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言情故事(一)

第九章

情尼

她每逢碰到我,总是灿烂的笑,腮两边的"酒窝"像两泓春水,浅浅的,润润的。嘴巴像嫩荷叶似展未展的边,卷卷的,翘翘的。她颀长的身材柔弱得像春风中的细柳。她的眼睛让人一看便想起菩萨的那双慧眼,善良而深远--这也许是她以后出家做尼的灵根所在。

一条小小的绿水河道,青翠欲滴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她家就坐落在河岸西边,高高大大的树掩映着房舍,她家祖辈吃斋,是佛的虔笃信徒。她的父母在她假期闲暇之余,总要诵读佛经之类。她姊妹四个,有两个姐姐出嫁,另一个姐姐出家宛西某县五朵山尼姑庵。她是最小的一个。

1984年春天,我怀着苦闷失落的心情来到她家。她见我来到,一朵云似的飘到我跟前,说:"诣,你的脸色已印证出你有晦气之事,不知是何烦恼?"

我说:"我被学校开除了。"

她的眼睛微闭一下,细长均匀密密排列出的睫毛抖了抖,轻声轻语地说:"学海无边,舟上是岸。我妈已不让我再去求学,准备送我到泰山与佛作伴,母亲说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说:"那好,我将来也跟你一块儿去泰山好了。我现在真佩服贾宝玉在风花雪月中悟透浊世,毅然出家。"

上了香,吃晚饭。她母亲炒了七八个素菜。睿睿说:"你只好斋戒了。我家从不吃肉。"我说:"入乡随俗。"

饭后,她和我去散步。走进夜幕,她纤纤如藕芽儿般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我浑身酥软。她主:我想给你讲个故事。过去有个高僧叫苏曼殊,传说其出游讲经到泰国,还和一位女弟子爱得死去活来。临圆寂之前,他嘱其弟子把他的尸骨埋在一代名妓苏小兰的墓东边二十九丈的地方;头要向苏小三的墓,脚要向他修行的庙寺。可惜寺主持沉默未语。

"一代情僧。"我赞叹之余说:"怎么和尚也谈恋爱?"

"不,苏曼殊自释道,佛与我血与我肉与我灵魂,也与我自由与我爱。但是他讲最高的爱是无爱之爱,就原巴金先生讲过的没有艺术的艺术才是最高的艺术。"

我说:"你在为自己的思想和行为论证。"

她说:"苏曼殊的爱是佛家广义的博爱,他认为爱是任何生命的一部分。当然其中包括爱情。他那种爱是冰清玉洁的爱,就像佛爱所有人一样,而不是人间一般浑浑浊浊的爱。唉,要是你做我的苏曼殊该多好。"她边说边靠在我的身上,柔如春水地说:"你知道,我有两种先天性疾病结不成婚,又爱佛成癖,对不住你,诣,但我的爱永远跟随着你。"

我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除了你,我不结婚!"

她用玉指捂住我的嘴,一股脂香扑鼻而入,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晨,睿睿送我时说:"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在沸面前会永远为你祈祷。"

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继续求学.去考了个聘任教师,在某乡重点中学任教。

1985年夏天,她从家里乘车来学校看我。拿着茶叶、白糖、香油之类的东西。

我给她端洗脸水,拿毛巾、香皂、梳子。我凝视她洗脸中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美的感受。

中午,骤然狂风呼啸,彤云密布,大雨瓢泼,一会儿便是一个亮亮的水世界。待外边暴风雨停了,我说:"我喜欢看暴雨冲洗后的世界,我们出去走一走好吗?"她灿烂地笑了。

我们边走边谈,不知不觉离校很远。天上的乌云又聚在一块,哗哗下起雨来,砸在水坑里激起无数的泡泡。我们拐过头来往学校走,突然发现田边排水渠中急急的水流中飘滚着足球大小的黑圆体,我先是一怔,接着跟在那个黑圆体后边,顺着渠埂跑,任凭风吹雨打。那个黑球是千千万万个蚂蚁在暴风雨中,在湍急的渠水中紧紧滚抱在一起形成的,在水中时沉时浮,拼波搏流。多么伟大的凝聚力!多么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睿睿提醒我:"快快救起这千万个小生命。"我如梦方醒,跳进渠水中,用双手把蚂蚁球捧到岸上的一棵大白杨树下,她脱下衬衫盖在蚂蚁球上--

我把湿透的大衣给了她,而她的衬衫遮盖着那千千万方的小生命,永远留在野地里。

回到住室,她说:"找几件你的衣服。你在外间换,我在里间换。"

我找好衣服,给她拿进去。我惊呆了,血液如潮。一个**的维纳斯少女呈现我眼前,冰清玉洁。

睿睿闭上睡美人似的眼睛,说:"我要和你告别去泰山了。到现在为止,我就爱你一个男人,我今天把自己交给你了。"

"不!"我说。

"你不恨我吗?"

我紧紧抱住她亲吻,泪水流出来,她拿出她的玉照,说:"装进你胸口的口袋,我永远伴着你的心。"

不久我由于种种原因又被学校辞退了。我在社会上飘泊着,屡受挫折。我心灰意冷,到泰山找我时时刻刻也忘不了的女友。

睿睿正在招呼香客,我一眼认出了她,心里乱跳,她的头发被玉簪绾插一个结,一身蓝布尼服,当她猛然发现我时,眼睛似乎有幽幽的闪电。她走到我跟前,双手合十,说:"施主请上香吧,稍候我来见你。"只听这一句话,我干涸的心田似乎遇到了甘霖,两天来的旅途愁苦顿抛云霄。我望看她从容不迫转去的身影,风骨凛然,心里甘苦交织。

少许,她从里间的禅房出来,缓缓地说:"我给师父讲老家一位同学来看望我,我带你去安顿住处。"我随口吟道:"清晨入古寺,初曰照山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颗此皆寂,惟闻钟磬音。"

她低声宣了句佛号,带我经过一段蜿蜒的小路,来到一块大石后,树木葱笼,花香馥郁,一个小山洞呈在眼前。她带我走过去,山洞里清幽幽的,能容下十几个人,最奇妙的是,洞尽头处有一个两米见方的小清潭,其上有水珠滴落,不急不缓。

睿睿说:"这里是我们独自悟道的地方。有话不妨直说。"

我说:"我这次来,不是单纯寻觅旧情,而是看你能不能搭个桥,让我皈依佛门。"

她盘坐在那里,像没听见一般,轻声细语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身为长子,上有父母,下有弟妹,赡上抚下,不思尽力,却思退却,不以致孝,佛不容你,罪过。"

我站起来走动,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语言。睿睿突然说:"请你坐在我的对面。"我对着她坐下,她微敛的眼缓缓睁开,如那潭清水:"诣,你要听我的。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苏曼殊为啥要求他的墓跟苏小三的墓一定相距二十九丈九呢?'二十'乃佛家意义上的双二合十,'九'乃永久之后还是久。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苏曼殊的遗言是团谜,名僧伴名妓,是否强拂佛意?不探究它了。"我顿了顿,掏出曰记来,说:"我因思念你,写了好多词,你听--平生愿,愿做庵中经,得近睿姐纤纤手,棒娇怀里诉衷情,此刻爱最浓。"

睿睿被感动了,一只手搭在我的腿上,我把她的手举到嘴边,一个一个指头吻下去。

她的眼睛溢出两滴晶莹如泉珠的泪,我用手替她抹去。我的嗓眼有点发涩。只听她幽幽地说:"苦了我,更苦了你。我要好好修行,在佛祖面前永远忏悔,来世轮回成一个健康的凡俗之人,一定嫁给你!"

"我还是想随你一起遁入空门。"

"你不能这样!人世间也是美好的,任何事情都如佛语所说否极必泰来,你要自重,自重!"

翌曰,我去告别,一位小尼双手合十,走到我面前,宣一声佛号,说,"施主请留步,此佛经二十九面第九行有字条赠你,请好自为之。"我急忙接过经书,翻到二十九面第九行,有睿睿的笔迹:

"心空道亦空,风静林还静。卷进浮云月自明,中有山河路。"

--你的"苏曼殊"

我理解她是鼓励我在人生的"山河路"上奋进,而她的"心灯"永远照有我的身影。

我望着浩浩苍苍的泰山,心中道不尽挂念和失落,仿佛感到了生命极限后的空****……

没想到,这一别,居然十余载再未见她。

1988年冬天,我和一位落榜青年--现在的妻子--高逸云结了婚。并给睿睿去了信,她寄来了纪念品--佛绣相,布娃娃,床单。信中特别强调"终于圆了佛家夙愿的爱之梦"。祝愿我们白首到老。

由于生计所迫,我全家辗转流徙到新疆兵团,历经八千里路云和月。在茫茫戈壁沙满天的西北边陲,思念家乡和亲人成了我感情生活的重要部分。在这浊浊世态炎凉中,我越发怀念我和睿睿的这份纯洁的情,经常忆起我们在-起时的一颦一笑一吻一抱一投足一细语……以慰我龟裂的心灵!

两小无猜

是的,是的,我就要离开这芳香的土地了,我要穿越大海,向遥远的彼岸飞去。回首20年如花的岁月,风的后面还是风,我在感怀着什么?又是什么在我心里起起落落,挥之不去?

我眼望蓝天,蓝色渐渐褪去成为背景,金黄色上升,那遥远的金黄色的浩瀚色的回忆!

我又回到了我的11岁。眼前又出现了那个闪烁着天使般光芒的男孩。他有象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长长的睫毛,他看人的目光如树影婆娑。

只要我现在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重温过去那种感觉,11岁的我站在他家楼下。固执地望着那阳台发呆。我渴望如童话里那样他出现在阳台并且拉琴。事实上,这发生了,并且他拉完琴默默地看着我。我们呆望。天上一定有流云飞过,红色的,在那个永远不再回来的夏夜,我们呆望,充满年少的无知。

我头一次真切地听见他口吐脏字,伤心地哭了一个下午。现在想想真傻,那有什么不可以?那并不妨碍他的优秀。

我们回家之路是相反的,可是每次排队回家,我都宁愿绕远排到他的队伍中。我眼巴巴地望着穿着一身高级运动服的他离开队伍向家走去,然后隐去。我想象他会向我回头微笑,而正是这样一点不差,然后我离开队伍向花园奔跑,向鸟、向草,向一切为我高兴的,和我一起舞蹈的生灵奔去。

他,我童年的偶像,从那时到现在,连同他的高傲、智慧以及玉树临风,如金属的质地、光泽而充满回响,从未在我心中磨灭。从刚刚改革开放到商品经济大潮的今天……纵使12岁以后我几乎再也没见过他。

他高傲,同学们崇拜他,不仅因为他数学好,作文好,而且体育最棒。无论篮球、排球、足球、长跑、跳高,只要他出现,我们总能拿第一。他唱歌、画画、跳舞、吹小号,更重要的是他温文尔雅。男生服从他,女生背后议论他。他很少和女孩说话,除了我。我们一起参加数学竞赛,作文一起获奖。绘画同时被送往国外,放学一同为同学补课。

我珍藏着他的泪水和微笑。那次,我和一个女生打乒乓球,球碎了,他自告奋勇去家里拿,可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妈妈和阿姨都帮着找,阿姨出来对我们说:"他都急哭了。"

我们都是好学生,但他人缘好,我脾气急,为班里做很多事却还得罪人。有两个同学跟我吵了架,他们的父母找到老师骂我是坏孩子,让同学孤立我,甚至给教育局写信。坏,这是生平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我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在那难捱的日子中,我被家指着鼻子辱骂,老师一趟趟找我谈话、核对,同学也误解我,只有他,笑容依然灿烂,他纤长的手指放在我的肩上温暖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信任,他说:"没有人比你更好。"他的声音是世界上最优雅的,就如我当时甚至现在仍旧深信不疑,他是最优秀的男孩,他给我一个11岁的小男孩所能给予的神圣的肯定。也许对他来说,他并不知他做过什么,但对我,却是那么不同凡响。

我找到了自信,我坦然面对一切,后来在班里改选中,我以满票当选了班长,用行动向大家做出了最好的证明,我是一个多么好的学生。

但是当我和他在一次快乐的滑冰之后,学校后面的墙上出现了画我们的粉笔画××爱××,××拥抱××。他气极了,当着全班人的面说:"我要是抓到是谁写的,我非他妈宰了他。"那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充满了英雄气概。高贵的小音乐家杨科也会这么威严!

少年时最怕被别人说早熟或者思想复杂。心里不懂被人欣赏是好事。我怕被人说坏,怕被人笑话,怕被人悄悄指点,因为我们都曾经那么优秀啊!为了表现彼此的清白,我们先是主动把座位分开,然后彼此不说话。那时候不知道珍惜,不知道应该捍卫友谊,只是在天真的氛围里做着天真的事。天真,竟可以残酷地伤害那么多。我们不但不说话,而且装着没看见,当着别人的面,我们甚至故意表现出对立,让大家都感到满意,最后愈演愈真,仿佛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但那时我们都还在各自家的阳台上拉琴,同进一个校门,同听一个铃声,而并没有象现在这样各奔东西,成为陌路啊!

六年级上半学期,在保送中学唯一的名额中我和他之间,老师选择了我,因为我的成绩更优异。我们的关系更加尴尬起来了。他开始当着众人嘲笑我,用过去那坏家长骂我的话刺激我、挖苦我。那时我看着他,觉得那些伤人的话似乎都出自他内心。我突然明白:我们再也不可能在明朗的夏日里一起做纸船了,再也不可能在飘满红枫叶的路上奔跑观察大自然了,再也不可能合读一本书在六月路人穿梭的马路边上。

他在六年级下半学期转学了。位子空了,我才知道,我们就这样错过。

我进入重点中学的同时,他的父亲升为部级,他家搬到我学校旁边。我在中学很快火爆起来,我各方面都出尽风头。我唯一的信念就是和他考入一个高中,虽然最终我发现这只是一种不现实的单方面的海誓山盟。每天放学,我和男生打球,操场除了鸟飞就是击球声,我磨蹭着时间,计算着他往家走的时间,他下课了,去合唱团了,去食堂了,出校门了,上车了……

我在小路上徘徊。聆听着足音,心里充满拉琴男孩子的影子,心里有一种哀伤和甜蜜,从黄昏到日落。

从这条小路上匆匆而过的那个英俊少年,他与他童年的好友擦肩而过,互相熟视无睹或轻轻点头后,便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女生挺着发凉的脊背在使馆区穿梭,如一流浪的画家。

就是这样越走越远。在一张发黄的教学讯上,九一年保送生名单中有一个北京二中的女生上了人大新闻系,一个北京×中的男生上了复旦大学××系。

他们是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

女生去上海购物、吃宵夜,和朋友开车穿越洋浦大桥,却不知道这里有过她曾熟悉的人。10年的影像她至今刻骨铭心又怎样?她根本不缺朋友。

男生放假回到熟悉的城市,在他生活的记忆中,他已经忘记了有过那么一个女孩,住在不远处,曾经或许现在仍然想念他。

生命消失在忧愁的河水上,向前。

往事沉默,因为无论它曾如何绚烂,最终只成烟。

最后一支钢琴曲

让时间回到25年前,两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在闲聊中为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指腹为婚,她们口头达成协议,如果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那么长大后就让他们结成连理。

九个月之后,一个女人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为一晖。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却在产前夭折,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事隔三年后,母亲又怀孕生下了我,取名为方旖旎。

我三岁以前的童年都是和一晖相伴度过的,隐隐约约记得比我大三岁的他总是事事礼让于我,给我好吃的零食,给我好玩的玩具,还经常用他小小的肩膀背着小小的我到外面的草坪去玩。

我奶声奶气地叫他:一晖哥哥。

在我三岁生日那年,父母给我买了一架"星海"牌钢琴,从此,我所有童年的欢乐就被这架钢琴统统扼杀了,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牵着一晖哥哥的手去屋外玩耍了。我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关在琴房练习指法,弹奏练习曲。

我的钢琴老师是父亲轻音乐团的一位出色的钢琴家,她是一位年龄约有50岁的老太太,我怕极了她镜片后那双眼睛。

她对我相当严厉,每每当我贪玩想向她求饶的时候,她总是在我耳边灌输父母的心愿,她说爸爸妈妈一心指望我将来长大了能成为一名像她一样优秀的钢琴家。

也许因为学钢琴是父母强加给我的,所以一直以来我对钢琴有一种极端的抗拒心理。那时,小小的我根本不懂钢琴家是什么?只是在下意识当中以为钢琴家就是用一辈子在钢琴上弹来弹去的人。

我自从开始学习钢琴,就很少见到一晖哥哥了,听母亲说他进学校当了一名小学生,我在心里羡慕极了,恨不得自己也快快长大,长得和一晖哥哥一样大,我就可以和他一同上学校。

刚开始学琴的那段日子,我的小手指头和小屁股都被磨起了茧,爸爸妈妈虽然心疼我,可他们仍不放弃对我长大成为钢琴家的期望,他们说等学琴的苦日子熬出了,好日子就在后头。

父母的这一做法极像张爱玲那位受过西洋文化熏陶的妈妈,强迫张爱玲学习弹钢琴,学习怎样做一个古典的淑女,我后来之所以会成为"张迷",一部分原因是欣赏她的才情,另一部分大概就是因为我们有相似的童年经历。

那是一个练琴练得晕头转向的傍晚时分,我听到窗外有人在吹口哨,扭过身回头看见一晖趴在我家一楼的窗台上。他拿着一个自做的蜻蜒形状的风筝约我随他一同去外面的草地上放风筝,我在一晖的帮助下越窗而出,他走在前面牵着我的小手,我兴奋得蹦跳起来。

自从这次偷玩成功后,一晖就经常在放学之后把我从窗户里营救出来和他一同到外面去玩,终于,我们的小把戏还是被大人们发现了。

那天下午,母亲提前下班回家,发现我不在琴房练琴,惊吓得发动左邻右舍四处找我。当他们在一晖学校的操场上找到我,看见我和一晖正在一起快乐地追跑着,

母亲没有责怪我们,她记起了在她怀第一个孩子时对一晖妈妈许下的承诺。

学琴的最初三年苦日子熬出头了,我成了音乐学校附小的一名小学生。

我的学校和一晖的学校相隔五分钟的路程,我们相约着一同上学,一同放学回家。每次他都像个哥哥一般送我到校门口,又准时在放学的午后到校门口等我回家。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考上了高中,一晖也进入了本市的一所理工院校上大学。

我们见面的日子少了。高中的课程比小时候练习钢琴还要令我头疼,每个周日,我都死缠着已是大学生的一晖为我补课,我偏科,理科成绩最差,要命的是一晖恰恰和我相反,他的理科成绩总是拿满分,学习优秀的他是我楷模,我甚至有些钦佩他,那么难的数学题他轻巧地就解答了。

每次我都不安地问他,我是不是很笨?他安慰我说:"你是弹钢琴的料,我是学理工的料,我们各自的专长不同而已。"

痛苦的三年高中熬出头后,我顺利地考入音乐学院音乐系,上大学的第一天,已是大三学生的一晖送我到学校,为我安排好住宿,办理好报名手续后才离去。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事事都由他来照顾我。在我眼里,他既是我童年的玩伴,又是我的好朋友加兄长。

我所就读的音乐学院音乐系有20个学生。只有我学琴的时间最长,长达十五年的学琴生涯,我的喜怒哀乐全镶嵌在那数十个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在大学里,我的钢琴老师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名字叫韦康,他毕业于本校的研究生,他是音乐系惟一一个留校的学生。我们既是校友又是师生。

韦康弹得一手绝妙的钢琴,我时常想,像韦康这们出色的钢琴手应该是在各种各样的舞台上演奏,而不应该是在三尺讲台上为我们讲课。

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开始喜欢上韦康教的钢琴课,只要是上韦康的课,我从不缺席,只要是他在课堂上布置的曲子,我一定在课下好好地练习,我所有的勤奋和努力都是因为韦康是我的钢琴老师。

在众多的学生当中,韦康一直比较看重我音乐天赋。

每次钢琴课,他对我辅导的时间最长最有耐心,他知道我身为轻音乐团团长的父亲一直希望我能不负重望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钢琴家。

是一个周末,一晖来学校接我回家,同宿舍的室友起哄说他是我男朋友,我解释说他是我"姐姐"的男友,同学们不解身为独生女的我为何要这么说。

一路上,在一晖面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离不开韦康。一晖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我惊讶地看着他一语不发的样子,他就无可奈何地冲我笑笑,我没有当一回事。

回到家后,在饭桌上,我又当着一晖的面在父母跟前把夸奖韦康的话重复了一遍,爸爸对韦康产生了兴趣。他说能让我信服得五体投地的肯定有他不凡之处。爸爸提出有机会我邀请他来家中做客。

那一晚,一晖明显话少了,他吃完饭就起身告辞,我没有挽留。

回学校再见到韦康,我转达父亲的邀请,没想到他欣然地同意,而且时间就定在下一个周末。

第一次,我拒绝一晖来学校接我。生平第一回除了一晖之外我又带了一个男孩回家。

韦康在我家出色的表现很快迎得爸爸的认可,只有妈妈说她还是觉得一晖这孩子更诚实更适合我,我自然倒向父亲这边。

在我琴房里,韦康坐在地毯上听我弹奏《少女的祈祷》。我用心地弹,他用心地倾听。琴房里只有我们两人,这种时刻,爱的故事很容易发生。

我的初吻就是在这一晚交给了韦康。

我和韦康的师生恋很快在学校里传开了,同样很快也传入到一晖的耳朵里。他来找我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我肯定的告诉他,我爱上了韦康,他也爱上了我。

一晖什么也没说,但他失望的眼神震惊了我,我这才知道,他一直在默默地爱着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在他心目中,我就是他的新娘。

大学四年很快一晃而过,我分配到父亲的轻音乐团当了一名钢琴演奏员,韦康在我面前流露,他也厌倦了这种教书生活,他有意像我一样做一名专职的钢琴演奏员,我恳请爸爸将韦康调到轻音乐团,爸爸说待有机会就调他过来。

这期间,我和一晖很少联系,只知道他大学毕业去了一家设计院做一名工程师。

是在我和韦康快要结婚的前夕,我为他收拾零乱的单身宿舍,我在他的枕头下无意中读到了他的一篇日记,日记中记录了我们的恋爱的经过。最后一段写着为了实现成为钢琴家梦想,为了调进轻音乐团,为了拥有舞台上辉煌,他利用了我对他的感情。

我拿着手中的日记本,感觉有千斤重,我不敢置信韦康对我竟怀有欺骗,我以为我和他的爱情是纤尘不染的呀……我泪如雨下,冲出了他的宿舍。

我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任凭双手胡乱地在琴键上敲打着,手指受伤了,流血了,心在剧烈地疼痛。

有一双大手用力地盖住了我的手,一晖沉稳的声音告诉我,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在我的左右,我伏在他肩上泪流不止。

我哭累了,拿起琴盖准备合上,我对一晖说:"从今以后再也不弹钢琴了它几乎害了我。"

一晖认真地对我说:"那你就再为我弹一首曲子吧。"

"哪一支曲子?"我反问。

"就是那首你弹得最好的《梦中的新娘》,每听你弹一遍都会令我激动不已。"

一晖说。

"为什么要独独弹这一首?"我又问。

他伤感地说:"因为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你就是我梦中的新娘。"

三个月后,我和一晖举行了婚礼,他终于用自己真诚的爱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这次是真爱吗

罗朗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拒绝吴乾走入她的生活了,他总是能够弄出许多花样让罗朗答应他的相约,无论如何这些约会都会给罗朗平谈的日子增添些许色彩。

下班后,罗朗在她清冷的房间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书里写得不过是些文字罢了,她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领会文字里的内涵。罗朗发现自己这样的心绪,厌烦地把书搁在桌上问自己:"罗朗你到底是怎么了?"

电话铃像拯救罗朗的福音一样,让心绪落寞的罗朗为之一振,她敢肯定是吴乾打来的。

吴乾在电话里说:"罗朗,先出来咱们再想想去什么地方玩儿,好吗?"

罗朗突然反感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听从吴乾的安排,她在心里抵御着:"我不太想出去。"

"为什么?"吴乾追问。

"不为什么。"罗朗赌气道。

"不为什么就出来吧,我等着你呢。"吴乾语气里透着温柔。

于是,罗朗便没有了拒绝有勇气,因为她知道拒绝是没有用的,守在晚报社门前的吴乾,会不停的打电话,直到罗朗出现。这样的事情,在罗朗跟吴乾相识的日子里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那天他们去了刚刚开业的橡树保龄球馆。那时,在这个城市玩保龄球远没有形成一种时尚,保龄球还是矜持地对许多人现出了居高临下的贵族姿态,罗朗也是第一次去玩,什么规矩都不知道,吴乾笑着说:"什么事情是谁生下来就会的?"吴乾显然已是老手,他示范着先打了几个球,不仅动作特别潇洒,而且命中率也不错。罗朗羡慕的问:"你是不是经常来玩儿?"

"不经常,这是第三次。""都是陪女孩子来玩的吧?"尽管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这样问。

"是为陪女孩子来的。"手持保龄球的吴乾看着罗朗说.

罗朗在他那锐利的凝视中退却了。

大约晚上九点多钟时,罗朗的BP机响了,是梁慧芹家中的电话号码,罗朗心里一急:"慧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大概生孩子了。"

是老魏在呼罗朗,他在电话里说梁慧芹现在在医院。罗朗问他梁慧芹的情况,他对罗郎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梁慧芹想见你。

罗朗说:"老魏,慧芹在医院,你怎么在家呢?"

"我都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了,是个铁人也得休息休息。"

"梁慧芹就不该嫁给你。"罗朗一向对老魏说话不客气,她想不通,梁慧芹为什么就跟了老魏,难道是为了他的钱吗?还是因为恐惧自己红颜将逝?

老魏是那种脸皮挺厚的人,他得意的说:"我那时的玫瑰送得多殷勤,没人像我一样能满足她这种需要,慧芹她吃这套,换了你,我送一百年的花给你,你会不会理我也说不来呢。"罗朗懒得理老魏,挂断了电话。

罗朗在病房看见虚弱不堪的梁慧芹。她生孩子受了好多苦,一天一夜艰难的挣扎,没能保住孩子,自己也大出血险些丧命,后来又出现了输血反应,简直是一场死里逃生的劫难.

她一清醒过来就让老魏把罗朗找来,老魏先忙着给她找了个保姆,然后把她丢给保姆自己回家睡觉了。见到了罗朗,梁慧芹嚅动着苍白的觜唇,还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先流了下来。

梁慧芹什么也没说,可罗朗知道当一个人在最危难的时候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么,在他的心里,一定把这个人当成最亲近的朋友了。在和梁慧芹几年的交往中,罗朗和梁慧芹不知不觉已是好友,虽然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周末》红红火火的办了起来,忙得昏天暗地的罗朗也有了回绝吴乾约会的理由。

刚刚过完春节不久的一天,部主任文子涵对罗朗说:"小罗,今晚有没有约会?咱们今晚一块去搞一组有关城市夜生活的文章,能不能去?"文子涵总是非常客气地对罗朗说话。

"我没有约会。"罗朗想文子涵肯定以为自己在和吴乾谈恋爱呢,吴乾整天开着他的红车在等罗朗,难免会被别人误解。

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吴乾又打来电话,罗朗说晚上要去采访。吴乾听说是去娱乐场所采访,对罗朗说他可以为罗朗做保镖,并说,在那种场合,有个男人陪着要自然得多,还给罗朗出注意说:"你可以跟人家说我是你们编辑部的男记者。"吴乾这种不屈不挠又不温不火的样子,罗朗从来拿他没办法,更无法硬性拒绝。无论说什么,吴乾对罗朗总是绅士一样的,处处小心照顾,相处又是有礼有节,从来没有令罗朗觉得有过分之处。"你的主意蛮不错,可我已经有了同行的男同事。"

"是不是你们头儿?"吴朝乾反应迅速的追问。

"对。算你聪明。""那我更要去了。"吴乾固执着。

"你这个人真不讲理,我们是去工作。"

"你就不用跟我多说了,无论你跟谁去,我今天晚上都要作陪。就今天晚上,不讲理就不讲理吧,我在门口等着给你们当司机怎么样?"吴乾挂断了电话。

罗朗无奈,只有去告诉文子涵。文子涵听说后,半天没有说话,看着他身边的挂历,然后对罗朗说:"小罗,正好我家里人打电话说让我早点回去,那你就让吴乾陪你一起去好了。"

罗朗看着文子涵,她无法弄清文子涵所言是真的还是因为吴乾的搅和才放弃不去的。文子涵明白罗朗的心思,他又强调说:"真的。"

看见罗朗,吴乾就打开了车门,等罗朗坐进去,他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问:"你们头呢?"

罗朗回答:"我们头有事回家了"

"你们头是个好人,我就知道他肯定有事不能来。"吴乾关好车门说。

"都是你搅的,你不说你去,我们头家里也没事。"罗朗嗔怪。

"哈哈,这更能说明你们头是好人了。"吴乾把车猛然开出去。

晚上10点钟时,罗朗和吴乾来到一家叫夜行人的夜总会,刚一进去,就看见老魏正在投入的唱着歌。老魏一曲接一曲的唱,每唱一首,居然都能听到一些掌声,台风也尽量玩得像个港台歌手,不用说就是夜总会里花钱训练出来的ok迷。

"罗朗,你想不想唱歌?我一会儿要唱一首歌,我敢保证你肯定喜欢。"吴乾已经在为自己点歌了,"反正,这儿是今晚的最后一站,一会儿咱也出去玩玩儿,今天是情人节呢。"

"情人节,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都是小孩子玩儿的把戏。"

"罗朗,不是我说你,别看你是编辑记者,有时候你真的很土,不解风情。"吴乾透过黯淡的烛光逼视罗郎的眼镜。

老魏的歌在掌声中结束了,罗朗顺便转换话题说:"老魏真不是东西,慧芹大病初愈,他不在家多关照着,都这么晚了,还耗在这儿,慧芹要知道了还不给气死。"

"罗朗,虽然你也是女人,可你这样的女人跟你那同学不一样,所以,你也许体会不来梁慧芹的难处。"吴乾以洞明人心的语调说:"她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与其因为知道痛苦,还不如装不知道呢。"

"慧芹也是,她完全可以摆脱老魏,她原本不是个没有理想的人。"罗朗为梁慧芹辩解。

"谈何容易,衣食无忧的日子,无论对女人还是对男人都是有**的,我是深深体会过被逼无奈去为生活惨淡经营的滋味。"吴乾吸了一口烟,摇摇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

吴乾是个行踪不定的人,有时候,他能天天约罗朗一快出去玩,附近的风景点和不是风景点的自然风光区,他都带着罗朗跑遍了。他只要打个电话给罗朗说他已经到了报社门口了,除了确实要赶稿子,罗朗几乎没有回绝的余地。因为吴乾会等在车里一遍遍打电话,罗朗即使不答应,也是什么事情也别想干成。

罗朗经常对吴乾的做法表示抗议:"你简直是个不讲理的人。"

"讲理?讲理要费口舌和时间,我哪有时间?况且我也未必能说服你。"吴乾不讲理的看着罗朗。

"吴乾,我讨厌你,你是我什么人,竟然对我如此霸道!"罗朗她忍无可忍的大声说。

他狡黠的看着罗朗:"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上帝,你这样的朋友?"说这话时罗朗想起了吴乾硬性介入她约会的经历。

原来单位的方姐给罗朗介绍了一位男朋友,那人在外地工作,正在往回办调动,方姐说:"罗朗,差不多就先结婚吧,过不成再离婚,也比你这样耗下去好。"

罗朗出门就碰上了刚刚刹车的吴乾,罗朗有意说:"吴先生请回吧,我要去约会。"

罗朗从的眼神中看出他在飞快动脑筋:"恭喜你,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作为朋友,我一定要为你做点什么。"

"我去约会男朋友,你能帮我做什么?"

"是啊,我是不能帮你做什么,那么让我把你送到约会地点总是可以的吧?"

那男人也太老实了,当吴乾摇下车窗对他说:"喂,老兄,想带罗小姐去哪里,要不要我为你们开车?"他竟然局促地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一次,有位自以为富有的男人,他把和罗朗的约会定在一家茶秀,而且是在一个包间里。跟一个完全陌生又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的男人,单独坐在容易令人产生某种猜测的包间,罗朗觉得特别不舒服。

"外面不是挺好吗?"罗朗想让他转移出去。

"外面太嘈杂,这里的环境要优雅一些。"他似乎觉得应该跟罗朗用这种文绉绉的语气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话说,那男人就给罗朗讲他去哪里吃过饭,都是些高档酒店的名字,还说他曾和某某人在一个桌子共进过晚餐,并且对罗朗招呼得很周到,一会儿打铃让小姐上开心果,看见罗朗并不动手,又叫小姐换点别的。

可等再有人进来,却不是小姐而是吴乾,这不仅令那男人吃惊,罗朗也觉得莫名其妙:"吴乾,你……"罗朗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愤怒。

吴乾首先做了个让罗朗镇静的手势,然后指着隔壁单间的木板,原来,那面墙的接缝断裂,少了块木板,正好留下个小窗大小的漏洞,正好可以让两个单间的人相互望见,而吴乾就在隔壁和他生意上有来往的朋友一道喝茶。罗朗禁不住笑了,当然不能怪吴乾了。

"我看你们这儿挺冷清的,怎么样,不忌讳的话,咱们合在一起聊,岂不更热闹?"吴乾征求那男人的意见。

"太好了!"罗朗赞同着,吴乾恰好可以帮她摆脱再听这男人无休止的夸富,罗朗率先站起来,跟着吴乾就要过去。

那件事后,吴乾送罗郎回来时说:"罗朗,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赴这种莫名其妙的约会,你跟给你介绍的所谓男朋友根本不是一回事。"

有时候,罗朗真跟自己和吴乾的这种关系头痛,她不可能见谁就说她跟吴乾仅仅是朋友,可吴乾有事没事就守在报社门口的行为,又让她对此事无法向谁要求理解,她也难免在心烦的时候对吴乾说:"你游手好闲,怎么不去忙你的事情?"

经历了许多磨难的吴乾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打退的人,他若有所思地说:"谁让你是我富有时候的朋友呢?我不游手好闲的时候,比如,我在火车站给人家扛包的时候,在乡下打油井时候,在露天地里办水泥预制厂的时候,我们却不相识,对吧?"

罗朗心烦不想理他,吴乾叹了口气:"好吧,不想见,我就不来了。"说到做到,吴乾真的就消失了。吴乾几天不来,罗朗却禁不住要思念他,最初,罗朗以为他真的永远不会来了,还好生失落伤心过,岂知,最多过了十天半月,吴乾的车就又停在报社门口了。

再重逢时,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的罗朗想:"这一次,是否遇到了真爱自己的人了呢?"

我从春天等到秋天

情感仿佛正在加热的容器中循环的水,倒出去一些,新的一些便补充进来。只是绝美的东西再也无法复制。

我一眼就看见了楚楚动人的杏。

她坐在最前排。

在此之前,我曾经自作多情的在她的书包里塞过三次剧票,不知是她没发现,还是不想理我,反正前两场我的身边一直空着一个座位。

最后一天,她来了,却不是赴我之约,而是自己买票来的。

那次,是县评剧团来绝伦帝小镇演出。总共三场,都是同一出戏:《小女婿》。

演出开始了。我的眼光从舞台落下来,远远望杏的背影。

杏梳一条长长的大辫子。

杏比我大三岁。比我大三岁的杏不愿意回头看我,她正看着台上那个扮演小女婿的少年。台上少年置身于一片五光十色,我独坐在漆黑的观众席中。

突然停电了。

台上的演员们停止了表演。有恶作剧的观众打开手电筒,照向台上。演员们狼狈地抱头鼠窜,转眼撤进幕后。

我有些幸灾乐祸那少年情敌终于被黑暗消灭了!剧场混乱起来。

我想,这时候如果有一个歹徒趁机欺负杏,我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与他殊死搏斗。最后,我英勇负伤,住进医院。杏去看望我,她问:"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淡淡地说:你是我的同学。然后,不再说话,久久缄默。杏挨着我坐下,轻轻抚摸我的伤口,泪水流下来。她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她心里极其盼望我能说:我爱你。我心里清楚,却偏偏不说,就让她盼望去,正像我盼望她当时能接受我的邀约,填补我身旁的一座空落一样……终于没有歹徒骚扰杏。

我不再幻想,站了起来。

停电给了腼腆的我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心跳如鼓,借着四处乱窜的手电光向杏慢慢走去。我要当面把她叫出剧场,向她说得清楚,也问个明白。

我来到她的面前站住了。当时剧场谁也看不清谁,我颤颤地用手推了推杏的肩,还没等我说什么,杏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流氓!"然后,拼命地将我的手甩开,紧紧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嘴里不停地叫着:"流氓!流氓!!!"

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黑影。

杏旁边有一个男人站起来,对我说:"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只得转身逃之夭夭。

英雄救美人的机会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抢去了,而我倒成了歹徒……

次日,杏没来上学。

我想她可能是被我吓坏了。

放学后,我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池塘边,深深地难过。我思谋着怎样去找到杏,向她赔礼道歉。

夕阳照着水波,闪着娴静的金光。

池塘对岸,是一片宽阔的草地。有一个女孩远远地坐在水之湄,若有所思。

我的视线被她吸引过去,我断定那是杏。

夕阳的酡红涂抹在杏的身上,使她如同在梦中。微风吹过,凉凉的,水里波纹更稠密了,金光跃动起来。

我没有走过去。我看见另一个少年出现了,他走向杏。

那是县评剧团的少年演员。演出结束了,他竟没有回城去。

我猛然知道杏那最前排的票是谁给的了。

我悄悄地站起身,满眼泪水地向家跑去。

我知道我竞争不过那个少年演员。

我怀疑他只是玩弄杏,而没有同她结婚的心。

我想拦住杏,向她提出警告。但是我有什么理由呢?

因为恋爱,因为去县城心切,杏的学习成绩迅速下降,不久,就和我排到一起了我的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一。后来,杏辍学了。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几年后我在外地接到老同学的一封信,说杏和当年的那个少年演员终成眷属了。婚后,那男人的单位发不出工资,他整天泡家里,招一些赌徒打麻将。并且,常常对杏大打出手……

一次我回老家,在县城的大街上看到了一个卖杏的女人,很眼熟。

我停下来,仔细地看她。"买杏吗?"她问,同时拿起一杆老秤,"这杏鲜着呢,吃一回保准想下一回……"她一边说一边故作媚态地朝我笑,那笑里明显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一下想起来,她是杏啊!

杏的脸黑了,糙了。

我低下头,一边掏钱一边说:"是的,是的,我早就想过……要吃杏。"

告诉她我是谁吗?告诉她当年我曾经怎样用心地爱过她吗?

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接过杏,我匆匆走开了。

拿出一个,咬一口,很好吃。回头看,杏正在招呼另一个路人。

毕业我们无处逃遁

太年轻了,就常常觉得眼前的生活乏味无趣,以为值得回忆的事情只会以在以后的生命里。所以当大学毕业的日期迫在眉睫时,我非但没有离别的伤感,还兴致勃勃的等待背起背包踏上旅程的那一天。我是个对个性好奇心很重的人,很想看看,面对可能是永远不再相见的分别,那些彼此之间曾有过爱或恨或别的什么的人会是怎样的一种表情。

这个念头实在具有**力,以至于我在看到同学们心平气和的神态时,不免失望。但凭着这方面天生的敏感,我发现在这种平静之下,是一股不安、失措与忧伤的暗流。

同学们开始相互填写留言册,一本本的。内容大多都是对未来的祝辞,或豪放、或滑稽,似乎想借轻松的言语来冲淡内心的慌张。我就想,自己要不要呢?不过是个形式,遗忘总是残酷不可避免的,如果心里不曾有一个位置,留言不要也罢。于是就没有买留言册,甚至在给别人写时,也常常仅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离别小聚代替了吃饭,不是这几个人无言以对,就是那几个人互诉衷肠。班上有个全体聚餐,当然要喝许多酒。可喝着喝着就有人难以自控了,就哭了。我迷迷迷糊糊之间,看见惆怅成了面前那杯酒,一口气喝了,惆怅便在全身游走。

我想还是要写上几则留言,便买了本留言册,静静的坐下来,拿起笔在扉页上写道:

你说我不讲也明白,有关感情、思念,有关笑与不笑、爱与不爱的往事。

别说前程似锦的话,留言,是留过去,无关将来。

离别总有一种情绪-要问一句,这个情绪,是因为你爱的,还是爱你的?对于留在回忆里的,你选择你爱的还是爱你的?

我之所以要这样写,是想让那些要写留言的同学看了能够坐下来,写下自己对这四年来的感受。

写到最后一个了。这是大学四年里最相知的朋友李。他说你先走吧,我晚上给你写。而当我晚上再去的时候,敲了半天门才开。李说刚写完给我的留言,说话时,鼻子曩曩的。你感冒了?李摇摇头。坐下后拿了一本书说,送你的。我接过一看,鼻子猛得一酸。只有李才知道我生命里缺乏坚强与信任感。这是一本《老人与海》的单行本,精装的封面上是一种能让人融化的蓝色,在这片蓝色中间,是一只安静的船。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翻开留言册,我发现李在我写在开篇的一句话下面打了重重的横线,是"留在记忆里的,你选择你爱的,还是爱你的"那一句。而李的留言说他选他爱的,他爱那个喜欢夜的孩子,在夜里会变得无形的孩子。

只有我才对夜如此迷恋。

走出李的寝室时,李在身后说,刚才我不是感冒了,是哭了。

要走了,第二天上午11:00点的火车。我原本是打算起一个清早,一个人走。因为那些提前走的同学的送别场面让我害怕。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种大家都哭的无法自持的场面。离别的悲伤像一场倾盆大雨,把人浇得湿透。这时我才知道我那个念头是多么的可笑。想作一个旁观者,却不料这段生命中的悲欢离合,在自己身上竟也植得那么深。

无法预计的将来注定了这个一去不再的时代在以后的日子里无比的美丽,毕竟这是生命从懵懂走向成熟的过程中最青春的部分,或许正是因为青春,才会在离别的氛围下更加不堪一击。

天从夜里便开始下大雨直到早晨8点半。我也与李聊了一整夜。

还是决定让李送自己。因为我害怕失去登上火车的勇气,也害怕火车开动后,满站台告别的手中,没有一只朝自己挥动。雨停了,我与李拎起包,默默地走着。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支古老的歌谣只有在亲身经历时才能感受到它朴素言语中所流露的无限留恋与伤感。上火车的那一刻,举步维艰的我泪雨滂沱。

那是一个夏天,一个永远末曾过完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