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莫雷尔太太病故
“我顺便告诉你一声,”安塞尔大夫说,一天晚上,当时保罗在雪菲尔德,“我们这儿的大夫收了一名诺丁汉男子,他好像没什么亲属。”
“巴克斯特·道斯!”保罗尖叫道。
“是他——依我看,他的身体以前是很不错的,但最近不知为什么变差了。你认识他吗?”
“是他呀,我认识,他在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工作过。”
“是吗?你了解他的一些情况吗?他要不是闷闷不乐,终日愁眉苦脸的话,身体也不会差到现在这个情况。”
“我对他的家庭情况不了解,只知道他和妻子分居,一直有点消沉,你能跟他提一下我,就说我希望去看望他?”
莫雷尔再次遇见这位大夫时,说:
“道斯如何了?”
“我对他说,”大夫回答说,“‘你认识一个诺丁汉的叫莫雷尔的人吗?’他看我一眼,那种愤怒的表情像是想扑过来掐我的脖子一样。于是我说:‘我本来以为你认识呢,他的全名是保罗·莫雷尔。’我又告诉他,你希望去看他。‘他干嘛来看我?’他紧张地说,好像你是个警察似的。”
“那他有没有说想见我?”保罗问。
“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不行,行,随便,什么都没说。”大夫答道。
“为什么不愿意说?”
“这,我也不清楚。他闷闷不乐地躺在**,一躺就是一天。关于他的事,只字不提。”
“你觉得我能去吗?”保罗问。
“能。”大夫肯定地回答。
这两个对手打架后,两人间的关系一直都很糟糕。莫雷尔对对方一直感到一些内疚,至少觉得是有责任的。如果他处于这种精神状态,可能会对同样痛苦、绝望的道斯抱有一种痛切的亲切感。再者,两人的怨恨曾是**裸的不加掩饰的,也曾是不共戴天的,这应该就是一种关联吧。总之,他们已经看到了各自刚毅的男子气概。
他带着安塞尔大夫的名片去了隔离病房。一个年轻,漂亮、充满活力而且还很健康的爱尔兰女护士领着他进了病房。
“有人来探望你了。”她推门进去,对着一张病床说。
道斯马上转过身来,非常吃惊,吃惊的表情显现在脸上。
“呃?”
“哇哇叫啊!”她嘲笑道斯说。“他只会像只乌鸦似的‘哇哇叫’’!我带一位先生来探望你了。为了表示点儿礼貌,现在说声‘谢谢你’呀。”
道斯用那惊惶的黑眼睛盯着护士身后的保罗。他眼神里充满疑惑、恐惧、痛苦、怨恨。当保罗看见这一双忧郁的眼睛时,他也迟疑了。两人对过去的毫无掩饰的本相都很恐惧。
“我从安塞尔大夫那里得知你在这儿的消息。”莫雷尔说着伸出手迎上前去。
道斯麻木地跟他握握手什么都不说。
“我想应该来一趟。”保罗接着说。
没有回答。道斯躺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盯着对面的墙。
“说‘哇哇!’呀,”护士讥讽说,“说‘哇哇’呀!你说呀,吉姆·克罗[ 吉姆·克罗原为对黑人轻蔑的称谓,此处表现护士瞧不起道森这样的穷人。克罗在英语中又有乌鸦的意思,所以护士讽刺他不会说话,只会像乌鸦一样哇哇叫。]。”
“他住在这儿过得怎么样?”保罗问她。
“哦,好!老躺着,总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护士说,“吓得自己什么话都不愿意说。”
“可是总得有个人说说话吧。”莫雷尔大笑。
“就是!”护士笑道。“这儿只有两个老头,另外一个总是吵闹个不停,倒霉啊!说实话我还真想听听吉姆·克罗的声音,但他只会‘哇哇!’怪叫,别的什么都不会!”
“是啊,这真是太难为你了!”莫雷尔说。
“可不是嘛!”护士说着把手放进衣服口袋里。
“那我来得正巧啰。”他也大笑起来说道。
“哦,很好!”护士大笑。
过了一会护士离开了,只剩他们两人。道斯变瘦了,以前他是个很英俊潇洒的绅士,现在却显得精神萎靡。就像大夫所说,他躺着闷闷不乐,根本不想自己再好起来,看来他似乎连以及都懒得跳动一下。
“你过得不快乐吧?”保罗问道。
道斯突然又盯着他。
“你在雪菲尔德干什么?”他继续问。
“我母亲生病了,住在瑟斯顿街的姐姐家,我来照顾她。你为什么在这儿?”
没有回答。
“你在这住院多久?”莫雷尔又问。
“我也不记得了。”道斯勉强答道。
他躺着,望着对面的墙,好像拼命使自己相信站在那里的不是保罗一样。保罗心肠一硬,气愤不已。
“是安塞尔大夫告诉我,你在这儿。”他冷冷地说。
对方没有理他。
“我知道,伤寒是非常严重的。”莫雷尔坚持说。
道斯的身体突然动弹了一下并且恶狠狠地说:
“你来干什么?”
“因为安塞尔大夫说,你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对吗?”
“我在任何地方都是陌生人。”道斯说。
“呃,”保罗加强了语气,“那是因为你不愿意被人认识,也不愿意认识别人。”
又是一阵沉默,只能闻得见医院里刺鼻的药水味了。
“我们打算尽早把我母亲送回家。”保罗说。
“你母亲怎么啦?”道斯问,大概是出于病人间的同病相怜。
“她得了癌症已经很严重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要接她回家,”保罗说,“我们正打算给她弄一辆汽车。”
道斯躺着,想了片刻说道:
“为何不叫托马斯·乔丹把车借给你?”
“他那车太小了。”莫雷尔回答说。
道斯又陷入思考,还不时地眨动他那忧郁的眼睛。
“那就向杰克·庇尔金顿借,你认识他,他肯定会借给你的。”
“太麻烦我,想我还是租一辆算了。”保罗说。
“租车太不值了。”道斯有点冲动地说。
这个枯瘦的病人立即又显得很帅气,即使这样,他的两眼仍是疲惫不堪,保罗为此感到同情。
“你在这儿找到工作没有?”保罗贴切地问。
“我刚来一两天就病倒了。”道斯回答得很直率,交谈了这么久,他们似乎已经消除了讲话的障碍。
“你应该考虑住进疗养院。”保罗说。
对方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我才不去疗养院呢。”他坚定地说。
“我父亲在西索浦的一家疗养院住过,那地方很不错。安塞尔大夫会介绍你去的。”
道斯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思索着。他大概不敢再去理会世事了。
“这会儿,海滨是非常漂亮的,天空一片蔚蓝,空气很好。”莫雷尔说,“太阳照在沙丘上,很近的地方就是海浪。”
对方没有理会。
“天哪!”保罗终于大叫起来说,其实他心里很难受,不愿多费唇舌的,“当你知道自己能又能走路又能游泳时,就没事儿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道斯瞟他一眼。那双忧郁的眼睛好像害怕跟人世间任何人的眼睛对视。但保罗话音里坦诚的苦痛和无奈却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你母亲她病得十分厉害吗?”他问道。
“整个人仿佛灯油一样,立刻要燃尽,”保罗回答说,“但是她心情愉快——还是充满生气!”
他咬咬嘴唇,随后便站起来准备离开。
“呃,我要走了,”他说。“给你留下两个半先令。急需时可以用一下”
“我不要。”道斯喃喃道。
莫雷尔没有理睬他的回答,只管把钱放在桌上。
“好了,”他说,“等我下次来雪菲尔德,一定抽时间来看你。说不定到时候你想见我姐夫呢?他在工作派依克罗夫。”
“我完全不知道。”道斯说。
“放心吧,他,人很好。我叫他过来吧?他可能会带些有趣的报纸来给你看。”
对方没有说话。保罗就这样离开。道斯在心中激起了令他压抑的,使他哆嗦的强烈情感。
保罗没告诉他母亲,但在第二天午饭时他对克莱拉说了这次在医院见面的事情。现在两人不常一起出去,可是这一天他要和她一起去城堡庭园。他们坐在那里,阳光下开放着鲜红的天竺葵和黄色的蒲包花。现在的她对他既提防又怨恨。
“你知道吗?巴克斯特得了伤寒,住进了雪菲尔德医院。”他问。
她睁着一对惊恐的灰眼睛看着他,脸色苍白。
“不知道。”她惊恐不已地说。
“不过你放心,他已经好多了。我昨天去看望过他——是大夫告诉我的。”
克莱拉听到这消息,感到很愧疚。
“他病很重吗?”她内疚地问。
“本来很重。现在已经慢慢好转了。”
“他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哦,没说什么!但他看上去好像闷闷不乐。”
两人间开始有了隔膜。随后他又告诉了她一些情况。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低头不语。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去时,她摆脱他的胳膊,然后各自走开。他非常需要得到她的安慰,于是他要求道,
“对我热情一点儿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
“怎么啦?”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去搂她的肩。
“不要这样!”她挣脱开了。
他非常不明白,但又想,随便她去吧!
“巴克斯特弄得你不高兴了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一直都令我憎恨!”她说。
“你对他不好,我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答道。
两人间产生敌意,都一心想着各自的心事。
“我对他——是的,我待他很不好,”她说,“但是现在呢,你也对我不好,是我自作自受好了吧!”
“我怎么对你不好?”他委屈地说。
“我自作自受。”她又重重地重复一遍。“我从没想过他值得我爱,现在你感觉我不值得你爱。我自作自受。他爱我胜过你爱我一千倍。”
“他不爱你!”保罗争辩道。
“他爱我!不管怎么说,他尊重我,就连这一点你都做不到。”
“那也是,看起来他似乎是尊重你!”他说。
“他尊重我!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害得不像样子——我知道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这个情况。可他爱我胜过你爱我一千倍。”
“可以。”保罗说。
保罗现在只想自己静静待着。他有着他几乎都承受不了的痛苦。而克莱拉的折磨让他很疲惫,因此她离开并未使保罗愤怒。
克莱拉一有机会便去雪菲尔德看望她的丈夫,但见面并不愉快。她给他留下玫瑰花、水果和钱,他想跟丈夫重归于好,但并不是因为爱他,因为当她看见丈夫躺在那儿时,她心中没有半点爱意。她只想对他低声下气,想跪在他面前。这时她想做自我牺牲,毕竟她没能使莫雷尔真心爱她。她在道德上受了惊吓,因此她要赔罪。她跪在道斯面前,给了他一种难以言语的痛快。但是两人间的距离仍然很大——太大了。这行为令这男人吃惊,但这举行使这女人很满意。她就喜欢跨过不可逾越的距离来服侍他,这样她很得意。
莫雷尔去看望过道斯一两次。始终是死对头的这两个男人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友情。可是他们始终不愿提到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女人。
莫雷尔太太的病情慢慢地严重。开始,他们经常抱她下楼,有时还抱到花园里去。她靠在椅子里,带着微笑,面容是那么美丽。结婚金戒指在她白皙的手指上闪闪发亮,她梳着整齐的头发。她望着枝缠叶绕的向日葵日渐凋谢,**开,继而大丽花开。
保罗和她都感到害怕。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她不久就要离开人世,可是母子俩都强装笑颜。每天清晨,他一起床连睡衣都不换便走进母亲的房间。
“亲爱的,你睡过了吗,妈妈?”他问道。
“睡了。”她答道。
“睡得不是很好?”
“呃,是不是很好!”
保罗知道她一定一夜未眠,因为他发现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捂着肋部的痛处。
“痛得很严重?”他问。
“不是。有点儿痛,没关系。”
她不屑地哼哼鼻子,这是她的老习惯。她像个漂亮少女一样躺在那里,蓝眼睛一直盯着他,可是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使他看了又感到心痛。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
“是个好天气。”
“你想不想下楼?”
“再看看吧。”
接着他去给她端早饭。一天到晚,他心里除了她没有别人。时间久了,心中的痛苦令他焦躁不安。傍晚时分他回到家来,他透过厨房的窗子没看到母亲的身影,她还没有起床。
保罗快速跑上楼,吻她一下,他胆小地问:
“好妈妈,你没下床啊?”
“没有,”她说,“吗啡让我很困。”
“可能是给你开多了。”他说。
“可能是。”她答道。
保罗坐在床边,内心十分清楚。她像个孩子似的蜷着身子侧躺着,耳朵上蓬松地披散着灰褐相杂的头发。
“头发搭在耳朵上,痒吗?”他说着便小心翼翼将头发向后面撩开。
“痒。”她回答说。
他们的脸贴在一起,她含笑的蓝眼睛看着他,活像少女的眼睛——多情,笑里充满柔情蜜意,这让他既心悸又害怕,痛楚又疼爱。
“你想把头发梳成辫子吧,”他说,“躺着别动,我来帮你。”
保罗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松开她的头发,梳理开来。那头发就像灰褐掺杂的细长的柔丝。他一边慢慢地梳理着、编辫子,一边咬着嘴唇,他很茫然,因为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难以想像。
夜里,保罗常常在她房间里画画,就在他不经意抬头时,她常注视着他。每当两人四目相对时,她便微微一笑。然后他又认真地画画了,却在不经意间画出上等之作,他自己也全然不知。
有时,保罗走进来,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目光匆促又警觉,他们都很担心会扯破两个之间的假面具。
她装出好转的样子,欢快地对他唠叨个不停,就算是听到无关痛痒的消息也要大惊小怪。两人都知道,只能小题大做,害怕涉及大事,否则他们作为人的自恃之心便会垮掉。他们内心很害所,于是他们对一切都装作不在乎,很是愉快。
有时,她躺在那里迫忆往事。她的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缝,她僵着身子,防止在死去时撕心裂肺地大叫。他永远不会忘记她接连好几个星期都咬紧嘴唇,如此孤单、艰难、顽强的情形。病痛稍缓时,她便谈起她的丈夫。她恨他,不肯原谅他,更不会让他踏进房间半步。往事,对她来说是最为痛苦的往事,又突然涌上心头,她忍不住不说,于是告诉了儿子。
保罗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一点一点地遭到破坏,泪水常常突然一涌而出,就连在跑向火车站的人行道上也洒有他的泪水。他常常不能专心工作,只是坐在那里注视,不知所措。清醒过来时,他感觉恶心,四肢麻木。他从不问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不想理解更不想知道结果。他只能默默忍受。
他的母亲也是如此。她想到疼痛,想到吗啡,但从未想到死亡。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不得不向死亡屈服,但是她决不会向它屈服,决不会与它为友。她一声不吭、熟视无睹,慢慢被推向死亡的门口。一天一星期,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看上去十分快乐。
“我要想想那些好日子——我们去马伯索浦、罗宾汉海湾,去香克林的时候,”她说。“这些都是非常漂亮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快乐地生活,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去过的。不要思议了!我要想这,不想其它的事,这样能使我快乐些。”
然后,她整个晚上不说话。两人在一起,默不作声。他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倚靠在门口像瘫了一样,再也动弹不得了。他没有任何意识了。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狂风暴雨般他在他心中肆虐。他靠着站在那里,忍受着,不去探究。
早晨,他们又都恢复正常了,尽管她因服用吗啡而脸色苍白、身体像死尸,可是他们又很快乐。尤其是安妮或阿瑟在家的时候,他常对她熟视无睹。他最近很少见克莱拉,他一般是跟一些男人在一起。每当朋友们见他面色如土,眼神阴郁而闪烁,他们就对他有些担心。他常常去找克莱拉,但常被她的冷漠拒绝。
“我要你!”保罗开门见山地说。
她偶尔也会答应。可是她担心。每当他拥有她时,这拥有中经常有使她退缩而逃开他的东西——某种不自然的东西。她对他有种恐惧感,他如此冷静,却如此陌生。她畏惧的这个男人并没有和她在一起,她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躲在这个假装的情人身份的背后,是某个十分凶险的人,他让她心中充满恐惧,她开始对他产生一种憎恨。他就像个犯人,他需要她——他拥有她——让她觉得自己被死亡操控在手里了。她心惊胆战地躺在那里,身旁并没有人爱她,她几乎憎恨他。随后,经常心软但她又不敢可怜他。
道斯去了诺丁汉旁边的西利上校疗养院。保罗时常去那里看望他,克莱拉反而很少去。这两个男人间的友情有了特殊的发展。道斯十分虚弱,康复得也很慢,但叫人无法想像的是他好像已经把自己的生命交给莫雷尔了。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莱拉告诉保罗,她的生日到了。
“我差点忘了。”他说。
“我想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她答道。
“没有忘。我们去海边过周末如何?”
他们去了。海边的天气又阴又冷。还不时地吹来刺骨的凉风。她希望他会对她亲热一番,但他却似乎觉得她根本不存在。他坐在车厢里,眺望窗外,她和他说话,他还好像吓了一跳呢。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好像万事皆空。她很气愤地走到他面前说道:
“亲爱的,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那些风车的翼板看上去不是千篇一律吗?”
他握住她的手坐着。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想。握住她的手坐着倒是一种安慰。她十分痛苦、失望。他的心根本没有和她在一起。
夜晚,他们坐在沙丘间的空地上,看着漆黑一片、波浪汹涌的大海。
“她一定不会这样服从。”他平静地说。
克莱拉心里一沉。
“决不会。”她答道。
“死法有许多种。我父亲家的人都害怕,因为得拖着他们的脖子,就像拖一头牛一样,把他们拖到死神那,而我母亲家的人却是被一步步推去的。他们都十分坚强,不想死。”
“是啊!”克莱拉说。
“她根本就不想死,她也不能死。那天牧师伦肖先生来我家。‘想想!’他对她说;‘想想看,你就要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你的父母、姐妹和你的儿子。’她说:‘很久以来即使没有他们,我也过来了。现在即使没有他们,我也能过的很好。我要的是生者而不是死者。’就算是现在,她仍然是想活下去。”
“哦,太恐怖!”克莱拉说,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她要和我在一起,”他接着冷冷地说。“她意志坚定,好像她不会一决不去!”
“别想这事了保罗!”克莱拉大声喊道。
“她过去十分虔诚——她现在也虔诚——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就不服从。你知道星期四我对她说:‘妈妈,如果我不能不死,我就死。我就决心死。’她十分严肃地对我说:‘你以为我不是这样吗?你以为你愿意死就一定能死?’”
他的话声停了,他没有哭,却仍然单调地往下说。如果克莱拉跑开,她环承顾四周:漆黑、浪声四起的海岸,黑沉沉的天空向她压下来。她被吓坏了,于是站起身来。她想去有亮光的并且有人的地方,她要离开他。他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想让她吃东西,”他说,“她知道这一点。我问她:‘你吃点什么吗?’她就好像怕说‘吃’。‘我就喝一杯本吉尔酒吧,’她说。‘酒能给你提神,’我对她说。‘是啊’——她似乎大叫起来——‘可是我不吃点什么呢,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在咬。我无法忍受。’我就去给她弄吃的。那是病魔在啃咬她,我希望她死!”
“好了!”克莱拉说,声音咆哮。“我想要走了。”
他和她走过漆黑的沙滩,他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的亲热,他可能几乎当她不存在了。而她却在惧怕他,对他存有疑虑。
两人茫然地回到诺丁汉。他不知为什么,一直都很忙,一会儿找这朋友,一会儿找那朋友。
星期一他去看望巴克斯特·道斯。他还是那样没精打采,脸色苍白,他一边起身跟对方打着招呼,一边扶着椅子伸出手来。
“你不用起来。”保罗走上前说。
道斯轻轻坐下,看着莫雷尔,心存疑虑地。
“要是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说,“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我就是想来,”保罗说,“瞧!我给你带糖果来了。”
病人把糖果放在一旁。
“这个周末过得很不愉快。”莫雷尔沮丧地说。
“你妈妈还好吧?”对方眼睛盯着他问。
“差不多还是那样。”
“你周日没来,我还以为她病情加重了。”
“我在斯格涅斯,”保罗说。“我是要换个生活方式的。”
对方的眼睛阴沉地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又不太敢问,但相信他会说出实情的。
“我跟克莱拉一起去的。”保罗说。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道斯很平静。
“是很早就约好的。”保罗补充一句。
“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道斯说。
两人还是第一次提到克莱拉呢!
“而且,”莫雷尔缓缓地说,“她十分讨厌我了。”
道斯静静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从八月开始她就讨厌我。”莫雷尔重复了了一遍。
这两个男人无事可做,保罗提议下一盘跳棋。于是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下起来了。
“我母亲去逝了,我想到国外去。”保罗突然说。
“国外!”道斯重复了一遍,似乎很惊讶。
“是的,去找一份工作,什么样的工作都可以。”
棋盘上,两人的棋子仍在跳动。道斯渐渐占优势。
“我得重新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保罗说,“是该这样。”
说着道斯的一颗棋子被他吃掉了。
“可是该从那开始?我很迷茫。”对方说。
“该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想躲也躲不了,”莫雷尔说。“你想再多也没有用。请给我拿几块奶糖。”
两人一边吃糖,一边继续下棋。
“你嘴上怎么会弄伤?”道斯奇怪地问道。
保罗赶紧捂住嘴,将目光移向花园那边。
“骑自行车摔的。”他说。
道斯擅抖的手移动着棋子。
“你那回为什么取笑我?”他问到,声音是那么低沉。
“什么时候?”
“在伍德波罗路那天晚上,你俩从我身边走过……你的手还搭在她肩上。”
“不,我从没有取笑你。”保罗说。
道斯的手指按住一颗棋子纹丝不动。
“你从我旁边走过,我才知道是你在那儿。”莫雷尔说。
“我也是在那会儿才知道是你。”道斯的,声音还是非常小。
保罗又将一块糖放在嘴里。
“我没有笑你,”他说,“要笑也只是和平常那样笑笑罢了。”
他们下完了棋。
那天晚上,莫雷尔从诺丁汉走着回家,因为他想顺手找点事做做。高炉的火焰把布威尔的天空照得通红;乌云低得如天花板。他走在这条漫长的公路上,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如同从这黑沉沉的天地交界走出来的。走到头,就是病人住的那个屋子。可是他照这样走下去,目的地也还是这个房间罢了。
保罗快到家门时并没有感到累,或者说他不知道累。穿过田野就能看见她卧室窗口闪耀着红通通的炉火的光影。
“她如果死了,”他自己对自己说,“这火就将熄灭了,就看不到这红红的,跳动的火光了。”
保罗蹑手蹑脚地脱下靴子,小心翼翼地上楼。他母亲的房门敞开着,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睡。炉火的红光洒在楼梯口上。他像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偷偷朝门口张望。
“保罗!”她低声说。
他的心又碎了。他慢慢地走进去,坐在床边。
“你回来得很晚!”
“不很晚。”他没有看母亲。
“呃,几点了?”母亲的声音流露出忧郁和无奈的心情。
“刚过十一点。”
一听就不是真话,已经一点钟了。
“哦!”她说,“我还以为只有十一点呢。”
保罗知道,她每晚的疼痛无法形容,而且,没有丝毫的减轻。
“我的好妈妈,你睡不着吗?”他说。
“嗯,睡不着啊!”她悲哀地叹息着。
“小宝贝,没关系!”他低声抚慰道,“没关系,我的好妈妈!我一定留在这儿陪着你,陪你半个小时,怎么样?好妈妈,你会感觉好多了的。”
保罗坐在床边,用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眉头,直到她合上双眼,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夜好像也在沉沉在睡着,那么的静,静得都听到别的房间的呼吸声。
“你过去睡吧!”她低声说,有他在身边,陪伴她,温柔地抚摸着她,她不再感到疼痛。
“你也想睡了吧?亲爱的?”他问。
“是啊,我想睡了。”
“你觉得好些了吗?我的小宝贝?”
“是的。”她声音低微地说道,好像个还有些不安,还需要再哄哄的孩子。
日子依旧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他不去找克莱拉了。可是他的内心狂躁而迷茫,他四处向人求助,却一无所获。米丽安曾深情地给他写过信,他也去看望了她。她瞧着他苍白的面容,憔悴而阴郁,迷离的神情令他心痛不已。她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的心很痛,难以忍受。
“她怎么样?”她问。
“还那样——还那样!”他说,“大夫说她的时间不长了,可是我知道她撑得住,到圣诞节,她还会在。”
米丽安打个冷战。她把他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她吻他,吻了又吻。他很听话,但这使他更加痛苦,她吻不去他的苦恼,这仍然是于是无补。她吻他的脸,想以此激起他的欲望,而他的心灵正遭受着折磨,是死亡的威胁而带来的折磨。她吻他,她用手指不停地抚摸他的身体,直到他觉得自己会发狂,他终于挣脱开了她。他要的不是这——不是这。她却以为是她的安慰对他大有好处呢。
白雪纷飞的季节到了。保罗现在每天呆在家里照料母亲。他们没钱请护士。安妮也来照看母亲。他们喜欢那位教区护士,她每天早晚都来。保罗和安妮分担护理工作。晚上,经常有些朋友到他们家来,和他们一起在厨房里聊天,时面谈得热烈时而捧腹大笑。其实这是一种反常心理。保罗幽默可笑,安妮阴阳怪气。大家都笑出了眼泪,但却使劲压低声音。莫雷尔太太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他们的笑声,她在痛苦中倒也感到了慰藉。
然后,保罗轻手轻脚、战战兢兢地上楼去,看看她听见没有。
“我给你拿点牛奶,好吗?”他问道。
“一点点儿就行了。”她的声音很可怜。
保罗往牛奶里兑些水,免得过于滋补。其实他爱母亲,胜过了爱自己的生命。
她每晚都服用吗啡,所以心脏病阵阵发作。安妮睡在她身旁。每天早上,姐姐起床的时候,保罗也就去接班了。他母亲因为服用吗啡,到早上就很衰弱,脸色灰白如土。由于这番折磨,她的眼睛愈加阴郁游离,似乎只有瞳孔了。每天早晨她都会疲惫不堪疼痛加剧。但是她不能啼哭,甚至没有多少怨言。
“小宝贝,今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他轻轻地对她说。
“是吗?”她答道,看上去很烦躁而疲惫。
“是啊,快八点了。”
保罗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白雪皑皑的大地,纯洁、美丽却异常冰冷。他摸摸她的脉。脉搏忽强忽弱,就是多种噪音的回响。这可能就预示着死亡吧。她顺从地让他摸她的手腕,因为她明白他的心思。
他们有时互相凝视着,就好像心照不宣,她觉得,好像他也同意她死。可是她不想死,她身体里似乎还跃动着一股力量,她不愿。她的身体已熬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眼神幽暗,充满着痛苦。
“你就不能给她点什么,了结算了?”他终于开口问大夫。
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她支持不了多久了,莫雷尔先生。”他说。
保罗走进屋。
“我已经不能忍受啦,我们都会发疯的!”安妮几乎要哭出来了。
两人坐下吃早饭。
“我们吃早饭,你先去陪陪她,米妮。”安妮说。但莓依很害怕。
保罗踏雪穿过田野,走过树林,洁白松软的雪地上,兔子和鸟的足迹清晰可见。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很远,一抹如烟的晚霞慢慢染红天际,留连不去。他心里想,她可能会在这一天死去的。树林边有头驴子正踏着雪向他走来,和他一起挨着脑袋走,他用胳膊搂着驴脖子,用脸去蹭一蹭驴耳朵,就好象驴子是最懂他的朋友,他和驴彼此蔚藉着。
保罗母亲饱受折磨,但她还活着,她的嘴坚强地紧闭着,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一丝生气。
圣诞节马上就到了,雪天更多。安妮和保罗觉得好像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可她那幽冥的眼睛仍有生气。父亲莫雷尔,有时他走进病房看看她,不一会儿便出来,一声不吭,但却心惊胆战,不知所措。
她仍然紧紧抓住自己的生命不放。矿工们一直停工,最后在圣诞节前的两星期复工。矿工复工两天之后米妮端着喂牛奶的杯子上楼去。
“莓依,那些矿工是不是手痒了啊?”她焦急地问,那声音很无力,但是却很倔强,这让米妮很吃惊。
“据我莫雷尔太太所知,可不是这样。”她回答道。
“我敢肯定他们是手痒了,”这即将走到生命终点的女人说着,累得叹口气,动一动头,“可是,这星期如果有点儿钱,就可以买些东西回来了。”
他的什么事都挂在她心上。
“安妮,你爸下井用的东西早该晾晾了。”
“不用你操心了,亲爱的妈妈!”安妮说。
一天晚上,只有安妮和保罗二人在楼下。护士在楼上。
“她能活过圣诞节。”安妮说。两人感到恐惧,内心充满矛盾地期待。
“活不过,”他的回答冰冷而残酷,“我要给她服吗啡。”
“哪种?”安妮道。
“从雪菲尔德配来的,全给她用上。”保罗痛苦,无奈而又坚定地说。
“唉……行啊!”安妮说。安妮的口气无奈而酸涩。
第二天他在卧室里画画。母亲好像睡着了。他轻轻地在画前面,走来走去。突然他听到母亲小声哀求道:
“别走来走去了,保罗。”
保罗回头一看,她正直勾勾看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肿。
“好的!我不走来走去了,亲爱的妈妈。”他温柔地说。但他的心好像突然沉下去了,坠向深渊。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吗啡药丸都拿到楼下,并且小心翼翼地把药丸研成粉末。
“你要做什么?”安妮轻声地问。
“我要把这些药粉放在她晚上喝的牛奶里。”
两人相视而笑,好像两个串通好的做淘气事的小孩子。他们紧张、害怕、头脑却清醒。
那天晚上,护士没来安排莫雷尔太太睡前的事情。于是保罗把热牛奶倒进杯里端上楼去。
保罗将母亲扶起靠在**,他把喂牛奶的杯子慢慢地靠近她的嘴,并将杯嘴放进她嘴里,只要能解除她的痛楚,就算是要他死也心甘情愿。她微微地嘱了一口,推开杯嘴,疑惑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哦,味道太苦啊,保罗!”她皱皱眉,说道。
“这是大夫让我给你吃的一种新安眠药,”他说,“他认为,你吃了这种新安眠药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就不难受了。”
“能这样就好。”她像个被哄着喝药的孩子。
她又喝了几口牛奶。
“太难喝了,这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她又停下来接着说。
她用虚弱无力的手指拿着杯子,她的嘴唇轻轻地翕动。
“我知道——我尝过,”他说,“你先喝着,待会儿我再给你喝点儿没放药的牛奶。”
“这样也好。”她继续喝药,像个孩子似地听从他。他想:母亲是否知道这件事呢?她痛苦地喝着,她的喉咙在缓慢地在蠕动。他跑下楼去拿牛奶。这时,奶杯里的牛奶已经被全部喝光了。
“她喝了吗?”安妮小声问。
“喝了……她说味道很苦。”
“哦!”安妮,咬住上唇神秘地笑了。
“我和她说,是新的安眠药。牛奶在哪儿?”
两人一起上楼。
“怎么加回事,护士怎么没来?”母亲像个孩子似的,有些不高兴地抱怨说。
“护士说她要去听音乐会,我的好妈妈。”安妮回答说。
“是吗?”
他们沉默片刻。随后莫雷尔太太把那少量没有放药的牛奶一口全喝掉了。
“安妮,那药怎么那么难喝!”她忧郁地说。
“是吗,亲爱的妈妈?好了,现在没事了。”
母亲叹口气,她显然疲乏极了,她脉搏又不规律了。
“我们来安顿你睡觉吧,”安妮说,“护士可能要很晚才来呢!”
“唉,”母亲轻轻地摇头说,“试试看吧。”
他们翻开被子,母亲穿着法兰绒睡衣,像个小女孩似的蜷成一团。他们很快帮她铺好半边床,把她移到铺好的地方,再铺另外半边床,然后拉直她的睡衣,盖住她那双小巧的脚,最后给她盖上被子。
“行了,”保罗轻轻地抚摸她,“行了!……现在你可以安心睡了。”
“是啊,”她说,“没想到你们能把床铺得那么好。”她好像很是高兴。她蜷起身子,把脸枕在手上,头缩在肩膀间。保罗把她的发辫搭在她肩上,并且吻她,那发辫细长而灰白。
“你会睡的很香甜,亲爱的妈妈!”他说。
“会的,”她相信他说的,“晚安!”
他们熄了灯,一切都安静下来。
莫雷尔已早早睡了,护士还没有出现。安妮和保罗在十一点钟左右上楼看过她,她好像还是跟平时吃过药后一样,睡了,她的嘴微微张着。
“需要我们一直陪着吗?”保罗说。
“像平时一样,还睡她旁边,”安妮说,“说不定她会醒的。”
“那好。有事就赶紧叫我。”
“好。”
他们对卧室的炉火恋恋不舍,夜阴冷而害怕。大雪纷纷扬扬,似乎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孤孤单单的。他现在终于可以去隔壁二层间休息了。
保罗好像很快睡着了,但又不时地被惊醒,后来就睡熟了。过了一会,他听到安妮小声叫他:“保罗,保罗”,他惊醒过来。他看见他姐姐站在黑暗里,穿着白色睡衣,背后拖着一条长辫子,样子有点吓人。
“怎么了?”他一边小声询问一边坐起来。
“快过来看看她。”
保罗转身下床随她走进母亲的房间。房间里点着煤气灯,他母亲躺在**,脸仍然枕在手上,蜷着身子。可是她的嘴张着,大而沙哑的呼吸声充满整个房间,忽起忽落,像巨大的鼾声,听了让人的心纠得紧紧的。
“她可能快不行啦!”他小声说。
“是的。”安妮说。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不知道,我刚醒她就这样了。”
安妮将身体缩在睡衣里,保罗用一条棕色毯子把自己全身裹住。凌晨三点钟了,他拔了拔火炉的火,两人坐在那里默默地等着。那大如打鼾的呼吸声又响起——停了片刻——再继续;间歇——长时间的间歇。他们害怕起来。那大如打鼾的呼吸又响起。他弯腰凑近了打量她。
“太可怕了!”安妮小声说。
保罗点点头,两人又重新坐下,不知所措。又传来大如打鼾的呼吸声又起。两人的心又悬起来。这不规律又诡异的声音响彻全屋。莫雷尔就在他自己的房间睡觉。保罗和安妮蜷缩着身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大如打鼾的声音又开始……声音停止后的间歇长得令人十分难熬,几乎让人窒息……继而又是刺耳的呼吸声。时间一分钟一秒地过去。保罗起身,走近她身旁,弯腰看着她。
“她可能会一直这样拖下去。”保罗说。
两人都默不声。他看看窗外,花园里的雪庄严肃穆,他似乎觉得,天使来看望过母亲。
“你先去去我**休息会儿吧,”他对安妮说,“这儿有我呢!”
“不,我陪你!”
“你休息会儿吧,我不愿你守在这儿。”他固执地说。
安妮终于轻轻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蹲在母亲面前,母亲看上去很可怕:嘴张着,下颌耷拉着。默默地看着母亲。有时他觉得那巨大的呼吸声不会再起,但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等待,另人窒息的呼吸声突然又起,吓他一跳。他蹑手蹑脚地添火生怕吵醒她。时间缓缓流逝,呼吸声一阵又一阵,这漫漫长夜即将过去。每当这声音响起,他就心如刀绞,最后他麻木了,是的,他麻木了。
保罗父亲起床了,莫雷尔穿着衬衣、长袜走了进来。
“嘘!”保罗把食指竖在嘴前说。
莫雷尔站在那儿,看看妻子,看看儿子,他无可奈何,也许因为寒冷而颤抖着。
“我呆在家里吧?我想这样比较好?”他轻声地征求儿子的意见。
“不用。你上班去吧!我想,她会等到明天的。”
“我看不太可能。”
“会等到明天的。放心工作去吧。”
莫雷尔看了她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房间,他的吊袜带的带子在他腿旁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保罗到楼下喝了一杯茶又重新回到楼上。莫雷尔穿着下矿井的衣服,又上楼来。
“你保证我可以去上班吗?”他说。
“对。”
不一会儿,他听见父亲走了,那脚步沉重地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矿工们在街上互相打着招呼,三五成群地一起去上工,他们走在雪地上,步子缓慢而沉重。那可怕的、拉长的呼吸继续着,……呼噜……呼噜……呼噜;隔了半晌才是……啊嗬……嗬嗬!远处钢铁厂的汽笛声响起,煤厂和别的工厂的汽笛声也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呜呜叫、轰轰鸣,忽远忽近,随即又限入沉寂。
他添了火,她还是那样,巨大的呼吸声又一次打破了寂静。他拉起百叶窗望着外面,天色很暗,是但还有些许光亮,那或许是雪色泛出的光芒吧。他放下百叶窗,穿好衣服,擅抖的手拿起盥洗架上的那瓶白兰地喝了几口。这时他听见一辆运货马车哐当哐当沿街驶过。是的,七点钟了,天蒙蒙亮了。他听见外面有人打招呼,大地上苏醒,黎明悄悄笼罩在雪地上,一座座房屋清晰醒目。屋里还很暗,他便关闭了煤气灯。那呼吸声依旧,只是他不再那么大惊小怪了。她还是那样躺着。他在想,如果把厚衣服堆在她身上,会不会使她呼吸更困难,那吓人的鼻息会不会马上停止。他看着她,不愿承认这是她,假如他把毯子和厚大衣堆在她身上……
门突然开了,安妮走进来。她疑惑地看着他。
“还和原来一样。”他平静地说。
两人耳语片刻,然后下楼吃早饭。这是早上七点四十分。
“可怕!她那样子太可怕了!”她被吓得放低了声。
他点点头。
“她怎么会会那样啊!”安妮说。
“来,先喝点儿茶。”他说。
两人又回到楼上。一会,邻居们来了,又害怕又关心地问:
“她怎么样?”
她还是那样躺着,脸枕在手上,嘴巴张着,有一声没一声地发出可怕的巨大鼾声。
大约十点钟,护士来了。她的神情古怪,满面愁容。
“护士,”保罗大声说,“她会像这样一直施下去吗?”
“不会,莫雷尔先生,”护士说,“不会。”
一片寂静。
“真可怕!”护士痛哭着说,“谁会想到她能挺得住啊!下楼去吧,莫雷尔先生,下楼去。”
十一点钟左右,他终于走下楼,在邻居家里坐了一会儿。安妮也走下了楼。护士和阿瑟在楼上看护着莫雷尔太太。保罗坐在那里,头埋在手掌里。安妮突然尽跑过来,发疯一样嚷道:
“保罗——保罗——她去了!”
保罗立刻回到自己家里,上楼。看到她依旧躺在那里,蜷着身子,纹丝不动,脸枕在手上。护士在给她擦嘴。大家都靠在后边站着。他跪下,脸贴着她的脸,胳膊紧紧搂着她:
“我的好妈妈——我的好妈妈——哦,我的好妈妈!”他嚎叫着一遍又一遍地悲痛地叫着。“我的好妈妈——哦,我的好妈妈!”
保罗听见他身后护士的哭着说:
“她这样很好,莫雷尔先生,她这样很好。”
他的头慢慢地从还有暖意的、死去的母亲身上抬起来,然后下楼去,拿起黑鞋油擦靴子。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写信等等。不一会儿大夫来了,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哎——可怜的人啊!”“对了,记得六点钟左右来诊所开死亡证。”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父亲下工回来时,大约四点钟。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进屋里坐下,把黑乎乎的胳膊撂在桌上。米妮忙着给他准备晚饭,晚饭有青萝卜他很喜欢吃。保罗不敢确定他是否知道此事。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儿子终于说:
“你注意到没有?百叶窗放下了。”
莫雷尔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儿子。
“没有,”他迟疑了一会儿说。“怎么……她去了?”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大约十二点钟。”
“嗯!我知道了!”
莫雷尔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后就吃晚饭,就像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他默不作声地吃着青萝卜,吃完后,洗了洗,上楼换衣服去了。她的房门紧闭着。
“你已经去看过她了吗?”他下楼时,安妮问他。
“没有。”他说着便出门。
安妮走了,保罗去联络殡仪员、牧师、大夫、户籍员。这都是些很烦人的事。他大约八点钟才回家。殡仪员一会儿就来量棺材的尺寸,他拿着蜡烛上楼,进了她那冰冷的房间
很久以来,这房间一直暖融融地,而此时冷冷清清了。鲜花、瓶子、盘子,所有这些病房的东西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片凄凉的景象。她躺在**,白色的身子隆起,床单罩在她的躯体上,好像一片起伏的雪坡,肃穆宁静。而她就像熟睡的少女一样。他手拿蜡烛,向她弯下腰。她的嘴微微张着,好像痛苦得莫名其妙,然而那脸庞却依然很年轻,额头宽阔白皙,似乎人生苦痛与它无关。他再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微微偏向一边的精致可爱的鼻子,显得如此美丽。只有从她两鬓微微拱起的棕色头发里夹杂着银丝,两条朴素的发辫搭在她肩上。她会苏醒过来,她会睁开眼睑,他们会快乐地在一起。他弯下腰,深深地吻她。他的嘴感觉到的却是冰凉。他战栗地着,内心呐喊着决不能让她走。不能!他抚摸她两鬓冰凉的头发。他看到的却是那张对痛苦无言、诧异的嘴。他蹲在地板上,开始对她喃喃低语:
“妈妈,妈妈!”
殡仪员来时,他还陪在她身边,那几个是他过去的同学,他们都很年轻。他们恭恭敬敬地、有条不紊地把她安顿好。他小心地守着,他和安妮守护着她。他们不让其他人进去看她,因此把邻居们给得罪了。
不一会儿,保罗出了屋,到朋友家玩牌,到深夜才回来。他进屋时父亲从长沙发上欠起来,哀声叹气地说: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孩子。”
“我没想到你会守着不睡。”保罗说。
父亲的样子可怜无助。莫雷尔曾是那么地无所畏惧——什么也吓不倒他,而现在……。保罗猛然意识到,父亲是害怕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死者才不敢去睡。他感到非常难过。
“对不起爸爸,我忘了你是一个人在家。”他说。
“想吃点东西?”莫雷尔问。
“不想。”
“来坐在这儿,我给你煮了点儿牛奶。趁热喝吧,要不就凉了。”
保罗把牛奶喝了。
“明天,我还得去趟诺丁汉。”他说。
过了一会儿,莫雷尔去睡觉。他匆匆走过那扇关着的房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儿子也上了楼。他像往常一样走进那个房间,吻她,向她道晚安。屋子里阴冷黑暗。他心想,如果他们让她房间的炉火一直烧着该多好,那样她就会依然做着她年轻的梦,否则她会感到非常冷的。
“我亲爱的!”他小声说,“我亲爱的!”
他没有再去吻她,因为,他害怕她的冰凉和陌生,她睡得很甜,使他安心。为了不吵醒她,他轻轻地关上了房门,然后就去睡了。
早晨,莫雷尔听见安妮在楼下,保罗在楼梯平台对面的房间里咳嗽,他才鼓起勇气开门走进那个冰冷阴暗的房间。他看见晨光中那个隆起的白色身影,但不敢正视她,他吓得无所适从,又立刻走出房间,他没再看她。
“你看过她了吗?’吃过早饭,安妮严肃地问他。
“看了。”他说。
“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可爱。”
他赶紧出了屋。好象惟恐避之不及。
保罗为了丧事到处奔波。他在诺丁汉见到克莱拉,于是,到一家咖啡馆一起用茶点,这时他们又十分高兴。他使她感到很欣慰。
不久,亲戚们前来吊唁,丧事办得人尽皆知,子女们都忙于应酬,顾不得去想自己的事。他们顾不上自己的事。在安葬她的那一天,风雨交加。雨水打在地面上闪着白光,素花全被淋透。安妮紧抓住保罗的胳膊,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橡木棺材平稳下葬了,她永远地去了,雨水很快流进墓穴。身穿黑衣手撑雨伞的送葬人陆续离去,他们伞上的雨水闪闪发亮。倾盆大雨过后,墓地空无一人。
保罗回家,忙于招待客人。他父亲和莫雷尔太太家的亲戚们坐在厨房里,他们是些“上等”人,他们流着泪说她是怎样贤惠的妻子,说他又如何为她尽了最大努力。她去了,但他为她尽了最大努力。他用他的白色手绢擦擦眼睛,他一直说他没有什么可自责的,他这一生已为她尽了最大努力。
他就是这样来忘却她,他从未想过她。他不承认内心深处之事,保罗憎恶他坐在那里思念她而伤感的样子。他知道他父亲在酒馆里肯定也是这样。这是由不了他的。因为在他内心里上演的是一幕真正的悲剧。他午睡后下楼来,脸色苍白,哆哆嗦嗦。
“我梦见你妈了。”他低声说道。
“真的吗,爸爸?我所梦见的,都是她身体健康时的样子。我经常梦见她,她还是那样美丽、自然而年轻。”
莫雷尔却蹲在炉前,看上去很恐惧。
时间缓缓地过去,日子平平淡淡。保罗四处奔忙,焦虑不安。自从母亲病情恶化,几个月以来,他一直未和克莱拉**。她对他无话可说,颇为疏远。道斯也是很少见到她。
道斯康复很慢。圣诞节时他在斯基格涅斯疗养院里,将近康复。保罗去海边几天,他父亲跟安妮住在雪菲尔德。道斯休养结束后就去了保罗的住处。彼此怀着巨大隔阂的这两个人,好像是真诚相待的。现在道斯离不开莫雷尔,他知道保罗跟克莱拉其实已经分手。
圣诞节后两天保罗回到了诺丁汉。临走前的晚上,他和道斯坐在炉前吸烟。
“克莱拉明天要来这儿呆一天,你知道吗?”他说。
对方瞧他一眼。
“对,你曾经告诉过我了。”他回答,然后喝完了酒杯里剩下的威士忌。
“我和房东太太说了,你妻子要来,”他说。
“是吗?”道斯说,他犹豫不绝,但好像已经把自己托付给保罗了。他站起身,笨拙地去拿莫雷尔的酒杯。
“我来给你斟满。”边说边一跃而起。
“你不用动。”他说。
道斯颤抖的手继续调酒。
“调好了,你就说一声。”他说。
“谢谢!”对方答道。“你不用站起来嘛。”
“活动一下对我有好处,伙计,”道斯答道,“这样,我觉得身体好多了。”
“你知道,差不多了。”
“当然,我当然就快好了。”道斯向他微笑着点点头。
“伦纳德说,他能让你在雪霏尔德有出头之日。”
道斯又看他一眼,那双乌黑的眼睛对对方所说的话充满了肯定和信任。
“真有意思,”保罗说,“又重新开始,我觉得我比你更彷徨不定了。”
“为什么,伙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好像被困在黑乎乎阴森森的洞里,找不到前进的道路。”
“我知道……我明白,”道斯说着点点头。“可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安慰着保罗。
“我也这么想。”保罗说。
道斯磕磕他的烟斗,好像很无奈。
“你不像我,我不中用了。”他说。
莫雷尔觉得道斯已经认命了。
“你多大?”保罗问。
“三十九岁。”道斯看着他答道。
那双眼睛充满失望和无助,好像在请求别人给他希望和温暖,使他重获自信,重振精神,这使保罗十分为难。
“你正当壮年啊,”莫雷尔说,“看起来,你并没有大伤元气。”
那人的棕色眼睛猛然一亮。
“还没有,”他说,“我还有精力!?我还可以做很多事!”
保罗抬头看着他,哈哈大笑。
“我们两个都精力旺盛,一定能出人头地的。”他说。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披此都充满了热情和力量和光芒,他们把威士忌一饮而尽。
“对,没错!”道斯喘着粗气说
短暂的停顿。
“我不明白,”保罗说,“你搁下的事,为什么不接手呢。”
“什么?”道斯示意他接着说。
“是的——破镜重圆啊!”
道斯转过脸去,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做不到啦。”抬起头,露出自嘲的微笑。
“怎么会做不到?因为你不愿意吗?”
“也许吧。”
两人静静地吸烟。道斯叼着烟斗,牙齿露在外面。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再和她和好了吗?”保罗问。
道斯盯着那幅画,表情充满嘲讽。
“我不知道。”他不屑地说。
屋里阵阵烟雾缭绕。
“我相信她一定要你。”保罗说。
“真的?”对方用不着边际又略带嘲笑地口吻答道。
“对。我们一直都合不来,在你消失之前她是不会离婚的。”
道斯仍然神情嘲讽地瞄着壁炉架上端的那幅画。
“女人对我就是这样,”保罗说,“她们贪婪地想要我,可又不愿意嫁给我。她一直是属于你的,我很早就知道。”
一股神奇的力量涌上道斯心头,牙齿露得更明显了。
“当初,我是不是太傻了!”他说。
“当初你确实是个大傻瓜。”莫雷尔说。
“尽管如此,可能你比我这傻瓜还笨。”道斯略带几分得意和恶意。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吗?”保罗说。
片刻的沉默。
“不管怎么样,我明天就要离开了。”莫雷尔说。
“我知道。”道斯点头示意。
两人不一再聊了,彼此折磨的本能复萌。两人似乎相互回避。
他们住在同一间卧,睡觉时,道斯很茫然,似乎有心事。他穿着衬衫坐在床边,盯着自已的腿看。
“你不冷?”莫雷尔问道。
“我再看我的腿。”对方回答说。
“腿不是好好的嘛!”保罗在**回答道。
“看上去是好好的,可是有点儿水肿。”
“怎么啦?”
“你过来看。”
保罗懒洋洋地下床,走过来,去看他那双长满亮闪闪暗金色汗毛、很漂亮的腿。
“看这儿,”道斯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他的腿,“这里是水肿的。”
“哪儿?”保罗迟疑地说。
道斯用食指尖轻轻一按,腿上出现几个小压痕,压痕慢慢才消失。
“这没什么。”保罗说。
“你摸摸。”道斯用手指比划着。
保罗用手指按了按,他的腿上出现小压痕。
“嗯!”他点头说。
“很不好,是吧?”道斯怪异地说。
“为什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腿上有水肿,就算不上个男子汉。”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问题,”莫雷尔说,“我的肺功能也不是很好呢!”
他回到自己**。
“我身上其他地方都很好。”喃喃的说,像是在自语,过了一会儿,他们就都睡着了。
早上,天空下起了雨,莫雷尔收拾好行李。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下,大海汹涌地咆啸,他越发觉得要与世隔绝了。他好像有一种恶作剧的愉快。
两人来到车站。克莱拉下了火车,神情坚毅沉着、镇静自若。她穿着长大衣,戴着顶花呢帽子。她的镇定自若越发让两个男人讨厌她。保罗在隔栏边跟她握了握手。道斯背靠着书亭,端视着。因为下雨,他将黑大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颏儿。他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平静而清高。他有点一瘸一拐地迎上去。
“我原想你的脸色应该更好一些。”她说。
“哦,我现在很好。”
三人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这两个男人看上去都不敢接近她。
“我们这就去住的地方得了。”保罗说,“要不就去其它什么地方?”
“还是回住处吧。”道斯说。
克莱拉走在最里边,保罗走在人行道外侧,道斯在中间。他们交谈起来很客气。起居室面向大海,海潮灰蒙蒙的、汹涌澎湃,在远处声嘶力竭地轰鸣。
莫雷尔把一张大扶手椅摇了摇。
“坐下,伙计。”他说。
“我不想坐这把椅子。”道斯紧锁眉头说。
“没事的,坐下吧!”莫雷尔又说。
克莱拉把衣帽放在长沙发上,她看上去有些怨恨的神气。她捋一捋头发,坐下,颇为冷淡镇静。保罗跑下楼,和房东太太商量事情。
“你很冷吧?”道斯对他妻子说,“再靠近炉子一点儿。”
“谢谢你,我不冷。”她冷冰冰地答道。
她望着窗外的大雨和大海。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转向他问。
“呃,租的房间明天就要到期,保罗让我留下,今晚他先自已回去。”
“这么说,你想要去雪菲尔德了?”
“是的。”
“你现在就开始工作,身体能受得了?”
“我现在就要开始工作了。”
“你果真找到工作了?”
“是的……从星期一开始。”
“我看你的身体是吃不消的。”
“为什么?”
她把头扭向窗外,没有回答。
“你在雪菲尔德有住处吗?”
“有。”
她又一味望着窗外。雨水打在窗格玻璃上,使玻璃模糊不清。
“你能应付得过来吗?”她问。
“我想我可以。我必须这样!”
莫雷尔回来,他们便都沉默不语。
“我坐四点二十那趟车。”他进来时说道。
没人搭腔。
“我看你最好脱了靴子。”他对克莱拉说。
“我有一双拖鞋在那儿。”
“谢谢你,”她说,“我的靴子没湿。”
他把拖鞋放在她脚边。
莫雷尔坐下。这两个男人都显得无可奈何,狼狈不堪。这时道斯倒很泰然,而保罗却显得心神不宁。克莱拉心想,她还没见过保罗如此卑贱如此庸碌。他来去张罗却是像有些无地自容,他坐在那里言不由衷。她在他没有觉察时打量他,她暗自说这人靠不住。但他有他的可爱之处,那就是**,心情专一时能让她尝够纯净的生命之琼浆。可这时,她的丈夫更有男子汉气概。起码,他不阿谀奉承。她感觉莫雷尔没有长性、擅变、虚假,他永远不会让女人有踏实的感觉。
她看不起保罗。但相比较而言,她关注更多的却是保罗而不是道斯,他们三个人的命运似乎都掌握在他手里,她因此憎恶他。
她如今好像更了解男人。她不再害怕他们,而对自己充满信心。他们毕竟不是她曾经想象的那种卑劣的自大狂,这使她深感安慰。她明白了许多事,她的命运之杯曾经装得满满的,现在也是,但她能承受。总之,他走,她是不觉得很惋惜。
他们吃过饭,坐在火炉旁喝酒,谁都没说一句实话。可是克莱拉意识到,如果让她选择和她丈夫在一起,莫雷尔很想退出这个圈子——这使她异常愤怒,她觉得他是个卑鄙小人。她忘记了自己也得到了想要得的东西,其实内心深处也是很希望把保罗打发回去的。
保罗感到很孤独,几乎要崩溃。他爱他的母亲,母子曾是一起面对人世的。可是如今她去了,这将永远成为他生活中的缺口,他的生命好像是从这缺口中慢慢漂游,最后走向死亡。他希望有人能主动帮助他。克莱拉不可能助他一臂之力,她是要他而不是要了解他,她要的是精力旺盛充满生气的他,而不是遭受苦难的真正的他。他不敢给她,他暗自羞愧,缺乏信心,越发卑微。他不想死,他不甘心。但他并不怕死,假如没有人相助,他也要独自一人努力生存下去。
道斯被生活所迫才知道害怕。他可以选择接着走在死亡边缘,也可以躺在那里观望。然而,他胆怯了,恐惧了,只好往回爬,接受他人的施舍。但他还保持着几分清高。就像克莱拉所看到的,他承认失败,但他无论怎样都是愿意别人对他收回从前的话的。这,她相信自已一定能为他办到。
三点钟。
“我乘四点二十那趟车,”保罗又对克莱拉说。“现在走还是晚会儿走?”
“我还没决定。”她说。
“七点一刻我,要到诺丁汉接我父亲。”他说。
“那,”她答道,“那我晚点儿吧。”
道斯突然抽搐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他看看窗外的大海,但他似乎并不是真正用心在看。
“墙角有一两本书,”莫雷尔说,“我都看完了。”
四点钟时,他提着行李走了。
“再见!”他边说边跟道斯握手。
“但愿这样,”道斯微笑着说。“也许……有那么一天……我能把钱还给你,因为……”
“我会来要的,你等着吧,”保罗大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分文不值的。”
“哎……唔……”道斯晃了晃头。
“再见!”他对克莱拉说。
“再见!”她将手伸向他。她又看了他最后一眼,自觉羞愧,默默无言。
保罗走了,道斯和妻子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在这种鬼天气下出门,可真够折磨人的。”那男人说。
“是啊!”她答道。
两人聊到天黑。女房东端来茶点,道斯一点不客气,他把椅子拉到桌前,俨然是个丈夫,然后他谦恭地坐着等人倒茶。她也并不问他是否想喝,就给他倒茶,俨然是个妻子。
茶点用过后,快六点钟,他来到窗前,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大海在咆哮。
“这雨还是不停。”他说。
“是吗?”她答道。
“你今晚不要走了吧?”他迟疑地说。
她不回答。他等待着。
“下雨,我不走了。”他放慢声音说。
“你真想要我留下吗?”她看着他的背影问。
他的手指颤抖着,抓着深色的窗帘。
“要!”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仍背对着她。她站起来慢慢朝他走去。他松开窗帘,迟疑地向她转过身。她注视着他,那眼神忧郁而神秘。
“你要我吗,巴克斯特?”她充满深情。
他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说:
“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克莱拉呻吟一声,用力地搂住他的脖子。道斯用脸贴在她肩上,两人紧紧拥抱。
“带我回去!”克莱拉心满意足。“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克莱拉有意又似无意地把手指伸进他浓密的黑发,好像有意识又似无意识。他把她搂得更紧。
“你还能要我吗?”他喃喃道,已经语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