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对他还是那样疏离
桃景昭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怎样回答容止这番委屈的话,园子入口忽然传来杂沓靴声,混着王府小厮压低的呵斥。
“安公子,王府内苑不可擅闯!您快止步!”
紧接着,男人嘶哑狂乱的叫喊刺破安宁,刺的人耳膜发疼。
“桃景昭!你给我出来!”
是安楚澜。
桃景昭捏着绣帕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她紧紧皱起眉头,连握着绣帕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方才已经把安楚澜给赶了出去,事到如今,他怎么竟然还敢来!
看清了来人之后,容止面上的温和也骤然间消失了。
他微微拧眉,原本抬得有些酸软的手臂慢慢放下,看向安楚澜的眼神中满是不耐与厌恶。
辰王府到底是怎么办事的,竟然容得安楚澜这样一个五品小官,就这么在内花园里肆意乱闯,高声喧哗。
还来不及细想,容止便下意识地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将桃景昭护在身后。
男人宽袍广袖挡住了安楚澜的视线,他冷下一双眸子,就那样直直地垂眸看向安楚澜,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眼中的不悦。
安楚澜挣脱两个小厮的拉扯,衣襟被扯得歪斜,踉踉跄跄冲入园中。
男人眼底布满血丝,颧骨泛红,像是彻底疯魔了一般。
他一眼瞥见花径里的桃景昭,又看见护在她身前的白衣身影,方才的羞辱和如今的背叛一阵阵地涌上他的心头,点燃了他胸中的怒意。
“桃景昭!你!你!你还真是好得很啊!”
他伸手指着她,指尖微微颤抖,气的连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你在我面前装得三贞九烈,转头躲进辰王府,与别的男人花前月下!”
“你可真有本事,攀附上临江王世子,就以为万事大吉,就敢背弃安家了!”
“好,真是好得很!”
“放肆!”
容止声线不高,却满是狠戾,生生截断了安楚澜的怒吼。
“这里是王府内苑,皇家禁地,岂容你一个五品小官咆哮喧哗!”
“桃姑娘是辰王妃亲邀的贵客,孤陪客赏花论诗,光明磊落,何来花前月下之说?”
“你出言无状,辱及王府贵客,是视辰王府如无物,还是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容止的怒意便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压下来,安楚澜下意识瑟缩后退半步,腿肚子打颤。
可桃景昭的背叛让他太过恼怒,他根本顾不得这些礼法。
“殿下!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们之间婚书礼聘俱全,官府都有案可查!”
“我管教自己的妻子,是安家内务,殿下又何必庇护这……这不守妇道的女人!”
“你的妻子?安楚澜,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桃景昭从容止身后走出,脸色雪白如纸,眼神却亮得灼人。
“成婚六年,你踏过我承安院的门槛吗?”
“你与我同席吃过一餐饭吗?我染病卧床三月,你遣人问过一句吗?”
“你我之间有名无实,形同陌路你也好意思说与我夫妻情深!”
“前几日你既然已经把婚书扔在我面前,又何须在这里虚情假意,有这般闲工夫,你还不如去安慰你那心尖上的桃景韶!”
“若不是前日辰王妃及时来救护我,我这条命恐怕就要折在你安家!”
“我和临江王世子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清清白白!”
“你休要揣着龌龊心思,满口秽语污我名节!”
安楚澜被桃景昭这番话堵得语塞,面色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嘶吼道。
“就算我把婚书扔在你身上又怎样!”
“难不成这样,咱们就恩断义绝了吗!”
“你已经在我们安家呆了六年,无论怎么样,你永远都是安家人!”
“就算你求了辰王妃的庇护又怎样,你一个跟男人睡了六年的女人,除了我安楚澜,还有谁会要!”
“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
言罢,安楚澜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缝泛青,疯魔般猛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桃景昭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
春乔死死盯着动静,见状立刻扑上前挡在桃景昭身前,张开双臂,把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安大少爷!你疯了!这是辰王府,不是你安家撒野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奴婢就喊人了!”
纵使春乔再想护着桃景昭,可她也只不过是一介女子,哪里能跟安楚澜抗衡。
安楚澜胳膊狠狠一挥,便用蛮力将她推开。
春乔踉跄倒退,后腰撞在梅树虬枝上,疼得她蹙起眉,险些摔在花根处的碎石上。
眼看那只脏手要触到桃景昭的衣袖,容止没有再坐视不理。
他上前半步,精准扣住安楚澜的手腕,指节发力,扣住他的脉门。
未见他如何用力,安楚澜已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声音在紫薇林中回**。
男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滚落,身子软了半截,疼得直不起腰。
“安楚澜。”
容止声线沉冷,目光淡漠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具已经凉了的尸首。
“孤最后说一次,桃姑娘是王府贵客,本王既为东道,护客周全是本分。”
“你今日狂悖扰园,辱慢贵客,已是触犯律法。”
“孤此刻便可命人将你锁拿,送交大理寺,治你藐视宗室,扰乱禁苑之罪,牢狱之灾,你信是不信?”
容止的话,彻底让安楚澜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容止阴沉的脸色,又看向桃景昭冰冷的眸子,如同一桶冷水浇在了他头上。
他终于明白,临江王世子这是认真的,他若再闹,不仅自身难保,安家满门都会被牵连获罪。
他捂着近乎断裂的手腕,疼得嘴唇哆嗦,怨毒的目光剜了桃景昭一眼,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桃景昭……你……你给我等着!”
“我们之间的事情,我绝不会这样善罢甘休,这事没完!”
撂下这句狠话,安楚澜再不敢停留,弓着腰,踉跄着连滚带爬冲出园门。
他心里清楚,若是再不走,他的处罚,就不是断了一根胳膊这么简单了。
他本想着,他在桃景昭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就算是回了安府,也没有办法给安老夫人和桃景韶交代。
与其这样,他还不如给桃景昭用强,强行把她带回安府。
这么多年,桃景昭一直顺从着他。
尽管她打了他,可那也代表着,她心里还有他。
没有爱,又那里来的恨呢?
可是他没想到,除了辰王妃之外,桃景昭身边竟然又出了一个临江王世子。
辰王妃也就罢了,一个弱质女流,闹起来伤不了安家的筋骨。
可是临江王世子不同,他是当今太后爱孙,连陛下都对他宠爱万分。
他若是下定决心对付安家,安家可就完了。
他现在,除了先离开,没有其他办法。
他或许一时奈何不了桃景昭,却不会一世奈何不了她。
接下来,就等着瞧吧!
直到安楚澜那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径深处,桃景昭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强撑的气力仿佛瞬间散尽。
她肩伤传来尖锐的刺痛,一瞬间,眼前微微发黑,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当心。”
容止回身,适时虚扶她手臂,掌心温暖沉稳。
“姑娘可是牵到伤处了?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方才那冷冽慑人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没事……多谢殿下,只是臣女只是旧伤未愈,不打紧。”
桃景昭借着容止的力道站稳,缓过晕眩后,便轻抽回手,退后了半步。
“今日之事皆因臣女而起,累及王府清静,劳动殿下出手,还让殿下见了这般腌臜场面,臣女实在惶恐无地。”
容止虚抬手止住她的礼,宽袖轻拂,温声道。
“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在王府地界让客人受惊,是孤疏忽护持不周。”
“接下来你安心在府住下,往后,孤会命守门护卫严加盘查,他进不了王府大门,再也不能扰你清静了。”
虽然桃景昭对容止还是有着防备,可他的话,也属实宽慰了她。
她抬眼望男人,眼底默了默,唇边的笑倒是有了几分真心。
“殿下隆恩,臣女蒲柳之姿,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
“举手之劳,何须挂怀。”
容止唇角微扬,浅淡的笑意二人之间的隔阂。
“好好的赏花兴致被搅了,姑娘若是乏了,我让小厮备轿送你回汀兰水榭歇息。”
“若是不累,孤便把你送回王妃那里吃些茶点。”
容止话音刚落,一队小丫鬟便沿着花径,鱼贯而入。
小丫鬟穿着青衣,梳着双丫髻,缀着珍珠绒花,端黑漆描金托盘沿径而来。
盘角雕着缠枝莲纹,内盛清润消暑的茶点。
冰镇莲子羹去了莲芯,凝着细薄水汽,瓷碗是豆青釉的,衬得羹色莹白。
玫瑰水晶糕用滇红玫瑰酿汁,莹润如琥珀,糕面撒着碎金桂花。
杏仁软酥拌了松仁,酥香绵软,还有一把宜兴紫砂壶焖得正香的碧螺春,壶口飘出缕缕茶烟。
小丫鬟行至近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清甜。
“王妃怕殿下和姑娘赏花中暑,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冰羹,蒸了点心,若是不够,奴婢们再去小厨房添取。”
桃景昭望着案上精致的茶点,指尖在绣帕上轻轻摩挲。
“多谢殿下美意,也劳烦王妃挂心,臣女心领了。”
她微微屈膝,行过一礼,。
“方才与安楚澜纠缠,臣女旧伤牵扯得厉害,此刻只觉头晕乏力,想来是经不起再多应酬了。”
桃景昭顿了顿,又继续道。
“汀兰水榭清静,正适合静养,臣女想早些回去歇着,也好让春乔帮着敷些药膏。”
她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王妃的心意与殿下的照拂,臣女感念至深,只是实在力不从心,还望殿下海涵。”
容止望着她苍白的面色与紧蹙的眉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到了唇边的挽留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他知晓她始终没有放下对他的防备,也明白今日他若是再强求,也只会让她跑的更快更远。
罢了,多给她些时间,等到天长日久,桃景昭自然会知道他的真心。
至此,容止也不再多言,只是温声道。
“既如此,姑娘便好生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遣人知会孤一声便是。”
桃景昭颔首谢过,不再多言,转身扶着春乔的手,步履缓慢地朝着汀兰水榭的方向走去。
春乔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着容止福了福身,眼底带着几分感激。
桃景昭没有回头,素白的襦裙在夕照下漾着淡淡的光。
她心中清楚,就算是容止如今有多谦和,他这般身份尊贵的宗室世子,于她而言,终究是惹不起也不能惹的存在。
容止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抹素白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再也看不见分毫。
他周身的温润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怅然。
方才还热闹的花径,此刻只剩他一人。
晚风拂过,带来紫薇花淡淡的香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杂乱。
他缓缓抬手,扶上身旁那枝紫薇,指尖触到花瓣柔软的肌理,正是方才桃景昭赏玩过的那枝。
花瓣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气,与紫薇花香交织在一起,撩拨着他的心弦。
容止喉间发紧,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被晚风裹挟着,消散在满园春色里。
他以为今日的挺身而出,总能让她放下些许戒备。
却没想到,她依旧如初见时那般,将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五台山上的那场初遇,就算她不再记得,也无妨。
虽然他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随手救下来的一个人,可对于他来说,却是救命之恩。
有些事情,她可以忘,而他却不能忘。
可他也知道,要融化她心底的隔阂,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可他愿意等,等她放下过往的伤痛,等她愿意相信世间还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