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流民
“所以我懂你们。”陈六叔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上,“但我也得顾着村里人。”
里正点点头,“明白。”
菜地被踩的事最终查出来了,是村里一个老妪的孙子干的。
那孩子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礁石村里长大的,孩子不懂事,看到村里来了外人分了鱼,他不知怎么宣泄,就学着大人的口气说了几句不满的话。
他娘在旁边听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反而顺着他的话说,说着说着话赶话,最后被别的小孩看到了,就把他带到菜地这边一起给踩了。
陈六叔亲自带着那孩子和妇人过来道歉,妇人低着头,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海鱼。
苗春芳接过鱼,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的眼睛红红的,倒不太害怕,反而有些不服气。
苗春芳没说什么,从那篮子里挑了两条最大的,把篮子又推了回去,“鱼我们收下了,心意也领了。菜地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咱们还是邻居。”
妇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拉着孩子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苗春芳把鱼塞给旁边的宁妈一条。
赵宁宁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问宁妈:“你就不生气吗?”
宁妈把鱼放进盆里,“生气还收什么鱼。”
随即,她又说道:“生气。但把气撒在他们身上,他们以后就不会再踩菜地了吗?不一定,那还不如把鱼给收了呢,好歹也能少受点损失。”
赵宁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菜地又补种了一批。
村里有妇人过来看,她们有些跃跃欲试的。
宁妈她们种地之前,渔村这边都只能在远些地方种,从没想过自家门口就能种。
对此,赵启只能说:知识改变命运啊!
海边的地都是盐碱地,赵启给出的方案是“客土法”和“抬高法”。
宁妈和苗春芳找到的地方是比其他地方地势稍高一些的地方,把地推平了,再运来正常的土,这才能正常种菜。
有菜,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也按照这边的季节种上了粮食。
里正把他保护了一路子的粮种拿出来,亲手洒在了开垦好的土地上。
等待收获的同时,他们也继续去打鱼,打来的鱼就晒成鱼干。
鱼干越晒越多。
赵宁宁家的棚子底下挂了三排鱼干,宁爸用竹竿搭了个架子,每一排都挤得满满当当。
有黄鱼干、鲭鱼干,还有两条大的海鳗,剖开之后抹上盐,用竹签撑开,挂在最边上,风一吹晃悠悠地转。
除了普通的盐腌之外,宁妈还试了一种新做法——把鱼片在盐水里浸泡之后,再抹上一层姜汁和花椒粉,挂在通风的地方晾到半干,再用微火慢慢烘一下。
这样出来的鱼干咸香麻辣,直接撕着吃就很好吃。
她把第一批鱼干分给里正家一些,又拿了一些给周家家。
上头有香料,何氏珍重地收下来,只拿了一条出来尝尝味。
周剑分到了一小块,撕了三条放进嘴里,花椒的麻味从舌头上蔓延开来,鱼肉嚼起来又韧又香,让人吃了还想吃。
礁石村的人也开始晒鱼干。
每年春天他们都会晒一批,沙滩上的竹筛子从十几架变成了几十架,远远看过去像一片一片的白色鳞片铺在沙地上。
海鸥在筛子上头盘旋,尖声叫着,想下来偷鱼吃。
村里的孩子们就拿棍子守在边上,海鸥一来就挥舞着棍子嗷嗷叫,海鸥又飞高了,在半空中不满地叫两声,然后落到远处的礁石上,歪着头看着这边,等着孩子们打瞌睡。
鱼干晒好后,各家开始往车里收。
宁妈把鱼干用油纸分包好,一包一包码进空间。宁爸把最大的一条海鳗干用布裹好,说是留着过年吃。
赵宁宁的空间里也存了不少东西——粮食、干菜、腌萝卜、腊肉、肉干、鱼干、麻辣鱼干、一大包海带干。
海带是何氏带着周剑在礁石上刮的,刮回来洗干净,铺在石头上晒干,收起来一碰就碎,吃的时候用水一泡就软,炖汤鲜得很。
这些外来的东西不会被空间刷新。
宁妈站在空间里,看着满满当当的储物角落,脸上带着笑。
赵宁宁说:“吃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多点好。”宁妈说,“粮多心不慌。”
赵宁宁把一包鱼干放好,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几包和几罐,都在什么角落,到时候也好拿。
她虽然每天都记,但空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找一样东西要翻好几个角落。她想下次进来的时候得重新归置一下,把同类的放到一起。
赵启知道后,弄来木板,又打了几个架子给赵宁宁,让妹妹好放东西。
礁石村的人跟他们渐渐混熟了。两家的女人开始互相串门,你送我两条鱼,我送你一把菜。礁石村的妇人教宁妈和苗春芳怎么用三角草编草鞋。
三角草晒干之后又轻又韧,编出来的草鞋穿在脚上不磨脚,走沙地的时候脚底板凉丝丝的。
赶海的人每到退潮就去礁石滩,木桶里每天都有收获。
有一回赵启在退潮之后往礁石群深处多走了几步,看到一片礁石上密密麻麻地附着海蛎子,深灰色的壳叠在一起,像给礁石披了一层铠甲。
他回来叫上宁爸,两个人拿上凿子和铲子,敲了大半桶回来。海蛎子撬开壳,肉是奶白色的,裹着一层咸鲜的汁水,直接生吃就有人喜欢,但宁妈说还是烤着吃香。
她在火堆上架了一块薄石板,把海蛎子连壳放上去烤,烤到壳自己裂开一道缝,汁水在壳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趁热吃鲜美无比。
这天赵宁宁正蹲在家门口帮宁妈刮鱼鳞,一把小刀在她手里快速地来回刮,鱼鳞在太阳底下四处飞溅。
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赵宁宁手里的刀没停,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村口围了几个人,有礁石村的汉子,也有他们队伍的人。里正也在,站在人堆里。她隐约看到那些人在推推搡搡的,被挡在最中间的是谁看不清。
“娘,我去看看。”她放下鱼和刀在盆子里,站起身,拍拍手,往村口小跑过去。
赵启从棚子另一头探出身来,“怎么了?”
“看热闹!”
赵启把手里的柴刀往柴堆上一插,也跟了上去。
村口的栅栏关了一半。几个汉子挡在前头,里正站在最前面。
被挡在外头的是一群流民,大概有十几个,都是精瘦精瘦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
打头的一个汉子跪在地上,身后是他妻子,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被破烂的布裹着,孩子脸发灰,哭声微弱,闷在布里几乎听不真切。
那汉子哑着嗓子冲里正喊:“让我们进去!求求你们了!多少人我们都能进,进来干活!现在就干活!就待一阵,能干就留下,不能干我们再走!”
周剑不知从哪钻过来,拍了一下赵宁宁的肩,“怎么又来流民了?”
赵宁宁没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妇人怀里。孩子脸上又灰又青,哭的声音也小,但还在挣扎。
里正旁边,陈六叔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压低声音对里正说:“这样下去不行。礁石村就这么大,荒地和渔场都是有限的,再来人村子里就被吃光了。别说你们不好过,我们的壮劳力刚替换过来,再这样来一波流民抢吃的,谁也别活了。”
蒋松也皱着眉头,“不能开这个口子,开了以后就收不住。”
姜慧和唐蕊站在人群后头,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她们当初也是被收留的。
村里的汉子都围了上来,有些手里还拿着武器,态度十分明显:不欢迎。
陈六叔道:“赶走吧。”
那群人跪在地上哀求,看得人十分动容。
里正心里毫无波动,这种人他们在逃荒的路上见得多了。
要说可怜,谁不可怜,他们队伍那么多人,逃到这里只剩下了十几家。
如果不是因为救了陈六叔家的两个亲戚,他们也不能在这个村子里落脚。
双方对峙了半天,见村子里的人态度坚决,最终,那群流民只能离开。
里正站着没动,脊背绷得笔直,等这群人走后,里正说:“陈六叔,有个事想跟你讲一下。”
陈六叔抬头看他。
“这么多流民,一波接一波的,迟早是个隐患。就算今天把他们赶走了,后头再来更多的呢?咱们村子这点人,能挡得住几波?”
陈六叔的烟袋停在了嘴边。
“我的意思是,”里正转过身,“咱们得在村口筑一道围墙。”
礁石村原来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说是围墙,其实也就是个能拦鸡拦狗的东西。
真要有人硬闯,一脚就能踹塌一面。里正的意思是,趁现在流民还没聚集成大股,先把围墙修起来,把村子守住。
礁石村都这么偏僻了,还能有流民闯来,说明外头又开始不安稳了。
陈六叔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村子里那些破破烂烂的石墙,又看了看山脚下那片树林,最终点了点头。
修围墙的事当天就定了下来。
里正把青壮年分成了两班。一班由王修奉带头,在山脚下砍树、削木桩,把木材运到村口。
另一班由蒋松带头,在村子四周挖地基、垒石头、打木桩。没有糯米灰浆,就给泥浆里多加干草和碎石增加黏性。
女人们负责送水做饭——宁妈和宁爸把自家骡车空了出来运石头。
礁石村的人一开始还有些观望,但看到王李村和襄中县的人干得热火朝天,也渐渐卷起袖子加入进来。
陈六叔带头,把他自家存的两根上好的房梁木扛了出来,往村口的地上一放,“拿去用。”
温子川也带着人跟着砍树,山脚下的杂木林里,适合做木桩的树不算多,要挑那种碗口粗、树干直的。
砍下来之后削去枝杈,把一头削尖,再用火把尖头烧硬——这样打进地里不容易烂。
温子客蹲在路边的火堆边上,一根一根地烧木桩的尖头,火苗舔着木头,烧得噼啪响,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的焦香。
蒋松带着人挖地基沟。
沙地挖起来不算硬,但挖到半人多深的时候,底下开始渗水。海水从沙层里渗出来,混着泥浆,人站在沟里脚下滑溜溜的。
蒋松想了个办法,在沟底铺一层碎石,石头上再铺干海草,把水滤下去,再往上垒石基。
石基用的是山上搬来的石头,大的两个人才抬得动,小的一个人就能抱起来。
宁爸负责运石头,宁妈和赵宁宁则是用空间帮他偷渡,他骡车在山脚下和村口之间来回跑,骡子累得直打响鼻。
宁爸心疼骡子,每跑两趟就让它在树荫底下歇一会儿,喂一把豆饼,再给它擦擦汗。
有空间的帮衬,他们这队人的进度要比别人的快上许多。
围墙先从村口筑起。村口是整个村子最窄的地方,两边是自然形成的土坡,中间只有十来步宽,把这里封住了,等于给村子装了一扇大门。
里正设计的是双层木栅栏——前排是削尖的木桩斜插进地里,后排是横梁加固。
两排之间填石头和沙土,上面铺一层石板,人可以站在上面往下射箭。
修到第三天的时候,栅栏已经有一人多高了。
第五天,村口又出现了流民。这回是三五个人,在远处晃了一会儿,看到村口正在筑墙,村子防守严密,没敢靠近,掉头走了。
陈六叔站在刚修好的栅栏后面,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还真叫你给说中了。”
里正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锤子换了一只手,继续往木桩上钉横梁。
围墙修了整整半个月。等全部完工的时候,礁石村变了个样——村子被一圈半丈多高的石基木栅栏围了起来,村口留了一道大门,日落后关上,门口安排两个人在上面值守。
村里也修了一个瞭望台,站在上面能看到好几里地外的动静。