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安楚澜被桃景昭那一巴掌打得僵立原地,他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桃景昭那双满含恨意的眸子,身体下意识地颤抖着。
他就那样看着桃景昭,就好像在这夫妻六年里,他从未认识过她。
男人喉间滚过一阵发涩的哽意,舌尖抵着齿根发苦。
她打他。
桃景昭竟然打他。
桃景昭怎么能舍得打他。
桃景昭怎么能敢对他动手!
不该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的桃景昭,无论什么事都顺着他,就算是他想要再昂贵的东西,提再荒谬的要求,她都会为了讨他欢心,尽量满足他,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他的时候。
就算桃景昭被他冷待磋磨,弃如敝履,她也从来都没有跟他红过脸。
成婚六年,因为他心中还有桃景韶的位置,所以他除了商议要事,便从来没有踏进过桃景昭的承安居,更没有跟她同榻而眠过。
就连她亲手捧来的汤羹,亲手绣好的荷包,他要么随手扔掉,要么便当作赌注,在众公子面前取乐。
可她桃景昭从未怨过,无论他待她怎样,她还是会那样守着他,把他的话当作恩旨。
甚至只因他在席间随口提了一句琪儿的哑疾久治不愈,她便二话不说散尽桃家积攒半生的人脉,派遣心腹家丁遍访南北名医,给他找来了方子,只为了博他一笑。
就是那样一个对他掏心掏肺,低微到尘埃里待他的人,怎么就能够因为一个主母之位,因为他把桃景韶接进府里,就对他大打出手。
安楚澜的指腹下意识地蹭过颊边灼烫的五指印,桃景昭这一巴掌扇的并不重,却疼进了他心里。
男人缓缓抬眸,眼眶漫上一层酸涩的湿意,就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心爱之人辜负的人。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声音哽咽着,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委屈。
“昭昭,我做的桩桩件件,皆是为你筹谋,皆是想让你往后安稳,你的心肠怎么这样硬,竟然要来打我?”
安楚澜眼底满是偏执,他早已忘了自己从前是如何对待桃景昭的,他只记得桃景昭今日是如何扇了他一巴掌,全然把他的情谊给扇到了地上。
桃景昭瞧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顿时几欲作呕。
安楚澜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事到如今,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会信。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半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把婚书夺走,将她扫地出门。
那年大雪连绵,她跪在安府朱红大门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混着雨水淌满面颊,只求他见自己一面。
可他却搂着桃景韶在暖阁里对饮赏雪,连门房都不许为她开门。
后来她与春乔流落城郊破庙,夜半闯来的泼皮欲行不轨,春乔引开了贼人,她趁乱逃出,托过路的商贩送信向他求助,得来的却是小厮带回的一句冷语。
“贱妇生死,与我安府无关。”
这辈子,她与安楚澜之间隔了两条人命,就算是安楚澜下跪向她道歉,她都不会再原谅他。
更何况如今,安楚澜还是像前世一般,满口谎言。
这样的人,又叫她如何能信。
老祖母常说,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
上辈子她错把豺狼当良人,掏心掏肺换来身死异乡的下场。
这辈子重活一遭,安楚澜那腔所谓的真心,谁爱要便拿去吧。
在她这里,安楚澜的那幅真心,她喂狗都嫌脏。
这辈子,她与安楚澜,与安家,早已是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的可能。
桃景昭抬眸迎上安楚澜凄楚的眸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平静,甚至还带了半分笑意。
“安楚澜,你说出这番话时,你问问你自己,难道就不觉得荒谬可笑吗?”
她微微直起身子,素白的袖摆顺着削薄的肘弯缓缓滑下,露出一截冰凉的皓腕。
“你说你爱我?你口中的爱,便是纵容桃景韶对我使用家法,让我落得这般病骨支离的下场?”
“便是看着我被桃景韶磋磨,被她欺辱,而你却始终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即使心里藏着两辈子的恨意,桃景昭却依旧说得平缓淡然。
就好像,她说的,只不过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
安楚澜被桃景昭问得瞬间语塞,嘴唇张了又合,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说,此事是桃景韶被宠得娇纵失控,想说自己是一时疏忽才没有来得及阻拦桃景韶。
这本是无心之失,桃景昭把事情闹成这样,纯粹是小题大做。
可话到嘴边,安楚澜才发现所有借口都苍白无力,根本站不住脚。
他眼底瞬间慌乱起来,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昭昭,你信我,我……我皆是有苦衷的,你给我半刻时辰,听我解释清楚,好不好?”
他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挽桃景昭垂在身侧的衣袖。
男人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安楚澜不知道的是,这辈子,无论他怎么苦苦哀求,桃景昭都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桃景昭听了这话,她只是冷冷嗤笑一声,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安楚澜。
她扶着榻边冰纹瓷枕缓缓回身落座,云霏缎衫铺散在软榻上,像一捧落了霜的寒雪。
她随手拿起榻角的素色丝帕,轻轻擦拭着方才打了安楚澜的那只手。
她深深地皱着眉,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春乔见自家姑娘面上浮现出倦色,便知道安楚澜该走了。
她家姑娘如今病体初愈,又岂能跟这些腌脏人呆的久了。
更何况,安楚澜今日来,只不过是来上门胡搅蛮缠,打秋风来的。
这样的人,姑娘不见也罢。
想到这儿,春乔快步上前一步,拎起了榻边枣木床帚,朝着安楚澜便毫不留情地扫去,棕竹帚毛擦过他石青锦袍的暗纹,一下下狠厉地逼得他连连退避。
“安大少爷请自便!我们姑娘身子孱弱,需得静养歇息,没功夫听你这些鬼话连篇!”
春乔的声音里满是厌恶,在看向安楚澜那张脸时,眸子更是眯了起来。
“至于你的一片真心,我们姑娘无福消受,也压根不稀罕!”
“你还是收起来,留着哄你的桃二姑娘去吧,别在这儿污了我们姑娘的眼!”
床帚挥得又急又密,带起细碎的香灰。
安楚澜自幼被人捧在云端,就算是如今伏低做小,又何曾被春乔这等低贱的丫鬟如此羞辱过。
他狼狈地抬手想要格挡,手腕却被帚柄撞得发麻。
男人脚步踉跄着后退,原本齐整的发冠歪了半边,羊脂玉簪斜斜滑落,几缕墨发垂在额前,锦袍上褶皱堆起,沾了不少香灰与尘土。
往日安府大公子的端方体面,被扫得半点不剩。
他退得仓促,后背险些撞在雕花门框上,慌忙伸手撑住粗糙的榆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即便到了这般颜面尽失的境地,安楚澜依旧不肯死心。
他左手死死抠住门框,在榆木门框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指腹磨得发疼也浑然不觉。
他探着身子,目光死死黏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桃景昭身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呼喊道。
“昭昭,你别不听我解释,你回头看我一眼……就看一眼!我的心里,当真有你,从来都有你的位置啊!”
他扒着门框不肯松手,眼眶红得滴血。
就算是这样,安楚澜却始终不敢直面自己过往的薄情寡义,不敢承认是自己亲手将桃景昭的真心磋磨殆尽。
他还困在旧日的执念里,以为只要再缓和些语气,再放低些姿态,那个守了他六年,等了他六年的桃景昭,就会心软回头。
可他却不知道的是,桃景昭过了这两辈子,对他早就没了感情,有遑论回头呢?
这辈子,他们就只能桥归桥,路归路。
安神香的烟丝在室内袅袅盘旋,绕着桃景昭的鬓角缓缓散开,窗棂漏下的日光慢慢移过青砖地面。
桃景昭始终闭着眼,半分余光都不愿意分给还在苦苦哀求的安楚澜。
见安楚澜不肯走,春乔挥着床帚又逼上前两步,厉声道。
“安大少爷再不走,我便唤王府护卫了!”
“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安府的脸面被你丢尽,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安楚澜的手猛地僵在门框上纷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看着桃景昭决绝的侧影,看着她不愿意再看自己一眼的神情。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捧他入云端的桃景昭,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安楚澜骤然间满心都是茫然无措,可他却依旧站在门口,双脚像灌了铅一般,迟迟不肯挪步。
他想不通,为何曾经将他视作天的女子,如今为何竟然能对他这般铁石心肠。
他只不过是将桃景韶接入了安府而已,又没有犯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更何况,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桃景韶还是桃景昭的亲妹妹。
桃景昭连桃景韶都不能容下,这不是善妒还是什么!
他今日本是放下身段才来求她,若是她一味的不知好歹,那他安楚澜,也不会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