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山纪

第24章 犬蛮

姚敛反应极快,他知道一定是老徐看见什么东西了。也顾不上抬头去看到底那是个什么东西,能把经多见广的老江湖老徐给吓成这样,他就地一滚便滚出老远,然后才站起身朝刚才的那片假山望了过去。

那座假山的一处镂空的缝隙里,浮现出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看样子是个女人,具体的模样看不清楚,不过姚敛可以感觉到她似乎正盯着自己看。老徐这时候连滚带爬地跑到姚敛身边,他举着骨锯颤抖着问姚敛:“哥……这……刚才就是她……咱们快跑吧!”

姚敛也不知道是也有些害怕还是没穿衣服觉得胆气不壮,反正他也不打算久留,便拉起来了徐二两朝湖边退了过去。那座假山后面的“女鬼”见他们两个要跑,便追了过来。这下子姚敛倒是松了一口气,哪里是什么女鬼,不过是一条白毛大狗而已。

这条大白狗身长腿高,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一张瘦长的驴脸颇有几分喜感,看起来不仅没有多么凶恶,反而有些呆萌。

“三哥!就是这条番子,你可别被丫骗了,这玩意可厉害着呢!”

姚敛冷笑一声,心中暗想我连缅甸老林子里成了精的大懒熊都办了,还怕这么一条下三烂的白狗不成?当即握紧了手里的铁棍便要将这条害人无数的恶犬扑杀了。

那条番子眼眯成两条细缝儿,舌头不时伸出来舔舐着狗嘴,似乎是在看着两块儿盆子里的肥肉。它胸前的狗毛都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湿成了一簇簇的,看起来岛上这几具尸体都是它干的。只是叫姚敛想不通的是,这条番子就算再怎么凶猛神武,也不过就是一条体型中等的猎犬,怎么可能一下子咬死这么多的壮年汉子?就是一头老虎恐怕也做不到,更何况天狗女还身负邪法犬神术,怎么会叫一条狗逼到咬舌自尽?难不成这岛上还有其他厉害的人物?

就在姚敛这么一犹豫的时候,那条番子狗已经如同一道白光一跃而起,姚敛赶紧举起铁棍护住头身。没想到那条番子居然能跃起那么高,一下子就从姚敛的头上蹿了过去,直扑他身后的徐二两。

要是一般的人,被这迅捷如电的番子一扑,性命也就交代了,不过这徐二两可不是寻常角色,毕竟闯江湖多年,水陆码头大小阵仗什么都经过见过,胆子大不说,经常跟人斗殴火拼,还练就一身灵敏的身手。他见恶犬直扑自己而来,便也横下一条心不再胡乱躲闪,而是仗着胆子看清楚狗扑过来的方向抡起了手里锋利的骨锯,朝那条番子砍了过去。

这条番子平时扑人行凶,仗的就是自己惊人的弹跳力,一般人看见它扑过来都会本能地低头躲避,它便可以在高空中调整身体和位置一口咬住要害,就如同老鹰扑兔子一样精准迅猛,但是遇到二两这样不躲不闪搏命的,它这一招儿便有些失去作用了,只得在半空中身体一个回转,轻巧灵敏地落在了地上。姚敛过手的猛犬无数,可是从来没见过能灵敏地做出这种动作的狗,当即在心中也为它喝了一声“厉害!”不承想那条番子爪子刚一落地,便贴着地朝姚敛疾奔了过来,在离他还有四五米的地方如同巡航导弹一样瞬间扑到姚敛面前。

姚敛右手提着那根狼牙铁棍,静静等着番子到了身前,猛然一声暴喝,腰上用力一甩,借势便抡起右臂将铁棍开天辟地一般砸向了那条番子。饶是这条番子敏捷如厉鬼,也没能躲开这一铁棍—正中狗头。番子顿时呜呜呜一阵惨叫,在地上扭曲翻滚蹿出老远。

姚敛一击得手,并不追击,他这一棍子下去就是野猪恐怕也被打傻了,没想到那条番子挣扎了一番之后居然慢慢爬了起来。它的半边狗头被棍子打得都塌陷了下去,一只狗眼都被打爆了,只见它绷紧了身子、咧着嘴龇着牙,看样子还有力气跟姚敛做殊死一搏。

见自己全力打出去的一棍子没能结果这恶犬的性命,姚敛也颇为意外,本打算补几棍子结束了它的狗命,没想到这时候那条番子的身后冒起了淡淡的黑雾。姚敛大惊失色,对徐二两喝道:“二两!快跑!往船上跑!”

徐二两见了姚敛的神色,也知道可能摊上大事儿了,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留下也帮不上姚敛什么忙,还是保命要紧,答应一声扭头就奔湖边停着的大船跑去。当二两跑到了大船附近回头去看的时候,却见姚敛也已经紧跟在他的后面跑了过来。不等二两说话,姚敛一把扯起他胳膊便把他推到了船上,然后也蹦进了大船,叫二两赶快开船离岸。二两在海上讨生活十几年,摆弄船只简直比掏出老二撒尿都容易,他拿起骨锯三两下就割断了缆绳,然后跟姚敛用尽了力气拼命朝着远处划去。

当船只离开岸边有一定距离的时候,两个人才缓过点神儿来朝岸上望去,这一看不由得吓得二两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人工岛的岸边黑雾缭绕阴风惨惨,里面似乎有好几个人影儿直挺挺地在岸上晃动着,看样子还都是女人。而那条白毛番子正站在黑雾之下,恶狠狠望着两个人驾船越走越远,它似乎非常不甘心,一声凄厉的犬吠,接着便纵身跳进了湖水之中,快速地朝大船游了过来。

按说,姚敛和徐二两的水性都堪比活鱼,尤其二两,在水里甚至比在陆地上还要灵动一些,就算掉进湖中两个人也并不畏惧什么,但是那条恶犬的身后还有一群厉鬼一样的女人追随而至,她们身不入水,在水面上夹裹着团团黑雾凄风惨惨,叫人不寒而栗、望而生畏。

正当两个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之际,姚敛忽然看见船上有个塑料箱子,里面装的正是自己和徐二两的衣物。他大喜过望,跑过去翻动箱子在找着什么。

“三哥,三爷!都啥时候了你还顾得上找衣服,咱先划船行吗?”二两着急地喊着。

姚敛也顾不上搭理他,兀自低头翻着什么,忽然,他兴奋地喊道:“祖先保佑啊,东西还在!”说完他便举着一个东西直奔船尾。徐二两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他在弄什么花样儿,只见姚敛双手拿着一个一尺来长的类似喷桶的粗粗的竹管儿,正不停地抽拉后面的搋子,竹管前面的鱼嘴门儿不停地朝湖水中喷出一股股黏稠的**,那一股股**入水之后便立刻化开不见,不一会儿整管的**全部喷入了湖水中。

“三哥,你这弄的啥?看着……怪恶心的。”

“你也好意思说是混水路的,这是我熬的鱼骨胶!也叫捆龙索,知道吗你!”

徐二两曾经听自己的爷爷说起过这种东西。在过去,辽东的渔民们有一种罕见的异宝,唤作捆龙索,是用长白山天池里一种特殊的小鱼的鱼骨做成的。这种鱼只有手指大小,鱼身漆黑,鱼骨却洁白温润如同美玉。这种鱼骨遇到高温即溶解成胶,一旦遇水便即溶解,但是一旦有什么大鱼和水兽接触到,这些鱼骨胶便会重新凝固起来,慢慢地在猎物身上越缠越多,最后猎物无法游动,便能轻易捕捉了。

这种东西虽然犀利,但是材料十分难得,因此只有那些要捕捉皇贡的渔民才有资格从官府领取围子营分发下来的捆龙索,一旦领了这捆龙索却没有捕捉到渔获,那是要判罪的。姚敛的这罐捆龙索是韦无忌送给他的。姚敛家里并不太擅长制作这些器械,这是韦家的强项,姚敛见这东西犀利有趣,便特意找韦无忌要了一份,平时就放在自己随身的那个防水背包中,本是打算有机会去大江大湖中抓条大家伙,却没想到今天意外派上了大用场。

要说这捆龙索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那条白毛番子本来游速极快,离大船也就十来米的距离,但是中了捆龙索,便渐渐慢了下来,到了最后,本来浮在水面的身体都沉了下去,只露出了半拉狗头在外面,一只血红的眼珠子兀自死死地盯着他们。姚敛和二两顾不得许多,拼命朝岸边划,终于离那条番子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了那颗狗头。

两个人靠了岸边,拿了各自衣服穿了便爬上了地面,见那条番子也没有追来,匆匆忙忙顺着来时走的那条路往回跑。没多远便看见了装他们的那辆冷柜车,车里并没有人,车开进来时那扇临时开放的小铁门也没有上锁,两个人便顺着铁门溜出了公园。

“三哥,咱怎么办?去报警?”徐二两试探着问道。

姚敛喘着粗气,想了想,说道:“报警?报你妹的警,咱跟警察咋说?说闹鬼了?说天狗女会犬神术?说番子狗成精作怪了?警察不揍咱一顿再送精神病院?再说死那么些人,警察能信是狗干的吗?肯定得赖到咱俩身上啊,别他妈找死,先避一避,我估计黎业升要是没什么闪失,他自然会去处理,要是他也没处理……那就爱咋咋地吧,我脑子乱,你先跟我回去,然后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再从长计议。”

两个人跑回了姚敛的家中,韦无忌见他二人这副模样便知道出了事儿,忙问道:“三哥,有情况?你这……”

“老四,别说别的,快点儿收拾收拾,这地方不能住了,咱们得搬家。”

韦无忌知道,姚敛能这么方寸大乱那一定是出了大事儿,当即也不多问,跑到屋子里叫醒了尚自熟睡的小华,然后简单拿了些应用之物,四个人便匆匆出了家门。姚敛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然后便开车来到了夕照寺街的那家商店。此时雷司令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他们了,见姚敛等人到了,便交给姚敛一串钥匙和一张纸条,一言不发地回店铺里去了。姚敛看了看纸条,然后便按照上面地址的指引来到了位于西三环的一个老小区,这里有雷司令的一个两居室,被他当作库房存放一些货物。当然,也可以作为临时应急的安全屋。

房间里堆满了一箱箱的货物,有些拆过箱的,都是些滑雪用品,还有一些封得很严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雷司令这个人卖些什么都有可能。除了货物,房间倒是也有一些简单的家具,沙发、床等等基本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厨具餐具,可以做饭。姚敛很满意这个环境,对于一个避难的人来说这样的房子已经算是很奢侈了。

姚敛将晚上的遭遇同韦无忌和小华说了一遍,然后他对小华说道:“我觉得你店里店员的死可能就是个意外事件,最多也就是倒霉,被那个天狗女看上,作为抓捕那条白毛番子的诱饵了。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反正你店里也有伙计照料,等这事情过去了你再回去也没事,毕竟这里有我们三个保护你,就算有人找上门也相对安全得多。”

小华想了想,也只得答应了,她转身去给店里伙计打电话安排了一下,韦无忌则笑嘻嘻地对姚敛竖起大拇指。姚敛这么做,也等于给他创造了同小华亲密接触的机会。

中午,几个人饿得正抓心挠肝的时候,雷司令来了,他给大家买来了午饭。

“不好意思,上午我那儿来了几个老乡买东西,我招呼了一下,出来晚了,都饿坏了吧,赶紧赶紧。”

大家伙儿七手八脚地摆了一桌子菜,小华给大家都满上了雷司令带来的牛二,姚敛等人先敬了司令一杯。雷司令慢悠悠喝干了杯中酒,这才问姚敛:“出啥大事了?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是得摊上多大的娄子。”姚敛和雷司令是多年的朋友,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将事情的原委都对他说了。雷司令瞪了徐二两一眼,骂道:“就你个完球子的东西,你弄的这是甚!亏你想得出,他妈的我从老家给你弄几百只羊让你操个够!”

二两委屈地解释道:“司令哥哥,这事情是怪我,可是我也不知道能摊上这种事啊,这事你跟外人说他都根本没人相信,我的个娘啊,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

雷司令点上烟,斜了他一眼,转头对姚敛说:“老三,我跟你说,这东西最早是打我们老家那边出来的,据说晋国晋灵公喜欢恶犬,命令工匠在曲沃修筑狗圈,并且给那些恶犬都穿上华丽的花衣服。若是有人惹了他或者他养的狗,就将那些人杀了喂狗。并且他还经常选取恶犬中神骏者强行和宫女**,之后还要驱使恶犬咬死和吃掉宫女。后来晋灵公被赵氏杀死,宠臣屠岸贾以及那些驯犬师和恶犬们也都遭到株连被诛杀殆尽,只有少数恶犬逃出了晋国慢慢流浪到了关西深山中。

“这些恶犬盘踞深山若干年慢慢又成了气候,不仅仅捕猎那些山里的野兽为食,还经常集体出动袭击山民村寨,到了后来甚至有整个村庄的百姓被它们咬死吃掉的惨剧。不仅如此,它们还恶习不改,喜欢祸害女人,往往是尽情凌虐侮辱一番才咬死吃掉。据说,人要是横死,怨气不散便会成为鬼魂作祟,这些被狗子们吃掉的人便都阴魂不散地跟着狗群。所以这些恶犬所到之处都是阴风阵阵有厉鬼伴随左右相助作恶,弄得关西百姓闻之色变,老百姓说这些狗都成精了,占据深山为国,因此称它们为犬蛮。

“后来,这些犬蛮,同中山国的白狄人驯养的中山狼群以及义渠国,并称三大害,直接威胁着当时地处关西地区的秦国。随着秦国军力的强盛,犬蛮同中山狼和义渠国一样被秦国大军剿灭踏平,但是难免有那么几只漏网之鱼隐匿了踪迹时不时现身作恶,不过大多都是风闻,能亲眼见到犬蛮的活人可是没有几个。”

姚敛给雷司令满了一杯酒,说道:“我们家世代狩猎,跟狗打了无数的交道,可是这犬蛮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这种东西有没有什么克制的办法?”

雷司令摇摇头,说道:“我也是从老人们胡吹说的故事里听来的,至于是不是这么个一回事谁他娘知道,这东西能登山能涉水迅捷剽悍,又有厉鬼相助为恶,实在……实在是没有什么天敌能制得住它啊……”

徐二两忽然一拍大腿,说道:“啊,我倒是有个主意。既然这狗崽子是张铁鱼养的,那咱就去找他嘛,他造的孽他得负责啊。”

“造孽你妹,人家养得好好的没事儿,要不是你丫的,能整出这么大麻烦?再说,你去找他,他不弄死你?多大仇!”

徐二两听姚敛说得有理,一咧嘴傻笑几声,不敢再说了。

姚敛一仰脖儿,干了一杯牛二,然后伸手抹去了胡子上沾的酒水,拍着桌子说道:“只要这畜生还在北京城,不出半个月,我和老四就给丫炖熟了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