话音刚落,背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谁说我不来?三人抬起头来时,却见季洪已站到桌前。

季洪的来到,让气氛立马热闹起来。丁楠虽然没多说话,但脸色明显生动多了。汪芹是个活跃分子,首先就要罚季洪三杯。季洪说,罚我没道理,是你们通知晚了。汪芹不依,强词夺理道,现在是非工作时间,不是老板说了算,是小姐说了算,你罚也得罚,不罚也得罚。季洪推脱不过,终是把酒罚了。罢了,汪芹又提议,季总,你和我姐是如何认识的?又为何几年不见面?今天,你得如实道来。季洪不知能讲不能讲,就望着丁楠。丁楠笑而不语,季洪心里有了底,就开始一边喝酒,一边讲起他和丁楠在东化市的故事。讲着讲着,一旁的丁楠哭了;再讲着讲着,一旁的丁楠又笑了。到后来,故事讲完了,季洪就开始胡编,越编越离谱儿。丁楠就说,季洪你再敢杜撰,我就罚你三杯。季洪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不罚,我也把它干掉。说罢,真的是干了三杯。

这一夜,是丁楠来省城后,最开心、最快乐的一夜。

夜宵结束时,丁楠很想对季洪说说她明天想去状告童禾的事,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待两个男人走后,丁楠和汪芹回到了阁楼,这当儿,已是凌晨2点。两人都微微有些醉意,有些兴奋,和衣躺在**,说些闲话。汪芹问,姐,你和季总关系该确定了吧?我看得出,你爱他,他也喜欢你。这正是丁楠心里的隐痛,相互爱着,并不等于就会确定一种关系,但丁楠又无法把这道理解释清楚,便说,小妹,你别问我这档事儿,行么?你先交代,今晚怎么把人家杨开学的手臂抓成了血网?汪芹说,姐,你看出来是我抓的?丁楠说,你以为你姐笨人一个?那么魁梧的一个警察,谁动得了他?只有你!说说,你为什么这样待人家?汪芹说,没什么,烦他,便使了点小姐性子。别说,他不但没生气,还乐哈哈的,一再说,想抓不妨再抓几下,倒弄得我落个没趣。丁楠说,那你烦他什么?汪芹叹了口气,都几个星期了,我叫他找我妈的事,居然还没有一点儿眉目。没思想,没智慧,只知道到处瞎串,最后人没找到,还挨了所长的批评。丁楠就安慰地说,找妈的事,急不得。再说,你都等了20多年,就再等等又何妨呢。罢了,丁楠转移了话题,问道,老女人这个人怎么样?丁楠以为自己不会再关心这个人了,但一心闲,还是自觉不自觉地说到了她。汪芹说,对她的感觉,我都对你说过的!丁楠摇摇头,她恐怕不只是这么简单。汪芹说,那你认为她是怎样一个人?丁楠本能地叹息了一声,我也说不清。汪芹说,姐,你找她到底有什么事?丁楠说,没事,随便聊聊。汪芹不高兴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丁楠说,没事,真的没事。之后,便起来,去卫生间冲凉。待她出来时,却见汪芹坐在桌前,两眼发呆,脸色难看,胸脯一鼓一鼓的。丁楠说,小妹,又怎么啦?汪芹不吱声,依旧是那副极不高兴的样儿。丁楠走近她时,明白了一切:原来她从废纸篓里找到了一份诉状草稿。那草稿已被她展平,挑衅般地放在桌上。丁楠有些尴尬,但还是摸了摸她的头,说,汪芹,你听我解释一下好吗?汪芹说,还解释什么?你诉状里不都讲了?还说没事,这事还小吗?丁楠说,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沾上火星。汪芹说,谁都知道,你我是姐妹,住一室,玩一块,我不想沾火星就可以不沾?再说,童禾是你我的上司,他给了我们一人一个饭碗,为了那帮无聊的女人们,你用得着去打击这个给我们饭碗的人么?丁楠有点生气了,那你怎么知道,那是帮无聊的女人?汪芹也不相让,那你又怎么知道,她们就不是一帮无聊的女人?你上了几天班?你了解她们多少?丁楠说,那你又了解童禾多少呢?汪芹说,无论如何,我不同意你这样做。姐,你就退出来吧,要告就让那帮女人们自己去告。丁楠本想说,我已答应了她们,退是不可能的。但又怕伤了汪芹的心,便说,这样吧,汪芹,你让我想想,明天再说好吗?汪芹也不想再顶撞丁楠,她毕竟是姐,就起身进了卫生间。

这一夜,姐妹俩都没睡安稳。两人自认识以来,发生了第一次争执,且观点水火不容,睡不安稳,也实属正常。

汪芹是在天明时分才睡熟的。醒来时,已是上午九时,再回头看丁楠,已人去床空。凭直觉,汪芹觉得事情不妙,翻身下床,慌乱地做完洗漱,便冲出了门……

这当儿,丁楠已带着那帮姐妹进了法院。

一切比丁楠想象的简单,法院不但接待了她们,且态度很好,详细地询问了很多细节,还极其认真地做了记录。大伙儿在法院足足呆了一个小时。临走时,丁楠问那个自称姓张的年轻法官,这场官司,我们能赢吗?张法官说:准赢。丁楠又问,童禾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张法官又答,这是轻微的流氓行为,或者叫骚扰女性侵害他人之类,属于民庭的案件。童禾最后的结果吧,少不了道歉,少不了精神赔偿。姐妹听过,苦涩的脸上有了一点笑。

之后,丁楠又带着姐妹们走出法院。刚出门,迎面撞上汪芹。显然她是跑步而来的,正气喘吁吁呢。丁楠问,你怎么来了?汪芹说,姐,我们能挪一个地方说话吗?丁楠对姐妹们说,你们在这儿等等我,我去一下就来。

到了一条背街,汪芹劈头就问,姐,你还是到了法庭,你让我失望。丁楠说,对不起,但以后你会了解我这个人的。汪芹也不客气,说,以后,以后又怎么样?以后你会有撞不完的南墙!丁楠感到惊讶,这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妹妹,说,小妹你放心,我会对你、对我自己负责的。汪芹说,你能负什么责?我刚从童总那儿来,我把你们的事告诉了他。姐,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出卖你,我是想救你、救我。童总要我赶来,把你们拦在法院门外,看来,一切都无可挽回了。说到最后,汪芹竟哭了。丁楠虽觉得她变得陌生起来,但并没气恼她,因为即便是她不去告诉童禾,童禾迟早也会知道的,尤其是她哭了,哭了,又让丁楠看到了过去的小妹,小妹过去的真诚和可爱。她说,汪芹,别哭了,姐没有顾及你的想法,给你赔个不是,好吗?汪芹没有答话,竟转过身走了。

大约20分钟后,丁楠带着众姐妹回到了公司。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一个邪乎透顶的场面。显然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走道上,公司所有员工分成两队,一溜地排列着,从电梯口,直伸延到童禾的办公室门前。童禾在那儿,笔挺挺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两束火焰含在眼里,直勾勾盯着电梯口,做随时准备喷出去状,把对方燃毁,甚至化为灰烬。众姐妹便被这场面镇住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只是片刻功夫,有人腿开始发抖,有人脸露出了惊恐状,甚至是晕眩状。她们想后撤,想逃离,可是,电梯门关着,无处逃,也无法撤了。这时,童禾说话了,声音阴冷,大家击掌欢迎吧,一群英雄回来了!一群被老板养活,却不知回报的战士回来了!漫长的走道上,鸦雀无声,童禾突然一挥手,又说,英雄们,战士们,你们滚进会议室,那儿,正等着你们办辞退手续!起初,丁楠也被这场面给击懵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来,她觉得她该挺身而出了,她不是英雄,但她给过姐妹们保证,于是,她说,童禾,你别气势汹汹的,这说明你胸中有鬼呀!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怂恿的,都是我做的,要罚,冲着我来!说罢,又转过身对姐妹们说,你们回办公室去。可那拨人却不敢挪动脚步,丁楠又只得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呢。然后,独自一个,在众目睽睽下,走进了会议室,

十分钟后,丁楠和童禾就在会议室有了一次交锋。

童禾说,丁楠,你既然要整我,昨天为什么要帮我?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丁楠说,是一个被姐妹们泪水感动了的人。童禾提高声音,感动?我养活了她们,她们为什么不感动?我要开除她们,开除,一个不留!丁楠头一歪,眼睛就眯了起来,童总,先不说是员工养活了资本家,还是资本家养活了员工,这个问题深奥,你不懂,我也说不清。但是,我明白,你伤害了她们,那么,你就得付出代价。童禾说,我伤害了她们什么?拍拍打打,不是件正常的事吗?有的人,我还不拍不打呢,比方说你!丁楠说,我?你不敢!你说是吗?童禾可能想到了那1000万,想到了即将接管公司的季洪,便不吭声了。丁楠又说,你要开除她们,是吧?那我就提醒你童总,别慌,别急,不然会后悔的。童禾说,你威胁我?大不了那1000万我不要了!丁楠说,不是1000万你要不要的问题,你现在太冲动了,你该冷静冷静。丁楠说罢,便走了出去,把童禾孤零零丢在了那儿……

丁楠回到办公室后,有点发泄后的兴奋,也有点发泄后的担忧。她想,假如童禾真的把那帮姐妹们辞退了,她可是罪人呀。正在这当儿,电话响了,接起,竟是汪芹打来的。汪芹没有等她说话,就用一种带哭腔儿的嗓音嚷嚷开了,姐,你知道吗?调查公司把你的英雄壮举传遍了!在所有同事的眼中,我成了你的同谋,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地躲着我,姐,你知道吗!丁楠像被人猛击了一下后脑,这个结果是她不曾想到的,可没等她说一句话,哪怕是说声对不起也行,汪芹已把电话挂了。丁楠愣了许久,还是担心汪芹,便又把电话拨了过去。没想到,接电话的是老女人。老女人像是有点幸灾乐祸,说,是丁楠小姐吗?公司闹翻了天吧?这是我预料中的事。我提醒你一定要顶住,不然,下一场戏便没法演了。现在,丁楠关心的只是汪芹,便问,汪芹哭了,汪芹在哪儿?老女人不答,却说,那是个傻姑娘,哭过就好了,别理她。便把电话挂了。

丁楠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种滋味,弥漫了她一天,折磨了她一天。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班时分,于是,她逃跑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阁楼,眼前的场景又让她惊呆了:整个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正,地板擦得干净,连她昨天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也被人洗了,且晾得平平展展……她在这儿住了数月,还不曾有谁,把阁楼梳理得如此清清爽爽的,她没有,汪芹也没有。丁楠惊讶中细看,却又发现少了许多东西,汪芹的箱子不见了,衣物也不见了,那张被她挂在桌子上方的妈妈的照片也不见了……丁楠的心里有了一种预感,当她看到桌上的一张纸条时,她终于明白:汪芹走了。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姐,我走了。如果找不到妈妈,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如果单位不弃我,我也不准备离开调查公司……姐,我答应过你,拿了第一月的工资,就给你买一部手机。手机我已买了,放在你的抽屉里。手机号码我记住了,有空我会跟你打电话的……

看罢信,丁楠哇的一声哭了,是惊天动地的哭,吊在房间的灯泡,在她哭声里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