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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楠是和季洪一起赶到派出所的。丁楠叫季洪站在外面等等,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值班民警拦住她:干什么?丁楠这才猛然想起这儿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的地方,便笑笑,答,找人。那民警说,先登记。证件!丁楠耸耸肩,说,我、我没证件。民警说,没证件?没证件这地方能随便进吗?走错了店,小姐。丁楠说,我是来找人的。民警有些不耐烦了,找人就不要证件,哪家的理?丁楠啊啊两声,说,不,我有证件。她突然记起记者证还没上交,便掏出来,递过去。民警看过,抬起头,满脸惊愕地问,你就是丁楠?丁楠反问,不像?民警忙答,不不,我是说你是名人,名人怎么就来了我们这地方?找谁呢?民警的目光怪怪的,声调也怪怪的,显然,他说丁楠是名人,说的不是实在话,兴许他就看过陈天一的博客。不过,丁楠不想和他计较什么,也不想解释什么,经历多了,她的心已平和起来。她笑笑,说,哎哟,你看你看,我还真说不出那人的名字来,只知道他是你们市局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头儿。丁楠说的实话,她还真叫不出“老男生”的名字。那民警就笑,依旧怪怪的、阴阴的,说,这名人呀做事就是与众不同,你找局里的头儿就不该来这儿,这儿尽是些小萝卜头。你就不要为难我了,还是走吧。说话当儿,一个男人从长长走道的那头走来,丁楠眼睛一亮,忙兴奋地说,就是他,我找的就是他。那民警说,你别嚷嚷好不好?处长正为一个女人的事烦着,你还是再找个机会吧。丁楠说,什么女人?那民警说,一个难缠的女人……这事没法跟你说清楚,你有事改日去局里找他,错不了的。丁楠没有看错,那个远远走过来的人正是“老男生”,他显然是听见了那民警说的话,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她是我的朋友……你的话是不是多了点?那民警不敢吱声,便开溜。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了。“老男生”却愣着一言不发,脸色很难看。丁楠就问,什么事,看你一脸沮丧的?“老男生”还是不说话,只是双手死劲儿地揉着脸,像是要一把揉碎什么似的。丁楠急,真急,又说,“老男生”,你不说话,我可走了!“老男生”这才慢慢作答,走吧,反正她也走了。丁楠说走是激将,见他真有让她走的意思,更急,便开起了连珠炮,说,喂,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像一个男人了?天塌了?地陷了?压断你的背脊了?“老男生”却说,现眼呀,丢人呀,不说也罢,也罢!丁楠的固执劲儿又上来了,说,“老男生”,你既然把我叫来了,我不能装着一肚子问题回去。你必须告诉我:她走了,她是谁?“老男生”也是逼得无奈,摇摇头,就有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儿,答道,说了说了,不说心里也憋得慌……两小时前,这派出所里抓了一对嫖娼卖**的男女,男的倒也老实,女的却嚣张得很……你猜猜这女人是谁?是谁?居然、居然是欧阳!丁楠惊住了,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欧阳?你说是欧阳?“老男生”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只是忽然间,丁楠的心就掉进了冰窖,冷飕飕的,阴凉凉的。老女人怪,老女人的行为方式怪,但她不希望这是事实,这毕竟是常人接受不了的东西。丁楠说,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老男生”叹息一声,说,你想听听她的解释吗?丁楠说,她不是走了?“老男生”说,她把解释留下了。说罢,便把丁楠引进了一间办公室,指着案头上的一份询问笔录说,你看看吧。
丁楠去取材料,手伸出去了,又缩了回来,看看“老男生”一眼,人就僵固了。她突然觉得她要触摸的是老女人的秘密和心,她没有权利这样做。“老男生”看出了她的顾虑,说,看吧,别折磨你自己了。丁楠想想也是这个理,今天不看,她会难有宁日的,老女人毕竟是她闯**省城生活里的一个无法忘记的人。
丁楠就看了。
询问笔录里有这样一段民警和老女人的对话。
民警: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老女人:应该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民警:你在卖**!
老女人:胡说。
民警:我们抓的是现行。
老女人:卖,是要收钱的;买,是要付费的。你去问问那些男人们,我收过他们一分钱吗?他们又付过我一分钱吗?
民警: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老女人:蠢货,**呀。法律上有不让公民**的条款吗?
民警:那我们不是抓错了你?还得向你道歉?
老女人:应该说,双方都错了。我的错在于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地点;你们的错在于做了一次错误的判断。
民警:你破坏了社会治安,污染了社会环境。
老女人:神经病!女人爱男人,男人爱女人,是错吗?
民警:你爱的是嫖客。
老女人:不,我恨天下的男人,也爱天下的男人,如果你愿意,我现在也可以爱你;如果你需要,我现在也可以脱衣服,地点就在这办公室。
……
从字面上,丁楠是看不出当时老女人的癫狂和痛苦表情的,当然也看不出当时民警的惊讶和尴尬的,但丁楠想象得出来,那画面,那场景,一定是让人心跳。丁楠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对“老男生”说,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老男生”答,问吧,我还介意什么呢?丁楠问,你怎么来了?“老男生”答,是她叫我来的。她对民警说了我的名字,非要我来不可,不来就要闹事,还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可以担保;又说,她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我也知道,我可以说清楚。丁楠说,于是你就来了?“老男生”说,接到了电话,我能不来吗?丁楠说,是的,一切你都说得清楚,你来时就没有考虑,这档子事不雅,会对你的名誉造成伤害?“老男生”停停,说,你是在指责我吗?哦哦,我也许该指责。丁楠说,请原谅,这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指责已无用了。我是说,这个结局对于她其实也是很残酷的。那些疯话癫话都沾带着她的血泪,无可奈何的血泪。“老男生”便很深地埋下了头。丁楠从没发现过,“老男生”还有这样忧伤的一面。丁楠又问,是因为你来了,警察才放她走的?“老男生”说,不,警察是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放人。其实,我来与不来,都是这个结果,只是,我来了,她高兴,因为她知道我会痛苦的。于她,这是她要的结果。我来后,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一个漂亮的瓷器碎了,你来拾碎片吧,那滋味一定妙极了。她是笑着离开的,笑里有没有泪,我不知道,她只把背影留给了我。丁楠又问,你为什么要通知我?“老男生”说,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后,人就懵了,什么想法都有,但想得最多的还是她的安全,怕她、怕她寻短。你是她喜欢的人,我就通知了。
丁楠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也是无话可说了。瓷器已经碎了,收拾碎片的人的心也碎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唯有疼,心疼。
丁楠走出派出所后,就在门口给老女人打电话,可是关机了。丁楠是下意识地打的电话,她不知道电话通了,她会说些什么,只是想打便打了。幸好关了机,不然,可能还会出现尴尬。
这当儿,远远站着的季洪走了过来,问,采访完了?丁楠说,完了,什么都完了。季洪不解,又问,你脸色难看,又怎么了?丁楠便笑,很牵强的笑,没事,我们走吧。季洪就不再追问,只是说,开始飘雪了。丁楠这才注意起天气来。此刻,已暮色四合。路灯刺破黑暗,留下了一片昏暗的光。风,尖锐地刮。冬日的枯枝残絮,在昏暗里挣扎、颤抖。雪,还真的飘了起来,悠悠扬扬的。雪落在地上,却不见白,悄然无声地化成了水,湿了空气,湿了土。季洪又说,听省城里的人讲,这座城市几年不落雪了,看来是瑞雪呈祥,好兆头。丁楠摇摇头,仿佛是心不在焉,说,不,只是冬天来了。
第二天上午,丁楠和小不点的妈妈见了面。这对丁楠来说是件天大的事,所以她早早就来了,小不点和他妈妈进来时,她已把所有的早点备好了。
他们来的也准时。小不点的妈妈应该有40多岁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这是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装束打扮也十分得体,简洁得很: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质地良好的风衣。脸上始终含着笑,很浅、很和蔼的笑…… 一股高贵之气,就从这番淡雅里慢慢地渗透出来了。待小不点介绍完毕,三人就围桌而坐。寒暄之后,又是小不点先开口说话,妈咪,我楠姐可是大记者,你别欺负人家。他妈妈就笑,说,你妈咪欺负过人吗,傻孩子。小不点扮了个怪相,说,那是。我是先打个招呼,其实是怕妈咪被楠姐欺负了。我楠姐文章写得好,口才也好。他妈咪就冲着丁楠说,这孩子,被我宠坏了。小不点忙纠正,错,不是你一个人宠的,楠姐也宠我的。算了,你们大人说,我不当灯泡,我走了。小不点很乖巧,说罢,真离开了。丁楠望着他背影说,他是一个蛮逗人喜欢的孩子。他妈答道,唉,可惜大人们忙了,没顾着他,也不知将来会怎么样……不谈他了。我姓程,你以后就称我程女士,如蒙不弃,叫程姐也行的。丁楠忙说,不行的,虽然您面相姣好,年轻,但按年龄和辈分,您是长辈了。丁楠说话时,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她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出汪芹的影子。其实,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确定了她就是汪芹的母亲,虽然,和那张发黄了的照片上的人相比,区别太大了,但是,脸相的基本轮廓有着惊人的一致。时间很残酷,它可以改变许多东西,比方说人的气质,但时间也很无奈,它又改变不了很多东西,比方说人的长相。丁楠心里很是激动,她却把激动掩饰得很严实,因为最后的底牌还没有揭开,她还得忍耐些。见丁楠盯着自己,程女士伸手摸摸脸,说,丁小姐,我的脸有问题吗?丁楠歉意地笑笑,忙说,不不,我是觉得我有个朋友,长相和您有几分神似。程女士答,是吗?是男孩还是女孩?丁楠突然感觉到抓住了机会,忙答,女孩,一个23岁的女孩。程女士浑身**了一下,眼睛里也有了一阵慌乱,她向前倾倾身体,急切地问,女孩?还和我神似?丁楠并不正面回答,却说,您的祖籍不是香港吧?程女士答,内地人,我去香港定居也不过七八年。老公是香港人,却在这省城做生意,我呢,也只好到香港去,帮他打点那边的生意。两头跑呗。丁楠又问,您也不是这省城人吧?程女士可能预感到了什么,便警惕起来,说,丁小姐,你是有什么话要说?你说吧,如果方便,我会告诉你的。丁楠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假如眼前的程女士真是汪芹的母亲,她要去找汪芹,肯定易如反掌,她没找,就说明她有不能找的理由。但是,眼下的丁楠顾及不了这些了,汪芹寻母寻得太苦了,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哪怕刺伤了她,丁楠也得弄个明明白白。于是,丁楠拿出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她去年认识汪芹后,为了帮她寻找母亲,在照相馆翻拍的,虽不如原照清晰,但还是栩栩如生的。丁楠把照片很轻地放到桌上,问,您见过这张照片吗?您认识这张照片上的小女孩吗?程女士的眼光一触到这照片,人就不能自制了,忽地站了起来,盯着丁楠问道,这小女孩是你吗?丁楠说,不,是我的一个朋友,我说过,她和您神似。还有,她没有父母,父亲前几年病死了,母亲十几年前跟一个商人走了。她很想妈妈,大学毕业后,就来到了这座省城,一年多来,她一直在寻找。程女士眼睛已是一片潮湿,一把抓住丁楠的手,说,丁小姐,你别说了,告诉我,她是不是叫汪芹?丁楠答,是,她就叫汪芹。程女士渐渐松开丁楠的手,身体重重地跌进了椅里,目光呆滞。许久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她还好吗?丁楠答,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活着就算好。听过丁楠回答,程女士的眼泪就滚滚而下了。丁楠又说,我想,您的手上也有一张这样的照片;我想,您就是汪芹要寻找的母亲。我还知道,您这多年不去找女儿,肯定有苦衷。我不想知道您的苦衷是什么,我只想告诉您,汪芹没有放弃过母亲……程女士哇的一声哭了,捧起照片,连声唤道,我的芹芹,我的女儿,我的乖女儿,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
这当儿,丁楠也成了一个泪人儿。
丁楠改了称呼,说,程妈妈,您还认这个女儿吗?程女士抹了一把伤心的泪,情绪稳定了一些,答道,天下哪有不想认女儿的母亲?我想芹儿,到底从梦里哭醒过多少次,这是一个没法统计的数字。只是、只是……丁小姐,我说实话吧,那年,我和这个香港老公私奔时,就没有告诉他,我是一个有女儿的女人。正因为这样,这十几年来,我最害怕的就是戳穿这张纸,我都是奔50岁的人了,我不想婚姻有什么变故。丁楠握住她的手,很轻地抚摸,说,可是,您有女儿是事实,是事实,就永远存在,躲避不了的呀。再说,您想躲,您的女儿不想躲,她的生活里需要母亲,她的生命里不能没有母亲,她要是知道了您,她会去找您的,到那时,您还不认吗?程女士突然抬起头来,很坚定地说,不,芹儿我一定要认的,我糊涂了十几年,我不能再糊涂了,我不能再放过这次机会了,我不能再让噩梦惩罚我了……丁小姐,看得出来,你和汪芹亲,你就给我一点时间,我得跟老公商量,也跟儿子沟通一下,他也到了懂事的年龄。丁楠说,这是应该的。汪芹也不知道我找到了她的母亲,她也需要一个过程,接受的过程。不过……程女士说,丁小姐,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次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我的女儿。你等我的电话。
分手时,两人拥在一起,又哭了……
丁楠离开程女士后,就匆忙地向家里赶去。她坐在的士上,心里的激动,就像喷泉一般,不断地往外涌动,她按捺不住自己,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去告诉汪芹,她要举行一个仪式,把季洪和杨开学也请来,在这个仪式上再把这消息告诉汪芹,如此一来,既庄重,又显得喜气洋洋。丁楠看看表,快近中午11点了,丁楠想,那就把这个仪式留在饭桌上吧,那儿有酒有人气,实在是一个好去处。去哪儿呢?哪家酒店才有资格承受他们的如此之乐呢?这当儿,“桃花园”三个字跳进了她的脑里。对,去桃花园,一年前,她寻找玩失踪游戏的汪芹时,曾去过这家酒店。因为它特别,极受年轻人的青睐。因此,在这省城里,不知道这家“桃花园”的人少;在谈情说爱季节里,不来的人也少。到这家酒店去,应是个不错的选择。丁楠决定了,丁楠就叫司机掉转车头。之后,便开始给那三人逐个打电话。第一个电话,当然是打给汪芹的,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说,中午我请客,你来吧。汪芹肯定还赖在**,懒散地答,姐,就在家里吃饭吧,跑到一老远的地方,累不累呀?丁楠一点不让步,说,不行,30分钟内,你必须来桃花园。说罢,就把电话挂了。再之后,她又给季洪和杨开学打了电话,口气都是命令式的,不容说不。
当然是丁楠最先走进桃花园的。一年不来,桃花园依旧,桃花园里的桃树依旧。尽管是冬日,桃花凋谢了,绿色却在这儿常驻着……这里没有包厢,这里只有卡座,一格一格的。也许正因为有了这一特色,才惹得年轻人喜爱。因为来得早,桃花园的食客尚不多,丁楠站在大厅里环顾了片刻后,就在第1号卡座落座了。她想,今天有了头等喜事,当然得坐第1号卡座。不久,季洪来了。季洪问她,大小姐,今天是什么日子,非要我放弃工作赶来赴宴?丁楠故作神秘状,说,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季洪说,好像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你那帮朋友的生日,喜从何来,贺为何事?丁楠说,本小姐现在不能告诉你。季洪说,什么时候才能解密呢?丁楠说,很快,等人到齐了,我就解密。说话间,汪芹和杨开学也赶来了。人还没坐稳,季洪又追问起来,大小姐,人到齐了,你也该发布消息了不是?三人就傻样儿地望着丁楠。丁楠不语,丁楠只是笑,欢乐爬满了脸。杨开学性子急,说,楠姐,有喜事儿就快说出来,你莫非想憋出人命来?汪芹就用激将法,说,别听姐的,她呀,分明是馋酒,找彩头而已。算了,我们就陪她喝两杯吧,醉了,让她自己走回家去。丁楠这才收住笑,说,如果我说了,的确是喜事,大喜事,你们每人罚三杯。行不行?不行,那我真的不讲了,我就自己偷着乐算了。季洪忙表态,说,行,只要是喜事,我先罚三杯!接着,杨开学也附和道,我也罚三杯!只有汪芹叹息了一声,嘟出了一句话,唉,这世上哪还有喜事等着我们的,好事都死绝了。丁楠就望着汪芹说,别太悲观,上帝其实是一个调皮的孩童,在人最不得意时,它往往会抛给你一个媚眼,你信不?哦,对了,汪芹,你现在心脏还好吧?血压还正常吧?汪芹说,废话不是,我心脏血压什么时候不好过?丁楠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一本正经起来,说,那我就开始讲了?杨开学嚷嚷道,快讲快讲,不然,我们会被你憋出心脏病来的。丁楠就说,我见到汪芹的母亲了!一语刚出,石破天惊!杨开学傻了,季洪呆了,汪芹憋了一口气后,泪就流出来了。沉默了许久,还是杨开学先开口了,楠姐,这、这是真的吗?可开不得玩笑呀!季洪也问,她在哪里?你怎么不把她请过来?丁楠说,废话,我能开这大的玩笑吗?汪芹还经受得起这样的玩笑吗?没请来,是叫汪芹先有个思想准备不是?我还告诉你们,她就是小不点的母亲!已经泪眼婆娑的汪芹,这才开口说话,姐,她、她愿意接受我吗?她过得好吗?丁楠说,你母亲从我口中得知你在寻找她时,她问的也是这句话。你母亲现在过得很好,就是想着你。汪芹说,她、她为什么就不来找我?我找她难,她找我不难呀。丁楠说,先别说这些了,我以后会告诉你的……季洪,杨开学,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是,那你们就罚酒。
不久,菜来了,酒来了。季洪端起酒杯,便说,先罚我的酒。说罢,只眨眼工夫,三杯酒就落肚了。杨开学也不示弱,三杯酒也是一饮而尽。之后,说,今天不醉不归!汪芹,你就别只顾着落泪了,这是喜事,你也喝他个三杯!汪芹抹了一把泪,破涕而笑,说,就你粗鲁,我这掉的是开心泪。丁楠说,说得好,汪芹是因喜而泣。来,我陪你喝三杯!季洪说,我也算一个。杨开学也说,我也算一个。于是,四人一起举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之后,丁楠的手机响了。丁楠看看号码,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便对大伙说,报社里廖大主任廖老太婆的电话,你们说接是不接?季洪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一挥手,说,接,还怕她冲喜不成?丁楠就接了。廖主任说,是丁记者吗?你让我找得好苦。丁楠阴阳怪气地答,您找我不会是落实我死了没有吧?廖主任忙说,你看你看,什么话呀?丁楠说,不是?那您肯定是要批评我了,可是,我已不是报社的人了,也不再是您的下属了,你的批评我可以不听了,您说是吗?廖主任说,谁说你不是报社的人了?你的请辞,社里还没批准呢。我呀,今天还真要批评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你是部里的台柱子记者,你走了,这儿都乱成一锅粥了。丁楠说,您拿我开涮不是?我不走,那儿才会乱成一锅粥;我走了,您也省心了不少,想必您心宽之后体又胖了许多吧?廖主任说,你看你看,还在生我的气。我今天打电话,是来感谢你的,我的正高职称批下来了,是何副市长批示特批的。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你这个人不但有才,还特实在,心眼特好。丁楠说,您打住,别玷污了这些美好的词。至于感谢的话,您就献给何副市长吧。我挂电话了?廖主任说,别挂,我还有事要说。我刚找过社长和总编,那网上文章既然都是胡说八道,就应该把你请回来。你说社长怎么答复我的?他说,行呀……丁楠说,让您费心了,谢谢。不过,你就不怕我再污染环境?廖主任欲再说话,丁楠却把电话挂了。季洪说,这老太婆又吃错药了?丁楠说,算了,不谈她,一个其实可怜却不知道自己可怜的人。来,我们继续喝酒。酒杯刚举起,丁楠的电话又响了。丁楠说,看来,有人就是见不得我高兴,骚扰者又来了。
电话是何副市长的秘书打过来的。秘书问,是丁楠吗?丁楠答,是。秘书的口气就热情起来了,像从菜上蒸发出来的、正缭绕着桌面的雾气,热热的,暖暖的。秘书说,丁大记者,何市长叫我问候你一声好,你受委屈了。何市长还要我通知你,叫你明天去报社上班,招呼他已经打好了。丁楠就怪怪地笑,不语。秘书急,就问,你笑什么?不相信?丁楠说,信,不过,何副市长这次又错了,那博客的文章是真的,道歉是假的,我就是一个坏女孩。你把这话转告市长大人吧。另外,你还转告一声,报社我就不去了,谢谢他的关怀。说罢,丁楠就把电话挂了。杨开学说,楠姐,你喜欢报社你就回去吧。再说,也不要抹了市长的面子。丁楠说,你以为你是谁?人家市长会保护你么?只有朋友才能保护朋友的。来,我们喝酒吧。杨开学又说,要不你把电话关了,我们安安心心喝酒。丁楠摇摇头说,不行,我在恭候一个无比重要的电话。杨开学说,谁的电话,还无比重要的?夸张!
这个无比重要的电话,是在饭局即将结束时来到的。程女士好生激动地告诉丁楠,她老公非常通情达理,儿子也十分高兴,愿意接纳汪芹了,母女见面的时间定在今天晚餐时分,地点就在她家里……
丁楠没想到一切来得这样迅速,看来,程女士真是心切得很,心诚得很。
可是,汪芹却又沉默了,不说话,只流泪。
丁楠说,小妹,这是好事,你不是做梦都在想着母亲吗?你就点点头吧。
汪芹说,我、我害怕,真的害怕。
丁楠说,不要怕,我陪你去。
杨开学和季洪也附和道,我们都陪你去。
下午五点整,丁楠等三人陪着汪芹准时出发,朝程女士家赶去。
又下起了雪,好大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久不见雪的路人们,都是一脸惊喜。丁楠说,还是季洪昨天的话灵验了。季洪说,我说了什么吗?丁楠说,说了,你说瑞雪呈祥,这不,天大的喜事就来了?季洪有些得意,就嘿嘿地笑了。杨开学握着汪芹的手,问,你还紧张吗?汪芹说,有你们陪着,不紧张。
五点半,母女俩见面了。这是一个让人感动得只会流泪的场面。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如泪人似的,丁楠他们也被泪包裹着,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这对母女了。倒是小不点乖巧,落着泪儿,过去,抓起母亲和汪芹的衣角,开导起来,妈咪,姐,你们别哭了,应该笑呀。我也不哭了,我先笑,你们也笑吧。小不点真的笑了。程女士就松开汪芹,一把把地抹着脸上的泪,抹罢自己的,又去抹汪芹的,且边抹边说,是该笑的,是该笑的……孩子,让母亲好好看看你吧……母亲对不起你……说着说着,泪又涌出来了。汪芹就伸出手,轮到她给母亲抹泪了。汪芹说,妈,你别说了,见面就好,活着就好……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小不点说了声老爸回来了,就奔过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矮个的、腆着大肚的半老头儿笑眯眯地走进来了,且边走边说道,谁是我天上掉下来的女儿?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汪芹低着头,背对着门。程女士推推她,说,乖女儿,你爸回来了,你让他看看吧。
汪芹就转过身来,就抬起头来。当她和这个走进门来的男人四目相对时,两人都傻了,木桩一般,动弹不得。片刻后,汪芹忽地“哇”的一声哭起来,拨开人群,奋力地向外冲去。
屋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丁楠突然记起这个矮胖男人有些面熟。是的,丁楠见过他,前几天他还去咖啡厅找过汪芹,是丁楠把他轰走的。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就是住在那家宾馆八楼的港商了。
丁楠有一种灾难来了的感觉,冲出门,追赶汪芹而去。
灾难真的来了,灾难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丁楠追赶到大街上,亲眼目睹一辆汽车,从摔倒了的汪芹的身体上碾压过去……
汪芹死了,汪芹死在落雪的日子里……
那当儿,雪还在无休止地飘。天地间一片洁白。唯有那摊血——汪芹的血,像火在雪地里燃烧……
后 记
杨开学和李小红一起,开始经营咖啡店,汪芹留下来的那家咖啡店。陈鹤还没醒过来。杨开学和李小红说,咖啡店赚的钱,是给陈鹤治病的。朋友们都劝杨开学离开这座城市。杨开学说不,他要给汪芹送花,送到她的墓前去,一月一束。花陪着她,他也永远地陪着她。他又说,他不能让汪芹寂寞。
童禾的日子依旧过得滋润。据说他又搞到了一笔资金,东山再起了,钱像水一样地往腰包里流。不过,他那笔资金是骗来的,据说,有人在法院起诉他了,他还能过几天逍遥的日子,天不知道,法律知道。
陈天一投奔了童禾,且成了他的一名虎将。有人说他们是臭味相投,也有人说他们是相得益彰。不管怎么说,他没有走,他留在了这座城市里,依旧过着张扬的日子。
何副市长出了经济问题,是受贿,传说数目不小,被双规了。
石头出了名,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他的歌。
老女人繁华落尽,遁入空门,做了佛门的弟子。她是在汪芹死后的第二天剃度出家的。她去殡仪馆的陈尸房看过汪芹,是一个人悄悄去的。去了,看了,她就没有牵挂了,就出家了。那座寺在深山里。山虽深,据说香火很旺。
丁楠离开了这座城市,是和季洪一起走的。丁楠不要他跟着走,季洪说一定得跟着走,他错过了一次机会,他不能再错过第二次机会了,他要一生一世地爱着丁楠,呵护丁楠。季洪是有钱人,他把所有的资产都变卖了,带着大把大把的现金走的。他们在丁楠贫瘠的老家买了一千亩山林,还办了一所学校,一家孤儿院。回到老家不久,他们就举行了婚礼。陈天一在博客中说,丁楠是一个****的女人,但最终还是嫁给了性无能的季洪。丁楠说,没小孩没关系,孤儿院的孩子就是她和季洪的孩子。丁楠还说,她不会再回省城了,她享受不了省城的繁华,她就守着那片山,那片绿,那片淳朴,过清心寡欲的日子。老家永远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