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由于失眠,丁楠醒来的晚,睁开眼睛,就隐隐约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车水马龙的声响。天大亮了,只是,黑暗还像棉被一样,把她很深很严地裹着。没有窗户的隔层房永远都是黑暗的。丁楠习惯了这种黑暗,也习惯在黑暗中听远处传来的声响。心情好时,她还会赖在**,和汪芹一起猜想一下外面的天气:是与寡妇的脸一样阴森晦涩,还是像孩子的脸一样阳光灿烂。之后,两人猛然从**跳起,光着脚丫,扑向门外,看个究竟。那种争先恐后、忘情专注状,像是要去拥抱久别重逢的情人。其实,她们也觉得这一游戏很无聊,但面对令人无奈的生活,她们只得把这无聊的游戏当做一种乐趣来享受。不过,丁楠今天无此雅兴。在她没有一点准备,或者说在她几乎忘掉那个叫季洪的男人的时候,他却冷不丁冒了出来,委实叫她感到生活有点无情,有点残酷。因为她最不想让人看见她落魄、潦倒的一面,而季洪却在她糟糕的日子里出现了,像幽灵一般。最可气的是,季洪的那双眼睛,看上去漫不经心,实际上却暗藏着睿智。一见面,就把她所有的掩饰洞穿了,她几乎由此产生了一种一丝不挂的尴尬。而最烦人的又是,她居然发现自己不是一个善于抹杀记忆的人,季洪出现了,她的好多回忆也鲜活起来了,且是那么清晰,好像用手轻轻儿一撩,一切就拉到了眼前,叫人说不清是甜蜜,是苦涩,还是烦恼。昨晚,她就是在这一份梳理不清的折腾中失眠的。
丁楠还想睡觉,不睡觉也无事可做。她翻过身,顺手探了一下汪芹的被窝,空空的,没人。她觉得奇怪,平常比她更爱赖床,今天居然被窝里空人了。丁楠也没多想,合上眼,不久,便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人在这种状况下睡去,是容易做梦的。梦,真的在这当儿走近了丁楠。
……天地间充满了暧昧的颜色,也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丁楠几乎被这种暗示击得晕眩,她说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是觉得自己躺着,或在**,或在草地里,总之,身体被一种松软托着,有些舒适,有些难受。把这两者糅合在一起的,是一个叫着“渴望”的东西。起初,她有点口干舌燥,于是,她很快得到了一种给予,那是一个男人潮湿的嘴唇和潮湿的舌尖。之后,她又有了一种饥饿的感觉,好像是胃,也好像是肌肤和灵魂。她分不清,总之她饿了。于是,还是那个男人,沉默着,或者是微笑着,给了她一些雄性的强劲……那一刻,她有了天崩地裂的体验,也有了腾云驾雾的感觉,渐渐地,胃充盈起来,肌肤膨胀起来,灵魂飘摇起来……这时,她远离难受,接近和拥抱了舒适,一声她不能控制、也不想控制的呻吟,便从自己纠缠着的舌尖滚落出来,像清晨里一声欢愉的鸟鸣,极尽动人和美妙……
丁楠就是带着这份满足和美妙的记忆醒过来的。一切来得有些突然,有些离奇,甚至有些离谱,尽管也有几分惊喜。按书刊上的说法,这叫做少女的“性梦”,属于极正常的生理现象,可是,由于在省城艰难求业,一些正常的东西都被烦恼给莫名其妙地扼杀了。在没有欲望的时候,欲望却袭上来了,这不得不让丁楠有了玩味的兴致。人醒了,她却不想睁开眼睛。那个男人,那个俘虏了她欲望的男人是谁呢?她想罢又想,那张脸的轮廓就清晰起来了,对,是他,季洪,那个曾经被人讥笑为不是男人的男人。这是不是一种暗示,或者是一次提醒?她想,难道自己的心里还有一个不死的角落装着他?昨晚与他不期而遇,实际上是老天的一次蓄谋已久的安排?找不到答案时,人是很累了。累了,丁楠就睁开了眼睛。
房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在黑暗中藏得太长,昏倦的灯光也是灿烂的,也是刺眼的。丁楠揉揉眼睛后,再来迎接灯光,却发现床头居然站着一个人,很专注,很沉默的。她惊吓得几乎跳起,再细看,便认出是汪芹。
你,怎么是你?丁楠说。
嘻嘻,幸亏是我。汪芹说,如果是一个男人,姐,你就惨了。
你看到了什么?丁楠的脸上有了羞色。
什么也没看见。汪芹怪怪地笑罢,又说,不,我看见了,姐,你睡熟了的脸,真美;脸上的笑更美。还有,你的身体在被窝里的扭动,像杨柳迎风,更像,更像……
丁楠就从**跳起来,满屋追赶汪芹,你说,更像什么,你说……
汪芹用一张桌子做防线,转来转去,直转得有些头晕,才求饶说,更像睡仙子、狐狸精……
丁楠也累了,喘着娇气说,你才像一个狐狸精呢。
汪芹故作惊讶,姐,你说我像狐狸精?真的?
丁楠说,还能假,你看你胸脯,那么高高地耸着,活脱儿是座勾引男人的山。
汪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就一脸愁云地哀叹了一声,唉,它怎么就一个劲儿地疯长呢?
丁楠扑哧一声笑了,男人们就喜欢疯长胸脯的女人,这是好事呀。
汪芹说,这很不安全,不好。
丁楠说,如果安全了,也就没男人要你了。
这次轮到汪芹追打丁楠,两人疯疯癫癫地闹了一阵,汪芹说,姐,你还没用过早餐吧?我给你带回来了。说罢,解开了桌上的一个塑料包。片刻后,什么牛奶呀,蛋糕呀,满满地摆了一桌。丁楠睁大眼睛,你哪里弄来的?汪芹说,你放心吃吧,没偷,没抢。丁楠说,你不说,我不吃。汪芹说,我是魔术师,变来的。丁楠说,还在骗我?汪芹便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状,好吧,那只有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了,听不听?丁楠说,好消息都绝种了。汪芹说,不对,还剩下最后一个被你我逮住了:我有工作了,你也有了。丁楠一脸迷惘,你急昏了头啵?汪芹说,头昏了也不能胡说呀。这堆美食,就是我用预支的工资买回来孝敬你的。丁楠头摇晃得像挂在枝丫上的一片小叶,当心阴谋!汪芹说,我叫阴谋走开了,留下来的都是阳谋,那家公司的老总,我看得出来,就是一个在阳谋下行走的动物。汪芹接下来又告诉丁楠,那是一家很大的私营企业,旗下的分公司就有七八个,五花八门,覆盖了各个行业,房地产呀,高科技呀,而且还有些新型的产业,比方说调查公司什么的。丁楠说,调查公司是个什么玩意?汪芹突然显得老到起来,这个都不知道?姐,你落伍了,现在的调查公司,就是私人侦探所,和国外的那些专门给富人搜寻资料的角色一个样儿。丁楠说,这与间谍没区别。汪芹说,就是间谍嘛。你要调查婚姻,他们就是婚姻间谍;你要调查商情,他们就是商业间谍。丁楠觉得奇怪,一夜之间,汪芹怎么就成了一个万能的全知者?于是她头一歪,眼睛又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汪芹没注意丁楠的表情,还沉浸在得意后便忘形的状态里,她答,我看了这家调查公司的资料,老板还说,公司的员工都是人精儿,眨一下眼睛就蹦出一个招数,很锻炼人的。我答应了他进这家公司。丁楠摇了摇头说,汪芹,这个职业可能刺激,但很危险,我看你还是另选一个单位。汪芹已下了决心,不,我就选它。本来总公司的老板,要把我安排在总部办公室的,看了公司的全部资料后,我选择了调查公司。我对他说,我有一个姐,她更适合办公室工作,你说那老板怎么回答我的?丁楠说,不知道。汪芹说,你就不能想一想,猜一猜?丁楠说,不愿猜。汪芹说,人家只说了一个字,行。汪芹说罢,就盯着丁楠的脸看,可怎么也没找出一点儿高兴的颜色,姐,你生气了?丁楠坐下,随手拿起一块蛋糕,细细地嚼着,问,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当一个什么侦探?还有,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要去这家公司面试,怎么就忽然冒出来了一系列的好消息?汪芹说,我早就做好了应聘的准备,没事前告诉你,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至于我为什么要进调查公司,姐,我有些事瞒了你,如果你不生气,我就一股脑儿倒出来。丁楠笑了,我不会生气的,你不告诉我,肯定有你的理由;如果现在还不便告诉我,你一样还是我喜欢的小妹妹。听罢,汪芹的眼睛便红了,潮湿了,不久,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丁楠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糊涂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着汪芹脸上的泪,她心里除了油然而生的爱怜,就是空穴来风般的惊悸,她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话戳伤了她。于是,只有半宠半哄地叫她把泪抹干。
之后,汪芹便道出了一段有关她身世的往事。虽然,这在她的老家是一个人人皆知的故事,也是人们茶余饭后的一个永远的话题,但是,自从她四年前离开扬州,到南京读了大学,她就把这个故事作为一个秘密向所有的人封存起来了,包括喜欢她的同学,也包括喜欢她的老师,原因很简单,她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光彩的故事,同时,她也不愿由此而得到人们的同情与怜悯。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被扭曲和压垮,她始终都是一个身心健康的大姑娘。汪芹在暗暗地总结自己时, 她给这种“幸运”归纳出了两个原因,一是她天生具有一种自我调节的适应能力,二是老家的人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渲染,已经把她的耳朵和心灵磨砺出了一层厚厚的茧,这层茧帮她抵御了在她那个年龄上根本承受不了的风风雨雨……
这个故事的主题词是母亲,汪芹的母亲。
汪芹从来就没见过母亲,幼小时,她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只知道她有父亲。父亲是爱她的,喂她饭吃,帮她穿衣,扶她走路,这一切构成了她的全部世界。直到她稍长了一些,看到邻居家的孩子都有一个母亲时,她才稚声稚气地问父亲,我为什么没有妈妈?那时,她还不懂得在父亲的脸上读出伤感,寻找忧郁,见父亲不答,她追问起来更是没完没了,爸,你告诉我呀,告诉我呀……父亲便对她说,有的孩子有妈,有的孩子没妈,有妈的孩子妈来爱,没妈的孩子爸来爱。有妈没妈一个样儿……小小汪芹听不懂,但知道爸爸爱她,便知足地点点头,不再去刨根问底。
稍大些,进了小学读书,汪芹才知道,原来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有一个妈妈的,尤其是看到好多好多的妈妈在学校里迎来送往,她更生出了对妈妈的一份向往。她又开始向爸爸要妈妈。问急了,爸爸对她说,芹芹,你知道人会死吗?汪芹眨眨眼睛,答,老师说过,会死的。爸爸又问,你知道人死了会怎么样吗?汪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爸爸又说,人死了,就不见了。你妈生你的那年死了,死了就不见了。爸爸说罢,便紧紧地抱住了汪芹,好久都没有松开。等到爸爸松开手时,她发现他流泪了,也发现自己流泪了。爸爸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爸爸是一个装卸工人,爸爸有很大的力气,爸爸从不流泪。这是她对爸爸的全部了解。可是,爸爸今天流泪了。她虽然不明白爸爸的眼泪在宣泄着什么,至少她感觉到她的问题让爸爸伤心了。就在那一刹那,她擦干了眼泪,暗暗发誓,不再在爸爸面前提妈妈。
不再提妈妈,并不等于她不思念妈妈,不向往有一个妈妈。年龄越大,懂得的事越多,想拥有一个妈妈的念头便更浓更烈。不过,她的这份心思,只有她知道,因为她把它很深地藏进了心里,从不轻易示人,就像一颗优良的种子,掩埋在肥沃的泥土里。问题是,既然是优良的种子,又有肥沃的泥土,一旦遭遇了合适的温度,它就一定会破土而出,顽强地来展示自己的存在。汪芹终于束缚不住心里的欲望,让它飘飘然地**出来,是在和同学发生一次争吵后。那时,她正读小学五年级,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邻家的男孩无端地推搡了她一把。她受了委屈,便狠狠地瞥了那男孩一眼。那男孩说,你狠什么狠,有妈生没妈疼的小女人!汪芹说,我妈死了,人都要死的。那男孩怪怪地笑了,你妈没死,你妈跟一个野男人跑了。汪芹说,你说谎。那男孩说,人死了是有坟墓的,你妈的坟墓在哪儿?汪芹还想争辩,那男孩却像一个胜利者,颠颠儿跑开了。汪芹木桩一般钉在那儿,眼眶里有了汪汪的一片泪花。
那一刻,汪芹便下了一个决心,妈妈是死是活,她要解开这个谜团。可是,她不能再去逼问爸爸,爸爸的眼泪会让她心酸心疼。于是,她开始向亲戚打听,开始向左邻右舍的叔叔阿姨打听。结果很让她失望,因为那个男孩没有说谎,她的妈妈真的在生下她一个多月后,和一个大城市里来的、不明不白的一个男人跑了。跑到了哪儿?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跑?也没有人说得清楚。但有一点人们是肯定的,那就是妈妈不爱爸爸了。为什么不爱?浮出水面的理由,大抵是爸爸太穷了。这是大人们给她的一个答案,而且,她就在那个时候知道了,妈妈的失踪,其实好多年来都是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话题,只是她还小,叔叔阿姨在刻意地回避她罢了……
知道真相后,汪芹更爱爸爸了,但也一点不恨妈妈,倒还有一点兴奋,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妈妈的人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有和她见面的一天。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到长大了,她就去寻找,哪怕是跑断天涯海角路,她也要找回妈妈……
汪芹的这一份心思,一直没告诉爸爸。爸爸希望她快乐,她也希望爸爸快乐。但是,不幸的人总是被不幸纠缠着,在她读大一时,她突然得到一个噩耗,爸爸在一场车祸中死去了……号啕大哭一场后,汪芹赶回到老家。亲戚们给了她一个包裹,说是她爸爸临死前留给她的遗物……
悲伤疯狂一阵后,汪芹渐渐地清醒过来。而深夜也悄然降临了。汪芹解开包裹,发现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叠皱巴巴的小面额纸币,一张用红绸布包裹住的照片。无疑,那纸币是爸爸留给她的最后一点财富,可那照片和照片上的人却从来没见过。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很美丽的女人,她粘贴在发黄的相纸上,笑得开心,笑得灿烂。这个年轻、美丽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她们是谁?爸爸为什么保留着这张照片,且还用绸布一层一层地裹着,像藏家珍似的?汪芹疑惑,便在照片上开始寻找答案。答案在相片的底面,因为,她在那儿看见了一行熟悉的笔迹,那是爸爸的字。爸爸用笔在那儿留下了一声呼唤,留下了一个期盼:程琼,我在等你回家!女儿也在等!爸爸是一个工人,也是一个粗糙的男人,就这么一句话,显然凝聚了他心里的全部情感。就在这当儿,汪芹确定了,这个陌生的女人便是她的母亲,这个小小的女孩就是她自己,而且汪芹还确定,爸爸20年来,一直还在爱着这个女人。记得她读高中时,家里来过几个媒婆,那是来给爸爸撮合婚姻的,但都被爸爸拒绝了。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很美,正在灯光下做作业的汪芹,忽然抬起头来,见爸爸正在凉台上,月色抚摸着他,而他却在月色里显得呆滞和麻木。哪本书上说过,月亮是撩情的女人,一颗没有了油的心,也会在月光里燃烧起来。可是,月色里的爸爸怎么会有这样一副表情呢?也许,爸爸正用自己的方式,让心在燃烧,只是燃烧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汪芹就在这一刻,感到了自己的自私,爸爸拥有一个女儿,他是快乐的,但这种快乐又是有残缺的,他的内心肯定还需要另一种快乐,当两种快乐交织在一起时,爸爸的快乐才是完整的。于是,她走过去对爸爸说,你给我找一个妈妈吧!爸爸像听到了一声惊雷,猛然回过头,看了看已经长大了的女儿,喃喃地说,孩子,你是有妈妈的。汪芹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说,妈妈不是死了吗?爸爸的眼里就有了泪,孩子,有时候她在爸爸心里死了,有时又还活着。汪芹摇摇头,爸,我听不懂。爸爸说,以后你会懂的。汪芹原本准备和爸爸作一次长谈的,可爸爸在月光下显露出的憔悴和苍老,让她改变了打算。她不愿让爸爸伤心……
爸爸走了,最终没有等到那个叫程琼的女人回来。但汪芹相信爸爸走时,并不寂寞,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永远不死的期盼,这个期盼伴着他走向生命的死亡。因为执著,因为怀念,也许爸爸是一次轰轰烈烈的死……
翌日,天蒙蒙亮时,汪芹离开了老家。这里再没有值得她怀念、值得她追求的东西。她带上妈妈的照片,也就带上了爸爸的心,爸爸的梦。她发誓要找到妈妈,不管要走多远的路,要用多长的时间。这不仅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爸爸……
但是,汪芹还是一名大学生,她还没有能力去很快履行誓言,最让她头疼的是钱的问题。没有钱,完成不了学业,没有钱,她找不回妈妈。奇怪的事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从爸爸死后的第二个月开始,她居然每月能得到一笔不菲的生活费。钱是通过邮局汇来的,直惊羡得同学们个个睁大了眼睛。可是,汪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得到这笔生活费。起初,她根本不敢去邮局取款,尽管地址和姓名都是准确无误的,她还是怕落下一个冒领的罪名。于是,她按照汇款人的地址寄去了一封信,但信很快又被退回来了,原封不动的,只是信封上多了一张查无此人的小白条。邮局催她去领款,同学们叫喊着要她请客,无可奈何下,她只得开始领受这笔飞来的财富了。更叫她惊奇的是,这笔来路不明的生活费,一寄就是三年,直到她毕业。
其实,汪芹心里还是有点儿底的:这是母亲寄来的钱。如果真是这样,说明母亲不但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且还用一双眼睛在关注着她的女儿……想想这些,她就激动,她就想流泪。毕竟,她不想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而妈妈两个字,本身又给了她无限的刺激。毕业时,她本可以进入南京的一家大企业,那是很多同学梦想跨进它门槛的地方,但她放弃了,而且一点也不觉得惋惜,因为她要履行她的誓言,她要为自己,也为父亲找回她的母亲。于是,她按图索骥地来到了这座省城——三年的汇款单上留下的地址都是这座城市。
汪芹是坐火车来到这座城市的,登车的时间选择的是夜晚。夜晚安静,她可以再次用心地想想母亲,想想见面的情景。最重要的是,她相信黑夜和白天交替的那一个时刻是一个美好的时刻,因为从南京的傍晚上车,到达她想去的另外一座省城,时间正好是天明时分。这是一个好兆头,她不会放弃。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坐火车。火车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快,电影里的火车总是风驰电掣的,呼啸着去,又呼啸着来,而她感受到的火车,却像吃饱了肚皮的一只羚羊,在没有边际的草原上悠闲地行走。不过,这很让她感动,火车也知道她的心思,这当儿,她追求的就是这样一种平和的境界——还没有见到母亲,情绪就到了**,那是一种浪费。
只是,这座城市并没有把她憧憬的一切,推到她的面前,因为这座城市根本就不存在汇款单上的那个地址,当然就更没法找到那个汇款的人了。汪芹有些失望,但汪芹没有彻底失望,因为汇款单上的邮戳来自这座城市,那么,那个汇款人就一定匿名、隐藏在这座城市。汪芹想,22年了,捉弄人的上帝,可能还在考验她的耐心,于是,她决定留下来,找一份工作,打一场寻找母亲的持久战……
汪芹就这样开始在这座城市里行走……
显然,丁楠感到意外,丁楠感到震惊。丁楠没有想到,看上去单纯,天真,又不乏活泼的汪芹,心里头还装有这样一个沉甸甸的故事。丁楠一把抱住汪芹,两人便同时哇的一声哭起来了,哭得放肆,灯泡儿都似乎开始乱颤。罢了,汪芹双眼红红地问丁楠,姐,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选择调查公司了吗?丁楠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你想借一个平台,找到你的母亲。汪芹说,我不喜欢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欺骗,都是陷阱,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早就被人**成了一团粉末。可是,我还得留在这座城市,在它的某一个地方可能住着一个我特别想见到的一个人。丁楠说,汪芹,你一定会找到你母亲的。汪芹说,如果找不到母亲,我也暂时不离开这儿。丁楠问,为什么?汪芹说,有你在呀。再说,我也想和这座城市较量一番。丁楠就笑了,看你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你怎么较量呀?汪芹说,这种较量不需要力气,需要智慧。丁楠咂咂嘴,故作不以为然状,我还只看到了你的天真,还没看到你的睿智。汪芹就认真地说,姐,以后你等着夸我吧。丁楠便不再打击她的信心,歪着头看了看她,说,那么,到时夸你别脸红哟。
之后,她们欢呼着,把摆在桌上的一堆美食给消灭掉了,风卷残云似的。这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一次了不起的奢侈。完啦?丁楠看着空空****的桌子,露出了不满足的表情,我还真想再来一杯鲜奶。汪芹说,没问题,我们上街去,喝他个十杯八杯,然后,到公司见老总去。丁楠说,我还没有答应你呢。汪芹就挽起丁楠的手臂,撒娇地摇了摇,姐,你就听我一次吧,那个总经理人好着呢。
下午两点半,丁楠见到了那个“人好着”的总经理。一个30多岁的男人,穿一身笔挺的西服,留一副寸长的板刷头……总之,是很经典的总经理的模样和派头。丁楠和汪芹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懒洋洋地蜷缩在一把高背椅里,把一张报纸翻得贼响。汪芹说,总经理,您好悠闲啊!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正色道,为什么不敲门?汪芹望了一眼丁楠,不知该留还是该退。丁楠却开口了,因为你没有关门。可能在他的办公室里难得有顶撞他的人,于是,他挪开报纸,把一张充满愠色的脸露了出来。也就在看清对方的这一刹那,他的身体从椅子里弹了起来,不是受了惊吓,而是为了表示热情,因为他的脸突然间堆满了笑意,嗬,是汪芹小姐?来来,我正等着你们呢。汪芹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说,她就是……他抬起手,制止了,你让我猜猜,这位就是你的好姐妹丁楠小姐吧?见汪芹点了点头后,他又说,不错,很不错,我想象中的丁楠小姐就应该是这样。丁楠觉得好笑,就忍不住笑了,心想,一个自作聪明的家伙,约好的人还用得着猜?还没有听对方说一句话,就一个劲地嚷嚷着“不错,不错”,虚不虚伪?好在他没读懂她的笑,大方且热情地把手伸了过来,丁楠小姐,欢迎你加盟我们的公司。丁楠迟疑了一下,也把手伸了过去,我们是来打工的,又是新手,您得多指导。他说,扯远了,不都是同事么?我叫童禾,你们以后高兴时叫我童总,不高兴时就直呼我童禾好了。丁楠眼睛一眯,为什么?童禾就打一个哈哈,你们一不高兴,便会恨我,恨了骂我几句童禾不就消气了。忍俊不禁,两位小姐都笑了。丁楠说,童总,你真幽默。丁楠的这句话是真话,是从内心里蹦出来,如果刚见面时,她对这个男人还有些反感的话,眼下她觉得和他走近了许多。童禾说,丁楠,你叫我童总了,这说明你现在心情还不错,这样吧,就趁着这份好心情,去看看你的办公室?丁楠像在梦里游走,我的办公室?我有了办公室?童禾说,怎么说话?一个几千万资产的公司,还能把聘请来的人放在大街上办公不成?走,去看看。
丁楠的办公室挨着童禾的办公室,仅一墙之隔。没有童禾的办公室那样奢华,那样宽敞,但也算得上是一个优雅的空间,电脑,电话,现代化的办公设备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这儿窗明几净,推开窗户,飘进来的空气会让人产生一份醉意。阁楼住久了,这儿仿佛就成了天堂。哇,了不得!汪芹发出了一声惊叹。童禾就对她说,你别羡慕,调查公司的办公室不比这儿差。真的?汪芹的眼睛睁得圆圆溜溜的。大人不哄小孩,老板不骗职员。童禾开了一句玩笑。童总,这不叫金屋藏娇吧?汪芹说。你这张嘴,讨厌!姐姐是一头河东的狮子,藏不住,也没人敢藏。丁楠先瞥了一眼汪芹,后又看了一下童禾,童总,你不会害怕吧?童总嘿嘿一笑,我这儿,绵羊多了,狮子少了,看来我的公司以后会热闹起来了……对了,丁楠,你对工资有什么要求?丁楠说,你想听真话?童总说,真话最好。丁楠嫣然一笑,我的口袋里还有20多元钱,这是我的全部财产,如果您把公司全给我,也难得把我的欲望填满,但是,我只要800元。童总说,为什么?丁楠说,只要有欲望存在,人才会拼命地工作。童禾说,丁楠,你真的很坦率,我们现在不谈报酬,好吧?
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公司。走在大街上,汪芹问丁楠,你觉得童总怎么样?丁楠有些心不在焉,还行吧。汪芹不满意她的回答,什么叫还行吧?我看人家就是好,这么大的老板,多随和。丁楠说,反正没病,一脸红光。又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汪芹突然站住,两颊绯红,望着丁楠不语。丁楠说,你要说什么?说吧。汪芹嗫嚅片刻,答,杨开学找我。丁楠说,哪个杨开学?汪芹说,你忘啦?那个小警察呀,他要请我吃晚饭。丁楠说,有人请吃饭,是好事。汪芹说,我一个人不想去,我要你陪我。丁楠说,傻瓜,我去了不成了电灯泡?汪芹说,姐,我只是请他在为我找母亲,没什么的。丁楠捏了一下她的腰,那个小警察还不错,你也该有个男朋友了。汪芹说,你又笑话人,我要找也不找他呀。丁楠故意逗她,你是私家侦探,他是警察,珠联璧合,有什么不好?你以后还得拜人家为师呢。去吧。汪芹说,那你怎么办?丁楠推了她一把,只要你不丢,我丢不了。汪芹扮了个怪相,说了一声晚上见,便朝一个车站走去,但走了几步,又被丁楠叫住了。汪芹说,姐,你真像一个啰唆的老太婆,还要交代什么?丁楠把手伸出来,满脸是装出的严肃,给我!汪芹摸不着头脑,给你什么?丁楠说,名片,季洪的名片。汪芹说,你不是丢进了纸篓么?丁楠说,可它现在在你的口袋里。汪芹一脸沮丧,你怎么知道的?丁楠说,简单,那个童总没理由对我们这么好。怎么样,我当私家侦探比你合格吧。汪芹只得无可奈何地掏出名片,姐,你不会生气吧?看你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就、我就来了一次暗渡陈仓。丁楠说,我晚上回家跟你算账,等着。
汪芹走后,丁楠便走进了前面的一家咖啡厅。她在吧台前,望着电话,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拨通了季洪的号码。季洪的声音传过来了,她却不肯说话,心里矛盾着。我知道你是丁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来见你。听到他呼唤她的名字,丁楠眼里便莫名地潮湿了,我在咖啡厅。遇到麻烦了吗?显然,季洪听出她声音哽咽,焦急地问道。没有,我、我只想见见你……丁楠说。
感情古怪得很。昨晚她还怨恨这个男人,今天却迫切想见到这个男人。对男人还有渴望,还有留恋,这才算是真正的女人。想想这颠沛流离的两个月,丁楠真想痛哭一场。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气汪芹,其实,她对她突然说找到了工作,她就怀疑她找了季洪;见了童禾后,她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她该感谢汪芹,没有她的大胆,也许她真与季洪就这样失之交臂了。可是,她真的没有忘掉这个男人呀……
这当儿,丁楠独自坐在咖啡厅里,灯光暗淡了些,但也不失妖娆。丁楠面前的咖啡腾腾地冒着热气,丁楠的心也在水汽氤氲里摇动得厉害。丁楠相信,季洪也是喜欢她的,就像她还喜欢着他一样。是的,她还喜欢着他,不然,怎么会有上午的那个梦?丁楠的脸悄然地红了,丁楠的嘴角也悄然笑了……
两个月了,丁楠终于还是笑了!
季洪赶来了,在丁楠的对面坐下后,就盯着丁楠看。丁楠说,是不是不像东化大学的那个女孩了?季洪说,不像了,但更美了,更成熟了。丁楠也盯着季洪,是吗?季洪说,就说坐着的姿势吧,过去,你的双肘总是放在桌上,一副不安分的模样,你看眼前的你,双手规矩地放在桌底,一副典型的淑女派头。丁楠乐了,说,你也变了。季洪说,我变不了。丁楠说了自己的理由,你的话变多了,你会夸一个女孩了。过去,你是一个不多说话的人,一个沉默的人。季洪说,真感谢你还记得过去的我。丁楠说,说到感谢,我还没有谢你呢。季洪说,谢我?为什么?丁楠脸故意一沉,你别装了,汪芹、童禾,还有你,都在蒙我,你就没想到那一点小阴谋能骗得过我?我是谁?我是冰雪聪明的丁楠。季洪便紧张了,笑在脸上凝固,丁楠你别怪我们,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丁楠见了季洪这副窘状,心里偷偷乐着,嘴里却说,我知道,我也接受了你们的施舍,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唯一的选择。季洪说,丁楠你别这样说,我们是朋友呀。丁楠终于忍俊不禁,看你紧张的!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还很在乎我这个朋友。季洪说,你真的没生气?丁楠说,为什么要生气?我是在谢你呢。季洪说,童禾是我的一个朋友,人还好,就是没什么文化。丁楠说,你是不是准备兼并他的公司?季洪说,只是时间问题。丁楠说,难怪他热情得让人受不了。
后来,丁楠对季洪提了一个建议:谁也不准说话,就像三年前,他们在东化市的某一个咖啡厅里一样。丁楠想考验一下季洪的耐心,也想重温一下过去的感觉。季洪居然同意了,且真的不再言语。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偶尔看一看对方,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丁楠不知道季洪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有些依恋这个人了……
是季洪开车送她回家的。丁楠这次没有拒绝他的热情。
一路上,丁楠没有说话,季洪也没有说话。到了楼下,人下了车,季洪才说,丁楠你在想什么?丁楠真想对他说,我梦见了你,梦见你横刀立马。但她终于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只是敷衍地回答道,没有,什么都没想。那你想什么呢?季洪说,我记得三年前你跟我讲过你的初恋,讲过一个叫石头的小伙子。丁楠说,是的,一个很纯情的小男人。季洪说,一个月前,我遇到了一个叫石头的歌手,在一家名叫滚动的娱乐城里,我问他老家在哪,他说,在东化;我又问,你认识一个叫丁楠的女孩吗?他的眼睛一下就燃烧起来了,反问我,你认识她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那时,我还没有见到你,也还在寻找你,我只能对他说,认识,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季洪话还没说完,丁楠捂住耳朵,发出了一声尖叫,季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季洪说,因为石头还在想念你……丁楠说,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说罢,她猛然抱住了季洪,呜咽声便在黑夜里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